2009-04-05(Sun)

青絲 by 樊落

  上部文案:

  有心人刻意的栽贓下,原是淩霄宮宮主最寵愛的男寵青絲,
  在身傷心傷後,對人生再無眷戀地躍下那萬丈深淵只求一死,
  可命運之神卻不讓他如此任性,在那絕崖之下,
  迎接他的竟是另一個時空……
  看著青絲那比女人更加美得似幻的臉龐,宇文珣有一瞬間的失神。

  宇文珣原以爲這個憑空出現在他床上的人,是朋友刻意安排的「驚喜」。
  而他確實也讓他「驚喜」連連。
  身穿古裝,滿身是傷的謎樣出現,總是一副又怯又怕,
  對四周所有事物還一副無知的模樣……
  天……他是撿了個什麽樣的活寶啊!?

  下部文案:

  看見青絲對著別人笑、對別人好,宇文珣就忍不住想發火。
  但看見青絲那恐懼害怕的表情,他就後悔了……
  唉,青絲啊青絲,你可知我的心,已爲你而狂了嗎?

  青絲身爲男寵,當然是主子如果開口索愛,他絕不會拒絕,
  不過他若沈默,青絲也不會央求,這是一個男寵必須要牢記的本分。
  只是宇文珣總是純粹的佔有和性欲,讓他心中不免失落……
 宇文珣,你若是能夠再體貼一點,多懂一點我的心思,那該有多好……
  楔子

  啪!

  淩厲的巴掌重重揚在青絲秀美無儔的容顔上,將他擊飛出去,他撞在旁邊硬檀百花木桌的棱角處,發出沈悶的聲響,劇烈的撞擊讓他軟軟癱倒在地,尖銳的桌角將他右額上嬌柔的肌膚輕易撕裂開一道深痕,殷紅的血順著額面靜靜淌了下來,迷住了他的眼睛,於是眼前的一切都顯得模糊不清。

  青絲擡起手試圖將蒙住眼簾的液體拭去,但鑽心的疼痛阻止了他的動作,他的右手此刻正無力的耷拉在腕下,形成一個可笑的形狀,這是方才被人拉得手脫臼所致。

  打他的人並沒給他喘息的機會,於是他的秀發在下一刻又被狠狠地揪在對方手裏,迫使他的臉揚起來,看向前方。

  透過淡紅色的血簾,青絲模模糊糊看到一張冷峻殘忍的面孔,而對方深邃冰冷的雙瞳此刻也正漠然注視著他,一汪深潭裏不帶有絲毫感情。

  明明昨晚這個男人還將他摟在懷裏,溫柔繾綣了整整一夜,還把淩香宮最尊崇的信物玉環贈給了他,男人替他戴在了身上,並湊在他耳邊輕聲私語道:「青絲,我喜歡你……」

  疼痛讓青絲用力喘息了一聲,他張張嘴,似乎想做些分辯,但緊接下來毫不留情的一腳已陷進了他的小腹,將他踢翻到一邊。

  青絲的秀眉緊蹙起來,不由自主弓起身子,用雙手環抱住腹部,他左手纖細修長的手指緊緊拙進了手心,賴以緩解那不可言說的痛,難以抑制的呻吟從他的鼻子輕輕傳出,他大口喘息著,竭力仰起頭看著向他動粗的男人,拼命地搖頭。

  我沒有跟你的小妾厮混,相信我,沒有!沒有!

  他必須要解釋清楚,因爲他知道觸怒了宇文俊的後果有多可怕,淩霄宮宮主宇文俊生性殘忍陰毒,即使前一刻這個男人還跟他甜言蜜語,但下一刻,他也許會讓他生不如死。

  於是青絲拼力張闔著嘴巴,想叫喊出辯解之辭,然而聲音到了嗓間,換化成的卻是咳咳的低音,喉嚨腥腥甜甜的,一口濃稠的鮮血湧了出來。

  絕望的苦笑慢慢在青絲的臉上蔓延開來,他忘記了,從四歲那年他全家葬身火海之時,他就失啞了,從那時起,他就再也說不出一個字,而本來可以提筆的手也被宇文俊在盛怒之下拉脫了臼……

  看到蜷縮在地一臉痛苦的人兒,宇文俊突然想起昨夜間他躺在白玉床上和自己繾綣溫存的情景,他的疼愛讓青絲清柔如水霧般,依偎在他懷裏,那玉脂一樣的身軀在夜明珠溫和的光輝下泛繞出一層淡然霧氣,黑緞長發隨意散在床上,如飛流而下的千尺瀑布,那一瞬,讓他有種莫名的惶然,似乎只要他一不小心,這迷蒙如玉般的人兒就會隨風一起消失。

  也許,正是青絲這種輕然淩風的感覺吸引住了他,讓他在一見到這張柔美容顔後,就毫不猶豫地買下了他,疼愛他、縱容他,將他寵上了天。

  方才在他殘虐毆打下,這個本來清靈出塵的人兒已經失去了他原有的光華,軀體上布滿了道道鞭痕,微乾的血迹將他的白衣緊緊黏連在身上,血的豔紅和勝雪肌膚勾勒在一起,融和出一種奪目斑斕的顔色。

  浸透著暴虐的美讓人憐惜,但也更容易激起人的殘忍戾性。

  看到青絲白玉般的纖指奮力向他擡起,並哀求的望向他,似乎在懇請他的寬恕,那淒楚雙瞳讓宇文俊的心突然一軟,竟不由自主走到了他身邊。

  宇文俊的舉動讓青絲雙目驟然一亮,他尚能活動的左手立刻緊抓住宇文俊的衣襟下擺,奮力搖晃著他,希望他給自己一個辯解的機會。

  昨晚他們糾纏了整整一夜啊,他哪有精力再去跟別的女人尋歡?更何況。他是男娼館調教出來的小倌,他怎麽可能喜歡女人?

  都說淩霄宮主武功獨步,聰明絕頂,可這麽聰明的一個人怎麽會相信那些被特意制造出來的假像?任何人都可以看出他和那女子是被人下了藥後故意推在一起的啊。

  佑大的廳堂裏立滿了門人,卻沒人出言相求,青絲知道不會有人替他求情,因爲剛在不久前,當宇文俊帶人進房,見到他跟那女人相擁於床上時,所有人眼裏閃現的都是揶揄不屑和幸災樂禍的目光。

  三千寵愛集一身,他今天這個結果該是那些嫉恨覬覦他的人早就想看到的吧?

  『青絲,我喜歡你……』

  不,他不要什麽喜歡,只要對他好一些,心疼他一些,他就已經很滿足了,太奢侈的東西他不敢要,也根本要不起。

  求你,聽我解釋啊,求你……

  咳咳的聲音從青絲嗓中似有似無的傳出,無法開口說話,他只能哀求地看著宇文俊,那衣衫彷佛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就算明知起不了任何作用,他還是死死的不肯放手。

  宇文俊蹲下身子,他看到青絲本來有些呆滯絕望的秀目突然亮了起來,似乎有絲微笑浮上了他的臉龐,他向自己拼命地搖著頭,拼命地搖著。

  宇文俊擡手撫上青絲的額頭,然後沿著那柔柔的輪廓從他的鬓角一直撫上優美的鎖骨,撫摸讓青絲發出輕微的喘息,他的軀體因恐懼和疼痛不斷劇烈地顫抖著,看著宇文俊,心跳得厲害。

  宇文俊也默默注視著青絲,許久,他冷漠的眼神倏然犀利起來。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發現自己似乎喜歡上了這個淡雅的男孩,在他心中,青絲跟其它男寵侍妾是不同的,所以他把淩霄宮最重要的信物贈給了他,來表示自己對他的愛,他付出了眞心,可是得到的卻是無可原諒的背叛!

  他是富可敵國,稱霸天下的淩霄宮宮主,而青絲不過是一個出身卑微的小倌,他憑什麽以爲在做錯事後,還可以得到自己的原諒?

  宇文俊的手漸移向青絲的頸下,猛力拙住,看著青絲因無法呼吸而痛苦萬狀的模樣,他唇角間浮出一絲殘忍的微笑。

  沒人可以在背叛他之後還能輕鬆活在這個世上,即使這個人是他曾經最寵愛的!

  宇文俊松開扣在青絲頸部的手,揪住他的肩膀將他提了起來,大力撕扯將本來黏在青絲身上的衣衫生生拽起,他痛得咬緊下唇,發出一聲低喘,還沒等立穩身子,就再一次被外力推得跌了出去。

  這次青絲沒摔倒,因爲站在他旁邊的淩霄宮左使范天接住了他,看到宇文俊面沈似水的容顔,范天嚇得立刻就想松手。

  現在這個燙山芋誰敢碰?可明明就是宮主推給他的,他又不敢不接。

  「把那個賤女人送去妓院,她不是喜歡勾引男人嗎?那就成全她,讓她好好享受個夠!跟老駂說,那女人白送給她,條件是——不許任何人給她贖身,讓她一輩子被千人踩,萬人踏!」

  冰冷的話語讓在場衆人心中俱皆一凜,廳堂裏寂靜無聲,每人心中都惴惴不安,誰都知道淩香宮主生性冷酷殘忍,惹惱了他,便是最寵愛的人也一樣棄之弊履,那寵妾已是如此,這個已被他毆打得只剩下半條命的人又該如何處置?

  果然冰冷的聲音重又響起:

  「範左使,這個人你帶下去隨便處置,這種貨色連送去妓院都不配,就留給你們享用吧。」

  這次范天卻沒敢再猶豫,他伸手一推,便將青絲推倒在地。

  青絲身上的痛已經開始麻木,撞擊並沒給他帶來多少傷害,可他的臉卻立刻慘白了下來,他想自己一定是聽錯了,因爲宇文俊不可能這樣說的。

  『以後跟著我吧。』

  這是一年前宇文俊買他時對他說的話,他不敢說不,他只是個等待客人開苞的小倌,對他來說被誰買去結果都是一樣。

  看出了他的驚慌,男人淡淡一笑道:「信我,我會讓你一生快樂的。」

  可是,說這話的人現在卻要將他轉手送人,甚至連半點的猶豫和憐惜都沒有。

  他可以不相信他,可以殺了他,但是,怎麽可以把他送人?不,不是送,只是變相的折磨罷了,宮裏有太多的人在垂涎他的美貌,若是落到了那些人手裏,只怕他會生不如死。

  宇文俊必也是看到了這點,才會說這番話的吧。

  青絲劇烈地喘息起來,他仰起頭看著宇文俊,掙紮著想爬過去,見此情景,宇文俊不耐地皺了皺眉頭,打斷了他最後的希望。

  「拉住他,我不想再髒了自己的手!」

  立刻便有人上前踩住了青絲的肩頭,那惡意的撚動讓他整個人都趴到了青石板上,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知道自己沒有力氣再做任何掙紮了,因爲宇文俊已判定了他的命運。

  范天卻乾笑起來。

  「宮主說笑了,就算青絲一時糊塗,犯了錯,宮主您教訓也就是了,您的人屬下們哪有福分收留?」

  開什麽玩笑?誰不知道宮主平時把青絲寵上了天,這樣的人他怎麽敢要?宮主現在在火頭上,會說些氣話,可備不住日後心血來潮又會把人招回去,到那時,他們這些人只怕一個都逃不脫。

  宇文俊冷笑了一聲,譏諷道:「是不想要?還是不敢要?範左使,你們這些人不是早就想嘗他的味道嗎?今天就遂了你們的願。放心,踢開的東西我不會再收回,你們就盡情享用好了,不過記住,別玩死了人,因爲……」

  他的眸光森然移向青絲。

  「我不想讓他死得太輕鬆!」

  被宇文俊說中了心事,范天哪裏還敢多言,當下謝道:「謝宮主賞賜。」

  青絲柔美清雅,舉手投足中又帶有出塵飄逸的氣韻,他們一干宮衆早就對他覬覦已久,原以爲他是宮主的人,這輩子都不可能一親芳澤,誰知平空會落下如此好事,心裏自是喜不自勝。

  踩住青絲肩頭的人將他揪了起來,他眼望著宇文俊,淚水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原來那所謂的疼愛不過是一時興起的寵幸罷了,可他卻把宇文俊對他的好一點點的都記在了心裏。

  以前調教他的師傅曾說過,情人的甜言蜜語就像賭徒的誓言,永遠都不要相信,要記住自己的身分,不要把自己當成/人,因爲沒人會把他們當人看,在所有人眼中,他們這樣的小倌只是供人玩樂的男寵禁臠。

  『孩子,不要怨任何人,要怨,就怨你自己的命運吧。』

  可是,他居然忘了師傅的教誨,他記得的都是男人對他的好,還有,足以把他揉進骨子裏的寵愛。

  他已經很久都沒流過淚了,因爲師傅說過,眼淚是他們最珍貴的東西,那裏面浸著他們的希望、夢想和尊嚴,他記得師傅只流過一次淚,也是唯一的一次,因爲師傅從高達數丈的石台上跳了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唯有美麗的臉龐依舊,他飛奔下去,抱起師傅時,便看到一絲淚滴就從那已闔上的眼簾處落了下來。

  青絲想,師傅在那一刻夢已碎了吧,而他現在,也到了美夢將醒的時候了。

  他掙紮著推開那個制住自己的門人,努力讓自己立正身子,向宇文俊深施了一禮,他無視對方投過來的詫異目光,平靜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不錯,他是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自己的愛人,甚至無法選擇自己的命運,可至少有一件事他可以選擇,那就是死亡!

  既然路都走到了盡頭,還有什麽不甘心?何況,於他而言,也許十四年前,在他的家人都葬身火海之時,他便應該死了。

  死亡根本沒有什麽好恐懼的,比起行屍走肉的生,他更歡喜死亡的到來。

  即使毆打讓青絲的秀顔腫脹不堪,但浮上眉間的清雅一笑還是讓在場衆人心神一恍,這樣的美,原本就不屬於人間所有吧,如此清淩淡雅的人兒,怎麽可能跟人做那種苟且之事?

  宇文俊的心猛然一跳,他跟青絲相處了一年,看過了不知多少他的笑顔,歡快的,羞怯的,滿足的,可是這樣的笑他從來不曾見過,那是種什麽樣的笑?是種……

  已經厭倦了一切,解脫的笑。

  宇文俊突地恐懼起來。

  青絲要做什麽?想離開這裏嗎?沒有他的准許,他就決不可以離開!

  不容細想,宇文俊已躍身到了青絲身旁,他猜到了青絲的想法,而他,決不會允許對方這麽做!

  宇文俊的輕功武林獨步,但畢竟還是晚了一步,青絲小小的身影在撞開身旁的窗欞後,順著圍欄翻落了下去。

  淩霄宮位於終年積雪的淩霄峰頂,四周峭壁懸崖,冰雪皚皚,而這所廳堂就設在山峰的峭崖壁上。

  青絲記得有一次他一時好奇,推窗探頭眺望,但見山谷空靈,冰寒一片,到處是迷蒙無邊的霧靄浮雲,深不見谷底,看到他這個突兀動作,宇文俊立刻很緊張地將他摟進懷裏,那擔心的樣子他到現在還記憶猶新,卻沒想到,最後他要走的路卻仍是這裏。

  「青絲……」

  隨著嘶喊,青絲感到有只手牢牢拽住了他的一邊衣袖,可惜執著的牽手根本拉不住薄如蟬翼的衣衫,隨著布帛撕裂的脆響,映入他眼底的是宇文俊從窗口探出來的俊顔,那對傷心驚亂的雙眸無力地看著他,看著他慢慢墜了下去。

  玉環還你!

  青絲向宇文俊伸出手去,纖指上捏著昨晚他送給自己的那枚玉環。

  方才不知是不是宇文俊氣極之故,那枚送給青絲的信物竟忘了要回,他相信宇文俊必定可以看到自己手中的玉環,日後自會派人去谷底尋回它。

  既然你已經收回了你的愛,那麽把所有有關你的東西也全部都收回吧。

  如果有來生,他不想再爲人,也不想再愛人,他只想做那隨風飄搖的浮萍,雖然孤獨,卻也自在。

  青絲開心地長舒了一口氣,臉上浮上從未有過的幸福莞爾,因爲這一次,他終於跳出了命運的樊籠,選擇了自己想走的路。

  輕靈如浮雲落霞,他嬌柔的身子漸漸隱在空谷的霧靄之中,留下的只有聲聲空落的喚聲。

  「青絲,青絲,青絲……」

  第一章

  宇文珣正躺在自家的大浴池裏美美地享受著蒸氣浴,熱熱水流將他一米八多的身軀全部包裹住,浴池裏不斷噴出來的按摩水柱輕柔地擊打著他的肩背和後腰,讓他舒服不已。

  宇文珣今晚參加了一個朋友的慈善酒會,幾個損友碰在一起,自然便多喝了幾杯,現在被蒸氣刺激著,酒的後勁慢慢竄了上來,讓他覺得眼前有些暈眩。

  他知道酒後入浴並不好,可十幾年養成的習慣怎麽都改不過來,似乎他最大的嗜好就是在晚間泡一下藥浴或蒸氣浴,這樣,一天的疲乏便會不翼而飛。

  宇文珣是擎風公司的現任董事,這家頗具聲譽的服裝公司是他祖父宇文炯一手創下來的,到他這裏已是第三代了,都說富不過三代,可這句話在宇文家族裏卻不適用,自從五年前宇文珣從父親那裏正式接手了擎風後,公司的營業銷售在這幾年中便一直一路飄升,生意多得做不完。

  宇文珣的父親宇文戩是含著金匙出生的大少爺,卻天生生就了一副桀騖不馴的脾氣,自家的生意放著不打理,年紀輕輕的就跟著朋友混黑道。走私軍火、洗黑錢,除了毒品之外,什麽壞事都做盡了,二十幾歲便儼然成了東南亞一道的龍頭,宇文老爺子自認教子無方,一氣之下,便與之斷絕了父子關系,嚴禁他再踏進宇文家的大門一步。

  戲劇化的是,宇文戩在三十出頭時偶遇了一位女子,一見鍾情後就此金盆洗手,退出了縱橫了十幾年的江湖,不久宇文珣便出生了,一家三口回到宇文家的老宅請罪,老爺子本待閉門不見,奈何妻子早年過世,一個人孤單已久,待看到乖巧可人的兒媳,白白胖胖的孫子,心便軟了,一鬆口便讓宇文戩重入了宇文家的大門,但前提條件是他必須回來接管公司。

  宇文戩是個隨意慣了的人,看在老婆孩子面上,好歹堅持了十幾年,在宇文珣二十歲時,便立刻大權下放,將公司所有事務都交給了他打理,然後便帶著愛妻環球周遊去了。

  幸好宇文珣生性沈靜穩重,身邊又有很多公司元老爲之扶持,工作做得倒也不吃力,尤其這兩年二弟宇文琤,小妹宇文琇也會分身來幫忙,公司在兄妹三人齊心合力下,倒也做得生意興隆。

  嵌在牆壁上的液晶電視正在播放無聊的肥皂劇,宇文珣看得沒趣,便按了一下旁邊的遙控鍵,將電視調到股市專欄頻道。

  與其看這種八點檔的肥皂劇,還不如看看自家股市行情。

  就在這時,浴室外傳來砰的一聲震響。

  宇文珣立刻按下鍵鈕,屏幕上便開始依次顯示室裏各處監控錄像。

  這三層樓的私人豪宅保全設施一應俱全,所有門窗都有安置警報設施,超出常力的撞擊立刻便會觸動警鈴裝置,更重要的是,宇文珣自身也是跆拳道高手,有個混黑道的父親,兒子怎麽可能不驍勇善戰?所以即使有盜賊闖入,他也完全沒放在心上。

  可是所有畫面切換了一遍,都沒有發現有任何異常,宇文珣皺皺眉,關了電視,隨手扯過放在旁邊的浴巾擦乾身子,穿上睡衣來到外間。

  外面一片寂靜,這讓宇文珣有些自嘲自己的反應過度,他重新回到浴室將頭發吹乾,這才轉身來到臥室。

  宇文珣的臥室、書房和浴室同在三樓,每次出浴後,他會先去書房處理一些公事,然後去臥室,不過今晚因爲頗有些醉意,他打消了辦公的念頭,直接推門進了臥室。

  這是什麽?

  打開臥室燈的同時,宇文珣便被俯臥在他那張King Size床上的莫名人影嚇了一跳,他首先的反應是立刻確認四周是否還有其它人,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覺進來的必定是高手,而靈敏的嗅覺告訴他,此刻臥室裏的血

  腥氣很濃。

  但宇文珣立刻便發現血

  腥氣是從躺在床上的人上散發出來的,因爲那人身上縱橫交錯著數道鞭痕,鞭鞭狠厲,軀體仆伏而臥,身旁落著一段黑綢,看不清模樣,但身子一動不動,很明顯正處於昏厥狀態。

  宇文珣快步走到床前,這才發現那所謂的黑緞其實是這人的長發,難怪他會誤會,那濃密柔和的秀發長至腰間,黑亮如炭,平散在枕旁,驟然望去,很自然的便給人一種黑緞的錯覺。

  他從未見過有人生有如此黑亮的密發,禁不住探手上前,撫摸了一下那頭秀發,柔柔的觸感讓他知道那是眞發,而非裝飾頭套。

  對於宇文珣的撫摸,仆伏而臥的人毫無反應,看著那因鞭打而撕裂黏連在傷痕上的斑駁衣衫,宇文珣皺起眉頭,他扳住那人的雙肩,將他翻過身來。

  女子的臉頰被劇烈毆打過,以至於雙頰腫脹不堪,還透著青黑,她的右額上有道深深的磕痕,傷口處的血雖已凝固,但流下來的血迹點點滴滴沾在側臉上,上面還緊黏了幾縷發絲。

  女子雙手環抱著腹部,嬌小的身子蜷成一團微微顫抖著,或許是疼痛的關系,她的秀眉緊蹙在一起,白色紗織的內衣下擺很狼狽的反卷著,讓如雪肌膚在燈光下透出異樣的蒼白。

  看她的樣子,身上除了鞭傷和撞傷外,應該還有內創,而且呼吸孱弱,脈息緩慢,似乎隨時都有斷下來的可能。

  感覺好像哪裏有不對,可又看不出有什麽怪異來,這讓宇文珣不由再次皺起了眉頭。

  這是從裏來的女孩?怎麽會跑到他的床上?

  他首先的想法是那幾個損友的惡作劇,因爲只有他們才有本事破壞到他家理的防盜系統,把人偷偷送進來。

  宇文珣立刻拿過手機,打響了喬焱的電話,那邊很快就接通了,然後傳來喬焱有些醉意的聲音。

  「喂,這麽晚打電話過來,是不是春宵寂寞啊,要不要我爲你安排意外的驚喜?」

  這混蛋今晚喝得也不少,沒想到還能幹這種雞鳴狗盜之事。

  宇文珣沒好氣地說道:「我不管你們想玩什麽,馬上過來把人領走!」

  喬焱的父親和宇文珣的父親以前同闖江湖,是過命的交情,喬焱自小便與宇文珣認識,他在器械方面有著顯著的天分,曾大言不慚地說,世上沒有他破不了的機關,這一點宇文珣並不否認,別的不說,他住宅的防盜系統就從來沒擋得住喬焱的侵入,所以他才會在第一時間想到喬焱。

  「什麽人啊?你還沒說今晚想要什麽類型的呢,我怎麽幫你安排?」

  聽了宇文珣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喬焱在對面笑問。

  「還說沒安排?你把人弄得半死不活的送過來做什麽?我還沒有SM的嗜好!」

  看那女子的長相,如果沒被挨打,多半也是出衆的,只可惜現在進氣沒有出氣多,他宇文珣可沒有姦屍的癖好。

  宇文珣的朋友中不乏有好SM之人,但多半都是不傷大雅,你情我願的遊樂,哪像這次,把個女孩子折騰得半死,然後送到他這裏來,這要是眞弄出了人命,他可是渾身有嘴都說不清了。

  喬焱有些發愣。

  「什麽半死不活?」

  「還敢裝傻?就算那個女孩子得罪了你們,教訓幾句也就算了,怎麽把人打成這樣?打也就打了,送給我算什麽?我可沒興趣幫你們收拾尾巴!」

  「喂喂喂,老兄,你酒勁兒還沒醒吧?你知道我最憐香惜玉了,怎麽會打女人?」

  喬焱越聽越不對勁兒,連忙去問坐在身旁的幾個朋友。

  「你們誰把女人送給宇文珣了?還是被打的女人?」

  順著話筒,宇文珣很快便聽到大家一連串的否定,他疑惑地問道:「眞的沒有?」

  「沒有啦,大家都說沒有,是你夢遊吧?」

  聽出喬焱的話語裏還滿是醉意,宇文珣沒再多廢話,他挂了手機,重新來到床邊。

  女子仍緊閉雙目,只在鼻裏輕輕傳出低沈的喘息,身子抖得也很厲害,這讓宇文珣頭疼起來。

  難道說這女子被人追殺,誤逃進他家裏來的?

  根本不可能,普通人都無法進來的地方,一個受了傷的女子怎麽能闖進?

  若是路邊遇上這種情況,他立刻便會報警,可是現在,這個重傷女子就躺在他的床上,而他連對方姓甚名誰都不知曉,如果報警,他該如何跟警方解釋?

  宇文珣想了想,只好接通了另一支電話。

  「桑叔叔,不好意思這麽晚打擾你,我這裏出了點兒麻煩,你能帶些傷藥過來看看嗎?」

  桑轅是宇文戩的好友,在黑道上混的人自然不能沒有信得過的貼身醫師,即使現在宇文戩退出了江湖,桑轅仍然是他們家的主治醫生,大家一有病痛便會找他。

  桑轅的家離宇文珣的別墅不是很遠,他接了電話後,很快便趕了過來,一進門,就向宇文珣問道:「是誰受了傷?槍傷還是刀傷?放心,我連手術刀,麻醉劑都帶來了,不過沒有護士,這種事,當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必要時你幫忙就好了。」

  見桑轅手提了一個偌大的醫療箱,還一臉的興奮,宇文珣有些懷疑這位醫生叔叔怕是搞錯了狀況,他苦笑著把事情簡單解釋了一下,桑轅聽後,金絲眼鏡片後立刻閃出亮光。

  昏厥的人還是動也不動的躺在床上,桑轅進去看了一下,立刻皺眉道:「他穿得蠻有特色的,不會是演古裝劇時從高空掉下來的吧?不過這頭黑發可眞生得好。」

  聽桑轅這麽一說,宇文珣突然想起哪裏不對了,這人的服飾打扮似乎……似乎不像是現代人,雖說現在流行穿唐裝什麽的,但都是做做樣子,誰也不會像這女子一樣穿解系都很麻煩的絲帶錦緞華服,而且這衣衫的質地一看就知並非凡品。

  桑轅戴上手套,查看了一下女子額頭上的傷痕。

  「傷口不淺啊,不過有我在,不會讓她留疤的,決不會破相,放心。」

  放心?

  只要這人不死在他這裏,她留不留疤與他何干?

  桑轅擡起女子的右手,宇文珣這才發現她的手也被人拉脫了臼,桑轅握住她的手向前一對,卡的一聲,將錯開的關節對上,女子重重喘息了一聲,眉頭緊皺,卻沒有發出呻吟。

  還蠻堅強的嘛。

  看到桑轅用剪刀將女子上身的衣服剪開,他正考慮要不要回避,就聽桑轅笑道:「阿珣,你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嘛,你怎麽會認爲他是女人?」

  呃……

  黏在那人身上的薄衣被剪落下來,宇文珣立刻便清楚地看到他微微突起的喉結和平坦一的胸膛,他竟然糊塗把一個大男人看成了女人。

  可是,這也怪不得他,哪有男人會留這麽長的頭發?而且,即便是女子,恐怕也生不出來像他這樣吹彈可破的肌膚,還有這嬌柔的身軀……任誰看到這具曲線有致的身子,都不會認爲他是男子吧?

  桑轅不愧爲黑道老大的貼身醫師,三下五除二便將男子的傷勢診了個清楚,他讓宇文珣端來清水,將男子的傷處拭淨,然後把帶來的傷藥一一敷上,看到他小腹上一片青紫,桑轅探手按了一下,男子立刻便蜷起身子,發出痛苦的喘息,宇文珣忙道:「輕一點。」

  話才出口他就立刻閉上了嘴,在醫生面前還輪不到他說話,而且他幹嘛要管這個奇怪人的死活?

  可是,當看到這瑩然如玉的肌膚上布滿的青紫傷痕,宇文珣就有種莫名其妙的心疼,他無法想象,究竟是什麽人忍心對如此柔弱之人下這樣的狠手。

  桑轅將傷藥敷好後,又用紗布將男子額頭上的傷包紮好,最後取出另外的藥膏塗在他腫脹不堪的雙頰上。

  「外傷不是很重,塗了藥,不用一周就能痊愈,不過他腹部軟組織有些損傷,可能有造成輕微內出血,有些低燒,不過不嚴重。先把退燒藥和止痛藥給他服下,觀察一下,明天上午他應該能醒來,到時你給他吃些流質食物,然後再讓他服藥。」

  「不需要送他去醫院?」

  「看情況而定,如果他傷勢不見好轉再送醫院也不遲,今晚你就辛苦些,照顧病人吧。」

  見桑轅將手套摘下,收拾好藥箱要離開,宇文珣忙道:「桑叔叔,不如把病人直接送到你醫院好了,如果他病情有反覆,也可以隨時就診,再說我明天還要上班……」

  「病人現在這個樣子,最好不要輕易移動,你最近好像也沒休過假吧,就休兩天好了,記得明天給我電話。」

  「……」

  他是很想休假,但是如果在假期中還要照顧一個莫名奇妙病人的話,這還算是休假嗎?

  送走桑轅,宇文珣倒了杯溫水回房,他托起昏睡人的後頸,將藥給他送了進去,男子氣息尚沈,菱形雙唇微微開啓,對他的灌藥毫無反抗。

  出奇輕柔的身子讓宇文珣有些發愣,靠近的緣故,他隱約聞到男子身上淡淡的體香,那柔和的氣息讓他本來微惱的心情平靜下來。

  男子玉脂般的肌膚在燈光下泛出半透明的光芒,疼痛讓他濃密細長的睫毛發出淡淡輕顫,抱著這個比女孩子重不了多少的纖瘦身軀,宇文珣突然對這個天外來客産生了濃厚的興趣。

  他拿來薄毯替男子輕輕蓋上,生怕觸痛他的傷處,宇文珣的動作輕柔得彷佛自己手裏拿的不是毛毯,而是定時炸彈。

  床被佔了,宇文珣只好去隔壁臥室休息,擔心男子病情有變,他沒有關燈,又將室內溫度調高了幾度,出門時,宇文珣回頭望去,只見男子嬌柔弱小的身軀蜷縮在寬大的床上,像個惹人疼惜的小動物,跟剛才相比,他的狀況似乎好了許多,卻仍一動不動的蜷在那裏,白潔的臉在燈下泛出淡淡的流光,朦朧得似幻似夢,讓宇文珣有一瞬間的失神。

  這人是誰?他是如何進入自己房間的?如果是商業間諜利用苦肉計接近他的話,這樣做作似乎顯得有些愚蠢了。

  希望你明天醒來,可以告訴我發生的一切。

  青絲睜開了疲憊的眼睛。

  他終於死掉了嗎?

  似乎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現在惡夢醒了,他終於不必再去忍受那無休止的折磨了。

  還記得那淩空一躍的決絕,墜落沒有想象中那麽迅速,他飄飄悠悠浮在空中,然後與沈暗霧靄融爲一體,墜入無邊冰冷的黑暗中。

  青絲活動了一下,突然意外地發現自己是躺在一張打造得相當古怪的床上的,他想爬起來,可腹下傳來的劇烈疼痛讓他抽搐著又躺了回去。

  怎麽回事?他不是死了嗎?怎麽還會感到痛?

  青絲驚疑不定地掙紮爬起,將目光掃向四周,落入眼中的全是一些稀奇古怪毫不熟悉的擺設,就連蓋在他身上的毯子和這張大床,也都柔軟得難以想象,室內溫暖如春,他身上雖然只有一條底褲裹身,卻絲毫感覺不到涼意。

  淩霄宮四季嚴寒,怎會有如此溫暖的居室?還是說……這裏不是淩霄宮?

  青絲的手下意識地觸了觸嵌在床頭上的那盞圓形精緻小燈。

  好大的夜明珠哦,這裏的人比宮主還要富有吧?

  一陣腳步聲將青絲的視線茫然引向前方,在看到來人後,他的眼睛立刻瞪得滾圓,雙手因爲過於驚恐而緊握成拳。

  爲什麽宮主會在這裏?自己不是已經跳下懸崖了嗎?難道說沒有死成,又被捉了回來?

  他只求一死啊,爲什麽連求死都這麽難?

  當那張剛毅堅忍的臉上浮出一絲微笑,黑瞳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裏面流動著他永遠無法看透的殘忍暴虐。

  青絲太熟悉這種笑容了,每次宮主想對付誰時,嘴角就會露出這種冰冷淺淡的微笑。

  排山倒海的絕望立時湧了上來,他忍不住苦笑起來,他終究還是逃不掉的,他是宮主用千金買回來的,沒有他的命令,自己就不可以死,他的一切都是屬於宮主的,就連這條命也是他的,他又怎會讓自己死得那麽輕鬆?

  這次他會被怎樣對待?宮主會把他送給那些手下人玩弄,直到玩廢了就讓他自生自滅?還是,有更殘忍的刑罰等著他?

  他做了忤逆宮主的事,只怕這次不僅僅是被玩弄淩辱那麽簡單了。

  難怪身上沒有穿衣服,這一定是宮主的意思,方便那些人可以隨時對他施暴……

  一個又一個的念頭讓青絲愈發驚恐,看到對方慢慢向自己走近,他掙紮著移動身子向床的一角縮去,恐懼讓他全身不由自主地輕顫,也許潛意識中,他在抗拒對方的接近,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宮主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宇文珣皺眉看著眼前這個不斷發著輕顫的小人兒,他不明白自己哪裏讓對方感到恐懼?他甚至可以看到,那盯住他的黑眸裏除了恐懼之外,還閃爍著憎恨,厭惡,和無邊的絕望。

  那恐懼的目光就像是小獸在面臨被虎狼吞噬時所流露出的絕望,不想就此放棄反抗,卻又有著力不從心的無奈。

  他跟這個人有仇嗎?

  昨晚因爲這個「天外飛仙」的關系,宇文珣根本無法定心入睡,他在隔間房間看了整整三小時的書,然後又跑過來幫男子量體溫,見他已退燒,這才回房睡覺,那時已經是清晨了。

  淺眠了幾小時,宇文珣又爬起來做早餐,他煲了鍋米粥,准備等男子醒來後吃,宇文珣平時很少下廚,不過從中學起他就開始一人獨住,一些簡單的飯菜還能將就著做,只是爲別人做飯,對他來說還是生平第一次。

  飯做好後,宇文珣又去了臥室,發現男子還在熟睡,不過已把仰臥改成了側臥,半邊臉都隱沒在那頭黑緞秀發裏,敷藥的關系,他臉頰上的腫脹已消下了很多,露出原本清秀溫婉的容貌,嘴角輕輕抿住,小巧的鼻子有些蹙起,濃密細長的睫毛輕柔的垂下,形成可愛的弧形。

  這麽俏然精緻的臉龐應該還算不上男子,只能說是男孩吧?

  宇文珣嘴角邊露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沒覺察到的微笑。

  清晨,會不會有些冷?

  看到他蜷縮成一團,宇文珣連忙把溫度又調高了兩度,然後去隔壁書房給弟弟宇文琤打電話,說自己有事要休息兩天。

  待宇文珣再次來臥室時,正碰上男孩醒來,他剛一進房,就見他蜷坐在床頭,兩眼茫然地看著四周,在看到自己後,這張本來有些木然的臉龐驟然變得慘白,他緊盯住自己,似乎在確認什麽,接著清眸裏便流露出可言說的絕望和恐懼。

  疑惑湧上宇文珣的心頭,直覺告訴他此人很可疑,至少他在對方驚懼的眼神裏捕捉到了怨恨憎惡的感情,這讓宇文珣本來因爲他醒轉而開心的心情瞬間蕩然無存。

  他靠近床前,冷眼看著青絲驚慌無助地向後挪動,直至無處可挪,這才劍眉一挑,將身子探了過去,緊盯住對方的雙眸,低聲問道:「你是誰?爲什麽會在這裏?」

  感覺到那逼人的冷意,青絲驟然一抖,他茫然地搖了下頭。

  宮主爲何要問他的名字?是變相折磨?還是在跟他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得不到回答,宇文珣再向前湊了一下,他看到男孩的黑瞳因爲驚恐而不斷劇烈收縮著,可是在驚恐深處,似乎又有兩團小小的火焰在燃燒,他看得出這個男孩很怕他,但同時也憎恨他,那種浸到了骨子裏的憎恨。

  這種感覺讓宇文珣平白惱火起來,這個人莫名其妙地跑進了他家,佔了他的床,讓他爲他治病,現在居然還敢這麽瞪他?

  既然有怨恨,那目的就顯而易見了,宇文珣從來不會對對手留情,他立刻喝道:「不要讓我把話說兩遍!我沒有多少耐性!」

  是宮主!這是他慣用的口吻,甚至連這低沈的聲音也一般無二!

  如果說最初青絲對宇文珣的出現尚存疑惑的話,此刻他便已然確信無疑了。

  至於宮主爲何會剪斷長發,並穿著古怪的衣衫,正處於極端恐懼狀態的青絲根本無從理會。

  恐懼到了極點便化作不甘心的怒氣,他擡手便想推開壓過來的男人。

  他從未做過任何對不起宮主的事,甚至從來不敢說句忤逆之詞,爲什麽要被如此對待?他已經尋死了,便是有萬般過錯,也該一了百了,爲什麽就偏偏不肯放過他?

  爲什麽!?

  沒想到這個看似孱弱的男孩居然敢反抗,宇文珣反手便握住那揮過來的手掌,沈聲道:「既然你敢挑戰我的耐性,那我只能把你送給警察了,我想去了警局,他們會讓你乖乖說出一切的!」

  宇文珣本來就不是個有耐性的人,而那射過來的敵意目光更是讓他惱火萬分,那明明是雙漂亮至極的美眸,裏面卻閃爍著他無法看清的東西,這種感覺很糟糕。

  疼……

  剛接好的手腕在大力扼制下劇痛不已,而宇文珣的前傾碰到了青絲的小腹,他感到腹部一陣鑽心的痛,眼前一暗,立刻便喘息著蜷起了身子。

  該死,他好像用力過大了。

  其實宇文珣並沒用上手勁,只是他忘了自己抓住的是對方的傷腕,看到青絲疼得縮成了一團,上半身都伏在了床上,他嚇得連忙松手。

  似乎有串淚珠滴落在了床上,他看到男孩沒受傷的那只手因爲疼痛而緊緊握住,突出的關節在過度用力下透出慘白,他輕微地喘息著,但自始至終也沒發出一聲呻吟。

  好個倔強的孩子。

  宇文珣的眉頭蹙得更深了。

  他還眞碰到了個活寶,問也問不得,碰也碰不得。

  還是給桑轅打個電話,讓他趕緊來看病吧,順便把這個燙手山芋推過去,反正人已經醒了,而且好像還滿有精神的,不存在無法移動的問題了。

  宇文珣起身正要出去,忽覺衣擺一緊,他回過頭,見男孩扯出他的衣服,拼命向他搖頭,眼裏露出懇求的目光,這求饒的眼神讓宇文珣突然有種勝利之感,他臉上浮出一絲嘲笑。

  「怎麽?你想說話了?」

  眼見宮主要離開,青絲立刻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他說要把自己送人,送給警察,淩霄宮門衆衆多,他不知道那所謂的警察是誰,但不管是誰,他的結局一定會很慘,青絲曾親眼見過有個男寵因忤逆了宮主,被他送給一干手下之後,活活淩虐致死的慘狀。

  他不怕死,但卻不堪忍受那種殘忍得令他生不如死的折磨。

  青絲仰起頭,看到了對方有些不耐的臉盤,他知道宮主素來不喜被人牽制,自己又一次犯了他的忌諱。

  不要把我送人,不要……

  青絲抓住宇文珣的衣角,掙紮著跪在床上向高高在上的男人磕頭求情。

  好吧,他放棄以往那些自尊和堅持,如果這樣可以讓宮主收回對他的懲罰,那他低頭便是。他早該知道這個人就像惡魔一樣如影隨形,既然連死亡都逃不開宮主的糾纏,那他除了認命外還能做什麽?

  腹部因爲外力的牽扯疼得越發厲害,疼痛讓青絲眼前陣陣發暈,他感到有淚水蒙住了自己的眼睛,淚光中所有事物都變得模糊不清。

  這孩子在做什麽!?

  再沒有任何事能讓宇文珣如此吃驚了,看著青絲拼力壓制著顫抖的身軀,伏在床上不斷向自己磕頭,並用含淚的雙目哀求地望著他,下唇已被貝齒咬透,隱隱有血滲出,卻又不發一音。

  饒是宇文珣見多識廣,此刻也有些懵神,看到這張因爲疼痛而皺起的秀顔,他心裏某處突然顫了一下。

  宇文珣重新坐下,那瘦弱的身軀也因他的停伫而放松了下來,終於支撐不住,歪倒在一旁,宇文珣連忙扶住了他,可對方冰涼的肌膚讓他一驚。

  避開男孩身上的傷口,宇文珣把手掌放在他的腹上替他輕輕揉動,青絲的小腹因爲冷意和疼痛而不斷抽搐著,對於宇文珣這過於親密的動作,他臉上閃過驚慌,擡起手按在宇文珣的手上,似乎想推開他,卻又不敢。

  「是不是疼得厲害?」

  不知道自己爲何要軟語相詢,宇文珣只能說他不忍心看到男孩這副如受驚小兔般的可憐模樣,聽了他的問話,青絲點點頭,方才的掙紮消耗了他過多的體力,讓他只能乖乖躺在宇文珣懷裏。

  見青絲比方才安靜了許多,宇文珣便盡量放低聲量,使自己的問話聽起來柔和一些。

  「那麽,告訴我,你是誰?怎麽會在出現我家裏?」

  宇文珣的問話讓青絲再次訝然,他疑惑地搖搖頭。

  難道不是宮主帶自己來這裏的嗎?爲何他要做出一副故作不知的樣子?

  看到青絲無措迷惘的眼神,宇文珣不由皺了下眉。

  這人到底是聽不懂他的話?還是故意在裝糊塗?難道說他這般可憐的表情和動作都是做出來的?

  青絲從小在男娼館長大,最擅長察言觀色,他一見宇文珣神色微變,便知不好,忙拽拽他的衣袖,並用手指指自己的嘴巴,向他拼命搖頭。

  他不是不想說,只是說不出而已。

  青絲有種感覺,宮主跟以前不太一樣,以前宮主決不會反覆問同一件事,宇文俊問話向來只是一遍,錯過了回答的機會,就等於選擇了死亡。

  青絲極力表示的動作讓宇文珣開始頭大,他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老天,你不會是啞巴吧?」

  但見青絲愣愣點了下頭,宇文珣不由發出一聲呻吟。

  「而且還是智障……」

  第二章

  桑轅在接到宇文珣的電話後,便第一時間趕了過來,他從宇文珣一臉苦惱的表情裏感覺到,這個一向自負高傲的人似乎遇到了很大的難題。

  他先聽了宇文珣的敘述,然後又在門隙裏向裏觀望青絲的舉動,誰知便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藥膏讓青絲的臉龐差不多都已消腫,露出了他本來清麗的容貌。

  這是張極其別致的臉龐,說不上有多出色,有多完美,卻有種讓人一睹便再難忘懷的清雅,那如黛秀眉和一頭長垂直下的黑發,都隱隱透出現代都市人無法具備的質樸閑靜,琬琬袅袅般便如從古畫卷裏走出來的一樣,不,也許這個男孩本身,就是一幅透著濃濃書香的畫卷。

  「好美的感覺啊。」

  桑轅忍不住贊歎了一聲:「阿珣,你撿到寶了。」

  寶?是啊,活寶……

  觀察了一會兒,桑轅發現先前宇文珣端進去的稀粥面包男孩一口未動,他只是用薄被罩著身子,環住腹部呆呆蜷坐在床頭,幾分鍾下來,那雙亮眸幾乎眨都沒眨,除了偶爾因爲疼痛稍微有些蹙眉外,男孩就像座絕美玉雕般靜伫在那裏。

  看來這孩子除了啞症外,還有嚴重的自閉和恐懼症。

  桑轅走進房間,毫無意外的看到青絲因爲他的出現而變得相當緊張,他在床前坐下,對青絲柔聲道:「不要害怕,我是來給你看病的醫生。」

  醫生?

  青絲看看桑轅,這個人穿著相宮主同樣古怪的服裝,脖子上套了個很奇怪的圓形東西,鼻梁上還架了兩片亮亮的透明框架,讓他的眼睛看上去朦朧深邃。

  男人看上去已過不惑,面相十分和善,話語中帶著與衆不同的優雅,這讓青絲想起了自己的師傅。

  這個人應該不是淩霄宮的人,能進宮主房間的不會是一般門衆,而身分高一些的他都認識,難道……難道他就是宮主說的那個警察?

  想到這裏,青絲有些驚恐,再看到男人將挂在脖子上的古怪東西的兩端放進耳廓,並拿起另一頭亮晶品的圓體湊向自己胸前,他立刻便揮手推開,拼命阻止對方的觸摸。

  看到青絲的過激反應,宇文珣心裏的怒氣又開始暴走,剛才讓他吃飯時他也是這樣,還差點兒把碗摔到地上,就好像飯裏有毒似的,自己這輩子頭一次給人做飯,對方居然不領情。

  他承認這男孩沈睡時,是給人一種想要去保護他的感覺,可是醒了就完全不同了,任誰看到這副尖牙利爪的小野貓模樣,都不會起憐惜之心吧?

  「桑叔叔,你看到了,他就是這樣,折騰了一早上。」

  見青絲掙紮得愈加劇烈,宇文珣忍不住上前按住他肩頭,喝道:「你給我老實點兒,不聽話我就把你送警察!」

  他剛才看出青絲對這話非常恐懼,所以故技重施,果然一聲喝下,青絲立刻靜了下來,只是乖乖看著他,眼裏露出傷心欲絕的光芒,那模樣讓他看著很心疼。

  見此情景,桑轅不悅道:「阿珣,你嚇壞這孩子了。」

  他接著對青絲道:「別怕,只是聽一下診,乖乖躺下來,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青絲不敢再亂動,他看著那個冰冷圓體貼到了自己的心髒部位,不明白對方的用意,便只好將臉別到一邊。

  「很疼嗎?我會放輕一點啊,很快就好了,你要是不喜歡的話,下次可以自己敷藥,不過後背的傷口還是要讓別人幫忙的。」

  柔和的語氣讓青絲心頭一暖,聞到藥膏的香氣,他轉過臉頰,見那個亮亮的圓體己然放下,男人正在爲自己敷藥。

  原來他是大夫。

  青絲輕喘了口氣,本來緊拽住床單的手也松了開來。

  這個男人雖然比師傅大上許多,但那溫溫的感覺卻很相似,只是他爲什麽要在鼻子上架個怪怪的東西?鼻子會被壓痛的呀。

  青絲無意識地伸手過去,想觸摸一下那個架在鼻梁上奇怪的東西,他的手方擡起,便覺察到自己舉動的唐突,桑轅看在眼裏,便拿下眼鏡,笑道:「我有輕微近視,沒有眼鏡,不敢開車啊。」

  不太明白桑轅的意思,不過看得出他對自己沒有惡意,青絲衝他抱歉地笑了笑。

  「肚子還疼嗎?」

  被桑轅問道,青絲搖搖頭。

  腹痛比最初輕多了,只是沒有衣服蔽體,有些不雅,青絲瞅了瞅站在旁邊的宇文珣,想跟他要件衣服。

  「是不是害冷?」

  看到那目光裏透出的是探尋,而非憎惡,宇文珣的惱怒之情也逐漸消失,他盡量將自己的語氣放柔和些,並不斷提醒自己,眼前這位是個一碰就碎的智障瓷娃娃,千萬別嚇著他。

  青絲連忙點點頭,並打了個穿衣服的手勢,其實他並不冷,只是想穿衣服而已,在人前只穿一條亵褲實在太尴尬。

  宇文珣皺眉道:「你身上還有傷,穿上衣服,藥都會抹到衣服上,要是冷,我再把溫度調高些。」

  青絲知道他說的是實情,而非變相羞辱,宮主既然找大夫給他療傷,想來便不會再折磨他。

  桑轅見狀,便對宇文珣道:「要不拿套寬松的睡衣給這孩子好了。」

  睡衣很快拿來了,是宇文珣的,對於身材纖細的青絲來說,自然是寬松得很,青絲將睡衣接到手中,發現衣服是對襟式,沒有衣結,中間縫有透明的圓扣,褲子的腰處可以自由伸縮,不論是樣式還是布料都跟他以前穿過的不一樣。

  「老天,你不會是連衣服都不會穿吧?眞夠弱智的,眞不知你是怎麽跑到我床上的?」

  看到青絲拿著衣服發愣,宇文珣不由嘟囔了一句,他上前將衣扣解開,避開青絲身上的傷口,幫他穿好,待穿到褲子時,青絲連忙擡腿自己穿上。

  宮主腦子壞掉了吧?居然幫他更衣?

  腹部因活動被牽扯的有些疼痛,不過還好褲子順利穿上了,宇文珣的幫忙反而把青絲弄得很緊張,他忙用唇語道了聲謝。

  桑轅把一切看在眼裏,心裏琢磨著青絲的來曆,見他平靜下來,才說道:「能聽懂我的話嗎?」

  在得到了一個肯定的答複後,桑轅道:「我叫桑轅,是宇文家的私人醫生。」

  他又指指宇文珣:「他叫宇文珣,是我好友的兒子,你現在是在他家裏,知道嗎?」

  青絲點點頭。

  難怪這個男人在宮主而前毫無恭謙之意,原來他是宮主父輩的朋友。

  正處於緊張狀態的青絲並沒注意到珣跟俊的發音區別。

  「那我們現在就算是認識了,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桑轅把放在衣兜裏的筆和小本子遞給青絲,青絲猶豫著接過來,他看看半透明不帶狼毫的筆管,不解地搖了下頭。

  看到青絲擺弄圓珠筆的笨拙樣子,宇文珣小聲對桑轅道:「他好像連筆都不認識。」

  「你不會寫字是嗎?不要緊不要緊……」

  聽桑轅這麽一說,青絲立刻急切點頭。

  他怎麽可能不會寫字?男娼館的老板爲了提高小倌們的身價,都會請人數他們琴棋書畫,他的才藝一向爲先生贊賞,這些宮主都是知道的啊,他還曾誇獎過自己的字輕靈如風呢。

  青絲疑惑著胡亂擺弄筆管,突然聽到好似暗器的卡嚓聲響,嚇得他連忙將筆管丟到了一邊。

  宇文珣被青絲的過度反應逗得笑了起來,他突然覺得這男孩面露苦惱的表情眞的好可愛,他上前將筆拿起,放在青絲面前,按動筆上方嵌了顆白水晶的地方,解釋道:「你看,按一下,就會有筆芯出來了,你試試。」

  他在本上隨意寫了幾個字,示範給青絲看,雖然他對青絲會寫字的說辭不抱什麽希望,但還是很耐心地解釋道。

  這是什麽筆?爲什麽不需要磨墨?而且宮主握筆的手勢好怪異……

  青絲沒發現自己歪頭琢磨的樣子落在了宇文珣的眼裏,讓他忍不住微笑起來,他把筆還給青絲,後者則學著他的握式一筆一筆寫了起來。

  不習慣筆珠的硬度和圓滑,青絲無法把握住字的走勢,他費了半天勁兒才寫下自己的名字,額上已滲出了密密的汗珠。

  桑轅和宇文珣探頭去看青絲寫在本上的歪歪扭扭的字,雖然字體有些滑稽,但總算可以看懂。

  「傅青絲?」

  見青絲用力點頭,桑轅笑了起來。

  「好名字,眞是人如其名,青絲輕绾,清雅如斯,那我們叫你青絲好嗎?」

  『好。』

  已經搞不明白宮主的眞正目的了,青絲想,凡事都順著他們的意思便好,只求宮主不將自己送人。

  「你今年多大?」

  『十八。』

  比起名字來,這兩個字比較好寫,青絲立刻便寫了出來。

  「有家人嗎?」

  『沒有。』

  「那你從哪裏來,爲什麽會在我家?」

  這句是宇文珣搶著問的,看到青絲一臉迷惑,他忙道:「用筆寫下來。」

  青絲握筆的手有些猶豫。

  怎麽會來到這裏的?

  他怎麽知道?反正一睜眼,就在這古怪的地方了,而且他在宮主的住處有什麽不對?他該要如何寫才不會觸動宮主的怒氣……

  青絲看得出宇文珣此刻心情很好,也許裝糊塗可以蒙混過關吧?

  他沒有再寫字,而是低下頭開始擺弄手裏的筆管。

  「青絲!」

  宇文珣天天在商界跟人周旋,一眼便看出這男孩在故作糊塗,他沈聲喝了一句。

  「不說實話,我就送你……」

  不要!

  青絲身子一顫,立刻朝宇文珣用力搖頭,看到他那副緊張的模樣,宇文珣心裏一緊,下面的話便再也說不出口。

  「別怕別怕,阿珣在跟你鬧著玩呢,不說就不說吧,不過,青絲,你要聽話才行,先吃飯,再吃藥,然後好好休息好嗎?」

  被桑轅連聲安慰,青絲總算平靜了下來,從醒來後就一直沒吃飯,他早就饑腸辘辘了,他伸手想去拿桌上的稀飯,宇文珣忙道:「飯已經涼了,回頭熱熱再吃。」

  不需要熱了,能填飽肚子就好。

  青絲瞟了一眼那碗粥,尋思著等宇文珣一離開他就開吃。

  桑轅把藥開給宇文珣,交代了服用方法後,又對青絲道:「青絲,我要回去了,明天再來看你好不好?」

  青絲點點頭,戀戀不舍地把手裏的筆遞還給桑轅。

  圓珠筆共有五種顔色,每按一次都會有不同的顔色跳出,又不需要用墨來寫字,這對於青絲來說,實在是再神奇不過了,他很是愛不釋手。

  「喜歡就送給你了,無聊的時候可以寫寫字,青絲的字寫得很好看。」

  桑轅的話讓青絲眼睛一亮,他看看宇文珣,等待他的回答。

  不明白青絲爲何事事都要聽從自己的意見,宇文珣只好道:「收下吧。」

  兩人出去後,桑轅道:「我懷疑這孩子只是潛意識的語言障礙,而不是天生聾啞,因爲他的聽力完全沒有問題,明天我會帶精密儀器來爲他做一個全面檢查。」

  「謝謝桑叔叔。」

  「阿珣,你猜青絲以前過的是種什麽樣的生活?」

  宇文珣搖搖頭,他一直在猜想青絲的來曆和目的,至於這人曾過過何種生活,

  他並沒去想過。

  「我聽說現在很流行養寵物,不知青絲會不會是那種寵物。」

  「寵物?」

  宇文珣一愣,隨即便明白了桑轅的意思。

  有些貴族富豪厭倦了養動物寵物,就把興趣轉到了人身上,於是飼養人形寵物的公司便孕育而生,他們將一些長相清秀的孩子買來,關在與外界隔絕的地方飼養調教,由於缺少跟外界的接觸,這些孩子即使到了成/人,智商也跟幼童沒什麽區別,因爲那些購買他們的飼主要的不是高智商的情人,而是在床笫間可以供他們取樂的寵物,這些孩子結局通常都很悲慘,等他們的主人厭倦了他們的存在,就會毫不憐惜的把他們抛棄,或送給自己的屬下,或是直接送進深山裏讓他們自生自滅。

  「那個可憐的孩子好像把你當成了他的主人,你要是硬趕他走,只怕他會做出些出格的事來,還是讓他在你這裏住段時間吧,等他情緒穩定後,再交由我處理。」

  「桑叔叔,我聽你的。」

  宇文珣很禮貌地應下了,心裏卻在轉著其它念頭。

  從表面上看,青絲似乎眞得是那種供人享樂的寵物,而實際上他有掩飾,有思維,他對自己明明是痛恨的,卻還是毫不猶豫聽從自己的吩咐,如果眞是那種寵物,怎麽可能有掩飾和思考的智商?

  可是,如果青絲是在做戲,他只能說青絲眞是個出色的演員,至少到目前爲止,他的演技毫無破綻,裝成白癡混在自己身邊,竊取商業情報,並算無遺策的裝啞巴,還眞是個好辦法,話越少,破綻就越少。

  那麽究竟是誰派他來的?是否與普臣有關?

  服裝界裏可以和擎風一較高下的公司屈指可數,普臣便是其中較大的一家,實際上近幾年來,擎風公司也曾有過幾起情報被盜的事件發生,而必要時宇文珣也會派商業間諜到其它公司探測情報,如今的商業競爭就是這樣的不擇手段。

  想到這裏,宇文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這段時間正閑得慌呢,既然有人給他送來這麽有趣的玩具,他很樂意奉陪。

  他倒要看看這個白癡的演技究竟高到什麽程度。

  宇文珣回到房間,發現青絲已經縮在床角睡著了,瘦弱的身體隨著呼吸一上一下平緩的起伏著,放在桌上的那碗稀飯被他喝了個一乾二淨,看來是餓著了。

  宇文珣忍不住笑了起來,他上前撫摸了一下那頭秀發,直到現在他都不敢相信這是眞正的人發,這秀發生得太美了,打理它怕是要花很多功夫吧。

  看到青絲瘦弱的身架,宇文珣頓時心生憐惜,將想要對付他的念頭抛之腦後,他扯過床邊的薄毯,給熟睡的人輕輕蓋上。

  他轉身要出去,突然又想起一事,忙取出手機,把鏡頭對准青絲,將他的容貌攝了下來。

  兩小時後,喬焱將宇文珣傳給他的照片確認資料傳回來,回答只有短短兩行字。

  無法查到有關此人的任何資料。

  備注:老兄,弄個睡美人來讓我查,你在耍我是不是?拜托下次合成圖片做得技巧些。

  宇文珣皺起了眉頭。

  以喬焱的能力和手段,世上只要有這人存在,他就不可能查不到,就算這人整過形或是改了以往所有的履曆,但一定會有迹可尋,而現在喬焱居然說查不到,還把青絲的照片當成了圖片,雖然這男孩睡覺時的神情的確似幅絕美的圖畫。

  也許青絲以前過的眞得是與世隔絕的生活吧,這樣一來,就跟桑轅的說法相符了。

  第三章

  青絲一覺醒來,發現臥室裏沒人,周圍有些暗,只有床頭那顆夜明珠發出橘黃/色的光芒。

  與初次醒時的狀態相比,青絲此刻心緒平靜了很多,而且身體的疼痛也壓制住了,讓他有了思考的余地。

  他感覺到宇文俊似乎是忘記了一些事情,否則不會找大夫爲自己看病,還一直追問他的名字和來曆,宇文俊練武成癡,會不會是他練功,不小心走火入魔而導致了失憶?

  感到有些內急,青絲下了床,費了半天勁兒,才擰開房門的把手,走了出去。

  外面是走廊,兩邊是相同裝飾的房門,瞅到其中一間有亮光透出,青絲便上前推開了虛掩的門。

  宇文珣聽到聲響,他回過頭來,正好看到立在門口探頭探腦的青絲。

  「醒了?」

  宇文珣將計算機推到一旁,向青絲招招手,後者猶豫了一下,才走進來。

  宇文珣發現青絲的個子並非想象中那麽矮小,至少有一米七以上的,只是纖細柔弱了些,尤其自己寬大的睡衣穿在他身上,這種感覺就更加明顯。

  看到那頭如雲秀發隨意垂散至青絲的腰間,宇文珣忙去拿了根線繩,幫他把秀發束起,立在他身後,那楚楚腰身讓宇文珣有些浮想聯翩,很難想象男人怎生得出如此柔美有致的身段來,那一瞬,他有種想將手搭過去的衝動。

  見青絲雪白的秀足踩在地毯上,宇文珣便將旁邊一雙拖鞋拿過來,讓他穿上,問道:「睡得可好?」

  青絲點點頭,從口袋裏拿出桑轅留給他的筆和本子開始寫字,雖然這筆沒有毛筆好用,但總算可以跟人溝通。

  『我想更衣。』

  看了一眼寫在本上歪扭的四個字,宇文珣皺了下眉。

  「你忘記大夫的話了?穿普通的衣服會碰到你的傷口,我的睡衣是大了些,你先將就著穿,等過幾天再換。」

  不是啦,他是想如廁,不是換衣服……

  青絲不敢寫那麽粗俗的字眼,他怕犯宇文俊的忌諱,只好在更衣兩字下面重重畫了條橫線。

  他的固執讓宇文珣很不快。

  「你到底有沒有聽明白我的話?不行!」

  看來不可以給這孩子好臉色,智障理解力低下也就罷了,怎麽還這麽固執?

  知道宮主一向說一不二,青絲不敢再多話,小腹的發漲讓他臉龐有些發紅,他滿臉委屈地看著宇文珣。

  見青絲不安地踩著腳,焦急難禁的樣子,宇文珣突然想到了什麽。

  「你是說……你想去洗手間?」

  洗手間?

  青絲瞪大了眼睛,他看看自己的手,立刻連連搖頭。

  他的手很乾淨,不需要洗,他想要如廁啦……

  不理會青絲的反應,宇文珣二話不說,將他帶出房間。

  活寶,果然是活寶,這個年代還會有人用更衣這種說法嗎?幸好是他,如果換了他那個對古文完全不通的弟弟,青絲的話能溝通才怪。

  洗手間在浴室的隔壁,宇文珣把青絲領進去,他看到青絲對著馬桶一臉茫然的樣子,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會用嗎?」

  意料之中的搖頭。

  「是大還是小?」

  見青絲又要提筆,宇文珣連忙擺手制止住,直接進入正題。

  「大的話,這樣坐上去,小的話,直接解決就可以了,完事後,按一下這個鍵,就會有水衝洗,我到屋外等你,完事後叫我。」

  宇文珣解釋完,見青絲秀眉微蹙,也不知有沒有聽懂自己的話,不由有種無力感。

  就算青絲是被飼養出來供人玩樂的寵物,這些簡單的自身照料也應該會的,哪有主人會伺候寵物做這種事?而且他剛才居然還用更衣這種詞,像個古人……

  嗯,青絲穿的那套衣服倒有幾分古代的感覺,可惜碎得不成樣子,讓他今天當垃圾扔出去了。

  宇文珣在洗手間門外,聽到裏面傳來衝水聲,便敲門進去,卻見青絲緊貼到牆角處,吃驚地看著衝水馬桶裏噴出的水流,眼睛瞪得又大又圓。

  「就是這樣,習慣就好了,這是盥洗的地方。」

  宇文珣讓青絲把手伸到水管處,立刻使有溫溫的水流流出,下方接水處是面稍向內側傾斜,頗有些厚度的平板綠色玻璃,落下的水流順傾斜面向內側特設的水槽流進去,顯得清雅別致。

  青絲再次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景觀,他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何以水會自動流出,於是他試著把手伸到另一個較細的水管下,突然噴出的白色泡沫嚇得他手一抖,有些泡沫濺到了臉上,看到他滑稽的反應,宇文珣忍下住笑了出來。

  「粗水管是溫水,細的一邊是洗手乳。」

  見青絲菱形口唇輕輕默念著,有些似懂非懂,宇文珣忙道:「不要理它了,反正就是用來洗手的。」

  他將青絲拉回書房,讓他在桌前坐下。

  「餓了吧?我去做飯,你在這裏坐會兒,做好後我叫你。」

  呃……

  青絲再次愕然地看向宇文珣。

  庖廚之事讓他來就好了,反正他平常也是做慣了的。

  見青絲拿出紙筆又有大寫特寫之意,宇文珣連忙制止住他。

  「聽話,好好在這裏坐著等我回來,知道嗎?」

  知道了。

  青絲老實地點點頭。

  太多的怪異讓他一時難以適應,難道失憶能讓一個人的性子也改變?平日裏不苟言笑的淩霄宮主固然讓人望而生畏,而此刻他的和顔悅色則更讓青絲惴惴不安,誰知道那笑容的背後藏的是什麽?

  宇文珣並沒去廚房,而是拐到盡頭的房間裏,那裏放有監控視屏,除了他的臥室,所有房間都有安裝監視顯示,他看到青絲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那台辦公計算機就擺在桌上,旁邊還摞了些公司內部文件,可青絲連瞟都沒瞟一眼。

  看你能堅持多久。

  宇文珣打電話叫了外賣,然後坐下來,盯著青絲的舉動。

  在之後的三十分鍾裏,宇文珣倍感無聊,不知是魚兒太聰明,還是原本就對宇文珣下的魚餌不感興趣,青絲除了在本上寫寫畫畫外,就是好奇地摸摸周圍擺設的一些小飾物,有一次宇文珣見他眼神轉向計算機,幾乎以爲他就要行動了,可立刻便發現青絲對計算機屏幕的好奇遠遠多於它顯示的內容,他纖細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半天,然後歪歪頭,一臉的不解。

  好罷,他認輸就是,宇文珣承認自己敗給了青絲,這孩子的舉動讓他覺得自己現在做的事很白癡。

  外賣恰好在這時送來了。

  照顧青絲的胃口,宇文珣叫的是米粥和幾碟清淡小菜,他把青絲帶到二樓餐廳,將外賣擺到桌上,又跟青絲解釋了一下廚房水槽的用法,他發現青絲不笨,凡事只要說一遍,他就會記住,雖然這張秀俏臉上的苦惱不斷,但也正因如此,也使他顯得愈發可愛。

  看來青絲並非弱智,他不懂得一些東西的用法,似乎只是因爲從未接觸過。

  想到這裏,宇文珣便對自己方才那些疑神疑鬼的舉動感到好笑起來。

  「碰!」

  宇文珣正在洗手,一聲撞擊聲驚得他立刻回頭,只見青絲立在玻璃門前,手撫額頭一臉的痛苦。

  老天,這個笨寶寶不會是撞到玻璃上了吧?

  宇文珣沒來得及擦乾手就奔了過去,把青絲拉到面前細看了一下,還好沒撞到額頭的傷處,而且額上因爲纏著紗布,多少緩解了撞擊帶來的傷害,饒是如此,青絲也被撞得眼淚汪汪。

  有些好笑,但看到這對溢滿淚水,溫溫潤潤的雙瞳,宇文珣又沒來由的感到心疼,他替青絲輕輕揉著撞到的地方。

  「下次小心些,這棟房裏有好多玻璃門,撞上會很痛的,而且,這一整塊玻璃很貴的喲,撞碎了你可賠不起……」

  聽了這話,青絲一驚,連忙小雞叨米般點起了頭。

  他不是故意的,誰會想到天下會有如此大塊的透明水晶?眞要撞碎了,只怕要拿他的命來賠了,他記得以前有名侍從不小心打破了個玉碟,便被宇文俊踢斷了幾根肋骨,又在水牢裏關了十幾天,那已是最輕的懲罰了,因爲那天宇文俊心情不錯,若換了平時,那人的一雙手只怕就保不住了。

  「青絲,青絲……」

  見青絲驟然變色,宇文珣立刻便覺察到自己的玩笑開錯了地方,他忙解釋道:「抱歉抱歉,我跟你開玩笑的。」

  開玩笑啊。

  淩霄宮主向來不苟言笑,這突然而來的玩笑話讓青絲很不適應,他揉著額頭看宇文珣,很不解爲何自己一覺醒來,眼前這人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宇文珣吃飯的時候一直在觀察青絲,這個清瘦男孩似乎是餓到了,幾乎把臉都貼進了碗裏,不過看起來雖是狼吞虎咽,可實際上他並沒有吃很多,這孩子的飯量似乎比只小貓大了多少。

  青絲吃完飯才發現,擺在宇文珣面前的飯菜幾乎都沒怎麽動過,他很不好意思,忙在本子上寫了很好吃三個字,然後遞給宇文珣。

  宇文珣笑了。

  「喜歡就多吃點,其實這也不是我做的,都是叫的外賣,多喝點兒湯,補充一下營養。」

  謝謝。

  宇文珣的勸說讓青絲又多喝了一碗湯,感覺到宮主又變回了之前寵愛自己的那個人,他便不再像最初那麽不安了。

  晚間,宇文珣帶青絲回臥室休息,他把嵌在壁上的液晶電視打開,意料之中的,青絲在見到後,立刻便跳到床上,縮成松鼠狀。

  「這個東西叫電視,可以隨便看節目的,不認識沒關系,當玩具玩好了,按這裏的鍵自由選台,如果累了,就按這裏關掉,明白嗎?」

  宇文珣做了幾個示範,然後把遙控器遞給青絲,見他拿在手裏左按右按,又看著屏幕一副稀奇的模樣,似乎眞把電視當玩具了。

  他道了晚安,轉身離開,這讓青絲很驚訝,他還以爲今晚要侍寢呢,畢竟他的傷並不太嚴重,不過他的注意力很快就移到了手裏的黑匣子上。

  宮主說這叫遙控器,想必就是可以遙遙控制的意思。

  這想法讓青絲有些沮喪,看來撫論如何,他都逃不出宮主的手掌心,即使對方已忘記了那所謂的莫須有背叛,但這並不代表他能逃脫,他永遠只能做一個小小傀儡,就像這個精巧的東西一樣乖乖聽從吩咐。

  自由對他來說,眞得是那麽遙不可及嗎?

  宇文珣清晨接到喬焱打來的電話,向他詢問圖片美女的事,他支吾了過去,不知爲何,他不想讓青絲跟那個花花公子見面。

  之後他又接通梁嬸的電話,簡單說了青絲的事,並希望她這段時間能在白天過來幫幫忙,粱嬸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梁嬸從年輕時就在宇文家做事,宇文珣是她看著長大的,他希望梁嬸能幫忙教青絲習慣一些東西的用法,他早上光是教青絲擠牙膏刷牙就累了一頭汗,如果所有事情他都要手把手教的話,只怕青絲還沒學會,他就已經先暈倒了。

  梁嬸有宇文珣家的磁卡鎖,所以她是直接開門進來的,一進大廳,她就看到客廳沙發一角靜靜的坐了個玉雕般的人兒,煦陽照在他的臉上,散出淡淡的透明光暈,再對上他的清涼雙瞳,梁嬸的嘴巴立刻張成了O狀。

  老天,阿珣究竟從哪裏弄來這麽一個清雅的孩子?要不是對方有動作,她幾乎以爲那是座玉雕像,看著青絲,她突然想起老爺書齋裏那幾幅古代仕女的挂軸,眼前這人不就是活脫脫從畫軸裏走出來的人嗎?

  「梁嬸!」

  見到梁嬸失神的樣子,宇文珣心中暗歎了口氣,他感覺好像給自己找了個很大的麻煩。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孩子?」

  梁嬸忙跑過去,坐到了青絲身邊。

  「你叫青絲是吧?我是宇文家的傭人,阿珣是我看著長大的,大家都叫我梁嬸,你以後也叫我梁嬸好了。」

  青絲用嘴唇輕輕重複道,梁嬸。

  原來梁嬸是宮主的乳娘。

  梁嬸有一點點胖,長相很和善,笑起來眼睛有些眯起,這給青絲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小時候他的乳娘好像也是這樣的,雖然年時久遠,乳娘的樣子青絲早已記不清了,但那種溫溫的笑卻會時常浮進他的腦海。

  只是,梁嬸的頭發好怪,短短的不說,還完全卷起來,看上去有點點像雞窩。

  這讓青絲忍不住笑了起來。

  梁嬸卻一眼瞅到青絲額上包紮的白紗布,又看到他頸下隱隱露出的鞭傷,不由怒視宇文珣。

  「你爲什麽要把人打成這樣?這麽嬌貴的孩子疼還來不及,你怎麽下得了手?」

  「……」

  看到梁嬸護在青絲面前,一副老母雞保護小雞的模樣,宇文珣就又好氣又好笑。

  「這與我無關……」

  「你不要推卸責任,我知道現在很流行那個什麽什麽SM,還說是爲了緩解壓力,阿珣,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一准是跟喬焱那家夥學的,什麽不學,去學那些變態的東西!」

  會被梁嬸誤會都要怪喬焱,有一次喬焱和幾個朋友帶情人在他家玩SM讓粱嬸撞上了,恰巧當時他又不在,結果梁嬸差點兒報警抓人。

  從那以後,喬焱便被粱嬸列爲變態黑名單上NO.1,甚至連宇文珣也不可避免的會被隨時上一段操性課,而青絲此刻的狀態正好讓粱嬸聯想到那方面。

  青絲連忙拉住梁嬸衣袖,連連搖頭,他對這個富態婦人很有好感,不想她爲了自己惹宮主不快,畢竟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還說不是你,你看你把孩子嚇的。」

  粱嬸的話讓宇文珣有些哭笑不得,他將梁嬸拉到一邊,向她簡單解釋了一下事情經過,當聽到青絲有時會用文言說法時,粱嬸很不耐煩地道:「知道了,別看我是做傭人的,那些古文說法我可比你們這些喝洋墨水的孩子知道的多得多。」

  懼於梁嬸的雷霆之勢,宇文珣又交待幾句,便奔出了家門。

  工作是一成不變的,下午的例會結束後,宇文琤很狐疑地問宇文珣。

  「大哥,你還好吧?開會時你一直在走神呢。」

  「哦,可能是累了。」

  「那就多休息休息,眞要是累病了,那所有工作豈不是要全落到我身上?」宇文琤開了句玩笑。

  宇文珣跟著尴尬地笑了兩聲,他走神當然不是因爲疲累,而是在記挂青絲,可眞有那麽明顯嗎?

  下班回家,宇文珣一進門就聞到了糕點的香氣,桑轅正在餐桌前品嘗梁嬸做的美食,他見宇文珣回來,不由笑道:「想聽結果直接打個電話就好了,不需要特意回來這麽早。」

  「今天公司不忙,所以就早些下班了。」

  宇文珣找了個欲蓋彌彰的借口。

  進屋的一刹那,他清楚地看到青絲在看見自己後,本來微笑的臉龐有些僵住,雖然那張笑臉隨即向他重新綻放,但傻瓜都看得出那是種完全不同的笑。

  心竟莫名其妙的有些微惱。

  「今天的傷藥是青絲自己敷的,很聰明的一個孩子,他身上的傷很快就能複原,問題是這裏。」

  桑轅跟宇文珣來到二樓的會客廳,跟他講道。

  他今天爲青絲做了精密檢查,結果跟他推想的一樣,青絲的聽覺和發音器官完全沒有問題,他無法說話,只是因爲潛意識的不想去說,通過聊天,他得知青絲的失聲是因爲幼年時親眼目睹全家葬身火海,從而落下的病症,這是過度刺激造成的語言障礙,只要對他加以引導並進行心理治療,說話功能完全可以恢複。

  從他人口中得知有關青絲的事,這讓宇文珣有些沮喪,他故作隨意道:「青絲還有說其它的事嗎?」

  「也沒什麽,就是閑聊,那孩子的戒心很強,一提到有關過去的事,他就停筆,不過我看他以前過的一定是種跟現代人脫軌的生活,他居然問梁嬸電視是什麽機關,怎麽可能把人裝進去,哈哈……」

  和宇文珣說明了情況後,桑轅便告辭離開,梁嬸跟著也離開了,青絲很不舍得她走,梁嬸笑著安慰道:「我明天再來看你,阿珣人很好,乖乖的聽話知道嗎?」

  青絲看了宇文珣一眼,點了點頭。

  接下來是兩人小世界。

  宇文珣把梁嬸做好的晚飯擺上桌,青絲則規規矩矩坐在一邊。

  昨晚在二樓小餐廳吃的飯,宇文珣還不覺怎樣,今天換成了大餐廳,偌大的地方只坐了兩個人便顯得有些冶清,宇文珣便將飯菜都移到了青絲的面前,他也湊過去坐了下來。

  桑轅說青絲有心理障礙,最好的辦法就是多跟他溝通,讓他放下戒心,心病才會慢慢複原,可這是個悶葫蘆的主兒,那他只好主動一些了。

  「傷口還疼嗎?」

  搖頭。

  「頭呢,你額頭撞得不輕啊。」

  搖頭。

  「那肚子呢?瘀青消下了嗎?」

  這次是點頭。

  完全冷場,如此談話讓本來就不善聊侃的宇文珣有些犯難,他努力想了好半天,才想到下面的話題。

  「這睡衣很漂亮。」

  青絲穿了件印著淡黃月亮的深藍色睡衣,月牙上還靠了只卡通小兔,穿在青絲身上,顯得可愛俏皮,他的長發用條亮藍色的絲帶隨意束起,想來這也是粱嬸的傑作。

  梁嬸走之前跟宇文珣講過她趁桑轅爲青絲做檢查時,特意出去給他買了些換洗的衣物,可是讓他替換時,這孩子卻一直在拒絕,好說歹說才將衣服換下了,似乎沒得到他的同意,青絲不敢要他人的東西。

  看來這孩子還眞把他當成主人了,這樣想來,青絲似乎又像是那種被飼養的寵物。

  見青絲亮亮的黑瞳詫異地看向自己,宇文珣連忙又道:「很可愛,很配你。」

  黑瞳裏的光芒因爲宇文珣的稱贊柔和下來,跟著多了些羞怯,青絲用唇語道:『謝謝。』

  看到青絲害羞的模樣,宇文珣竟然有些移不開目光,他說道:「以後梁嬸和桑叔叔他們送你的東西你收下就好了,他們都是我的長輩,不需要跟他們見外。」

  見宇文珣沒有生氣,青絲心裏的石頭這才落地,他點了點頭。

  今天實在拗不過固執的梁嬸,再加上他自己也很喜歡,所以就收了,這裏的人穿衣服都很古怪,但容易穿,印花也好可愛,他好喜歡。

  粱嬸和桑轅教了他不少東西,他看得出他們是好人,對他也很和善,不像宮主以往的那些朋友,看他的眼神除了猥亵輕佻外,就是不屑。

  所以才會向他們輕易吐露自己的童年往事,不過被賣進男娼館的事青絲沒說,他沒有隱瞞的意思,而是擔心如果他們知道了他只是個出身卑賤的小倌後,還會不會對他這麽好?

  總之這一天他都過得很愉快,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宇文珣回來爲止,在看到這張冷峻淡然的臉龐時,青絲這才記起自己的身分。

  如果宮主也能像梁嬸和桑叔叔那麽容易相處就好了。

  「在想什麽?」

  淡淡的問話打斷了青絲的沈思,他對上宇文珣投來的探尋目光,連忙搖頭。

  「多吃菜身子才能壯實,病才能好得快。」

  宇文珣夾了些菜放進青絲碗裏,這孩子又在神遊太虛,吃的飯比小貓多不了多少,難怪會長得這麽纖細。

  青絲乖巧地點了下頭,其實他心裏很清楚,不管怎麽吃,他都永遠不可能長胖,男娼館的老板從他們小時起就給他們服用特殊的藥物,使他們的身形肌膚即使成/人後也可以保持女子般的柔軟。

  但這並不代表他虛弱啊,宮主寵愛他的時候,也曾教過他一些武功,淩霄宮宮主的武功絕世無雙,便只學些皮毛,也可在江湖上立足了,那段日子裏,宮主對他眞的很好、很好,讓他曾一度以爲自己找到了天堂的方向……

  眼角一涼,卻是宇文珣的手指滑過他的臉龐,將不知何時落下的淚珠撫了下去。

  「忘掉以前那些不開心的事吧,日子會一天天變好的。」

  宇文珣的軟語安慰讓青絲心頭一暖,他看著這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孔,覺得宮主跟以前似乎很不一樣。

  如果練功走火入魔能改變一個人的性格的話,那希望宮主永遠不要把以前的事記起來。

  雖然猜不透青絲此刻的心思,但看著他頗爲削瘦的雙肩和小貓食量,宇文珣心裏就又是擔心又是憐惜,原本對他抱有的那點兒疑惑和探尋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桑轅走之前還問過他,青絲病好之後要如何安置,他當時沒有回答,現在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如果青絲喜歡這裏,那他會讓他一直住下去。

  手機響了起來,宇文珣剛一接通,就聽到喬焱響亮的笑聲。

  「那個受傷的女孩還在嗎?搞清楚她是誰送給你的寶貝了?」

  「沒有,不過我想,他應該是上天送給我的禮物。」宇文珣看著青絲,若有所思地道。

  「噢,聽起來你對這份禮物很滿意啊,那我一定要去看看,能讓你看上眼的必是上好佳品。」

  這種好友間的打趣話此刻聽來竟分外刺耳,宇文珣冷冷回複了幾句,便挂了手機。

  混蛋喬焱,敢這樣說青絲,回頭好好修理他。

  惱怒完,宇文珣才想到青絲就在身邊,生怕自己的表情嚇著他,但他隨即就發現青絲的注意力完全放在自己的手機上面,一臉孩童見到稀奇寶貝後的神情,便笑道:「別眼饞了,回頭我買一個給你,到時候就算粱嬸和桑伯伯不在,你也可以跟他們通話。」

  話音剛落,宇文珣才想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青絲根本無法講話。

  果然,青絲在聽到這話後立刻低下了頭。

  「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其實你不必擔心,桑叔叔說你的發音功能沒問題,只是有心理障礙,所以只要你有心想說話,實際上是可以說的……」

  呃,這話聽起來好像不是在勸慰,倒像是在指責青絲有意不說話。

  宇文珣發覺自己的語病,忙又解釋道:「我沒有勉強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說,如果你能說話該多好,那我們就可以隨意交談了,我想你的聲音一定很動聽……」

  聽著宇文珣結結巴巴的解釋,青絲不由莞爾,他早就習慣了不開口的感覺,根本沒有傷心啊,剛才低頭只是個自然動作,畢竟一直盯著人看是不禮貌的。

  第四章

  宇文珣的臥室正式歸青絲所有,他這個正主兒去了別間,因爲照桑轅的說法,最開始住進的房間會給人安全感,就像在陌生的地方最開始見到的人會被視爲最親密的人一樣,所以對於青絲的鵲巢鳩佔宇文珣倒沒什麽意見。

  青絲就這樣住進了宇文珣的家,他發現宇文珣白天幾乎都不在,陪他的只有粱嬸,桑轅偶爾會過來看望他,還帶些稀奇古怪的小東西逗他開心,桑轅說話很風趣,不像師傅總是冷著一張臉,青絲很快就習慣了跟他們相處。

  令青絲最爲惶惑的是這裏人的衣著打扮和風土人情,似乎大家都沒有留長發的習慣,連宮主也把一頭秀發剪成了短發,他很想問原因,也想知道自己是否也要入鄉隨俗,剪短頭發,但是在看到宇文珣似乎對打理他的頭發很上心,還有些樂此不疲後,他也就不再多問了。

  看著青絲一天天精神起來,宇文珣覺得自己的心情也輕鬆了許多,他沒有再去查青絲的來曆,因爲對他來說,那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每天下班後,可以看到這張清雅的臉龐,他甚至覺得教青絲習慣各種事物也是件開心的事,看著那秀氣的眉頭因爲難解而微蹙的樣子,他就覺得這時的青絲可愛極了。

  一周下來,青絲身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傷痊愈了,自然可以沐浴,宇文珣將青絲帶進浴室,本想教他噴水器的用法,誰知青絲進了浴室後,立刻三下五除二將衣服脫了個精光,然後面對著他,看著那烏黑密發盤繞在青絲輕柔纖細的軀體上,精靈般的亮麗空靈,宇文珣只覺一陣眩目,他心跳得厲害,也不知自己都說了些什麽,便推門奪路而逃。

  宇文珣前言不搭後語的解釋讓青絲似懂非懂,他只來得及聽明白最後一句話——不要泡澡。

  他跟隨了宮主一年多,彼此什麽地方沒見過?此刻若還推托避諱倒顯得矯情了,而且他的傷已痊愈,被寵幸也很正常,所以宇文珣倉皇離去的舉動讓他莫名其妙。

  一周的相處,青絲總覺得這個人有時跟宇文俊很相似,有時卻又完全不像,他從小在歡場過活,自然熟悉男人那種熱切的目光,他知道對方有要他的意思,卻不明白爲何他要臨陣脫逃?

  滿腹疑惑的青絲很快就發現了另外一件奇怪的事。

  一晚宇文珣在泡澡,青絲閑著無聊,信步來到二樓的書齋,沒想到那裏居然擺著文房四寶,這對於青絲來說,無疑是件很開心的事。

  當看到上好的徽墨,玉版宣紙箋和歙硯蒙了一層灰時,他可惜地搖搖頭,這等的好紙筆似乎從未用過呢,宮主現在比較喜歡用十根手指在方盒子前面打呀打,都不用文房四寶了。

  好久沒握毛筆,青絲有些手癢,想到宇文珣曾說過他可以隨意使用家裏的東西,於是便取來清水滴進硯台裏,又將墨錠磨勻稱了,提筆握腕,在紙上慢慢寫起來。

  正寫得興起,忽聽身邊有人叫道:「老天,你居然會寫毛筆字?」

  青絲沒防備,手一抖,一點墨汁便落到了紙上,他擡起頭,見宇文珣一臉吃驚地立在桌前。

  宇文珣泡完澡,來到二樓,見書房裏亮著燈,便走了進來,沒想到竟然看到青絲端坐桌前,手下筆走遊龍,正寫得起勁,那管玉杆狼毫握在他的纖指間,透出一股渾然天成的和諧,而那專致的神情中揉合著自信和靜雅,跟平時青絲給他的感覺全然不同。

  桑轅說得一點都不錯,這個男孩自身就是一幅質樸溫文的古畫卷。

  見到宇文珣訝然,青絲慌忙放下筆,立身退到了一邊。

  青絲的拘謹謙恭讓宇文珣有些泄氣,他溫言道:「青絲,沒想到你的毛筆字寫得這麽好。」

  可能是最初青絲握筆的笨拙樣子給宇文珣的印象太過深刻,再加上平時青絲寫的字也很簡潔,宇文珣自然而然便認爲他並不怎麽認字。

  這套文房四寶是朋友的贈物,宇文珣用不著便擺在書房權作裝飾。他知道這種玉版宣雖然名貴,墨韻豐富,但極爲吸水,不慣用毛筆的人用它寫字,不僅費神費力,而且難顯字迹神韻,所以當看到青絲筆下隽秀清雅的蠅頭小楷時,他才會這麽吃驚,而讓他愕然的還有紙中的內容。

  金剛經。

  沒想到青絲的古文修養竟然這麽高,如此繁瑣難懂的古字經文他也信手拈來,這讓宇文珣肅然起敬,他現在才明白青絲不僅會寫字,而且筆功深涵,他只是不慣用圓珠筆而已。

  「寫得很好,眞得很好。」

  被宇文珣連聲稱贊,青絲柔和如水的亮眸裏發出喜悅的光芒。不管怎樣,被人稱贊都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他問,眞的嗎?

  讀懂了他的唇語,宇文珣很肯定地道:「當然是眞的,我敢保證現代人沒幾個能寫出這麽漂亮的毛筆字了。」

  他也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因爲平時不用毛筆,握筆的手便有些發顫,好不容易寫出自己的名字,卻因筆勢太慢,墨迹暈開了許多,跟青絲的字迹相比,便如幼童耍字。

  「咳咳,好多年沒拿毛筆了,沒想到會寫得這麽差,如果被爺爺見到,一定會被他罵死。」

  看著自己的塗鴉,宇文珣自嘲了一聲,又對青絲道:「這是我的名字。」

  最初以爲青絲不怎麽識字,宇文珣也沒特意寫自己的名字給他看,現在正好有這個機會,所以便第一時間告訴他了。

  他沒看到青絲在看了這三個字後,神色一變,在好一陣疑惑不解後才歸於平靜。

  宇文珣?

  不是宇文俊嗎?

  古裏古怪的服裝打扮,能把人關進去的小匣子,還有,完全不一樣的時間計算……

  青絲皺起秀眉,突然弄明白了其中的原由。

  看來淩霄宮主宇文俊是徹底失憶了,而且在某個機緣巧合下,帶自己來到了他的故鄉。

  不知宮主以後是否會重拾記憶,再帶自己回去呢?

  其實比起以前在淩霄宮的生活,青絲更喜歡現在這個地方,沒有勾心鬥角,爭風吃醋,宮主的故鄉人對他都不錯,雖然他必須要去熟悉適應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既來之,則安之,青絲是個隨遇而安的人,所以雖然知道了這裏並非他的故鄉,他也完全沒起思鄉的念頭。

  周末宇文珣放假,粱嬸便沒有過來,這對於已經習慣了有梁嬸相陪的青絲來說,是件很糟糕的事,畢竟以前有淩霄宮主嚴肅冷峻的形象在那裏擺著,即使宇文珣現在對他很關愛照顧,但對青絲而言,和他相處還是有些拘謹,尤其不久前他還被暴力懲戒過,這讓青絲對宇文珣從心底有種懼意。

  早飯是青絲做的,他本來就有一手好廚藝,這也是在男娼館裏訓練出來的,而且在這裏做菜簡單得多,只要擰開一個黑色開關,火就會自動出來,甚至火勢強弱也可以隨意調節,完全沒有劈柴加薪的麻煩。

  早飯做得相當可口,這讓宇文珣頗爲汗顔。

  他一向周末晚起,本來是打算叫外賣的,結果下樓一進餐廳,就看到擺了一桌的飯菜,青絲正坐在桌旁等他,那一刻,宇文珣是既心疼又感動。

  笨笨的青絲,做好了可以先吃,要不就叫他起床啊,幹嘛要在這裏乾等?

  這孩子這麽瘦弱,本該由他來照顧的,怎麽倒反過來了。

  吃完飯後,看著在廚房收拾碗筷的清瘦身影,宇文珣突然想到一件事。

  「青絲,想不想出去逛逛,外面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青絲正在洗碗的手微停了一下。

  他本來是打算今天在書房裏磨墨寫字,讀讀古書的,宇文珣那間書齋裏收藏了不少古書,他平時經常鑽進書齋裏當書蟲,或是寫寫字打發時間。

  不過被宇文珣如此盛意拳擊的邀請,他的心也活動了起來,出去走走也好,他也可以對這裏多些了解,於是便點了點頭。

  「那你想去哪裏玩?哦,你對這裏不熟吧?那我來決定好了,今天我們要玩個痛快。」

  見青絲點頭應下,宇文珣便開始興致勃勃地計劃一天的行程。

  梁嬸這幾天給青絲買了不少衣服,宇文珣找出套淺藍色的套頭紗和牛仔褲讓他換上,上衣是休閑式,也還罷了,牛仔褲對青絲來說,就感覺拘束了很多,布硬硬的不說,前面那裏還是銅釘扣住的,緊貼身上,讓他很不舒服。

  「習慣就好了,不過,也許青絲你比較適合穿西裝呢。」

  看到青絲皺起了秀氣的眉,宇文珣就知道他不喜歡,便安慰道。

  跟著他又用絲帶將青絲的長發纏起,折成兩截鬆鬆的系在頸後,這幾天爲青絲打理秀發已經成了他的習慣,而且還越做越順手。

  「我們先去遊樂園,下午再去商場逛逛,買些你喜歡的東西,對了這個給你。」

  宇文珣把一個黃/色的錢包遞給青絲,錢包裏側透明夾層處放著青絲的身分證件,旁邊還貼有宇文珣的聯系電話和地址。

  「這是你的身分證明,沒有它,你會被視爲黑人,這是我的電話,如果我們失散了,或是你以後出門迷路了,把這個給人看看,他們會幫你的,中間放的是錢幣,青絲,你識錢嗎?」

  青絲搖搖頭,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

  黑人?他長得很黑嗎?爲什麽沒有那張紙片,他就會變黑人?

  宇文珣還不知自己在雞對鴨講,立刻說:「不認識?沒關系,買東西時我會教你怎麽用,跟我來。」

  給青絲注冊戶籍對宇文珣來說根本不是什麽難事,他把青絲的名字落在自己的戶籍下,身分是他的遠方表弟,宇文珣想好了,不管這個人以前的身分如何,從何而來,現在他就是傅青絲。

  兩人出了門,坐上宇文珣的跑車,他拉過安全帶替青絲系上,然後將車開了出去。

  用眼角余光看到青絲好奇地摸著車門和車座,宇文珣嘴角露出淡淡的笑。

  在等紅燈時,看到一些袒胸露背的女子走過,青絲忙錯開眼神,他早在電視裏就見識過這裏女子的打扮,還眞是放肆大膽,如此穿著便敢出門,看來這裏是尚未開化的民族部落吧,難怪宮主以前從不說起自己的身世,想來是不好意思談起。

  青絲開始還對周圍的景致滿懷好奇,但他很快就被窗外不斷飛馳而過的景物及車輛弄得暈頭轉向,接著腸胃裏也翻騰起來。

  「不舒服嗎?」

  見青絲不適,宇文珣連忙將車速放慢,讓他靠在自己肩頭上,待把車停在一處僻靜道邊後,宇文珣剛打開車門,青絲就立刻跳下去,彎下腰大吐特吐。

  車裏有飲用水,宇文珣倒了杯給青絲漱口,又不斷替他揉搓後背,好一陣折騰他才平靜下來。

  「好些了嗎?」

  吹吹風,感覺比剛才好了許多,青絲朝宇文珣抱歉的笑笑,但下一瞬卻被宇文珣攔腰抱起,放到了車座上。

  「抱歉,我習慣了開快車,我會把車速放慢,你躺著也許會舒服一些。」

  宇文珣把車座放下,讓青絲躺下,又用紙巾替他將額上的虛汗擦去,見他臉色漸漸還原,這才放下心來。

  虧他還想帶青絲去坐雲霄飛車,照青絲這個樣子,要是坐了雲霄飛車,只怕過後直接就能送醫院了。

  雲霄飛車一類劇烈的遊樂設施是坐不成了,不過遊樂園並沒有白來,因爲青絲在休息過後,很快就恢複了精神,他被遊樂園裏各種表演,卡通挂飾弄得眼花缭亂,興奮地東張西望,連宇文珣拉他手的舉動都沒注意到。

  午飯是在遊樂園裏的快餐廳吃的,見青絲在吃飯時盯著窗外幾個女孩看個不停,宇文珣莫名其妙惱火起來,他狠狠咬著手裏的漢堡,當作發泄。

  那些女孩長得還不如青絲自己呢,有什麽好看的?

  他試著扯出話題來引起青絲的注意:「玩得開心的話,下周我們再來?」

  好啊好啊……

  一聽說還可以再來,青絲連連點頭,他指指外面正在賣棉花糖的小丑,宇文珣這才明白他一直盯著的不是女孩子,而是美食,不由心情大好。

  「那是棉花糖,一會兒買給你。」

  見沙拉沾在青絲小巧的唇角上,宇文迅珣擡手替他擦了去,他不知道自己看著青絲的眼裏滿是寵溺的笑,青絲卻看到了,他心頭一跳,紅起了臉,連忙避開眼神。

  兩人在遊樂園裏玩了一天,吃過晚飯後,宇文珣帶青絲去附近的大型超市教他購物,青絲興致勃勃地挑著自己喜歡的睡衣和零食,全沒發現周圍不斷有傾慕的眼神飛過。

  淡然出衆的氣質讓青絲在人群中分外醒目,看到這百分百的回頭率,宇文珣滿心不快,又對青絲的遲鈍感到無奈,他匆匆買好東西,便帶他轉回停車場。

  青絲坐上車,立刻拿起放在前方的罐裝飲料,才發現罐裏已經空了。

  晚飯有些鹹,也難怪青絲口渴,偏偏剛才忘了買飲料,宇文殉看看寂靜無人的停車場,猶豫了一下,這裏離家還有一段路,他不忍心讓青絲忍著。

  宇文珣像叮囑幼童一樣叮囑青絲,見他點頭,這才離開,他沒想到自己剛剛走開,就有幾人飛快地走過來,站到了車門旁。

  青絲正在擺弄車裏CD的按鍵,這些東西對一個還算是半大的孩子來說,是很有吸引力的。

  聽到敲玻璃的聲音,他擡起頭,發現是幾個跟宇文珣歲數相仿的男人,爲首的一個正衝他勾手。

  沒等青絲反應過來,門已被對方從外面打開,很濃郁的香氣嗆得他咳嗽了一聲。

  「下來!」

  不明所以,青絲乖乖下了車,站在男人的面前,那人立刻笑了起來。

  「滿聽話的嘛,難怪剛才宇文珣看你時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他的口味變了,以前他都不玩男人的,不過……」

  男人說著話伸手來捏青絲的臉:「長得這麽水靈,性別也不重要了。」

  青絲連忙把身子側到一邊,躲開了狼爪,不過聽到對方提到了宇文珣的名字,他猜想兩人定是認識,便不敢魯莽。

  男人比青絲略高一些,卻魁梧得多,相貌長得倒也方正,只是笑起來帶了些邪氣,站在他身後的顯然是他的朋友,大家慢慢擠上前將青絲圍在中間。

  「咦?你好象不認識我啊,既然跟宇文珣有一腿,怎麽會連我都不知道?我是普臣的少東家郭可豐,財勢可不下於擎風,怎麽樣?跟著我好了。」

  看出青絲的戒備,郭可豐笑嘻嘻地道。

  郭可豐是普臣的太子爺,他家的公司以前在服裝界也算佼佼者,近年來卻因經營不善而漸趨滑坡之勢,現在全憑著郭可豐的父親在支撐,偏偏這個獨子不爭氣,對經商毫不精通,整天就知道和些狐朋拘友遊樂鬼混。

  今天郭可豐跟朋友在超市閑逛,好巧不巧的遇到了宇文珣,一見到他身邊的清雅少年,郭可豐便起了佔有之心,他是個男女通吃的花花公子,身邊美色成群,偏偏像青絲這般輕靈如水的人物還是頭次遇見,但見宇文珣照顧青絲的樣子,郭可豐便知道這人在宇文珣心中的位置不低,要是能將人奪過來,既享用了美色,又可以趁機打擊對方,可算是一舉兩得。

  不喜歡這些人盯住自己的色色眼神,青絲轉身想回車裏,郭可豐卻眼疾手快,按住了門,衝他笑嘻嘻道:「小美人,別急著走啊,宇文珣給你多少錢,我出三倍怎麽樣?」

  這種話青絲從小就是聽慣了的,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再次聽到,他用力搖搖頭,推開郭可豐的阻擋,想開車門,郭可豐卻順勢揪住他衣袖,他見青絲除了搖頭和不悅外,一直沒有出聲,不由惱了幾分。

  「媽的,不就是出來賣的嘛,裝什麽清高?」

  一句話戳到了青絲的痛處,他垂下的手掌立刻緊握成拳。

  青絲是清倌,跟了佔有欲極強的宇文俊,便是有人背後嘀咕他的不是,卻不敢在他面前胡言亂語,但自個心裏卻明鏡兒似的,外表再怎麽清雅,他也只不過是個只要有錢就能買到手的男娼罷了。

  倒是郭可豐的朋友看出了苗頭。

  「可豐,這人一直不說話,不會是個啞巴吧?」

  「啞巴?哈哈,看起來很像啊,這年頭連啞巴也出來賣?宇文珣還眞是什麽貨色都不嫌棄,看來小美人的床上功夫一定不錯,反正做那種事只要身體語言就可以了……」

  猥亵的笑聲一下下擊在青絲心上,讓他的拳頭握得更緊,不能說話卻受宇文俊的寵愛,青絲在淩霄宮裏沒少受那些男寵和侍妾的氣,而他所做的也只有忍,因爲宇文俊即使知道,也只是一笑置之,不會格外偏袒他。

  郭可豐把青絲的忍耐當成了怕事的表現,他的手愈加放肆地伸到了青絲的腰下,笑道:「那讓我也試試你的床上功夫……哎喲,疼……」

  羞辱的話語青絲可以忍耐,但當對方想對他非禮時,那就不在他忍耐範圍之內了,因爲宇文俊決不會允許別人對他無禮。

  所以郭可豐伸過來的手在一瞬便被緊扣在青絲的手裏,他只輕輕一扭,郭可豐便殺豬般嚎叫起來。

  宇文俊喜青絲聰穎好學,曾教過他一些功夫,所以對付幾個不成氣的花花公子,對他來說綽綽有余。

  「你們在幹什麽?」

  聽到宇文珣的怒喝,青絲連忙松開手,郭可豐還沒從疼痛中返過神來,就被衝上前的宇文珣揪住衣領,一拳又擊了出去。

  由於青絲被幾人圍住,宇文珣並沒看到他的小動作,還以爲是郭可豐在非禮青絲,所以立刻對他迎頭痛擊,其它人見此情景,都慌忙退開,誰也不敢去攔正怒如暴獅的宇文珣,於是等他收手時,郭可豐已被揍得鼻青臉腫,不住求饒。

  「告訴你,別想碰我的人,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普臣和擎風雖抗衡已久,卻一直都是暗地較量,今日見宇文珣如此暴怒,甚至大打出手,在場衆人心裏都有了底,這個柔弱的男孩決非宇文珣的男伴那麽簡單,他們觸到了這個人的逆鱗。

  「不敢了,不敢了……」

  「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

  「你跟我道歉做什麽?向他道歉!」宇文殉將郭可豐揪到青絲面前,吼道。

  「對不起對不起,我再不說那些混帳話了。」

  見郭可豐不住求饒,青絲連連搖手,表示自己不再計較了,宇文珣這才松開他,那些朋友立刻架住這個倒黴蛋,抱頭鼠竄。

  青絲呆呆立在那裏,半天沒回過神來。

  宮主的武功跟以前大不一樣,他爲什麽不用內力?難道他走火入魔,不僅導致失憶,還內力全失……

  見青絲發愣,宇文珣只道他是在害怕,他愧疚地道:「對不起,我不該留你一個人在這裏。」

  剛才見郭可豐一夥人圍住青絲:心立刻就跳了起來,還好他回來得及時,否則那些人渣一定會欺辱這個柔弱膽小的人兒的。

  青絲鼻子有些發酸,他回複宇文珣一個淡淡的笑,然後坐回車裏,把臉別到一邊。

  被人譏諷羞辱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以前宮主若是見他受了氣,最多拿些明珠玉器逗他開心,今天是生平頭一次,有人爲羞辱過他而道歉,讓他感覺自己是個人,而非出身卑賤的男寵。

  「青絲。」

  青絲的模樣讓宇文珣看著心疼,他托起青絲的下巴讓他面向自己:「別傷心好嗎?爲那些人渣不值得。」

  青絲垂下眼簾點了點頭,接著一瓶熱飲塞進他手裏。

  「不是渴了嗎?喝飲料解解渴,排隊的人太多,要不我就不會回來這麽晚了。」

  聽出宇文珣言語下的懊悔,青絲眼裏有些發熱,小小的淚珠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宮主眞的變了好多,以前不管他怎麽寵自己,也不會爲他如此著想的。

  「不要哭,別讓我心疼。」

  臉頰上一熱,淚珠被宇文殉輕柔地吻進了口中,他順勢將淡淡的吻落在青絲的眼角間,看到青絲瞪大亮眸訝然望著自己,不由苦笑起來。

  「青絲,我想我是愛上你了!」

  他一定是愛上了這個身分不明的男孩,否則不會一看到他被欺負,就不顧一切的衝上前扁人,以他的性情,最多就是背後動動手腳,讓對方有苦說不出,而不會這麽衝動的施以暴力。

  一個愛字讓青絲有些心暖,也有些惶惑,他任由宇文珣攬他入懷,閉上眼安靜地靠在這個堅強有力的臂彎中。

  厚實的胸膛給他很大的安全感,他知道至少在這一刻,這份愛是眞的……

  第五章

  怕再出現不愉快的經曆,周日宇文珣避開了熙攘鬧區,買了烤肉用的食材和用品,開車帶青絲到郊外的人工湖烤肉。

  旖旎的湖光山色讓青絲著實開心,一開始他還爲宇文珣幫自己燒烤食物感到不安,但在跟宇文珣的談笑中,他很快就放松了下來,他發覺這兩天自己過得其實很愉快,那是種跟粱嬸和桑轅在一起不同的快樂。

  晚上盡興而歸,宇文珣照例去三樓泡浴,青絲則在二樓的浴室簡單衝洗了一下,在對著鏡子往鬓角的傷疤塗藥時,他的手停了停。

  傷口已經愈合,但尚留著一道淺淺的疤痕,桑轅讓他每天抹藥,說疤痕很快就會去掉,看著這道細長傷痕,青絲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下來。

  還記得當時宇文俊毒打他時的陰狠,即使前一晚那個人曾對他溫柔如水。

  情人的甜言蜜語就像是賭徒的誓言:永遠不要相信!

  是啊,不要相信……

  一陣奇怪的腳步聲打斷了青絲的沈思,練功的關系,他的聽力優於常人,聽到腳步聲從樓下傳來,他警覺起來。

  不會是昨天那些無賴來生事吧?

  他跑到樓梯口向下望去,只見一個高個男人堂而皇之地走了進來,嘴裏還嘟囔著:「咦,這裏的保全裝置比上次好了許多嘛……」

  盜賊!

  青絲順樓梯飛奔下去,一路奔到了男人的面前。

  你是誰?快出去!

  他飛快地用唇語說道,並不斷指著門外,示意這位不速之客快些離開。

  這是個身材魁梧壯實的男人,足比青絲高一個頭,似乎比宇文珣也要高出一些,長相頗爲英俊,頭發很怪異的向上豎起,活像個刺猬,他在見到青絲後,本來笑嘻嘻的一張臉立刻露出瞬間的驚豔。

  「MY God,哪裏來的小美人……」

  他擡起手,想摸一下青絲的臉煩,誰知手腕突然一痛,還沒等回過神來,人已騰空而起,悶哼一聲,便被摔在了地毯上。

  既然是盜賊一流,青絲自然不會客氣,他剛才已經警告過對方了,誰知他不僅不出去,還色咪咪的想對自己無禮。

  宇文珣從樓上下來,剛好看到喬焱被摔的一幕,當看到死黨狼狽不堪的狗趴姿勢時,他不由大笑起來。

  喬焱是一家征信社的老板,從小就跟父親練了一身功夫,宇文珣還從未見過他在一招之內就被人摔趴,他倒小看了嬌柔瘦弱的青絲。

  青絲跑到宇文珣身邊,指著還沒爬起來的人向他飛快說著唇語,當宇文珣看到那雙唇不斷吐出「小」、「盜賊」的字眼時,不由又是一陣大笑。

  「青絲,你誤會了,他是我的朋友喬焱,不過摔他幾個跟頭沒關系,誰讓他總是不請自入。」

  「宇文珣,你太過分了,我那樣做只是爲了檢查你家的保全裝置是否過關!」

  喬焱苦著臉從地上爬起來,當瞅見青絲在聽到他身分後,一臉抱歉的樣子,立刻故作呻吟:「腰快摔斷了,你從哪裏找來的小情人?還兼職保镖?唉喲……」

  宇文珣有些尴尬。

  「你胡說什麽?他是我的遠方表弟,叫傅青絲,青絲面子薄,少在他面前說渾話!」

  遠方表弟?

  這話用來騙鬼吧,幾天前宇文珣讓他查的圖片裏的人不就是這個漂亮寶寶嗎?

  喬焱眼珠一轉,隨即笑著躥到青絲面前,從口袋裏掏出名片夾,將一張燙金名片雙手呈上。

  「傅青絲是吧?那我以後就叫你青絲好了,我叫喬焱,是一家征信社的老板,英俊潇灑、生性善良、小有家産,現在正處於單身求偶狀態,青絲,請考慮把我放在你戀人的候選人名單上,我保證,你將來一定不會後悔自己這個英明決定的。」

  一番長篇大論的自我介紹讓青絲有些愣怔,他看向宇文珣。

  征信社?

  「就是給東家找狗,西家抓雞的活計。」

  宮主失憶後,居然會說笑話了。

  青絲抿嘴笑了起來,在得到一個許可的眼神後,他接過名片,用唇語嘀咕道:『我是男人。』

  而且還是名草有主的男人,雖然不明白宇文珣爲何會否認他們的關系,但在青絲眼中,宇文珣就是他的主人,他的一言一行都幾近於神祗的存在。

  「噢,我當然知道你是男人,不過愛是不分種族、國界、性別的,青絲,我在見你第一眼時就愛上了你,否則怎麽會心甘情願的被你摔?你可以問問你表哥,我的身手有多好。」

  喬焱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把自己狼狽摔跟頭的糗事掩蓋了過去,打死他也不會說其實是自己連半點反抗都沒有就被人愣摔了出去。

  青絲已躲到了宇文珣的身後,饒是他從小在歡場長大,卻從未見過如此赤裸裸的告白,而且還當著宇文珣的面,這讓他的臉有些泛紅。

  宇文珣則跟青絲相反,他此刻的面部表情堪比冰山,要不是青絲在身邊,他決不介意給這個恬不知恥的人幾計鐵拳,這混蛋竟然把青絲當成玩伴來隨便逗趣。

  「喬焱,你給我有點兒節制,別打我表弟的主意!」

  喬焱完全無視那兩道殺人的目光,聳聳肩道:「我求愛有什麽不對?正主兒還沒說話呢,你啰嗦個什麽?不過阿珣,你表弟好象聲道有些小毛病。」

  宇文珣這「表弟」兩字聽起來怎麽好象是從牙根裏咬出來的?

  「青絲小時候出了些事,所以造成心理性語言障礙,無法出聲。」

  宇文珣看看立在他身後有些無措的青絲,忙摟了摟他的肩膀。

  可憐的孩子,他一定很希望能開口說話。

  喬焱恍然大悟,他朝青絲擺擺手:「原來如此,不過這種病並非不治之症,青絲,這事交給我吧,我認識不少心理醫生,一定可以讓你重新開口說話!」

  見青絲點點頭,喬焱又笑道:「不過話說回來,不說話也沒什麽不好,因爲這世上沒幾個人是值得你去開口的對不對?」

  這次青絲的頭點得很用力。

  這個人居然能看出他的想法。

  沒人值得他去開口,或者說,即使他會說話,又有誰會刻意去聽?

  也許正因爲一直抱有這種想法,他的失聲才無法治愈吧。

  「可是現在不同了,青絲,我們成了朋友,而且你以後還會有很多朋友的,我們都值得你開口講話,而我,願意做你最忠實的聽衆……」

  看向他的雙眸裏發出和煦的笑,那是種不帶任何邪念和雜質的關懷,青絲的心不由一暖,他朝喬焱笑著點了下頭。

  「你到底有完沒完!」

  宇文珣此刻心裏的怒火完全可以焚燒整座阿房宮。

  他和青絲相處了一周以上,花了那麽多心思,才勉強讓他放下心牆,對自己展顔而笑,憑什麽喬焱可以在初見面就能做到?這混蛋,一貫喜歡用花言巧語博取大家的好感,沒想到現在連他的青絲都不放過。

  一種叫嫉妒的毒蛇開始在宇文殉心裏迅速遊動起來,他揪住喬焱的衣領拎他上樓。

  「這麽晚跑來不會是爲了釣飛魚吧?有什麽話到我書房來說!」

  喬焱上樓之際,還不忘回頭對青絲道:「青絲,你的名字眞是沒起錯,頭發好漂亮,回頭我來找你啊,我一定會幫你治好嗓子的,條件是,你要告訴我護發的秘訣……」

  「不許騷擾青絲!」

  「你管我?青絲又不是你的!」

  「他是我表弟!我是他的監護人!」

  「表弟是吧?又不是老婆,再說,老婆又怎樣?朋友妻,不客氣!」

  「喬焱,如果你還想活著離開這裏,就馬上給我閉嘴!」

  「想打架?好啊,盡管放馬過來!」

  見宇文殉好象很生氣,青絲有些擔心喬焱,但是看著兩人拉拉扯扯上樓的樣子,他又覺得他們其實只是朋友間的嘻鬧而已。

  青絲搖了搖頭,宇文珣給他的感覺似乎越來越奇怪了,雖然有時候他也會生氣,但並不像以前那樣給人一種恐懼之感。

  他把眼神移到手中的名片上,上面印著兩個很大的燙金名字——喬焱。

  很好玩的一個人呢。

  青絲將名片放進睡衣口袋裏,想著喬焱剛才對他說的話。

  你將來會有很多朋友的,他們值得你去開口說話。

  原以爲喬焱的出現只是個偶然插曲,誰知道第二天宇文珣出門沒多久,便有門鈴響起。

  當時青絲正在廚房做點心,他剛把烤好的糕點從烤箱裏拿出來,就聽梁嬸說:「阿琤、阿琇,你們怎麽會這麽巧一起過來?喂,喬大少爺,你很閑嗎?跟著來湊什麽熱鬧?」

  喬大少爺?難道是說喬焱?

  青絲放下托盤,來到客廳,誰知剛一進去,喬焱便一陣風旋到他面前,將他一把摟進懷裏。

  「噢,青絲,一夜不見,如隔三秋,你有沒有想我?我可是因爲想你,一整夜都沒睡好呢。」

  老天,這人抱得好緊,他有些喘不上氣來了。

  青絲被喬焱過度的熱情嚇了一跳,連忙屈指彈在他肘彎的麻筋上,趁機退開。

  即使喬焱是宇文珣的好友,但以那人的霸道,也絕不喜見著他們如此摟摟抱抱的。

  誰知喬焱剛剛松手,他身後又衝上來一男一女,男子身材高挑,眉宇間與宇文珣有幾分相似,女孩長得纖細苗條,一頭紫紅色的秀發,上衣短過腰間,下身是剛剛過臀部的裙子,臍上還有個亮晶晶的釘環之類的飾物,青絲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雖說上次跟宇文珣出去時,各種稀奇打扮他都見識過了,但如此近距離注視,還是讓他很不適應。

  女孩笑了起來。

  「二哥,你看,他的臉紅了呢,好可愛,還有他的頭發好漂亮啊。」

  女孩的手大膽地撫上青絲的秀發,邊撫摸邊大聲贊歎,她湊得很近,青絲發現她右邊眉峰上有個小小的銀釘,讓她的黑眸顯得更加明亮。

  看出青絲的拘謹,梁嬸忙把三個人拉到一旁。

  「你們嚇著青絲了,一個個都給我放老實點兒。」

  她指著男子對青絲道:「他是阿珣的弟弟阿琤,她是……」

  「我自己介紹!」

  女孩再次躥到青絲面前笑道:「我叫宇文琇,是宇文家最小的孩子,你的事我們都聽喬大哥說了,你叫傅青絲,是我們從未見過面,也從未聽說過的表弟喲……」

  宇文琤也上下打量青絲。

  「好身材,有做模特兒的資質,雖然個子不是太高,不過氣質很獨特,青絲,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擎風,我包你很快就……」

  話還沒說完,就被宇文琇一把推開:「二哥,不要整天想著你那些工作啦。」

  「喂,你們都讓開,青絲是我的!」

  喬焱更加不悅。

  他就知道把這兩兄妹叫來會造成這種局面。

  喬焱按捺不住好奇,今早打電話向他們詢問關於青絲的事,誰知宇文琤竟不知道,於是二話不說便跷班跟他跑了過來,宇文琇的大學正逢暑假,她正悶得發慌,也跟著過來湊熱鬧。

  青絲生性沈靜,宇文珣也是個不苟言笑之人,一下子突然跑來這麽三個活寶,讓他有些招架不住,他一直以爲宮主是獨子,沒想到居然有弟弟妹妹,不過他們都很熱情樸實,看上去倒像是喬焱的弟妹。

  「你們都給我坐下慢慢說話!」

  聽了梁嬸的話,三人乖乖在沙發上坐下,正好糕點出爐,青絲把點心切成幾份,又泡了香茶,一一擺到桌上,並做了個請用的手勢。

  這兩人也算是他的半個主子,當然要用心侍候,喬焱卻大叫起來。

  「青絲,你好賢慧,我決定了,我一定要追你!」

  他的話換來宇文琤一個手肘。

  「青絲,你不要信他,他這人最濫情,換人比換茶還快,你要選擇他,倒不如選擇我。」

  工作關系,宇文琤自信平時見到的俊男美女也不少,可還從未遇到過像青絲這樣隽朗如畫的人物,難怪喬焱形容青絲是書中自有顔如玉,他之前還不相信,現在才明白所言非虛,他敢保證青絲如果進入時尚模特兒界,立刻便會成爲萬人矚目的巨星。

  難道這就是近來大哥總出神的原因?青絲到底是他從哪裏尋到的……表弟?不過不管怎麽說,他也不可以這麽自私把青絲藏在家裏,美好的事物應該讓更多的人分享才是。

  宇文琇則湊在青絲身邊,摸著他的發絲,贊歎中又不無遺憾。

  「這麽可愛的人怎麽不能說話……青絲,你不要多心,我沒有諷刺你的意思啊,我只是可惜……」

  看到宇文琇滿是遺憾的表情,青絲心裏一動,那眼裏閃爍的眞誠讓他對這女孩頓時産生一種親切之感。

  喬焱從公文包哩拿出一台超薄筆記型計算機,放到他面前。

  「青絲,我已跟醫生聯系過了,改天帶你去治療,你在家裏如果無聊,可以學著用計算機,畢竟打字要比寫字快得多,而且你可以上網學很多東西,這台計算機就送給你做見面禮。」

  跟宇文珣平時用的方匣子一樣,雖然青絲不明白這東西究竟是做什麽用的,但知道一定很貴重,他連忙搖手。

  梁嬸在一旁解釋道:「沒有阿珣的同意,青絲不會收別人的東西。」

  宇文琤笑道:「這計算機是以我們三人的名義送給青絲的,他是我們的表弟,難道表哥送表弟東西大哥還要反對?」

  宇文琇也加一句:「就是,大哥又不是獨裁,梁嬸,你不是要去超市買菜嗎?去晚了可就沒有新鮮的了,我們要跟青絲筆聊,放心吧,有我們在,會把青絲照顧好的。」

  就是因爲你們在,我才不放心呢。

  梁嬸猶豫了一下,當看到三個年輕人把青絲圍在當中跟他閑聊,而青絲也很認眞的拿筆作答時,她便決定出去,把時間留給這些孩子們。

  也許比起她的相伴,這些年輕人更能帶給青絲他所需要的東西,這孩子太安靜了,讓這幾個活寶多陪陪他,說不定能起到治病的作用。

  宇文珣一回家就看到這樣一副場景,他那兩個寶貝弟弟妹妹幾乎頭靠頭的湊在青絲身上,喬焱更過分,居然握住青絲的雙手,教他按打計算機鍵盤,桌上胡亂堆放著許多寫滿字的紙箋,有圓珠筆、也有毛筆的,一看就是青絲的字迹,見他坐在衆人之間,一臉恬靜愉快的神情,宇文珣心裏頓時便惱了起來。

  一定是喬焱那混蛋將青絲的事告訴阿琤、阿琇的,阿琤一天都不在公司,還以爲他是去聯系下個月服裝走秀的事宜,沒想到是溜到了這裏,還有他那個好妹妹,大學的假期活動不是都安排得滿滿的嗎?怎麽還有空閑來找青絲?

  「大哥,你回來了。」

  根本沒注意到宇文珣陰沈的臉色,宇文琤擡頭打了聲招呼,就又低下頭跟青絲說話,倒是青絲在見到宇文珣後,連忙起身去廚房泡了熱茶端來給他,宇文珣回家後有品茶的習慣,自從青絲來了後,沏茶的活就換成了他。

  「大哥,青絲表弟眞的很懂事呢,不知他是哪位阿姨的孩子?我有打電話問媽哦,她居然說不知道耶。」

  看到青絲在宇文珣回來後變得有些緊張,宇文琇便開了句玩笑,可惜沒人捧場,宇文珣連半絲笑容都不給。

  喬焱察言觀色,接口道:「阿珣,我跟周醫生聯系過了,青絲隨時可以去他那裏就診,我推薦的心理醫生在這行可算是泰山北鬥,碰巧最近公司也沒有什麽大案子,就由我負責帶青絲就醫好了,怎麽樣?」

  宇文珣看了青絲一眼,見他正眼望向自己,神色中帶了幾分期盼,便道:「我回頭給你答複。」

  覺察到主人神色不悅,三個肇事者沒敢再多話,匆匆告辭出去,宇文琤在溜到門口時被宇文珣叫住。

  「馬上回公司把今天的工作做完!」

  宇文琤朝青絲擺擺手,又對著大哥後背做了個鬼臉,這才閃人。

  第六章

  「今天玩得很開心?」

  晚飯後,宇文珣將青絲叫到客廳,向他問道。

  梁嬸已經跟宇文殉解釋了喬焱他們合夥送青絲計算機的事,這讓他很懊悔,早知如此,他就先送了,本來是想等青絲對這裏的環境都熟悉後,再慢慢教他一些複雜的東西,沒想到居然讓那三個人佔了先。

  宇文珣神色平淡,看不透他心中的想法,青絲有些忐忑,他乖乖點點頭。

  對青絲而言,宇文琤兄妹的一些作派眞的很有失體統,也難怪宇文珣會生氣,不過他今天卻過得很開心,可能是受了那三人熱情的感染,他幾乎是興高采烈地跟他們筆談了一天,還玩了好多字謎遊戲,青絲一人對三人,把他們殺得落花流水,他們還教他玩計算機,雖然整整一天,他也沒弄明白計算機到底是什麽東西。

  青絲乖巧的樣子讓宇文珣有些好笑,又很無奈,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是不怎麽好看,可也沒有發火啊,爲什麽青絲對他總有種拘謹之態?不會是他在兩人初識時曾作過烕脅的緣故吧?

  於是宇文珣只好盡量將問話放得柔和一些。

  「開心就好,我那兩個笨蛋弟弟妹妹總喜歡胡鬧,你要是覺得煩,可以不理會他們,不過他們很喜歡你,大家都想幫你治好失聲。」

  其實,如果可以,宇文珣很想和喬焱他們一樣,整天陪著青絲,或是親自帶他去看心理醫生,可整家公司要他來管理,他總不能像任性弟弟一樣把工作一擱,跑過來消磨時光吧,而且他也看得出,比起他來,青絲跟那些人說話時更能放得開,這對他的心理治療有益無害。

  雖然從心裏痛恨那些蛀蟲趁火打劫,但爲了青絲著想,宇文殉也只能忍下來。

  他上前拉住青絲的手道:「青絲,我知道你一定也想治好失聲的對不對?」

  青絲擡頭看看宇文殉,掏出紙筆,飛快的寫了一行字,筆談了一周,他已經習慣使用圓珠筆了,雖然字體不如用毛筆寫來得俊秀,但已不似初寫時如幼童塗鴉模樣。

  「我一切都聽你的安排。」

  這是個最好的回答,可在看到這行字後,宇文珣眉頭蹙了起來。

  爲什麽青絲就是不願跟他說眞心話呢,明明他跟阿琤他們講話時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青絲,你這麽聰明,我想如果你願意,將來一定可以說話的,不過一切都不要勉強自己,隨緣就好,喬焱如果要帶你去看醫生,你跟他去好了,多出去走走,認識更多的人,對你的治療有好處,不過記得不要回來的太晚知道嗎?」

  宇文珣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天知道他多麽不想讓青絲跟喬焱那個浪蕩公子出去,可他也知道多出去開闊一下眼界,對青絲比較好,所以他只能克制自己的私心了。

  看到青絲眼睛一亮,宇文珣忍不住笑起來,果然還是孩子,不懂得掩藏自己的情感。

  「還有,計算機由我來教,晚上到我書房裏來。」

  宇文珣此刻恨不得把自己所有懂得的知識全部教給青絲,因爲看到其它人教青絲時那些依偎舉動,他就從頭到腳全身不爽快。

  青絲小雞啄米似的點了點頭,宮主博學多才,如果能被他指點一二,一定受用非淺,雖然跟他學必須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那可不同於跟喬焱,宇文琤他們學東西。

  在之後相當長一段時間裏,宇文珣都爲自己因吃醋而說出的話感到萬分後悔,他忘記了,青絲對這裏的認知不比一個孩童多多少,教這樣一個人用計算機,無異於教家雞飛翔,雖然雞有翅膀,但有翅膀不等於就一定能飛啊。

  當晚,宇文珣浪費了他做事的寶貴時間,來教青絲字母,可看到青絲在滿張紙上畫的不是字母,而是一個個鴨蛋時,他就有種撞牆的衝動,不過看青絲那麽認眞地寫字,還不時怯怯的看向他,光那雙濕潤潤的黑瞳就讓宇文珣所有沮喪立時煙消雲散了。

  「寫得很好,多努力,你會很快學會的。」

  『那晚上我可以在臥室用計算機嗎?』

  看到青絲寫給他的字,宇文珣道:「當然可以,計算機是你的嘛,你也可以用它上網,會知道很多知識的。」

  家裏裝有無線上網,計算機在哪裏都可以隨時接通網絡,雖然宇文珣很懷疑這個對任何新鮮事物都充滿好奇的寶寶是否明白計算機的眞正用途。

  得到了宇文珣的首肯,喬焱便每天堂而皇之的跑到他家來接送青絲去看心理醫生,他的工作不像宇文珣那樣有太多制約性,所以隨時都有時間,或者說是隨時都可以擠出時間來,用他的話來說就是——我是社長我最大。

  看到這個厚顔無恥的人整天往自己家裏跑,宇文珣直氣的牙根發癢,更讓他生氣的是跟宇文琤的一次談話,他那個負責營銷的弟弟居然跟他要求讓青絲加盟擎風,做簽約服裝模特兒,還說什麽明珠埋沒於塵實在可惜,氣的他當時就想一腳將那白癡踢下樓去。

  他並不反對讓青絲參加必要的社交活動,但以青絲現在的身心狀況,顯然還爲時尚早,更何況還是混濁一片的模特兒圈,如果眞把青絲放去那裏,只怕不用幾天,他身邊就會圍繞無數像郭可豐那樣的登徒子,而屬於他自身的清雅空靈也很快就會消失。

  偏偏宇文琤完全沒有考慮到他的顧慮,反而說他私心太重,把青絲當成了自己的私有物,氣得宇文珣當時就說了句:「你去死吧。」

  恰巧青絲端茶進來,聽到這話,立刻奔到宇文琤面前,張開雙手將他護在身後,並拚命朝宇文珣搖頭求情。

  這孩子不會眞以爲他是要弟弟去死吧,看到青絲這副樣子,宇文珣又好氣又好笑,宇文琤卻在一旁笑彎了腰,兄弟爭執也因此不了了之。

  唉,這個笨笨的青絲啊。

  之後宇文珣隨喬焱和青絲一起去心理醫生那裏,他們在隔壁透過單面玻璃,看到青絲跟周醫生筆談的很愉快,那一刻,宇文珣感覺到青絲是活的,在他身上,有種眞正屬於自身的生命活力。

  周醫生告訴宇文珣,青絲自身有想說話的意願,但他的精神狀態還有一點點的不穩定,換言之就是沒有安全感,和對不熟悉事物的恐懼感,希望他們盡量讓青絲接觸更多的外界環境和人群,不要擔心他會受傷害,就像是嬰兒學習走路一樣,沒有跌倒的過程,他永遠都學不會走路。

  看得出青絲對周醫生很信任,宇文珣希望他能幫自己問出青絲以前的經曆,沒想到卻被周醫生一口拒絕。

  「宇文先生,過度在意青絲以前的事情對他並沒任何幫助,畢竟人生是要朝前走的,與其對他的過往耿耿於懷,倒不如給他一個更好的將來。」

  不對,放棄和遺忘對其他人或許可行,但宇文珣知道青絲是不同的,如果他放不下以往的經曆,就永遠不可能眞正融於他們的空間。

  不過醫生的一番話讓喬焱有了更多的借口來找青絲,連周末也從開始的兩人世界變成了五人,宇文琤還交待梁嬸不必天天來陪青絲,反正這裏有他們照顧,很快青絲的事也傳到了宇文老爺子的耳朵裏,聽孫子們說青絲會寫一手漂亮的毛筆字,立刻便聖旨一道,命宇文琤將青絲帶去他那裏,和他一起研究字畫,讓宇文珣有苦說不出。

  本來兩人相處的時間就很少了,現在連晚上時間也被霸佔了去,有宇文老爺子在後面撐腰,他這個做孫子的還能說什麽?何況他自身也想青絲能夠放下心病,快些恢複說話的能力,因爲他比任何人都更迫切想聽到青絲的聲音。

  「這段時間過得開心嗎?」一日在吃晚飯時,宇文珣向青絲問道。

  現在他家裏的家事差不多都交給了青絲,晚飯也都是他一手烹調的,宇文珣想青絲以前必定是料理高手,否則這麽短時間內,很難學會那麽多繁瑣的菜色。

  青絲將清湯盛給宇文殉,他用點頭答複了宇文珣的問話。

  「你學會了不少東西,阿琤、阿琇他們都說你很聰明,連我爺爺說起你也是贊不絕口。」

  謝謝。

  青絲莞爾一笑。

  一開始聽阿琤他們說要帶自己去見宮主的祖父時,他幾乎嚇得手腳冰涼,他無法想象宮主的長輩會是一位怎樣嚴肅冷峻的老者,誰知見了之後,才發現宇文老爺子很和藹親切,對他簡直就像對待親孫子那樣,以至於阿琇一個勁兒的說嫉妒。

  其實他不過是用毛筆跟老人筆談,又幫他臨摹了一些古帖字畫而已,就把老爺子樂翻了天,把自己平日當珍寶收藏的字畫都拿出來讓他點評,言語中幾乎把他當成了忘年知音。

  「青絲,你又走神了。」宇文珣輕歎了一聲。

  看到青絲拿湯匙的手還擎在半空中,大眼睛卻盯在一處,他那神遊太虛的可愛神情讓宇文珣看著有些想笑。

  這孩子好象很喜歡出神,而且有日趨加重之勢,難道跟他說話就這麽無聊嗎?

  沒聽到宇文珣的問話,青絲還愣在那裏,見他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眼神裏流露出一絲俏皮的笑,宇文珣心頭一動,忍不住湊上去,輕輕吻住那有些上翹的嘴唇,沒有防備,青絲一愣之下,這才回過神來。

  宇文珣靠近他坐下,撫著他束在腦後的秀發,寵溺地道:「青絲,你這小腦瓜子裏都在想些什麽?」

  看到了男人黑瞳裏閃爍著的熱情,青絲禁不住咬緊了下唇:心裏有些緊張,這是宮主一貫的作風,他想要他。

  算起來那些傷早就好了,作爲宮主的男寵,侍床本是他的本分。

  可是,爲什麽還會這麽緊張,這種事本是他平時做慣了的呀。

  糟糕,他好象把小東西嚇著了。

  看到青絲緊張的連細密睫毛都顫抖了起來,宇文珣突然感到心跳不止,他伸手將青絲環摟進懷裏,似乎是想撫平他緊張的情緒,接下來的一吻便輕柔無比。

  嗯……

  沒有任何反抗,青絲很自然的微張開雙唇,讓早已情動的軟舌恣意遊進,在他口中輕柔的卷繞著,跟平常宮主的索吻不同,這是個很柔和淺淡的吻吮,卻帶著極其熱切的情感。

  青絲從來沒接受過如此溫柔的吻,宇文俊素來強硬專行,即使接吻,也是霸道的出奇,他有多次被咬破嘴唇的經曆,所以青絲對今天的吻感到分外驚奇。

  微閉上雙目,隱約聽到兩人急促的喘息聲,感到有股熱流開始在身上緩緩流動,原來他並不討厭這樣輕柔的愛撫,甚至有些陶醉,以至於當宇文珣放開對他的糾纏後,青絲心裏竟覺有幾分失落。

  他擡起眼簾,看著靜靜注視自己的目光,宇文珣的手指摩挲著他的臉頰,輕聲道:「青絲,我本來以爲你會拒絕的。」

  方才是一個很甜淡平和的吻,那軟軟的舌好小,有些嬌怯,卻帶著淡淡的溫情,就像這個玉一樣的人兒,嬌柔剔透,仿佛多一用力他就會碎掉,這讓宇文珣根本不敢輕舉妄動。

  只是一時情動,卻沒想到青絲並沒拒絕,這讓宇文珣心中忍不住狂喜,沒有拒絕就代表他是被承認的,雖然他們彼此之間的交談沒有其它人多,但在青絲心中,他是不同的,宇文殉想若是換了別人,青絲必定不肯,這孩子看似柔弱,骨子裏卻硬得很呢。

  他摟住青絲的腰肢,讓他靠在自己懷裏,喃喃道:「青絲,你這麽可愛,讓人怎能不愛你?」

  感到縮在自己懷裏的人輕輕動了一下,宇文珣不由一笑,吻著他的秀發又道:「這個周末阿琇的學校有個聯誼會,她想讓你參加,想去嗎?」

  聯誼會的事是兩天前宇文琇跟他提起的,大學經常會在假期間舉辦些聚會活動,宇文琇是學校音樂會的副會長,她所謂的聚會自然是以音樂爲主了,當時宇文珣一口就回絕了,青絲根本不能出聲,他參加那種聚會根本毫無意義。

  誰知宇文琇立刻就頂了他一句。

  「什麽毫無意義,根本就是你不想讓青絲跟太多人接觸,青絲就算不能言語,但他可以聽啊,你爲什麽要那麽自私的把他鎖在只有你一個人的世界裏?」

  他眞得很自私嗎?青絲對他一直都若即若離,讓他有種無法遏止的慌亂,似乎如果太過放松的話,青絲就會越走越遠,最終脫離他,去尋找屬於自己的生活。

  可是,如果一直這樣鎖住青絲的話,對這孩子是不是太不公平?

  小小的吻融開了宇文珣原有的意志,讓他說出了妹妹的提議。

  不明白那個吻爲何中途停了下來,青絲心裏有些小小遺憾,摟抱他的懷抱好溫暖,跟他說話的聲音也好溫柔,讓他有種錯覺,這個人是愛他的,所以才會這樣溫柔待他。

  心裏有一點點的小感動,青絲牽過宇文殉的手,以指當筆,在他手心寫道:『是阿琇的學堂嗎?』

  從來沒跟青絲如此親近的說過話,宇文珣有些受寵若驚,他早已習慣了青絲偶爾蹦出來的古文,不由笑道:「就是學堂,她的學堂好大的,你一個人進去說不定會走丟,阿琇說的聯誼會跟音樂有關,大家都會表演自己擅長的樂器,以樂會友,所以,你只需聆聽就好了,而且聯誼會上還有各種零食啊,你一定不會覺得無聊的。」

  青絲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來。

  樂器?

  自從來到這裏,他已經很久都沒摸過樂器了,他以前最喜歡的那架古琴叫長風,是宮主送給他的,可惜已經摸不到了。

  不僅可以賞樂,還有零食點心享用,這對於青絲來說,絕對是誘惑。

  看到青絲清澄的眼瞳愣愣盯著自己,宇文珣不由好笑地刮了下他的鼻峰。

  「小傻瓜,又在想什麽?不要怕,我會陪你一起去的,所以你絕對不會迷路。」

  那晚,青絲是被宇文珣抱回房間的,宇文珣離開時還在他額頭上留了個晚安吻,正當他心慌慌的等著被寵幸時,始作俑者已道了晚安,轉身出了房門。

  宮主變了好多呢。

  青絲發現自己正在逐漸忘卻對方曾加注在他身上的痛苦,取而代之的是種莫名的情感,可是那種奇怪的感覺,他又不明白是什麽。

  印在額上的輕吻濕濕濡濡地融進了青絲的心裏,他手撫著自己的額頭,輾轉到半夜才迷糊睡去。

  青絲本以爲宇文琤和喬焱會跟他們一起去湊熱鬧,可宇文琤正爲了下個月擎風舉辦的服裝展示會忙得不可開交,而喬焱的征信社最近也接了一個大案子,怕手下人應付不來,他便親自上陣了,於是周末陪青絲參加聯誼會的只有宇文珣一人。

  兩人開車來到宇文琇的學校,宇文琇早就在門口等著了,見他們來到,立刻衝上來給了青絲一個大大的擁抱,這讓青絲頗感羞怯。

  雖然他已經比較適應了宇文家的人表示好感的熱情方式,但畢竟這是在外面,幸好宇文珣爲他解了圍,像揪小雞一樣把妹妹揪到了一旁。

  「你給我有點兒節制!」

  宇文琇對那張狀如黑炭般的臉視若無物,只把目光落在青絲身上。

  「青絲,你今天打扮得好精神,大哥要看緊點兒,小心表弟被人拐跑啊,最近有沒有練習計算機?我給了你E-mail地址,都不見你回信……」

  對著像連珠炮一樣說個下停的宇文琇,青絲所能做的就是微笑。

  他所有服飾都是宇文珣一手置辦的,作爲時裝公司的董事長,宇文珣的眼光自然有其獨到之處,白色T恤加灰白色牛仔,長長的秀發折成了兩截,松款款的束在背後,並不很緊身的服裝套在青絲身上,讓他的身子看上去格外修長,無形中透出一股獨特淡雅的靈氣。

  「我還不會用計算機,我會盡力的。」

  青絲在本子上寫道。

  跟著宇文珣學了這麽多天,他好不容易才記住了一些基礎知識,宇文琇所說的那些東西他根本就聽不懂,雖然每晚宇文珣會教他打一兩個字,但要組成一句完整的話或使用E-mail對青絲來說還是難於上青天。

  「進去說吧,聯誼會已經開始了。」

  見周圍已有人停住腳步,好奇地打量著青絲,宇文琇怕惹大哥生氣,連忙帶他們進了校園大門。

  聯誼會安排在學校的大型會館裏,還未走進,便聽到一陣悠揚的笛聲傳來,宇文誘向他們解釋說,今天來了好多鄰校的學生,有些還是科班出身,個個都奏得一手好樂器,聯誼只是表面活動,大家趁機展示一下自己的才學才是最主要的,偶爾還嚴重到對立鼎峙,所以他們都會叫上自己的好友同伴來助陣。

  這才是這臭丫頭的眞正目的吧。

  說什麽給青絲更大的活動空間,其實還不是想把他和青絲叫來給自己爭門面。

  宇文珣瞪了妹妹一眼,青絲卻早把注意力放到了會場正中的奏者身上,他平時在電視裏見到的多是些西洋樂器,聲音雖悅耳,卻不是他熟悉的感覺,此時見到有人吹笛,心裏頓時頗感興奮。

  三人在離表演會場較近的位子上坐下,見宇文琇進來,幾個女孩立刻便湊了過來,會長楚凡是個男生,所以會裏的女孩子們便以宇文琇馬首是瞻,她們看到宇文珣和青絲,眼裏頓時都變成愛心狀。

  老天,這是哪裏來的帥哥?還有他身邊那個楚楚溫婉的男生?應該是男生吧?可是那頭秀發還眞是漂亮,皮膚更是好的不得了……

  「這是我大哥和表弟,帶他們來爭爭人氣。」

  見宇文珣儀表不凡,青絲溫雅可人,女孩們都不覺大起好感,紛紛報上自己的姓名,還不斷埋怨宇文琇藏私,這麽漂亮的帥哥都不舍得帶出來。

  楚凡也走了過來,他跟宇文珣相互介紹後,對宇文琇道:「秦瑤那邊好象請了林潇來呢,林潇的古琴可是一絕,你們都排練好了沒有?」

  秦瑤是音樂系的頂尖份子,她組織的音樂團體一向跟楚凡這邊分庭抗爭,而林潇是音樂學院的高材生,經常代表學校參加各種比賽和表演,有他這樣的高手出場,他們這邊的勝算就不多了,除了宇文琇會彈奏一點兒古琴外,其它人拿手的都是西洋樂器,演奏的優劣暫且不說,光是人家一句古樂乃國粹,在氣勢上就將他們壓了下去。

  「還不知道林潇會不會來呢?再說我們的小提琴和薩克斯管也不錯啊。」

  「肯定會來,聽說最近秦瑤和林潇走得很近,說是以琴會友,不過大家都在傳秦瑤在倒追林潇。」

  聽了大家的八卦,宇文琇笑道:「我把爺爺的古琴也拿來了,林潇要是眞來,我就跟他來個雙奏。」

  宇文珣聽在心裏,不由暗暗好笑,林潇曾多次赴外演出,還經常在電視上露面,他的琴技自然可見一斑,自己妹妹有多少斤兩他還不知道,憑她也敢跟人家合奏?

  唉,這哪裏是什麽聯誼會,分明就是在鬥氣爭鋒,早知就不帶青絲來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了。

  看看身旁的青絲,見他正聽得興起,放在面前的點心動都未動,連那些女孩跟他打招呼也不見他響應,宇文珣心裏一動,這孩子該不會喜好音樂?倒是自己疏忽了,回頭給他買幾件樂器,讓他聊以解悶。

  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宇文珣交待妹妹照顧好青絲,便快步走出了會場,誰知他剛走開,宇文琇就被人叫去安排聯誼的事務,於是照顧青絲的工作便被她轉給了楚凡。

  笛聲一曲終了,青絲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宇文珣兄妹都不見了蹤影,身邊多了許多陌生人,這讓他有些驚慌,幸好宇文琇的朋友都是外向活潑的人,他們主動向青絲做了自我介紹,剛才從宇文琇那裏聽說了青絲的聲帶有問題,所以看他的眼神便帶了幾分惋惜。

  衆人的熱情讓青絲很快就平靜了下來,他拿出紙筆來跟大家筆談,這段時間他的字已經練得很好了,足可以應付大家的七嘴八舌。

  第七章

  台上接著響起悠揚婉轉的小提琴聲,那是秦瑤的表演,秦瑤在小提琴上頗有造詣,不過青絲對西洋樂並不熱衷,他把注意力轉移到了餐點上,女孩們見他瘦削,便把各種奶油蛋糕都推到了他面前。

  一幫女孩圍住青絲,叽叽喳喳說個不停,自然很搶鏡頭,秦瑤在台上拉著小提琴,見此情景,滿心的不悅,一曲拉完,她立刻快步走了過來。

  聽了楚凡的介紹,秦瑤上下打量了一下青絲,不得不承認對方的俊雅,但也更讓她滿心不服,不管什麽宇文琇都比她做的好,就連小提琴演奏,也和她旗鼓相當,唯一能勝過她的就是自己的容貌,可偏偏今天宇文琇找來兩個帥哥,一下子就把鏡頭都搶了過去。

  「咦?沒聽說宇文琇還有個連話都不會說的表弟嘛,居然還這麽好吃,我們這裏舉辦的是音樂聯誼會,又不是飲食大會!」

  聽了秦瑤的譏諷,青絲不好意思地放下手裏的小叉子,他面前已堆了四、五個小碟子,好象眞的吃了很多。

  秦瑤還想再說,忽聽會場外有些嘈雜,原來是林潇走了進來,見有些女生湊上去跟他說話,秦瑤忙快步迎上,挽住他的胳膊,和他一起走進會場,嘴裏卻埋怨道:「你來晚了。」

  如果說秦瑤是美女中的美女,站在她身邊的林潇便絕對讓這對組合達到了最佳視覺效果,衆人只覺眼前一亮,立時便被林潇吸引了過去,可能是長期侵淫於古樂的關系,他舉手投足中都帶著遺世獨立的風雅。右肩上挂著琴套,向大家微笑點頭示意。

  宇文琇趕了過來,湊近青絲耳邊道:「他叫林潇,學音樂的,彈得一手好琴。」

  早看到林潇肩上背著的古琴了,青絲想起自己的那張長風,手便開始有些發癢,他緊盯著那個鹿皮琴套,有種想上前觸摸的衝動,可是宇文珣卻在這時匆匆趕了回來。

  電話是宇文琤打來的,宇文珣擔心青絲,隨便應付了幾句就挂了電話,剛走進來就發現會場氣氛熱烈,那對俊男美女已走到了會場中心,令他惱火的是,青絲的眼神由始至終都盯在林潇身上,眼睛裏光芒熠熠,他還從未見到青絲有過如此熱切的目光。

  難道他們認識?

  瞬間湧上的想法讓宇文珣快步上前,牽住了青絲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大家的目光都停留在林潇身上,沒人看到宇文珣的小動作,青絲卻被突如其來的疼痛驚回了神,一轉頭,便看到宇文珣陰沈的臉色。

  「我們回去!」

  知道宇文珣在不高興,青絲連忙拉住他的手來回搖了搖,一些小動作可以減緩宇文珣的暴躁,這是最近青絲從兩人相處中得來的經驗,果然,被他這麽一央求,宇文珣雖然有些不悅,但卻沒再堅持。

  青絲目不轉睛地看著林潇將古琴從琴套裏拿出來,放到早已擺好的琴桌之上,那是架桐木古琴,由於相隔較近,他可以清楚地看到琴面上的梅花斷紋。

  青絲是個識琴之人,馬上便知這架古琴必有百年之久,唯有長期演奏的振動,琴面才會出現各種斷紋,這樣的琴不僅名貴,而且音質透澈,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如此良琴,他的眼睛馬上又亮了起來。

  「看什麽看得這麽出神!」

  見青絲將自己的話置若罔聞,宇文珣心裏有些發酸,他忍不住哼了一聲,說出怨言。

  不悅的情緒傳染給青絲,他愕然看向宇文珣。

  宮主好象是在吃醋,難道他以爲……

  不是啦,他怎麽敢。

  看到宇文珣別扭的樣子,青絲突然有些好笑,他忙搖搖宇文珣的衣袖,並抓住他的手,飛快的寫道:『我在看那架古琴。』

  古琴?

  看到青絲指著古琴衝自己用力點頭,宇文珣啞然失笑。

  原來青絲是在看琴,他眞是胡塗了,居然跟一架琴吃醋。

  「你想聽他彈琴?」

  青絲點點頭,見宇文珣的臉色緩和下來,便知他是同意了,遂在他手掌上寫道:『謝謝。』

  寫字的手隨即被緊緊握在了宇文珣的手裏,青絲掙脫不開,也就隨他去了。

  見林潇演奏,會場裏頓時靜了下來,衆人的目光都匯集在一個焦點上。

  古琴被橫置於案上,如飛龍昂首,呈意欲騰飛之勢,琴頭的轸上綴有黃/色流穗,一尺有余,輕輕垂下。

  林潇端坐桌前,也不多話,右手一撥琴弦,左手按弦取音,清和淡雅的絲絲琴聲便繞梁而來,青絲聽得眞切,卻是一曲列子禦風。

  林潇不愧爲琴界高手,不過數根琴弦,便將列子禦風而行的逍遙之意徐徐道來,古琴弦多爲蠶絲所做,彈奏起來似呢喃輕語,又如空谷中鳴聲不絕,輕靈空淡,泠泠婉轉,幾欲令人羽化登仙,一曲撫完,在場衆人早已如癡如醉,渾忘了身在何方。

  老天,這裏怎麽會有彈得如此妙琴的高手?能彈奏出如此清虛缥缈的雅樂?

  青絲的手因爲激動而有些發抖,連指甲深嵌進宇文珣的掌心也不得知。

  見到他如此模樣,宇文珣道:「原來你如此喜愛琴聲。」

  響應他的是青絲無意識的連連點頭。

  寂靜良久,會場上這才漸漸傳來稀疏的拍掌聲,掌聲驚醒尚在沈醉的衆人,立時間掌聲如潮,響遍會場,青絲甩開了宇文珣的手,也跟著拍起了巴掌,見他興奮不已的模樣子,宇文珣不覺莞爾。

  青絲有時眞像個孩子啊。

  林潇早已習慣了聽衆如此熱烈的反應,他淡淡一笑,起身略鞠了下躬,作爲回謝,秦瑤卻挑釁地朝宇文琇這邊一揚眉,眉宇間的得意不言而喻,有人看不過眼,哼道:「有什麽了不起?又不是她彈的。」

  「可是林潇是人家的男朋友,她自然得意了。」

  「那有什麽?宇文琇也會彈古琴呀,宇文琇,你也上去彈一曲,震震他們。」

  看到秦瑤的得意神態,一干死黨便開始慫恿,更有人自作主張,將宇文琇拿來充門面的古琴抱了過來,宇文琇嚇得連連搖頭,她擅長的是小提琴,雖然會撥弄幾下古琴,但那難登大雅之堂的彈奏在林潇這樣的高手面前表演,無異於自取其辱,可她那幫朋友哪裏知她的苦衷,不由分說,便將她推搡到了前方。

  青絲不明就裏,一聽宇文琇也會彈琴,也連連推她,秦瑤看得眞切,立刻走上前,笑道:「沒想到宇文琇也有這手絕活,那就請大家一聆雅音吧。」

  很快便有人將另一架琴案擺到了林潇的旁邊,這裏會彈奏古琴的人雖然不多,但琴案還是有的,大家以爲宇文琇藏私,邀請的鼓掌聲立刻便響動起來。

  這種情況下似乎已無法再推托,宇文琇苦著臉抱琴走了上去,看到妹妹這樣子,宇文珣不由朝青絲低聲一笑。

  「青絲,沒想到你也會捉弄人,這次就看著阿琇出醜吧。」

  啊……

  青絲吃驚地看向宇文珣,用手指寫道:『難道阿璘不會彈琴?』

  「會,不過比彈棉花好不了多少。」

  他這個妹妹是典型的西洋派,會的那幾下古琴恐怕還是幼時跟爺爺學的那點兒,唬唬外行還行,在林潇這樣的高手面前,要想蒙混過關,簡直癡人說夢。

  會場上唯一笑不出的就是宇文琇了,她深吸了口氣,定定神,昂首上台,把古琴平放到了琴案上,因爲用力過猛,琴弦被震得叮叮低吟了幾聲,立在旁邊的林潇見狀一皺眉。

  連擺琴都不會,這女孩眞會彈琴嗎?

  「呵呵,我只會彈一段曲子,獻醜獻醜。」宇文琇打了個哈哈。

  她倒是會幾首古曲,可惜沒一首彈得完整,現在醜話說前頭,只彈一段,聽得懂聽不懂就沒她什麽事了。

  交待完,宇文琇坐下來,信手一撥,清樂便徐緩流出。

  聽出那是高山流水的中段清音,青絲的秀眉立刻就皺了起來。

  不會彈奏還選高山流水的中段?這部分屬於高音,撫音難度很大,而且阿琇開始的第一個音節就撥錯了。

  拜托拜托,停下來吧……

  看到林潇愈皺愈緊的眉頭,青絲的秀顔也皺成了苦瓜臉,他幾乎不忍去看宇文琇彈奏,但是見她面帶微笑,一副坦然自得的模樣,他又不由得佩服這女孩的膽量,這種琴技也敢如此大模大樣的彈奏出來,她是欺這裏沒有行家嗎?

  看出了青絲的想法,宇文珣湊在他耳邊,悄聲笑道:「這就是宇文家子孫的膽量,就算阿琇根本不會彈,她也會讓在場的所有人覺得她彈得很好。」

  膽量是不錯,但你沒看到旁邊那位林潇先生臉已快成黑炭了嗎?

  「叮……」

  中間一弦在宇文琇的指下斷爲兩截,青絲立刻用手將臉捂了起來,不忍再觀。

  拜托,趁此機會快停下來吧。

  「叮……」

  他的想法剛剛落下,琴弦又斷了一根,這次連宇文琇也撐不住了,她呵呵乾笑道:「好久沒彈,這琴弦松脆了很多……」

  聽到這裏,林潇再也忍不下去,他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宇文琇的琴弦,沈聲道:「小姐,我相信你喜歡彈奏,所以,請不要再糟蹋這古琴了!」

  一句話讓宇文琇紅了睑,秦瑤卻聽出了味道,立刻道:「林潇,你也別太較眞,宇文琇彈得肯定不如你啦,不過還算不錯吧?」

  沒理會秦瑤的明褒暗貶,林潇淡淡道:「彈得優劣與否不重要,彈琴首先要懂琴,如果這位小姐只是在玩琴,那還是請你去拉小提琴好了,既然你喜歡的是西洋文化,就不要糟蹋古樂!」

  他跟宇文琇並不熟悉,但卻彼此認識,宇文琇拉得一手好提琴,在學校裏又極活躍,不認識她的人倒不多,換了別人,或許還會給她幾分面子,但林潇一向清潔自傲,別的地方倒也罷了,偏偏在琴上十分執著,他哪裏忍受得了宇文琇這樣彈琴,能忍這麽久已是奇迹。

  宇文琇現在連笑睑也撐不下去了,她畢竟是女孩子,被林潇如此譏諷,若是背地裏,可能一拳就揮過去了,她的空手道可不是吃素的,不過大庭廣衆之下,她當然還要保持自己的淑女風範。

  會場裏已傳來了低切的唏噓聲,不用說也是秦瑤那邊的人,宇文琇哼了一聲,心裏暗暗咒罵那些推她上台獻醜的死黨,還眞是獻醜,她長這麽大就沒這麽丟人過。

  一個白色身影卻在這時衝了上來,將寫在小本子的話亮到了林潇面前,正是青絲。

  驟然看到如此空靈淡雅的一個人立到自己面前,林潇一陣失神,卻見對方怒視著他,並不斷抖動著手中的本子,示意讓他看。

  『你不可以輕視別人!』

  『天下撫琴之人俱是君子!』

  『若執著於琴技,便失了撫琴之初衷!』

  這樣出塵靈秀的小人兒是從哪裏跑出來的?

  青絲的淡雅固然讓林潇迷惑,而令他大爲震動的還是他寫在本子上的話。

  「這是宇文琇不會說話的表弟,連話都不會說呢,還敢指責別人!」

  見林潇沈默,秦瑤以爲他在爲被人唐突而不快,便低聲解釋道,她瞅了眼那本子上的話,不屑道:「彈琴不以琴技爲主,那豈不是連彈棉花的老爺爺都可以上台表演了?宇文琇,你們家的人想法還眞夠獨特的呢,還是,你們就只會彈棉花?」

  這話說得很刻薄,林潇微皺了下眉頭,有些不喜秦瑤的囂張。

  見宇文琇被這話氣得瞪圓了眼睛,青絲連忙拉拉她的衣袖,讓她靜心,他走到琴旁,隨手撥了一下,於是一串清雅曲調便從他纖細指間流淌而出,林潇一愣,立刻將目光移到了青絲的指上。

  這樣的纖柔細指莫不就是爲了彈琴而生成的?

  沒注意他人的目光,青絲秀目一轉,看到琴上刻著兩個很小的梅花篆字——鳴泉。

  原來這琴名喚「鳴泉」,那聲音必定飄逸跌宕,倒適合彈奏高山流水,看來它是爺爺的心愛之物,可惜卻被阿琇弄斷了兩根弦。

  還好不是征弦,雖然七弦變成了五弦,但古琴的最初原本就是五弦,這難不倒自小與琴爲伍的青絲,他坐下身來,右指輕撥,泠泠聲中,高山流水的清遠便立刻回蕩在會場之中。

  琴之泠音,原本孤高寂寥,而琴少了兩弦,固然少了些許靈雅,但卻多了其原有的質樸,加上青絲左手不斷滑出的走手音,絲毫不見其拙,一曲高山流水,如清泉白石,皓月流風,徐徐繞梁旋來。

  青絲很久沒有撫琴,這一曲連著奏下,只覺酣暢淋漓,回韻無窮,一曲終了,他以指平撫琴弦,擡起頭來,卻發現會場裏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身旁的宇文琇,嘴巴張的足可以吞下一籃雞蛋。

  大家這是怎麽了?他的琴技雖然還算不錯,但決不能說好到足可媲美天籁呀。

  青絲很不好意思地站起身來,忽覺手腕一緊,卻被宇文珣抓住。

  「跟我走!」

  青絲不明所以,被跌跌撞撞地拉了出去,宇文珣走得很快,似乎後面有老虎追。

  沒想到青絲彈奏起古琴來竟是那樣的古韻雅風,那一刻他整個人便融在了那架琴中,人琴渾成了一體,青絲原本就是古畫中走出來的人物,他的琴技也許未必能蓋過林潇,但那種清遠古淡,直抒性靈撼感人心,遠不是林潇所能勘破之化境。

  當看到林潇緊盯住青絲,一副心搖神馳的樣子,宇文珣心裏就有種說不出的忿惱,他覺察到了那眼神裏流露出的豔羨、敬佩和愛意,於是一曲終了,他立刻便拉著青絲離開,這個輕靈淡雅的人兒是屬於他的,決不容許任何人垂涎!

  可惜事不如人意,兩人剛走出校園門口,就聽身後飛快的腳步聲傳來,林潇大聲叫道:「傅先生,請等等。」

  宇文珣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只見林潇旋風一樣奔到了他們面前,他根本無視宇文珣,只將一張名片遞給青絲,很誠懇地道:「傅先生是嗎?你剛才教訓的很對,計較琴技短長,已流與俗,失去了琴之原韻,方才得聆傅先生的清音,如天籁絕音,不知我是否有資格和傅先生做朋友,一起探討古琴的神髓?」

  青絲喜琴,自然對彈琴之人心生好感,又見林潇說得懇切,當即連連點頭,接下了那張名片,全然沒注意到一旁宇文珣陰沈的臉色。

  「謝謝,日後我一定登門拜訪,向傅先生請教。」

  同是一曲高山流水,卻無人奏得出那樣的一種清雅閑和,林潇方才完全沈浸於雅樂之中,待回過神來,卻發現對方已然失了蹤影,還好他反應的快,一路追了過來。

  眼見青絲被宇文珣拉著快步離去,他心中不由有些惱怒。

  這樣一個清雅如斯的人兒,該當疼著憐著,豈能如此唐突對待?

  「把那張名片給我!」

  在開車回家的路上,宇文珣沈聲道,青絲見他神色郁郁,已猜到了他的想法,馬上從善如流,將林潇的名片遞了過去。

  宇文珣只掃了一眼,在等紅燈時,便將名片撕得粉碎,扔到了窗外。

  那種前倨後恭的登徒子也配跟青絲交往?什麽以琴會友,分明是想趁此機會接近這傻孩子,想都別想!

  早就習慣了宇文珣的作風,青絲倒沒覺得怎樣,他只是有些遺憾,那個叫林潇的人彈得一手好琴,如果能跟他交流的話,一定受益匪淺。

  「青絲,我是爲你好,這裏有很多居心不良的人,所以不要隨便相信別人。」

  回到家後,宇文珣靜下心來,也覺得自己剛才做得有些過分,他怕青絲生氣,便向他解釋道,停了一下,又道:「我不知道你的琴技這麽好,如果喜歡,回頭我跟爺爺把那架琴要來給你。」

  聽說可以練琴,青絲立刻開心起來,用力點了點頭,見他眼裏光芒閃爍。宇文珣的心情也不覺好轉過來,他撫摸著青絲的秀發笑道:「這麽容易滿足,還眞是個孩子呢。」

  那架「鳴泉」沒過幾天使轉到了青絲的手裏,宇文老爺子從宇文琇那裏聽說了青絲在聯誼會上一展琴技之事,便立刻請人將琴修好,讓宇文琇送了過來,如此珍貴之物輕易到了青絲手裏,讓他很是受寵若驚,宇文琇卻笑道:「爺爺只求空閑時能聆聽青絲一曲,便心滿意足了。」

  宇文琇登門除了贈琴外,還拿了好多名片,書信過來,都是那天聽了青絲彈奏的傾慕者寫來的,青絲收下後看也沒看就全部扔進了垃圾桶,心裏慶幸還好宇文珣不在,否則他又要面對那張冰山似的臉孔了。

  那天因爲得到了「鳴泉」,青絲在家裏彈了幾小時的古琴,還教了宇文琇一些彈法技巧,可惜宇文琇完全沒有心思去學,只是怡然自得的坐在旁邊品茗聆琴,大肆享受。

  聽衆很快就從一個演變成了三個,喬焱和宇文琤從宇文琇那裏聽說了青絲的琴技,也跑來湊熱鬧,卻被宇文珣二話不說便趕了出去,這幫人除了喜歡哄鬧之外懂得什麽琴技?讓他們來聽琴還眞是應了那句話——對牛彈琴。

  看到宇文珣那實在太過明顯的嫉妒,青絲又是無奈又是好笑。

  似乎宮主以前沒有這樣孩子氣啊,如果失憶可以讓一個人的心性反璞歸眞的話,也不失爲一件好事。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青絲一個人正在廚房忙著烤制點心,忽聽到外面門鈴聲響,他忙跑出去開門,竟發現林潇抱著他那架琴站在門外。

  夕陽的一縷流光散在林潇身上,讓他本來清瘦的臉盤顯得閑淡而柔和,看著對方乾淨素雅的衣著,再看看自己,雙手沾著面粉,身上還套著米菲兔子的圍裙,青絲有些臉紅,他在林潇的微笑注視下有些手足無措。

  不知道林潇是怎麽打聽到這裏來的,青絲正猶豫要不要請他進來,林潇卻將琴雙手呈到了他面前。

  「良琴配雅士,這架『隨風』請傅先生收下。」

  老天,他怎麽敢收,宇文珣不把這架古琴砸碎才怪。

  見青絲連連擺手,林潇歎道:「傅先生,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冒昧?其實這幾天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直到我明白你根本就無意跟我交往,所以才特意來登門拜訪的,也許在你看來,像我們這樣的俗人根本就不配跟你做朋友,所以我這次來,只是想把這架琴贈與你,它跟了我十幾年,但我覺得它更適合於你。」

  就因爲是良琴,他才不能收啊,若被毀了的話,那眞是太可惜了。

  青絲拿出本子,寫了幾行字遞到林潇的面前。

  『你不要這麽客氣,我不跟你聯系,只是因爲我表哥不喜歡我接觸生人,而且這琴我也不能收,我只是閑著無事彈著玩而已,良琴在我手中只會埋沒了它,你不要叫我先生,我擔當不起。』

  看到青絲很秀氣的字迹,林潇笑了起來。

  「那我就叫你青絲吧,我聽大家都這麽叫你的。」

  好啊……

  青絲苦笑了一聲,眼前這人似乎也很固執呢。

  見林潇又將琴遞到自己面前,他正要拒絕,忽見院外人影一閃,宇文珣走了過來。

  「是你?你在這裏幹什麽?」

  最近喬焱和宇文琤他們都很忙,沒時間過來煩青絲,宇文珣正在爲擺脫了兩只蒼蠅而慶幸,沒想到今天一回家,就看到林潇堵在自己家門口跟青絲說笑,這讓他大爲不快。

  他把手裏的公文包遞給青絲道:「你先進去!」

  待青絲進屋後,宇文珣把臉轉向林潇。

  「林先生,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不過希望你以後不要再來騷擾青絲!」

  他說完話,便轉身進房,林潇卻在他身後道:「要查到這裏根本不難,宇文先生,我知道你是擎風時裝公司的董事長,雖然你們兄妹做事一向低調,但很湊巧,我以前曾見過你。不過我對你完全沒有興趣,我只是想跟青絲切磋一下琴技而已,我很傾慕青絲的琴技,可同時也覺得他很可憐!」

  宇文珣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轉過身面向林潇,見後者也冷冷注視著他,沒有絲毫怯意,不由冷笑道:「願昤賜教!」

  「我知道你是青絲的表哥,不過你不覺得自己管得太多了嗎?就算是他的父母,到了成/人年齡,也沒有資格再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我看得出他很怕你,他想做什麽,交什麽朋友,好象都必須先要得到你的同意,在現代社會,像你們這樣的家庭我還是頭一次見到,所以我才說青絲很可憐,可憐到他根本無權選擇自己的道路,而只能仰你的鼻息過活,他明明那麽有才華,卻被你生生扼殺掉!」

  「林先生,你也是我見到的最無理的人,我要做什麽,還輪不到你還來指責!所以,馬上離開,否則我立刻報警!」

  林潇一揚眉:「我會離開,不過,我不會放棄的!」

  這個該死的,他不想放棄什麽!?

  看著林潇大踏步揚長而去,宇文珣犀利的眼神冰冷了下來。

  特意跑到二樓窺視他們交談的青絲被宇文珣陰冷的表情嚇了一跳,從來到這裏,他還是頭一次看到宇文珣如此冷漠的臉色,他雖然聽不到兩人的談話內容,但猜測必定是與自己有關,那個叫林潇的人惹惱了宮主,他一定會有麻煩的。

  然宇文珣回到家裏跟青絲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今後不許給林潇開門!」

  第八章

  從那天開始,林潇果然如他所說的幾乎每隔幾天就跑來找青絲,可惜宇文珣早有打算,把妹妹叫來擋陣,宇文琤的課程時間跟林潇差不多,而林潇還要四處表演,當然不能像宇文琇那般自由。

  本來青絲還以爲宇文琇比較好說話,可以讓自己跟林潇親自解釋一下,讓他不要再跑來糾纏,可他低估了宇文家的人睚眦必報的劣根性,那天林潇當中譏諷過宇文琇,現在不要說有宇文珣的囑咐在那裏擺著,就算沒有,她也不會讓林潇如願以償見到青絲。

  於是宇文珣的家門口隔三差五的就會出現一場激烈的舌劍唇槍,對陣雙方自然是宇文琇和林潇,兩人可算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從琴品說到人品,從上古說到西洋,那些拐了好幾道彎罵人的話青絲每次都要反應好半天才能明白過來,爲此他連古琴都不敢摸了,生怕林潇聽到後,再來發表一席激辯,閑著無聊,他只好把自己關在書房,去練習那一個個像蝌蚪一樣的字母。

  事情並沒因宇文琇的阻撓而趨於平靜,反而漸趨白熱化,一晚,林潇跟宇文琇又在門口開始論辯,愈辯愈烈,這次把洪荒野獸,蛇蟲豸蟻都搬了山來,聽到兩人如此相互形容對方,青絲實在忍不住了,他在本上寫了幾行字跑出去遞給林潇。

  『你的心意我明白,不過請你不要再來了好嗎?你這樣讓我很難做的,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也不想有什麽改變,所以,請你回去吧!』

  林潇看完後,大爲驚異地看向青絲。

  「你眞得這麽想嗎?被關在這個樊籠裏,沒有眞正屬於自己的自由,沒有目的的過活,這眞是你想要的生活嗎?你明明是塊璞玉,爲什麽就甘心永遠埋沒於塵?」

  青絲點了點頭。

  自由?他根本就從來未曾有過,又談何甘不甘心?

  其實宇文珣現在對他也不錯,而且,以那個人的霸道專行,除非他眞的放自己離開,否則他永遠都不可能享有眞正的自由。

  林潇看了青絲的響應後果然一走了之,可是事情並沒因此結束,宇文珣當晚就知道了他跟林潇接觸的事,宇文兄妹雖然會經常吵吵鬧鬧,但在大事上,絕對一致對外,宇文琇沒有看到青絲跟林潇寫了些什麽,她很好奇青絲幾句話就能把人打發走,所以第一時間就報告給了大哥。

  那晚,宇文珣的臉色一直都很難看,他並沒問青絲跟林潇說了些什麽,甚至也沒有像平時那樣教他練字,吃完飯後便回三樓書房做事去了,青絲收拾好碗筷,也自行回臥室,他無聊地看著電視,腦海裏老是回旋著林潇臨走時對他說過的話。

  被關在這個樊籠裏,沒有眞正屬於自己的自由,沒有目的的過活,這眞是你想要的生活嗎?

  林潇是第一個爲他切身著想的人,他們甚至連普通的談話都沒有過,但他居然看得出自己的寂寞。

  他在這裏擁有所有的東西,卻唯獨缺少一樣,就是自由。

  其實宇文珣對他也不錯,教給他很多東西,帶他去各處遊玩,還帶他認識好多朋友,青絲想,如果宇文珣可以再多給他一些自由,給他一些愛,他也許會愛上這個人的。

  也或許,他們之間永遠都不會有愛吧?他是宇文珣花萬兩黃金買回來的,那就注定他們之間不會有愛,有的只是主人和玩物的關系。

  宇文珣走進臥室時,青絲已經睡著了,他把身子蜷在偌大的床上,使整個人看上去顯得更加瘦小,宇文珣走到床邊將半搭在他腰間的毛巾被拿起替他蓋好,床前燈在那張秀顔上泛出桔黃/色的柔柔瑩光,一如當日初見時的感覺。

  因爲林潇的事,這兩天他們一直在冷戰,兩人之間除了必要的對話外,青絲就只是躲在房間裏避開他,也不像之前那樣興致勃勃的跟他學計算機了,他可以感受到青絲對他的怨氣,看來是林潇的話打動了他的心思,這孩子並不像看上去那麽怯柔,相反的,一定是很倔強的,只是平時不表現出來罷了。

  其實林潇並沒說對,他已盡量給青絲提供接觸外界的機會了,宇文琤和喬焱帶青絲四處遊玩,他雖然不高興,但也並沒阻止,他只是想讓青絲慢慢的接觸外界,讓他有足夠的能力去適應這個社會。

  至於限制青絲的自由,也許有一些吧,他尤其不想讓青絲跟林潇接觸,他看得出林潇對青絲的傾慕,那個人不愧是搞音樂的,連說話都有打動人心的本事,他們不過才接觸兩三次,說了幾句話而已,青絲便開始爲他跟自己鬧別扭了。

  宇文珣歎了口氣,他俯下身,在青絲額上輕輕吻了一下,這才悄聲出去。

  兩人的冷戰其實並沒持續多久。

  一晚,宇文珣泡完澡出來,正准備去書房,忽然聽到樓下傳來茶杯落地的聲響,然後一陣撲通撲通的響聲不斷傳來,他疑惑地走下樓梯,就看到青絲飛快地跑出廚房,在客廳裏連蹦了幾圈,一副驚惶失措的樣子,見到他下來,立刻便飛撲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不斷指著廚房那邊。

  「出了什麽事?」

  有人投懷送抱,宇文珣當然不會拒絕,他就勢將青絲抱進了懷裏,青絲沒有拒絕,只是用手揪住他的睡衣,示意他去廚房。

  究竟是什麽東西能把青絲嚇成這樣子?

  宇文珣奇怪地走進廚房,青絲則躲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探頭去看,一只手還緊揪住他的衣襟不放。

  廚房裏除了地上有個摔碎的茶杯外沒有任何怪異之處,宇文珣見窗戶也完好無損,不由疑惑地回頭看看青絲,後者立刻將手指向櫃櫥一個角落處。

  那裏那裏那裏!

  青絲小小的菱唇飛快地說道,宇文珣似乎想到了什麽,他緩步走過去,於是便看到了那個讓青絲驚慌失措的元凶。

  一只比扁豆大不了多少的蟑螂!

  宇文珣大笑起來,而青絲在看到後,已一個飛竄奔出了廚房,宇文珣只覺眼前一花,便不見了青絲的蹤影,他幾乎可能想象得出如果青絲能開口說話的話,那伴隨動作的絕對是驚天動地的一呼。

  還好家裏有對付這些小東西的殺蟲劑,宇文珣將那只倒黴的小蟑螂噴得半死後,用衛生紙包住扔進了抽水馬桶,又收拾了摔破的茶杯,等他再回到客廳後,發現青絲縮在沙發一角,一副驚魂不定的樣子。

  「都收拾乾淨了,明天我再讓人到家裏來做一下清掃,保證以後不會再有同樣事情發生。」

  被宇文珣安慰道,青絲腼腆地笑笑,這恐怕是他的致命弱點吧,那就是——他怕蟑螂。

  剛才去廚房衝茶,在看到蟑螂的那一瞬間,他的茶杯就飛上了天,然後他便連蹦帶跳地竄到了客廳,一個男人居然怕蟑螂,連他自己都覺得很不好意思,還好宇文珣沒有笑他。

  宇文珣上前握住青絲的手,道:「這麽涼,怎麽還不穿鞋?」

  青絲本來有穿拖鞋,不過他剛才在蹦跳的時候,早不知把拖鞋甩去了哪裏。

  他在宇文珣手心裏寫道:『對不起。』

  感覺到那手指還有些輕顫,宇文珣幾乎要爆笑當場,也許在青絲眼裏,那只小強就跟獅豹蟒蛇一樣凶猛吧,前段時間他帶青絲去動物園,見他敢神色如常地撫摸白蟒,還好一陣敬佩他的膽量,沒想到這孩子害怕的居然是這種不起眼的小昆蟲。

  「我送你回房吧,放心,三樓那麽高,蟑螂爬不上去。」

  宇文珣開了句玩笑,他打橫將青絲攔腰抱上了二樓,肌膚相交,感到那身軀泛著涼意,宇文珣便將手臂又緊了緊。

  回到房間,青絲靠著床頭坐下,宇文珣卻舍不得離開他,依舊環住他的腰將他摟在懷裏,跟他一起坐在床頭。

  「這幾天有練字嗎?」

  青絲在宇文珣手上寫了個有字,明明點一下頭就可以響應的話,他卻用寫來表達,因爲這只寬厚溫暖的手掌給他一種安定的感覺。

  手指在下一瞬被宇文珣緊握住攥到了手心裏,他低頭輕吻了一下青絲的發鬓,那發絲散出清雅的洗發水香氣,讓他怦然心動。

  這個時候似乎不需要用多余的話來增加情調,宇文珣的吻很自然的從青絲的發鬓徐徐移到他的臉頰上,他用手擡起青絲的下颔,將吻落在了這思念已久的菱唇上,跟著舌尖便霸道地伸了進去,青絲的舌有些發顫,但並沒有拒絕他的索求,反而小心翼翼地探出來,和他的舌纏到了一起。

  「青絲……」

  輕輕柔柔的吻挑起了宇文珣的情欲,對青絲的愛欲深藏已久,眼見對方並沒有抵抗,他哪裏還能把持得住,抱住青絲就勢將他壓在了床上。

  「交給我好嗎?」

  好想讓這個柔弱溫婉的人全部都屬於自己,但宇文珣還是征求式地問了一句,青絲抿了下嘴,有些想笑。

  兩人此時已經緊密地磨合擁抱在一起,他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頂在自己腹上的那個男性象征有多堅挺,而且宇文珣的雙手早已掠過他的衣下,在他腰身和後背各處遊走不停,這個時候還說請求的話,不覺得很多余嗎?而且……他哪有拒絕的權力?

  他是宇文珣的男寵,永遠都是,即使撇開這層關系,他也不介意和這個男人歡愛,十八、九歲正是最衝動的年齡,尤其青絲還是從小在那種環境下長大的人,他怎麽可能沒有情欲?現在宇文珣主動向他示好,便很自然地挑起了他內心潛在的欲望。

  嗯……

  青絲並沒做太明確的表示,他只是喘息著卷住對方伸入口中的軟舌,一點點地吸吻吮弄,然後又用舌尖間或挑逗著對方的上颚,那處是敏感地帶,所以只不過輕輕幾下,宇文珣便忍不住呻吟起來。

  「噢,青絲……」

  從未接觸過如此主動的青絲,那半是動情,半是索要的吻讓宇文珣立時情潮叠起,他幾乎瞬間便褪下了兩人的衣衫,把一個個吻落在了那秀美的臉頰,頸項,胸前,然後逐漸移到曲線有致的腰腹處,青絲淺白的身軀如整塊玉石般透出一層淡淡的光輝,這讓宇文珣禁不住愈加憐惜地將他緊摟進懷,只覺得這種想將對方揉進骨子裏的感覺生平從未有過。

  他眞的愛上了這個來曆不明的小東西,盡管對對方來說,自己的存在似乎有些可有可無,不過無所謂,他們有的是時間,他會用一輩子的時間,讓青絲去愛上他。

  肢體的相交磨合很快就讓兩人汗流浃背,青絲軟著身子任由宇文珣在他身上恣意搓揉,他已經習慣了這人對他的各種愛撫,或者說很渴望,他的快感和激情隨著觸摸的加劇很快便一波波地湧了上來,青絲喘息著,纖細的手指緊握住身下的床單,將它絞成一團。

  宇文珣曾有過幾位女友,但從來不曾有過男伴,不過他周圍這種損友不少,所以男性之間的歡愛對他來說並不很陌生,盡管如此,在要進入青絲體內時,他還是猶豫了一下,那裏嫩紅柔軟得像個嬌小的蓓蕾,還微微顫抖縮合著,相比之下,他的欲望就粗壯多了,這樣生擠進去,一定會傷害到青絲。

  我沒事!

  看出宇文珣的猶豫,青絲心下一暖,他用唇語說道,並搖搖頭表示自己無妨,他練過馭房術,普通的交合根本傷不到他。

  宇文珣小心翼翼地將欲望探了進去,那裏比想象中要容易進得多,但一旦進入,他就感到自己的堅挺立刻便被溫暖包裹起來,那裏熾熱而柔軟,甚至張弛有力的將他的欲望緊緊夾住。

  「噢……」

  宇文珣發出一聲滿足的長歎,那是種他從未有過的感覺,還沒開始活動,他已有了發泄的熱情,他忙壓住青絲的大腿內側,一下下用力抽插起來,每一次抽插,對方火熱的內壁都將他的分身深深裹住,並熱情地緊密吸附,讓他刺入後根本不想再抽出來。

  這個小人兒全身都好軟,連那個地方都是,那小小蓓蕾好象有無限的弛張力,遊刃有余地接受他的貫穿,不過宇文珣雖然烈火焚燒,但還是盡量不把動作弄得太過激烈,他好怕一不小心就傷了身下的人。

  感覺到宇文胸的隱忍,青絲心裏有些暖意,其實以他的房中術,不過一刻鍾便可讓宇文珣交貨了,可不知爲什麽,他今晚什麽都沒做,就是摟抱著宇文珣接受他一次又一次的撞擊,每次衝撞都深深挑逗起他的情感,他的手撫上宇文珣的後背,那裏已是一片淋漓,再看看正注視著自己的容顔,青絲發現那深邃黝黑的瞳仁裏閃爍著疼惜和憐愛。

  青絲伸手將宇文珣額上的汗水輕輕拭去,然後勾住他的脖頸,擡頭將吻送到他微張的唇上,忘情地舔吸著他的唇舌。

  也許是好久沒做的關系,所以他才會如此迫切地索求宇文珣對他的疼愛,這種感覺不壞,甚至比想象中還要好,他喜歡宇文珣這樣輕柔的對待,其實如果可以,他希望那抽插可以再快一些,再猛烈一些,讓他可以將壓抑了很久的情欲一下子都釋放出來。

  這翻雲覆雨折騰了大半夜,等宇文珣幾次發泄過後,又爲青絲清洗完身子,天已經有些微亮了,沐浴過後的人兒身上散發出淡淡的清香,宇文珣輕吻著那頭尚有些濕漉的秀發,發出滿意的歎息。

  「青絲,你好美……」

  從來沒這麽衝動過,他完全控制不住對青絲的那份熱情,剛才在爲青絲清洗身子時,他看到了那胴體上泛出激情留下的點斑青色,不由爲自己的粗暴深感懊悔。

  青絲臉有些發燒,整個身子都蜷進了宇文珣的懷裏。

  方才宇文珣幫他清洗讓他很尴尬,畢竟那種事從未有人爲他做過,而他也習慣了完事後自行沐浴,被人服侍反而讓他感到手足無措。

  「冷嗎?你身子好涼……」

  青絲搖搖頭,宇文珣把他摟得很緊,根本不會冷,不過倒是有了點兒困意,好久沒這麽瘋狂的做了,興奮和激情之後造成的疲乏讓他昏昏欲睡。

  「很累是吧?今天什麽都不要做,好好休息知道嗎。」

  嗯……

  「青絲,不要怪我總把你縛在身邊,我只是怕失去你啊,我好想聽到你的聲音,比任何人都想聽到,我也希望你能走進這個社會。相信我,多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讓你知道,我有多愛你……」

  宇文珣在耳邊的輕語好似催眠曲,讓青絲的神智開始騰空,他慢慢闔上眼簾,進入了夢鄉。

  一覺醒來,宇文珣已經離開,青絲活動了一下有些酸乏的身子,又閉上眼睛。

  昨晚太激烈了,弄得全身都發痛。

  好象睡前宮主說了很多話,似乎很重要,可惜他太困,半截就睡過去了,沒有聽到。

  青絲起床後,發現桌上放了張紙條。

  今天好好休息,午飯我有預定,到時會有人送來,你簽收就好了,晚上我會早些回去的,愛你!

  青絲的目光盯著那個愛字和後面一個大大的心,許久許久都沒有移開。

  宇文珣正點就下班回家了,他見青絲在廚房忙碌,立刻上前摟住他的纖腰,怨道:「不是讓你休息嗎?怎麽不聽話?」

  『我沒事。』

  抓住在自己手心上寫字的手指,宇文珣迫不及待地將青絲摟進懷裏,給了他一個深吻。

  天知道今天他是怎麽熬過來的,滿腦子裏都是青絲窈窕翩跹的身姿,連宇文琤跟他打招呼他都沒注意到,後者看到他那副模樣,立刻說了句:「大哥,你最近越來越失常了,不會是因爲我們的……表弟吧?」

  是的,正是因爲青絲,他承認自己是完全栽進去了,面對這樣一個輕靈可愛的人,想不栽進去恐怕都難吧?

  「今天有想我嗎?我好想你……」

  終於結束了長長的擁吻,宇文珣還是舍不得松開青絲,他用手指卷著青絲的發梢,喃喃問道。

  青絲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也不能說沒有想,他剛才還在想今晚的幾個炒菜宇文珣會不會喜歡呢。

  宇文珣沒注意到他那一瞬間的猶豫,仍興致勃勃地說:「我今天看到一樣東西,覺得很適合你,回頭買來送你好不好?」

  『是什麽?』

  宇文珣點了下青絲的小鼻子,耍了個花槍。

  「嗯,是什麽呢……」

  公司正在籌辦下個月的返古時裝展示會,宇文珣今天跟提供首飾的廠商做了協商會談,在閱覽那些首飾的照片時,一只手镯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用整塊白玉雕刻而成的龍形镯子,蟠龍首尾相接,形成環狀,一枚玉珠嵌於龍齒間,瑩瑩流光,宇文珣從未見過雕功如此精彩生動的玉器,他想起青絲曾說過自己屬龍,便起了買來相贈之意。

  可惜今天只看到照片,不過老板已許諾幾日後將實物送上,所以宇文珣便沒講明,他希望到時給青絲一個驚喜。

  見宇文珣不說,青絲便沒再追問下去,宇文珣把他推出廚房,自己開始動手炒菜,青絲坐在外間的沙發上,透過玻璃看到宇文珣舉著炒勺正炒得熱火朝天,嘴角不由浮上一絲微笑。

  凡事有了第一次自然就有第二次,之後宇文珣經常藉晚上教青絲學習之際,時不時吃吃豆腐,既而便堂而皇之的把功課直接教到了床上。

  聽宇文珣總說想聽到他呻吟纏綿的聲音,青絲想其實只要努力,他是能開口說話的吧,他甚至在想,如果有一天自己突然會說話了,宇文珣該是一副怎樣的吃驚表情?

  之前發生的那些不愉快隨著時間的流逝已經變得淡了,宇文珣雖然曾嚴禁他和林潇接觸,但那也是出於在乎他的緣故,他是不是可以把這看成是一種愛的表現呢?

  這天下午,青絲正在書房練琴,忽然聽到門鈴聲響,他才走到樓梯口,便看到喬焱堂而皇之地走了進來,對這人來說,門鈴完全就是裝飾品。

  喬焱最近似乎很忙,已經一個星期沒見著人了,青絲奔下樓梯,還沒等打招呼,就被他熱情地抱進了懷裏。。

  「青絲,一個星期不見,你有沒有想我?」

  被那個緊密擁抱摟得有些喘不上氣來,青絲故技重施,推開了這個熱情的人,卻不妨喬焱突然歪頭在他臉頰上輕啄了一下,笑嘻嘻地道:「你眞是越來越可愛了,要不是被一些麻煩纏住,我一定每天都來看你。」

  輕輕的吻讓青絲一愕,他隨即便用衣袖用力擦拭自己的臉頰,除了宇文珣,他不喜歡跟人如此親近,好在粗神經的喬焱沒注意到他的小動作,仍舊道:「今天我們先去周醫生那裏做一下檢查,回頭再帶你去鍛練鍛練,對了,你有功夫底子,想不想跟人對打?」

  青絲那些微末功夫都是跟宇文俊學來的,從來沒跟人對打過,喬焱的話讓他有些心動,而且好久沒去周醫生那裏了,他很想念那個诙諧風趣的心理醫生。

  宇文珣從沒阻止喬焱帶青絲出外遊玩,所以他並沒深想,留了張紙條便隨喬焱出去了。

  兩人在周醫生那裏待了兩個多鍾頭,之後,喬焱又帶青絲去他平時經常光顧的一家俱樂部大廈,裏面有練習空手道的道場,喬焱讓青絲換上一套道服,然後帶他來到道場。

  看到場上一些人不斷吆喝摔打,且動作古怪,青絲不由皺皺眉。

  這是哪家的武功?明明拳腳間有很多空門的,爲什麽大家都視而不見?這樣的功夫連淩霄宮的雜役都不如,看來宮主的故鄉人中,眞正會武功的寥寥無幾啊。

  「感覺如何?我平時經常過來練習,青絲,我們對練一下,放心,我見招拆招,不會傷著你的。」

  青絲連忙搖搖頭。

  還是不要了吧,要是萬一把喬大哥給摔出去,那他多沒面子?他只在這裏看看就好了。

  喬焱把青絲的舉動誤認爲是怯場,便將他硬拉進道場,說道:「不用怕,你功底不錯,上次一招我就看出來了,不過再好的功夫也要多練,否則會生疏的,來!」

  見喬焱興致勃勃地跟他講解打鬥規範,青絲無奈地點點頭,他正想跟喬焱說只過幾招就好,誰知手伸向口袋,這才想起紙筆都放在更衣櫃裏了。

  「小心了!」

  喬焱的鐵拳隨著他的喝喊一起擊來,青絲忙提氣躍起,側身閃過,然後出手格住對方的攻勢,剛才喬焱雖跟他講過空手道的格鬥規範,但到了場地上,誰還記得那些,青絲一出手使用上了宇文俊教給他的招式,瞬息反手鎖住喬焱的手腕,本想將他甩出,轉念想到此舉有撥喬焱的面子,猶豫之間便將大好機會放了過去。

  喬焱是練家子出身,青絲的相讓他豈會不知?開始有些顧忌,下手還留有幾分余地,到最後已是全力反擊了,鬥了數招,他開始吃不消,大喝一聲,退出了場外,擦著頭上的汗水,低頭認輸。

  看來自己跟青絲初識時被摔出去並非偶然,他根本就不是青絲的對手,一番激鬥下來,他連對方的拳腳招式還沒有摸透。那招式全無空手道該有的勇狠凶猛,反而舉手投足間淩然飄飄欲仙,讓喬焱又是驚訝,又是贊歎。

  「青絲,沒想到你還是武林高手,這是什麽功夫?」

  是什麽功夫?

  宇文俊當初只教過他一些吐呐運氣的內功,還有些簡單拳腳,至於名字宇文俊沒有說,青絲自然也不會多問,所以他聳聳肩,解釋自己也不明白,這是他剛從電視裏學來的動作,覺得很好玩,便現學現用了。

  好在喬焱也沒多問,打拳出了一身汗,他帶青絲到大廈地下的溫泉浴清洗,這裏的溫泉是從地底引出的泉水,喬焱每次打完拳都會來泡溫泉解乏,今天自然也不例外,可惜青絲死活都不跟他同浴,好在俱樂部爲保證個人隱私,有特意設置的小型個人浴池,於是兩個人便隔著一扇不透明玻璃各自享用溫泉浴了。

  「青絲,不如你到我的征信社來做事吧,我給你雙倍的薪水怎麽樣?同意就敲一下,不同意就敲兩下。」

  喬焱躺在溫泉裏,向隔壁的青絲大聲問道。

  青絲此刻正半靠在青石一側,悠閑自得的用腳輕拍著清綠的泉水,聽到喬焱的問話,便立刻敲了兩下玻璃。

  「你的意思是說阿珣不會同意吧?」

  青絲敲了一下玻璃,算是響應了喬焱的問話,他有些奇怪喬焱怎麽會請他做事。

  喬焱在那邊道:「青絲,你長相出衆,很容易博取大家的好感,比較利於獲取情報,實際上,就算你只做文書工作,也能吸引很多雇主的,我之前一直沒提,是看你對周圍事物還不熟悉,不過現在你差不多也都習慣了吧?而且你功夫這麽好,就算有什麽危險,也能保護自己,回頭我跟阿珣說說,讓你來幫忙我好不好?」

  工作啊……

  青絲這段時間對工作這個詞已經不陌生了,在這裏不論男女都要工作的,如果他能跟大家一樣工作,就可以認識更多的人,這比整天待在家裏要好多了。

  可是,宇文珣一定不會同意的啦。

  想到宇文珣一些Zhuan制的作風,青絲本來活躍的心思又靜了下來。

  見他沈默,喬焱道:「又在顧忌阿珣,你管他同不同意。你只說你想不想做事!」

  喬焱說話可比林潇有氣勢多了,想想他跟宇文珣的好友關系,青絲覺得也許宇文珣會同意吧。

  於是他立刻敲了一下玻璃窗,喬焱笑道:「明白了,包在我身上。」

  泡完溫泉,喬焱又拉青絲跑去大廈裏的快餐廳美美享受了一番,然後帶他去了十樓的保齡球中心。

  青絲以前曾跟宇文珣一起玩過保齡球,對這種滾球並不陌生,喬焱在一旁正准備講解,他已拿過一個十磅的圓球扔了出去,不就是打倒所有的瓶子就算贏嘛,這哪需要什麽講解?

  喬焱的擲球技術也不錯,兩場玩下來,兩人連贏了幾張獎卷,青絲不知該選擇什麽獎品,喬焱便做主替他換了一個大大的白熊抱枕,看到青絲抱著抱枕一副愛不釋手的樣子,喬焱笑道:「跟你好象啊,白白軟軟的。」

  他說著話還伸手過去,青絲早有防備,連忙豎起抱枕將兩人隔開,喬大哥哪裏都好,就是這些捉弄他的毛病改不了。

  喬焱撥開抱枕,湊到青絲面前,問道:「青絲,你討厭和我接觸嗎?」

  見青絲搖頭,他又問道:「你是在顧忌阿珣吧?我聽說前段時間林潇幾次找你,都被他給攔回去了,你不覺得他管得太多了嗎?」

  青絲垂下頭,卻聽喬焱道:「如果你也那樣認爲,就不要再去依賴他,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究竟是怎樣一種關系,但有一點你要明白,你不是屬於宇文珣的私有物,你是屬於你自己的!」

  鄭重的話語讓青絲愕然擡頭,卻見喬焱擡手撫上他的眉間,歎道:「青絲,我很喜歡看到你快樂的樣子,可是卻不希望那是附屬於別人的快樂。」

  也許從一開始他就爲這個清雅隽秀的人兒著迷了吧,他的微笑、歎氣、傷感,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麽扣人心弦,他其實很了解宇文珣的感受,如果這個孩子是屬於他的,他也決不允許別人覬覦。

  不過宇文珣似乎還沒發現自己的問題,將青絲禁錮在他的羽翼下,只會讓這孩子更加迫切地想要掙脫出去,線繃得愈緊,便愈有掙斷的趨勢,如果這種狀態一直這樣下去的話,兩人分開只是早晚的事。

  青絲瞪著一對漆黑潤濕的雙瞳望著他,讓喬焱看得心動,他忍不住上前圈住青絲的纖腰,想將唇印在那微微上翹的唇上,誰知還沒接觸到那柔軟的邊緣,就被青絲大力推開了。

  青絲羞惱地看向他,腦袋搖得像陀螺,這讓喬焱不由苦笑,這小東西還眞是堅定呢,眞不知宇文珣究竟給他下了什麽迷Hun藥,讓他這麽忠心。

  「好啦好啦,跟你開玩笑的啦,這麽緊張幹什麽?」

  青絲氣得皺起眉,飛快地寫了幾個字遞到喬焱面前。

  『不要再這樣,我會生氣的!』

  「知道了,以後不會再無禮了。」

  喬焱一臉認錯的表情讓青絲也不好再說什麽,他惱怒地看了一眼明知故犯的人,嘟起嘴不再理他。

  喬焱卻拉起青絲的手,笑道:「該回去了,再晚的話,阿珣一定會跳腳的。」

  和喬焱出了俱樂部,青絲這才明白他話的意思,外面已是漆黑一片了,他看看喬焱車上的時鍾,竟然已過了十點,老天,他還從來沒在外面玩得這麽晚過。

  不怪青絲沒注意到,俱樂部內部是完全封閉式的,裏面二十四小時亮如白晝,自然容易忽略時間問題。

  宇文珣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回家了,不過自己留了紙條說是喬大哥帶他出去的,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青絲心裏有些忐忑,便把白熊抱枕抱得更緊,看出他的不安,喬焱笑道:「沒事,有我呢。」

  喬焱很快就把車開回了宇文珣的家,看到房裏一片黑暗,他大笑起來。

  「你看,我就說沒事吧,阿珣還沒回來呢。」

  他走下車去給青絲開了車門,待他下車之際,突然俯身上前在他額頭上重重按了一吻。

  「青絲,這可不是冒犯,而是告別吻,晚安。」

  沒等青絲回過神來,喬焱已飛身鑽進了車裏,衝他擺擺手。

  「快回去吧,抱著抱枕好好做個美夢,回頭我再來找你。」

  又被偷香了。

  青絲對喬焱這些小舉動感到很無奈,他手拂過額頭,用力擦了兩下,目送喬焱的車走遠了,這才返身回屋。

  他用宇文珣給的磁卡開了房門,剛走進去,就見眼前驟然一亮,客廳的燈光亮起,宇文珣站在二樓樓梯口處,冷冷看著他。

  「哼,今天玩得很開心是不是?開心得連家都不回了。」

  第九章

  沒想到宇文珣會在家,青絲的臉立刻白了下來,對方陰沈的臉龐告訴他,這個人現在很生氣,而生氣的原因明顯是因爲他的晚歸。

  已經很久沒從宇文珣身上看到如此淩厲的煞氣了,見他慢慢走下樓梯,青絲眼前立刻湧出那日被暴戾對待的場景,他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手指因爲緊張而牢牢抓住懷裏的抱枕。

  看到青絲驚慌失措的模樣,宇文珣心裏怒火更甚,虧他今天一得到那只玉镯,就快馬加鞭地趕回來,想給青絲一個驚喜,誰知看到的卻是張留言,他給喬焱打過無數次電話,回音卻永遠是關機,讓他找人都沒處找,他從下午五點一直等到晚上十點多,愈等愈心焦,好不容易等到他們回來,卻在二樓窗前看到喬焱向青絲送吻,那個昨晚還跟他卿卿我我的人,竟然坦然接受別人的吻,這讓他如何能按捺得住心中的怒氣?

  『抱歉,我回來晚了,你、你在家怎麽不開燈?』

  看到青絲寫的字,宇文珣不由冷笑起來。

  「開燈?開燈我還看得到那場好戲嗎?」

  青絲臉色又是一白,他知道宇文珣是看到了喬焱對他的送吻,所以才會這麽惱火。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回來這麽晚的,我忘記了時間……』

  見青絲急急寫著解釋的話,期間還不舍得放下那個抱枕,宇文珣的怒火便再也無法壓住。

  「噢,玩得連時間都忘記了?還是跟喬焱在一起,你根本就不去注意時間?」

  青絲連忙提筆,想再去解釋,宇文珣已上前將紙筆奪了過來,摔到了一旁,他順勢抓住青絲的手腕,將他狠狠損在後面的沙發上,指著抱枕問:「這也是喬焱送給你的?」

  青絲若是反抗,宇文珣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可是出於對他的畏懼,青絲不要說是反抗,連起碼的掙紮都沒有,他緊了緊懷裏的絨皮抱枕,點了點頭。

  抱枕是打保齡球得來的獎品,不過是喬焱替他選的,所以宇文珣也並沒說錯,青絲懇求地看著宇文珣,希望他不要拿走,因爲這是他頭一次得到獎品。

  「把它給我!」

  對青絲眼中的懇請視而不見,宇文珣扯過抱枕,走到窗邊,打開窗,將它扔進了外面的垃圾桶裏。

  青絲縮在沙發邊上,眼睜睜看著心愛之物被扔掉,卻無法做任何響應。

  自從宇文珣失憶後,性格變了很多,雖然霸道之風不改,但對他也不像以往那樣桎梏了,他以爲對方對他的心意在慢慢加深,可爲什麽一旦誤會出現時,這個說愛他在乎他的人,卻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舍得給他?

  雙肩一痛,肩膀被宇文珣狠狠掐住,青絲擡起眼簾,對上那對怒火燃燒的雙瞳,跟著冷冰冰的話語也從對方微薄的雙唇裏吐了出來。

  「不舍得是不是?你居然這麽在意喬焱送給你的東西?你老實說,今天你們到底做了什麽?」

  不想被宇文珣誤會,青絲連忙用力搖頭,他想寫字解釋,卻發現紙筆都被宇文珣盛怒之下踢到了一邊,跟著肩膀又被攥得一陣發痛。

  「不想說還是不敢說?我昨晚沒有疼夠你嗎?你還耐不住寂寞去找別人,一個林潇不夠,你連喬焱也不放過,你以爲他會看上你?他的床伴多得數不清……」

  這句話讓青絲的掙紮靜了下來,他垂下頭,淚水在眼眶中轉來轉去,卻始終忍著不流出。宇文珣這段時間對他好的不得了,讓他心裏一處慢慢柔軟下來,他以爲隨著時間流逝,他會愛上這個人,原來這一切都是他的幻想,在對方心裏,自己始終都是個輕賤的男寵罷了,他但凡有一點心疼他,愛惜他,又怎麽會說出這種傷人的話來?

  「你這麽看我是什麽意思!?」

  青絲突然表現出來的冷漠讓宇文珣想起兩人初識時的場景,爲了討青絲歡心,讓他去掉對自己的戒心,這些日子來,他費盡心思地去寵他愛他,可卻始終換不回他對喬焱的那張笑顔,想到剛才兩人回來時那副親密的樣子,宇文珣就再也忍不下去,他將手狠狠甩了過去,巴掌落在青絲脆嫩的臉頰上,發出很響亮的一聲。

  青絲被打到了一邊,發絲垂下,掩住了他的臉頰,於是一顆淚珠便輕輕滾落了下來,他感到臉上的脹痛,但更痛的是他的心,他總是逆來順受的迎合著這個人,可只要稍有觸犯,責罰立刻就會落下,其實林潇說得沒錯,喬焱說得也沒錯,爲什麽他要生活在這個人的陰影下,即使不管怎麽討好他,都換不來半點的眞心。

  傷心、憤怒、無奈,各種情緒在心裏不斷回旋,青絲禁不住顫栗起來,他蜷起身子縮成一團,這樣就可以保護自己,即使拳腳落下也不會很痛,也讓他不必再去面對那張面目猙獰的臉龐。

  「青絲……」

  是宇文珣在喚他,青絲卻反而將身子蜷得更緊,於是他聽到一聲更緊張擔心的呼喚。

  「青絲,你不要嚇我,青絲……」

  看到縮成一團抖個不停的小人兒,宇文珣幾乎呆愣在那裏,他剛才做了什麽?他怎麽可以打這孩子?自己的手掌尚在隱隱發痛,那俏生生的臉頰又如何能經得住他那樣的擊打?

  怒火瞬間平息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宇文珣連忙上前將顫抖不停的人緊抱進懷,不斷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沒有任何回應給他,青絲把臉別在一邊根本不看他,宇文珣托起他的下巴,讓他面視自己,當看到有些腫脹的臉頰和嘴角間隱隱滲出的血絲時,宇文珣不由愈發痛恨自己。

  他剛才一定是瘋了,他是很生氣、很嫉妒,但是,他從沒想到要傷害青絲啊。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要怪我好嗎?求你……」

  宇文珣不斷吻著那打著輕顫的嘴唇,血的腥氣一點點哨噬著他的心房,讓他不由自主地心痛,看到青絲低垂睫毛下沁著的淚珠,他知道自己傷害了這個孩子,盡管那不是他的本意。

  那晚兩人是分房睡的,青絲在被抱回臥室後就把身子窩進了被褥裏動也不動,這時候似乎說什麽道歉的話都是多余的,宇文珣只好把青絲一人留在屋裏,自己去了另外的臥室。

  青絲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似乎身邊一直有宇文珣的擁抱和叮咛,他不知自己將會被如何對待,做了一晚上的噩夢,一覺醒來,已是早上九點多了。

  整棟樓房裏都靜悄悄的,他走下樓,見客廳桌上放了張紙條。

  青絲,很抱歉昨晚的失態,我已做好早飯,醒來後記得熱熱吃。

  青絲將紙條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然後來到廚房,桌上擺著清粥點心,他記得剛到這裏的時候,宇文珣給他做的也是清粥,似乎他只會做這個。

  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宇文珣在廚房手忙腳亂做早飯的樣子,青絲歎了口氣,本來的一些怨氣也淡了下來。

  其實昨天他也有不對,他只是生氣傷心宇文珣不相信自己,反而對他的暴力沒太過在意。

  宇文珣很快就回來了,當聽到開門聲時,青絲還以爲是梁嬸,誰知是宇文珣走了進來,懷裏還抱著一個大大的白熊抱枕。

  青絲連忙放下手裏的電視遙控,站了起來,吵架後的初次相對讓兩人都很尴尬,宇文珣咳了一聲,道:「起來了?我以爲你還要多休息一會兒……」

  『你吃飯了嗎?我去做。』

  青絲將寫好的字給宇文珣看了一下,便轉身去做飯,他沒想到宇文珣今天會在家,剛才吃完飯後將碗筷都收拾了。

  手腕被握住了,他回過頭,見宇文珣正滿臉懊喪地看著自己。

  「青絲,別再生我的氣了好嗎?你看,我特意去給你買來的抱枕。」

  今早本想把那個丟掉的抱枕撿回來,卻發現已經被垃圾車收走了,他開車去各大商場轉了個遍,才找到這麽一個相同的抱枕,剛才心裏還一直在揣摩要如何跟青絲道歉,可碰了面,卻不知該說何是好。

  看著這張充滿期冀和極力想修好的面龐,青絲有一瞬間的惶惑,讓他以爲昨晚被毆打羞辱只是一場惡夢。

  這不像是冷傲自負的淩霄宮主,倒像是做錯了事,想請求饒恕的孩子。

  任何人看到這樣的臉龐,都會心軟吧?

  青絲點點頭,他接過遞上前的抱枕,又在本上寫道:『我沒有怪你。』

  宇文珣拉青絲一起坐下,他手撫過那尚有些腫脹的臉頰,跟著看到青絲輕微一皺眉。

  「很疼是嗎?」

  青絲搖搖頭,已經不疼了,只是有些發麻。

  「對不起,青絲,我長這麽大從來沒對人動過粗,我也不知道昨晚自己究竟是怎麽了……」

  他昨晚眞的無法控制自己的語言和行爲,只因爲他看到喬焱吻了青絲,而青絲還坦然自若地接受了那個吻,那一刻,他的嫉恨暴虐就如洪水泛濫般無法遏制,而發泄的結果是--他傷了青絲,也傷了他自己。

  『眞的不疼,你別擔心。』

  青絲把回複寫給宇文珣,爲了不讓對方再內疚,他還笑著抱了抱抱枕。

  其實宇文珣除了昨晚暴怒之外,平時對他還是很不錯的,昨天大家都很失常,既然已經過去了,便沒必要再去提起。

  「這個送給你。」

  一個雕刻精緻的檀木盒子放到了青絲面前,青絲打開它,見裏面擺著一只瑩然流光的蟠龍玉镯。

  宇文珣取出手镯替他戴到了手上。

  「我一看到這只镯子,就想到了你,青絲,它似乎是爲你雕刻而成的,喜歡嗎?」

  蟠龍微微昂首,口中含吐玉珠,整件玉器不透絲毫瑕疵,一看便知是珍品,只可惜對於自小見多了珍奇古玩的青絲來說,這镯子除了貴重之外,並沒有其它特別之處,甚至還沒有昨晚那個抱枕給他帶來那麽多開心。

  他回了句「謝謝」,跟著又加了句「很漂亮」,便起身去廚房給宇文珣准備午飯了。

  看到那幾近禮貌才說出來的唇語,宇文珣不由一陣苦笑,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看得出自己精心挑選的禮物這孩子根本就不喜歡,那麽勉強的謝意相稱贊倒不如不說,青絲又回到了初識時的那副模樣,因爲他的暴怒,一道無形的隔閡豎在了兩人之間,讓他再無法接近過去。

  那晚的不愉快兩人都再沒提起,宇文珣當晚忍了好久才沒提出同床的要求,他心裏隱隱盼望著青絲會出言留他,可惜青絲在學習完後便告辭回房,讓被乾晾的人只有苦笑。

  宇文珣當然不知道青絲的心思,他如果索愛,青絲決不會拒絕,不過他若沈默,青絲也不會央求,這是一個男寵必須要牢記的本分,所以宇文珣若不主動,他根本就等不到青絲的開口。

  宇文珣把青絲的舉動當成了對他的回避,這讓他郁悶不已,而喬焱居然還在這個時候雪上加霜,打電話來跟他要人,還說青絲不是他的私有物,勸他不要這麽自私的將人拴住。

  宇文珣被說得心頭火起,就是因爲這混蛋,自己和青絲現在才會弄得這麽僵,他居然還敢在這裏大言不慚地教訓人?

  於是宇文珣立刻就冷冷頂回去說,他決不會讓青絲去征信社那種地方做事,說他自私,他就自私好了,人他絕對是拴定了,而且一拴到底!

  青絲站在門口將所有對話都一字不落地聽在了心裏,雖然早就知道其結果,可是在聽到的那一瞬間,他還是有些失落,他很希望宇文珣對他再多一些關心和愛護,多一些信任,而不單純只是佔有和性欲。

  當晚宇文珣主動跑到了青絲的房間,看出男人眼中難以隱藏的情欲,青絲沒有多話,他很爽快地脫下了衣衫,緊跟著就被宇文珣按倒壓在了床上。

  「青絲,你原諒我了是嗎?是嗎?」

  感到遊離逡巡在自己肩背上的雙手不停顫抖著,在耳邊的輕聲低語還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青絲將眼簾闔上,擋住了裏面有些落寞的目光。

  音響裏傳來若有若無的低聲吟唱,只可惜沈浸在興奮中的人根本沒有注意去聽,宇文珣把青絲的主動當成了和解的表示,而沒發現他們兩人其實已經愈走愈遠。

  我是自己的,不聽別人說,冥冥中如此難把握。

  我是別人的,自己從不說,在沈默中守住了沈默……

  青絲靜靜躺在床上任由男人對他熱情地愛撫,當聽到這句歌聲,他再也忍不住,一聲歎息從微張開的雙唇裏輕輕吐了出來。

  「青絲,綠豆糕好好吃,我還要!」

  見宇文琇頤使氣指地命令青絲拿這拿那,宇文珣不由輕拍了一下她的腦袋。

  「想吃什麽自己拿,青絲不是你的傭人。」

  「可是青絲拿來的味道是不一樣的嘛,是不是青絲?」

  聽到宇文琇的強詞奪理,青絲只是笑笑,他去廚房把早上蒸好的綠豆糕給宇文琇端了過來。

  周末一向是青絲最開心的日子,因爲宇文琤和宇文琇甚至喬焱都會過來湊熱鬧,有時候梁嬸和桑轅也會來,所以他大清早就要起床,做好各種點心來招待客人。

  『這是最後兩塊,剩下的要帶給梁嬸和爺爺。』

  看到青絲的字,宇文琇央求道:「可是還有百合米團啊。」

  『那是給爺爺的,因爲爺爺喜歡百合做的點心。』

  「青絲好小氣,那把我大哥那份給我好了,反正他不吃甜食。」

  被宇文琇說起,青絲微微一愣,他擡頭看到宇文珣不自然的臉色,這才想起他忘了算宇文珣的那份,因爲宇文珣平時很少吃點心。

  好在宇文琇沒注意到自己觸及到了一個尴尬的話題,她跟著又笑道:「我剛才過來時碰到了林潇,他還向我問起你呢,說很想聽你彈琴,不過青絲,我最想聽的是你說話,我猜你的聲音一定比琴聲還好聽。」

  好久沒見林潇,難得那個人還記得他,想起那日林潇在會場彈奏的泠泠琴音,青絲不由得一陣怅然。

  宇文珣正在跟宇文踭談論服裝展示會的事,眼神卻一直追隨在青絲身上,當看到青絲在聽了林潇的名字時那一瞬的失神,他心裏一沈,記起了喬焱對他的警告。

  「有時候線繃得太緊會很容易斷掉,你如果愛青絲就該放手讓他做想做的事,讓他感受到你的愛,那麽就算他走得再遠最後也還會回到你身邊。」

  他明白喬焱的話,可是卻不敢做那樣的嘗試,他和青絲朝夕相處,卻總是抓不到對方的心思,青絲就像是一縷和煦的陽光,讓每個人都感覺到他的溫暖,但如果他想再自私一些,把那陽光抓到手時,卻發現握住的是一場空。

  還有什麽比這個更讓人覺得難熬的?當他付出了所有的眞心後,卻發現根本看不到對方的眞心。

  「大哥,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看到宇文珣出神,宇文琤感到很無奈,他大哥最近神遊太虛的回數似乎越來越多了,就連此刻這麽重要的話題都引不起他的注意。

  宇文珣回過神來,問:「你說到哪裏了?」

  「我說--林雪蕙昨晚從樓梯上摔下來,進了醫院,原定她走秀的服裝該換給誰穿比較好!?」

  林雪蕙是模特界新崛起的明星,典型的骨感美人,擎風此次籌辦的返古時裝展示會特意請她參加,其中重頭戲的幾套服裝都是爲林雪蕙量身訂做的,宇文珣看過她的走秀,對她的表演相當滿意,可現在就在展示會即將舉辦之前她出了事,這對於展示會來說無疑是個很大的影響,離展示會還有兩天,這個時候上哪去找合適的人來代替她?

  即使可以找到,但百衣配百人,誰敢保證她能穿出跟林雪蕙同樣的感覺來?

  「林雪蕙只是有些扭傷,她能不能堅持參加?」

  聽了這話,宇文琤一臉的無力,他大哥自從遇見青絲後就比以前變笨了許多,他剛才根本沒注意聽自己說話,林雪蕙的確只是腳部挫傷,但傷筋動骨一百天,不要說兩天後,就是兩個星期後也未必能完全複原啊。

  「大哥,你趁早放棄這個想法吧,我來之前還去看過林雪蕙,她的腳踝腫得厲害,短期內是不能登台了,林雪蕙說她是在下樓梯時因爲人多擁擠,才會失足滑下的,不過大哥,你不覺得這事發生得很蹊跷嗎?林雪蕙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就在我們服裝展示會要舉辦之前出事?」

  宇文珣皺了一下眉,隨即說道:「先不管事情的蹊跷,我們現在最主要是找到替補的人,這次除了林雪蕙之外,其他走秀的模特兒條件都不錯,實在不行,就讓她們頂替出場。」

  他站起身,見宇文琤還穩穩當當坐在沙發上,不由問道:「還愣著幹什麽?立刻將所有模特兒召集起來,重新彩排。」

  擎風花了幾個月的時間來籌備這次服裝展示會,出場的除了公司麾下的簽約模特兒之外,還聘請了一些在模特界裏頗有人氣、經驗的模特兒,所以即使她們穿不出林雪蕙那種古風典雅的韻味來,也必可以將場子撐穩,有近兩天的時間,只要對各位模特兒的服裝及首飾搭配臨時做些微調整,再重新彩排一下,足可以應付得來。

  宇文琤還是沒動窩,他慢條斯理地問宇文珣。

  「彩排之前,我想先問你,你打算讓誰來穿林雪蕙的那幾套宋裝?」

  宇文珣一愣,剛才說到調人,他立即便想到了幾位可以替代的模特兒,但如果讓他最後決定由誰來穿戴時,他竟然無法指定其中任何一人。

  這次的返古服裝展示會包括了唐裝、宋裝、清裝,及一些少數民族的服飾,唐裝的富麗堂皇,宋裝的溫清雅致,清裝的流光溢彩是本次展示會必須要展現出的主題,臨時換人沒有問題,其所要表現出來的感覺便會大打折扣,那便失去了最初舉辦展示會的意義。

  「大哥,我倒有個最佳人選,就看你有沒有心借兵了。」

  宇文琤打了個響指,把手指向正在跟喬焱,宇文琇下跳棋的青絲身上,於是客廳裏所有人,除了尚在莫名其妙的青絲外,都把目光落在了宇文珣身上。

  「你們早就算計好了是吧?」

  宇文珣從牙縫裏狠狠擠出一句話。

  難怪出了這麽大的事,宇文琤半點緊張的樣子都沒有,八成這三人在來時就已商量好了,虧他們能想得出來。

  且不說這次出場的都是在國內外得過大獎的專業模特兒,而青絲連基本的貓步也不會,就算他會,宇文珣也沒打算讓青絲參加,他甯可這次的舉辦不成功,也不想讓青絲上台,那個嬌羞可人的孩子怎麽可能安然立在T字台上,被萬人矚目?即便是普通人,碰到那樣的場面,只怕也緊張得連路都不會走了,更何況是很少接觸過外界事物的青絲?

  喬焱見狀,朝大家聳聳肩。

  「你看,我就說宇文珣一定不會同意的,他一向認爲自己是太陽,巴不得青絲圍著他一個人轉,你們別費心思了,他連大門都不讓青絲出,難道還會讓他去站T字台?青絲,你好可憐啊,宇文珣又不讓你到我那裏做事,又不讓你出門,你怎麽就肯乖乖聽他的擺布?」

  「喬焱!」

  宇文珣忍不住開始暴怒,爲什麽他爲青絲考慮的心思到了喬焱嘴裏,都完全變了味?上次這混蛋親吻青絲的事還沒跟他算帳呢,他還敢在這裏造謠生事。

  青絲尚未搞得清狀況,他看到宇文珣在聽了喬焱的話後,立刻緊張地看向自己,似乎想看透自己的心意。

  其實他還好啦,沒喬焱說得那麽誇張,他平時在家裏彈琴寫字也很自得其樂啊。

  不過宇文珣看上去很生氣的樣子,他還是什麽都不說爲妙。

  宇文琤跟著說道:「大哥,你先別發脾氣,你自己靜下心來想想看,我們請來的那些模特兒哪個能穿得出青絲的那種感覺?我甚至敢保證,青絲穿上那些衣服,只會比林雪蕙更好!」

  這一點宇文珣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可是……

  宇文琇上前拉住青絲的手,笑道:「青絲,你一定很想站在T字台上的是不是?穿好多漂亮的衣服,把自己最美麗的一面展現給大家,千萬人的目光全都注視在你一個人身上,那種感覺一定棒極了。」

  不明白大家口裏的T字台是什麽意思,但青絲卻可以從他們的表情和言辭裏看出,應該是宇文珣碰到了麻煩,將要出場的那個人臨時出了狀況,而他卻不願讓自己替代去參加。

  宇文琤他們似乎提前就約定好把提案說出來後給宇文珣一個考慮的空間,所以在宇文珣沈思時,三人都不約而同離開了。

  宇文琤臨走時還對他說:「不要想得太久,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去等待。」

  大家離開後,宇文珣便轉身回房,青絲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想了一會兒,他並不怯場,從小在那種環境下長大,他還有什麽沒見過的?可是他卻不喜那種像貨物一樣被擺出來給人觀賞的感覺。

  青絲知道以宇文珣的個性,就算是麻煩加身,也決不會因此妥協,他既然把自己當作私有物,自己就不必擔心會被人拉出去參加那個什麽展示會。

  可是宇文珣會因此有麻煩吧……

  想到這裏,青絲突然有些擔心,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樓上宇文珣的書房前,正要伸手敲門,門卻從裏面自動打開,宇文珣沒想到青絲居然站在門外,不由一愣。

  「青絲,你知道我不是不想讓你參加,只是我們要舉辦的展示會是在可以容納萬人的體育會場裏,不要說你以前從未經曆過這樣的場合,就是經常走秀的有經驗的人,也會緊張,我不想讓你因爲那些壓力而煩心。」

  可能是以爲青絲在因喬焱方才的那些話不開心,宇文珣連忙解釋道。

  你是在擔心我嗎?可是我聽喬大哥他們說如果沒有適合的人選,你會很爲難……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做好,可是我希望能幫到你們……

  看到青絲寫完字後,又用清靈眼眸看著自己,裏面透著堅定和自信。

  唉,這個傻孩子,他以爲眞得那麽簡單嗎?模特兒要在T字台上成功的走秀,台下不知要經過多少嚴格的訓練,那些剛入門的新人被教練訓斥得痛哭流涕他也不是沒見過,更有甚者,一整天練下來後,腿痛得連路都走不穩的也比比皆是,他怎麽舍得青絲受那樣的罪?

  見宇文珣一直沒說話,青絲知道他是不悅自己的多事,他只好又提筆寫道:

  『如果你不高興,那就當我沒說吧。』

  「青絲,我聽喬焱說你想到他那裏做事……」

  不明白宇文珣怎麽會在這節骨眼突然提起此事,青絲微一猶豫,宇文珣緊跟著道:「告訴我你的眞心話!」

  『我……其實只是想做些什麽……因爲我看到大家都有事做……』

  宇文珣看了青絲的話,沈吟半晌,突然歎了口氣。

  「青絲,爲什麽你在想什麽,從來都不肯告訴我?有時候我眞不知道你跟我說的話裏究竟有多少眞心……我總覺得自己走不進你的世界,所以我就想多霸佔你一些,多擁有你一些,這樣才讓我有一種你是完全屬於我的感覺,我知道自己這樣做很自私,你必定也是不開心的,可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它的辦法……」

  青絲吃驚地看向宇文珣,那話語裏帶了絲淡淡的憂傷,讓他的心也隨之作痛。

  宮主自失憶後,連心性也變了很多,以前他決不會向別人說出自己的心事。

  宇文珣的手撫上青絲小巧精緻的眉間。

  「我答應你讓你試試,訓練時間最多也就只有一天,因爲你還需要充分的休息,如果你覺得吃力,就告訴我,我不在乎這次的展示會成不成功,但我不想讓你爲此勞累。」

  累?

  看到青絲眉頭上畫了個大大的問號,宇文珣笑了起來。

  「當然會很累,很辛苦,我們下午先一起做些簡單的訓練吧,如果你覺得勉強,那明天的訓練也就不必再練。」

  見青絲立刻興奮地連連點頭,宇文珣歎了口氣,攬住他的腰將他擁進懷裏。

  青絲的喜悅讓他本來有些低沈的心情也好轉起來,也許喬焱是對的,至少他該給青絲一個獨立的機會,他想青絲必定也是愛他的,否則不會這麽順從他,這孩子只是不習慣要如何表達自己的感情。

  第十章

  「青絲,挺胸擡頭,眼看前方。然後走貓步,貓步,顧名思義就是貓走路時的姿態,對,就這樣子,好好,繼續……」

  宇文琇興致高昂的在客廳訓練青絲,喬焱還在旁邊大聲喝彩,連梁嬸和桑轅都跑來助威,一大家子人把客廳的桌椅都推到了一邊,擺出空地來讓青絲練習,看到訓練得熱火朝天的一干人,宇文珣就手撫額頭,一臉的無力。

  他們以爲這是在玩樂嗎?如果青絲明天以這種狀態去見教練的話,不被他一腳踹下T字台才怪,他剛才一定是破這幫人弄糊塗了,才會答應他們這麽荒唐的請求。

  剛才他跟青絲說好之後就立刻打電話給這幫家夥,結果不到五分鍾,他們就出現在他的面前,包括梁嬸和桑轅,還美其名曰給青絲助威,這讓宇文珣懷疑他們所有人都是一早就串通好的,這幫人很閑嗎?什麽都不做,跑到這裏來湊什麽熱鬧?

  「大哥,你好像得了面部肌肉僵硬症啊,都一個多小時了,我就沒見你笑過呢。」

  宇文琤一邊喝著梁嬸特意給大家榨的果汁,一邊說道。

  宇文珣哼了一聲。

  「你認爲我現在能笑得出來嗎?照青絲這種走法,明天不被趙老師罵死才怪!」

  趙老師是擎風公司特聘的訓練模特的專職教練,一向以嚴格著稱,以他的標准,決不可能允許青絲出場。

  「你擔心砸場?」

  其實比起砸場來,宇文珣更擔心青絲的精神狀態,因爲他已發現青絲的動作越來越僵硬拘謹,甚至不如開始剛走步時自然,他額頭上滲滿了密密麻麻的汗珠,秀眉也皺成一團。

  青絲現在的確感到有些吃不消了,宇文琇一開始教他練習貓步時,他還覺得滿好玩的,但他很快就發現這種步伐眞不是人走的,既要注意腳下的邁步,還要注意上半身的擺動幅度,一個小時走下來,他已經走得滿頭大汗,頭昏腦漲了,可不僅沒有半點兒長進,相反還有後退的趨勢,尤其被大家熱切的目光注視著,他的腳步也就越來越慌亂。

  宇文珣說會場可以容納上萬人的,可現在不過才幾個人,他就已經吃不消了,以前大場面他也不是沒見過,可沒一次會這麽慌亂,青絲想如果不是走這奇怪的貓步的話,他一定還可以應付的。

  哎喲……

  疲勞加走神的緣故,青絲邁出的腿被另一條腿絆住,一個直撞摔向前,宇文珣眼疾手快,上前抄手將他抱進了懷裏。

  「今天就到這裏,你們都回去吧。」

  聽了宇文珣的話,宇文琇立刻叫道:「不好,青絲才剛剛學會基本步法,我們現在一定要再加緊訓練他……」

  「不用了,以青絲現在這種狀態,就算再練幾個月,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宇文珣很嚴厲的措辭讓妹妹乖乖閉了嘴,見他臉色不善,喬焱不悅道:「說得太過分了,你會嚇著青絲的。」

  知道宇文珣的個性,見他已下了逐客令,大家都沒再多言,告辭時,桑轅又叮囑宇文珣不要亂發脾氣等等,這才離開。

  宇文珣將房門關上,轉身回來,見青絲垂著頭坐在一邊,茶幾上擺的小本子上寫了大大的三個字--對不起。

  宇文珣沒說話,他去廚房倒了杯果汁遞給青絲,又在他身邊坐下,說道:「累了吧?看你,出了一頭的汗。」

  一張紙巾遞上前替青絲輕輕拭去了臉上的汗水,他擡起頭,從宇文珣淡淡的表情裏看不出他的想法,便爲自己最初的唐突自薦頗爲懊悔。

  『不要生氣,我會再努力的,我本來以爲會很簡單……』

  握住青絲正在寫字的手,感到那手心裏滿是汗珠,宇文珣歎了口氣,柔聲道:「我沒生氣,也沒有怪你,我剛才的話只是在說一個事實,換了其他人,也未必做得比你更好。」

  見青絲一臉迷惑,他又問:「還想再繼續嗎?」

  青絲用力點了下頭。

  從小到大,他做事從來沒有半途而廢的,既然別人能做到,他相信自己一定也能,只要宇文珣給他機會。

  只不過剛才宇文珣在大家面前的發言讓他有點兒傷心,他以爲宇文珣已經決定放棄了,反正還有好多人可以替代的。

  「我沒說不讓你參加,只要你想繼續,我就會在旁邊支持你!」

  『我會盡最大努力,可是…如果搞砸了,你會不會很丟臉……』

  宇文珣笑笑。

  「砸了就砸了,反正我也不是每次做事都一定會成功。」

  青絲被這話逗得笑了起來。

  「剛才你太緊張了,阿琇只會瞎胡鬧,這樣吧,我們下午去泡溫泉,晚飯在外面吃海鮮套餐,上次的龍蝦套餐你不是很喜歡嗎?」

  啊……

  青絲有些跟不上宇文珣的跳躍思維,他不明白在這個迫在眉睫的時刻,宇文珣怎麽會把心思放在娛樂美食上面?

  於是他猶豫寫道:『可是阿琇說趙教練很嚴格的,如果我現在不好好練習的話,明天一定會被他罵……』

  宇文珣笑了笑,心道,你就算再練習,也一樣還是會被罵的。

  「不會,因爲我突然換了想法,明天你不需要跟趙教練練,我們兩個人練就好了,就在那個將要舉辦展示會的體育會場。好了,別擔心,跟我來,不是只有喬焱才知道怎麽玩的。」

  這話聽起來怎麽有些醋味啊。

  青絲忍不住有些好笑,宇文珣的笃定讓他本來繃緊的心弦松弛了下來,乖乖由宇文珣牽住手隨他一起出去。

  兩人先跑到俱樂部的娛樂中心打了一個多小時的遊戲,兩人對賽,宇文珣有意相讓,所以他是一邊倒的輸,看到青絲玩得開心,把開始的緊張不安都放了下來,宇文珣這才結束了遊戲。

  接下來是舒適無比的溫泉浴,宇文珣幫忙將青絲的衣衫褪下,抱他進溫泉,溫熱泉水的浸泡不僅讓兩人緊張的神經緩松下來,也激起了男人潛在的欲望,宇文珣湊在青絲耳邊笑道:「我們還從沒在溫泉裏做過呢,想不想試試?」

  溫泉是分室的,每個空間的面積都不是很大,兩個人擠在一起肢體相磨,其感覺可想而知,被溫溫的水波衝擊著,青絲此時自身也是情欲高漲,他自然不會拒絕宇文珣的請求,任由對方將他扶至腰間,讓他橫跨在身上,一陣愛撫之後,贲熱的欲望便沒入了他的體內。

  無法出聲,青絲因性器的突然進入微微蹙起秀眉,硬物隨水一起陷入體內,滿不錯的感覺,那種充實之感刺激得他一陣心悸,不由喘息了一聲。

  宇文珣手撫住他的腰肢,歎道:「你太瘦了,每天只知道做飯,到底有沒有認眞吃?」

  這麽纖細的腰肢在他手間似乎不過盈盈一握,宇文珣眞怕自己稍一用力,就會讓青絲受到傷害。

  在宇文珣的托扶下,青絲劇烈地運動起來,水花在他們交合的地方層層飛濺,宇文珣間斷傳來的興奮呻吟讓他有些臉紅,幸好此刻左右兩間都無人入浴,否則讓人聽到,他眞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在熱水的刺激下,兩人很快就進入了高潮,一通發泄後,青絲的身子酥軟地伏到宇文珣的胸上不願動窩,這個體位讓他很歡愉,與馭房術無關,是一種屬於身體本能的歡樂。

  看到青絲紅暈慵懶的臉色,宇文珣忍不住吻了吻他的耳垂。

  「剛才舒服嗎?喜歡的話我們以後再來。」

  得到的回答當然是肯定的,兩人相擁著在水中休息了一會兒,宇文珣這才抱青絲出來,幫他清洗身子,拿衣服替他穿上。

  「去休息一會兒,做做按摩,然後我們去吃海鮮。」

  兩人來到按摩室,在按摩小姐輕柔的按壓下,青絲很快就進入了夢鄉,連按摩小姐對他發絲及肌膚的不斷稱贊也渾然未覺。

  晚餐是在一家海鮮餐廳裏享用的,青絲的家鄉是海濱鄉村,所以他對海鮮有種特別的喜愛,不過對龍蝦的吃法卻不在行,從頭至尾都是宇文珣幫他打理的。他只是負責吃而已,因爲宇文珣說他太瘦,需要多攝取營養。

  從下午到入寢,宇文珣都再沒提服裝走秀的事,青絲開始時心裏還惦記了幾分,但不多久就忘了個精光,整下午的玩樂讓他很安穩的睡了一個好覺,待一覺醒來,已是次日上午九點多了,宇文珣早已做好了早飯,等他起床。

  『抱歉,我起晚了。』

  看到青絲穿著天藍色兔寶寶睡衣,睡眼蒙眬的從樓上一路飛跑下來,宇文珣頗擔心他會踩錯樓梯摔下來,他忙走到樓梯口,結果先看到的卻是青絲抱歉的語句。

  「沒事,我見你睡得香,就沒有叫醒你,反正今天也是休息日。」

  宇文珣揉揉青絲的秀發,微笑道:「去洗把臉,吃完飯後我們去會場。」

  到達體育會場後,宇文珣向管理人員出示了身分證明,然後帶青絲進入會場中心。

  他到後台控制室稍微調節了一下燈光,將其中一個T字台的幾處燈光打亮,然後把青絲帶到台上。

  青絲剛才已被會場裏面宏偉寬廣的景觀驚住了,他對會場的概念原本就淺顯,宇文琇雖然強調過有萬人,但他沒想到能容納萬人的地方會是如此之大,而站在熾亮的台上向下望去,那種感覺便更令人眩目。

  「明天,擎風的服裝展示會就在這裏舉辦。後方部分是觀衆席,會場的管理人員,各電視台的報導記者,攝影機會在離舞台較近的位置上,T字台共分成四個組合,東西南北四個方位分別顯示爲春夏秋冬,舞台的燈光色彩會隨服飾的變換而轉變顔色,宋裝主調會在東方的T字台上展現,青絲,到時你要面對的不僅是觀衆們的注視,還有舞台上方的水晶燈光,各種攝影鏡頭閃光燈,以及……」

  啊……

  青絲眼前一陣暈眩。

  他現在連阿琇所說的那個貓步還不會走啊,這種陣勢他要如何撐得下來?

  見青絲不安的樣子,宇文珣緊了緊握他的手。

  「如果在這會場讓你彈古琴的話,你會緊張嗎?」

  當然不會,他通常彈琴時很快就會走進自己的感覺,身邊有沒有人,甚至有多少人在聽,他根本不會去注意。

  「那麽,就把在舞台上的走秀看做是彈琴,不要管有多少人在看,走進你自己的感覺就好。」

  話是這麽說,可是他不會走那個怪怪的貓步啊。

  「貓是很優雅的動物,人們把它走路的感覺用在舞台上,就是爲了走出那份優雅,可是青絲,你不需要,以你溫溫清雅的氣質,就算只是站在這台上,已經足以給人那種感覺了,所以你不必走貓步,就像你平時走路一樣就好。」

  哦,那就簡單多了,走路誰不會?

  感到宇文珣握住他的手,將一塊硬硬的小東西塞進了他的手中,青絲攤開手,見手心裏是枚小小的很圓滑的鵝卵石。

  「我小時候也很怯場,可是又不能退縮,所以每次我就把這顆小石子握住,那種冰涼的感覺可以讓我鎮定下來,你看,它很圓滑吧?可是最初,它也有不少棱角的。」

  宇文珣將青絲的手掌合上,輕輕握住,鵝卵石果然給青絲帶來種清涼的感覺。

  「如果明天你還緊張,就握住它,反正服裝袖子很長,不會有人注意到的,現在,我們開始好嗎?」

  嗯……

  青絲隨宇文珣來到後面的服裝間,宇文珣替他拿來一套彩排用的服裝,青絲已有多時不見這樣頗具古風的衣著,見它的縫制模樣跟自己以往的服飾很相似,哪裏還用得著宇文珣幫忙,不消片刻便穿在了身上,那衣衫帶給他一種久遠的熟悉之感,令他將一開始的緊張全抛到了腦後。

  宇文珣帶青絲來走秀現場,其實只是想看看他的膽量,雖然他知道以青絲的雅緻必定是適合穿宋裝的,但如果他站在T字台上,顯出怯場的意思,宇文珣便會另換他人。

  登台走秀最重要的是信心,青絲雖沒有登台的經驗,但以他自身的氣質,再加上適當的燈光搭配,足可以帶給人一刹那的驚豔,這便能以巧補拙。

  在看到青絲拿著宋裝一臉驚喜,甚至不用自己幫忙就飛快將衣服穿到了身上時,那熟練的穿法把宇文珣徹底震住。

  他一直認爲青絲像一軸清雅隽秀的古卷,但現在看來青絲也許不是像,而是根本就是一不小心從古代跑到了這個世界的精靈,便僅僅是一件簡單的衣裳,已勾勒出他那種古風雅韻。

  那麽,要如何才能夠將這個遠古精靈永遠收服在他的翼下呢?

  宇文珣帶青絲來到前台,將他輕束在頸後的長發散開,替他略整了一下道:「我去將燈光全部打開,你在這裏不要動。」

  青絲正爲自己身上的衣裳開心,根本沒注意宇文珣的話,只是隨意點了下頭,他擺弄著衣袖和下袂,心想還是這種布質穿起來感覺舒坦,不像他平時穿的牛仔褲,緊梆梆的繃在腿上,一點兒都不舒服。

  對了,宇文珣不是說這服裝是仿照過去的衣衫樣式縫制的嗎?可怎麽會跟他家鄉的服飾那麽相像?

  啊……

  一束耀眼的光環突然罩在了T字台上,打斷了青絲的沈思,毫無心理准備的他吃驚地擡起頭來,此時會場裏已然一片光亮,他所處的T字台下方顯出半透明的玻璃狀模樣,各種顔色在熾光燈下不斷輝映成影綽絢爛的景象,青絲但覺耀眼無比,他四處顧盼,卻不見宇文珣的身影。

  「青絲,你要做的就是在台上來回走幾圈,再隨意擺幾個造型,昨天阿琇都有教過你,你不需要看任何人、任何地方,你就是你,同你平時彈奏樂曲時的感覺一樣,走進你自己的世界。」

  宇文珣的聲音在台前響起,青絲不知道他現在是在控制台裏,四顧無人後,便微微點了下頭。

  「我現在你前面上方的控制室裏,青絲,你能看得到我嗎?」

  青絲搖搖頭,控制室離他太遠,而且舞台燈光熾亮閃爍,讓他根本無法看到宇文珣。

  「可是我可以看清你,青絲,你眞的好美,我想每個看到你的人都能感受到你所散發出來的魅力……」宇文珣站在控制室裏喃喃說道。

  巨大的光柱下,靜靜伫立著那個纖細清靈的人兒,長長秀發輕垂直下,在光下泛離出黑玉般的墨色,宋朝人體材碩長纖細,輕盈如風,而青絲此刻所散發出的古風典雅,不就是一幅活脫脫的一墨山水嗎?

  宇文珣發現,本來給林雪蕙預定的一些與服飾搭配的首飾都跟本派不上用場,青絲不需要任何裝飾,因爲不管什麽樣的首飾都配不起他的清雅飄逸,宇文珣相信自己的眼光,青絲已經撐起了他的信心,他只需在台上這麽輕輕一站,便會讓所有人爲之傾倒。

  心裏已隱隱有了悔意,也許他不該順著大家的意思,讓青絲來參加這場表演,他有種感覺,青絲會因此離他越來越遠,遠到他再也抓不住的距離。

  青絲已照宇文珣的話在台上走了起來,其實只是前後來回走步,然後擺個姿勢而已,走了幾圈,他聽到宇文珣渾厚低沈的嗓音問道:「開心嗎?」

  青絲用力點頭,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了,身上衣裳給他的觸覺,讓他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原本熟悉的地方,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輕舞一曲,手裏握著宇文珣給他的鵝卵石,本來的緊張不安早已煙消雲散。

  「明天會有很多人來看你表演,不過不要緊張,我會一直坐在台下爲你打氣的,即使你看不到我……」

  麥克風裏傳來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沈,青絲詫異地看向控制室,可惜卻朦朧一片,看不清楚。

  宇文珣在不高興嗎?明明剛才他還很開心的教自己練習呢。

  正沈浸在喜悅中的人並沒有想太多,青絲在台上翩翩走動著,直到宇文珣過來找他。

  「我們回去吧。」

  宇文珣幫青絲換回平時的裝束,離開會場,在出門時,一些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跟他們擦肩而過,其中有人瞟了他們一眼,青絲眼尖,只覺那人似乎在哪裏見過,可一時之間又想不起來。

  那晚宇文珣沒有跟青絲同床而眠,他說是爲了讓青絲可以得到充分的休息,這讓習慣了他體溫的人很不適應,反覆輾轉了好久才進入夢鄉。

  次日上午宇文珣開車帶青絲來到體育會場,他們剛走到會場後面的化裝室,就見宇文琤和宇文琇從裏面跑了出來,宇文琤問道:「大哥,眞沒有問題嗎?」

  昨天下午宇文珣打電話給他說已跟青絲排練就緒,讓他跟各處負責人打好招呼,雖然知道大哥做事一向有分寸,但宇文踭還是有些擔心,畢竟青絲對走秀完全不在行,臨時排練他又沒親眼確認,心裏總是有些惴惴不安。

  「你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青絲?」

  被宇文珣反問,宇文琤有些張口結舌,他來回看看兩個人,最後只蹦出三個字。

  「都相信。」

  青絲的出場安排在後半場,所以有足夠的時間讓他熟悉其它模特兒下場後的換裝程序,昨晚宇文珣曾對他詳細講解過,不過此刻看到大家飛快地換裝,上彩妝,更換頭飾、首飾等等,青絲還是覺得有些眼花缭亂。

  這邊宇文珣跟幾位化妝師做了簡單的會談,大家事先已從宇文琤那裏接到了臨時換人的通知,所以應對措施都已准備就緒,宇文珣交待完後,又來到青絲身邊,見他正看得出神,便低聲笑道:「你別看換裝過程好像很緊張的樣子,其實是快而不亂,不過你不必擔心,你只有服裝的替換,比他們要輕鬆得多。」

  前台服裝展示會已經正式開始,宇文珣將青絲引到一角,青絲由縫隙向外看去,只見會場上燈光閃爍,人聲鼎沸,正在展示唐裝的T字台正好對向他所處的位置,當見到那些模特兒酥胸半露,扭腰擺臀的走姿時,他不由暗中吐吐舌頭。

  幸好他不需要這麽走路。否則一准會像那天一樣又來個空中飛人了。

  一個系列展示完畢,舞台在衆人退下之後,也緩緩沈下,待再升起時。背景已換成錦簇繁華的牡丹。

  宇文珣問青絲:「這舞台有意思嗎?你猜待會兒你上場時是什麽花色背景?」

  他擔心會場的熱烈氣氛會加重青絲的心理負擔,所以便藉說話分散他的注意力,見青絲搖頭表示不知,宇文珣悄聲笑道:「那就保密好了,不過我猜你一定喜歡。」

  原本定位於林雪蕙的服裝只有六套,所以相對來說,青絲的擔子很輕鬆,宇文珣見他已定下心來,便跟宇文踭一起去觀衆席,臨走時,他對青絲道:「不要緊張!」

  不會緊張啦,因爲他手裏握著宇文珣給他的小石頭啊。

  青絲朝宇文珣眨眨眼,又把手裏的鵝卵石給他看看,從未見過如此促挾的青絲,宇文珣竟有一瞬間的恍神。

  宇文兄弟去會場觀看走秀的情況,台後留宇文琇來照顧青絲,根據事前安排,青絲不需要佩戴任何首飾,化妝師只是幫他做了個簡單的發式,並配上一枚精巧的發簪,青絲的容貌本來便近於中性,穿上宋裝仕女衣裳,再加上稍微的撲粉修飾,便儼然是裊裊窕窕的古代女子形象,宇文琇在一旁看得連連點頭,贊不絕口,將周圍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不緊張不緊張!

  被衆人注視,青絲有些小緊張,他在心裏給自己打氣,還好有小卵石硬硬的觸感給他定神,服裝穿好後,跟著有人將特別訂制的繡鞋給他遞上來。

  林雪蕙的身高跟青絲相仿,甚至還稍微高出一些,鞋的尺碼自然沒有問題,青絲穿上後,覺得稍微有些擠腳,但還不是太過窄小。

  給青絲遞鞋的員工見他穿上後便離開了,看著他的背影,青絲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他隨其它模特兒來到T字台入口處時,腦裏霞光一閃,猛然想到不妥在何處。

  方才那個人是昨天那些工作人員的其中一人,他是郭可豐的朋友,當日郭可豐對自己無理時他也在場!

  青絲曾從宇文珣那裏得知郭可豐的公司跟擎風是對頭,而那天宇文琤也說過,林雪蕙的失足意外是有人暗中做的手腳,那麽郭可豐的手下在此出現似乎不是偶然,說不定這鞋會有什麽古怪……

  他轉身想對宇文琇說明,奈何紙筆都不在自己身邊,見他飛快比著手勢,宇文琇有些莫名其妙,她只道青絲是在緊張,便推了他一把道:「別擔心,青絲,你要相信我大哥,如果他認爲你不行,是決不會同意你參加的,所以要給自己信心,加油啊!」

  宇文琇邊說還邊給青絲做了個勝利的手勢,把他氣得發暈,如果換了宇文珣,一定會注意到他的異常而詢問下去的,阿琇平時看起來很聰明,怎麽在這關鍵時刻出狀況?

  被宇文琇推動,青絲腳下一個趔趄,他突然明白對方把手腳做在哪裏了。

  是在他的鞋上!

  在普通的地板上走路都會打滑,那麽在光滑如鏡的舞台上呢?

  在青絲之前已有兩人走上了T字台,按照彩排,他們會在左右兩邊各擺出造型,等青絲出場,然後一起回場,現在的情勢已不容他再去多想,料想教練在不知內情下,也不可能允許他脫鞋上台,青絲只好咬咬牙,走了出去。

  不必在乎別人的存在,就像你彈琴時一樣,走進你自己的世界!

  心裏念著宇文珣說過的話,青絲將手裏的石子緊緊攥住,面帶微笑緩緩走上台去。

  第十一章

  T字台上的燈光驟然一暗,但隨即便隨青絲的登場又閃亮起來,光束隨他的移動也緩慢前移,舞台燈光轉換成墨綠色調,朵朵淡雅出塵的墨菊映在他身後的背景和水晶台上,這是宇文珣臨時改變的構思,把給林雪蕙配置的翠竹換成了墨菊,他知道人淡如菊,更能襯托出青絲與衆不同的風雅。

  果然,整個會場上有一瞬間的寂靜,連記者,攝影師的閃光燈也不約而同停了下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盯住這個沈靜如水的畫面。

  不施粉黛、不著修飾,只是一襲青衣隨風蕩來,似乎廊下晚風回旋,將挂在古齋壁上早已封塵的畫卷輕柔卷起,也同時卷醒了畫中沈睡的人兒,於是衣袂款款,蓮步輕移,施施然隨風一起走入塵間。

  那必是久溫功課的書生齋內偶然打盹時的一簾春夢,也或者是紅塵有心人相思難酬的托心渴望,更可能是耄耋老者回首往事,曾黯然神傷的一枕黃粱。

  於是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生怕丁點兒的擅動便會驚擾了這隨夢而來的清雅身影,直到這張清靈面容上浮上一絲莞爾,方有人省悟過來此時身處何方,於是掌聲雷起,喧騰不絕,閃光燈此起彼伏地亮了起來。

  「我就說青絲一定會成功的吧。」

  宇文琤也跟著用力鼓起了巴掌,他朝坐在一旁默默觀看的宇文珣道:「我敢打睹,青絲如果進入模特兒界,很快就會成爲巨星!」

  「青絲如果入了這行,他這身不染塵埃的氣質很快就會消失……」

  宇文珣低低的話語很快就消失在如潮的掌聲中。

  他並沒像宇文琤那樣激動,因爲他看出青絲的步法有些古怪,好像太過於小心翼翼,這讓他看起來少了份自信。

  青絲爲何會緊張?

  青絲此刻的確在緊張,因爲他發現腳下不斷打滑,若不是之前有所警覺,說不定早已滑倒,看來連舞台也有問題,每換一種系列服飾,T字台就會隨之更變,必是他上場之前,有人在專門爲他配置的舞台上做了手腳,他身上的服裝是重頭戲,如果出了差錯,這次的展會就算失敗了一半。

  另外兩位先青絲上場的模特兒已在前方擺好造型,青絲發現她們較之其它模特兒的步法,都相對的慢了很多,這更堅定了他的推算,按照安排,他在走到T字台前方部分時,會擺好造型,然後隨她們一起轉身退下。

  走到正前方,青絲剛稍稍松了口氣,突覺腳下一滑,便向後跌去,他暗叫一聲不好,跌出同時立刻側腰向後彎,跟著左手雙指並出,撐地返身躍起,淩空一個回旋後單腿點地,半跪在台上,然後右袖長裳輕然一擺,罩於支起的左膝之上,額頭微向前傾低,形成一個請安的姿勢。

  青絲善絲竹琴舞,猶以舞藝爲絕,歌舞過後一曲終了,最重要的便是請安謝禮,這其實是舞姿的最後一步,講究的是不亢不卑,不恭不踞,即要相謝前來觀舞的客人,也不能失了舞者自身的風範氣度,這個姿勢是青絲從小就練慣了的,倉皇之下,不及細想便飾演了出來,而那招臨時騰空回旋的身法則出於宇文俊的點化。

  會場上有一瞬間的寂靜,但見台上之人眉宇含笑,青姿盈盈,只道這又是擎風做的噱頭,驚豔過後立時便掌聲如潮般驟起,甚至很多人都不約而同擡頭看向T字台上方,尋找吊索之類的東西。

  「去後台!」

  宇文珣說完便立刻起身向後台奔去,宇文琤尚沈浸在方才那一瞬間的驚豔之中,半天才回過神來,隨大哥匆匆奔過去。

  待他們趕到後台時,青絲已經退場,宇文琇正圍著他問東問西,宇文珣將妹妹推開,向青絲急急問道:「你有沒有受傷?」

  見宇文珣一臉緊張,青絲忙搖搖頭,他給宇文珣看看自己手心裏握著的小石子,意思說他沒事。

  「到底是怎麽回事?」宇文琤在旁邊問道。

  他開始還以爲剛才的動作是大哥和青絲提前排練好的,但見宇文珣緊張的樣子,這才覺察到事情不對。

  青絲接過宇文珣遞給他的紙筆,將自己的發現和懷疑寫了下來,宇文珣看後立刻道:「馬上換舞台,再檢查所有人的鞋底是否有古怪。」

  好在所有模特兒及員工在應付意外狀況上都頗有經驗,大家趁在其它舞台展示唐裝的空隙,檢查了所有用鞋,果然在清裝配鞋的底部,也有被做過手腳的痕迹,鞋底被打過一層厚厚的蠟狀物體,若非細看,完全覺察不出其古怪,幸好最先出場的是青絲,若是模特兒穿上這種清裝的高底靴上台的話,就不僅僅是摔跤那麽簡單了。

  更幸運的是,此次服裝展示會配置了四個舞台,讓大家有時間對舞台做臨時檢查,因爲突發事件,宇文珣沒再回座位觀賞,而是一直在後台指揮大家的行動,直到服裝展示會結束。

  那個做手腳的人早不見了蹤影,但既然知道他是普臣的人,宇文珣自然不會就此罷手,上次因爲青絲的事他就把郭可豐暴揍了一頓,他想自己決不在乎再次痛扁那家夥的。

  因爲青絲的表現,擎風這次的服裝展示會大受好評,在之後的兩周,擎風公司的電話幾乎沒有斷過線,除了下訂單的客戶外,更多的是各電視台的記者,模特兒界的教練,甚至還有影視圈裏的導演,他們所詢問的只有一件事——那個湖光漣滟,驚鴻一瞥的神秘女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外界的嘈雜繁華完全沒有影響到青絲,展示會結束後,他依舊躲進宇文珣的家裏過他的平靜生活,偶爾會看看那日表演的帶子,待看到觀衆們對自己出場後的反應時,青絲心裏還是有一點點的小滿足感。

  以爲宇文珣會藉此機會,帶他再去參加類似的活動,所以在之後好長一段時間裏,青絲都在期盼著,可惜自展示會落幕後,宇文珣又將他禁錮了起來,這讓他很不開心,他知道喬焱和宇文琤曾多次來找過宇文珣,希望宇文珣能答應讓他進入這個圈子繼續發展,但都被宇文珣斷然拒絕。

  相反,宇文珣卻因爲跟公司簽約的客戶暴增而自顧不暇,大多時候都把他一人留在家裏,這讓他很懷念出場前一天他跟宇文珣在一起的時光,他喜歡那樣的宇文珣,而不是這個只把他當玩具擺設的人。

  等過段時間再跟宇文珣說說看吧,他對這裏的風土人情已經比較熟悉了,讓他去做模特兒也好,去喬焱公司做事也好,總強過整天悶在家裏……

  青絲正在客廳裏百無聊賴地琢磨著,旁邊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宇文珣家裏除了青絲熟悉的人之外,從沒有陌生人的電話打來,恰巧宇文珣現在正在樓上,他見鈴聲響個不停,擔心有什麽急事,遲疑了一下,便拿起了話筒。

  話筒那邊是個不熟悉的聲音。

  「宇文珣!」

  青絲沒法解釋自己不是,他正在後悔自己的多事時,對方忽然笑了起來。

  「不說話?你不會是那個小啞巴吧?」

  郭可豐!

  當初他就是這樣譏諷自己的,之前還在擎風的服裝展示會會上動手腳,青絲聽說宇文珣曾就此事跟普臣交涉過,好像雙方在私下已解決了問題,沒想到郭可豐居然還敢打電話過來。

  「小啞巴,你現在可是風光了,電視上報紙上到處都登著你的消息呢,說什麽出汙泥而不染,哼,我看著就想笑,你不過是個只要有錢就陪人上床的男妓罷了。」

  青絲握住話筒的手微微發顫,他幾乎想立刻挂掉電話,那邊卻又說道:「我本來是想找宇文珣的,不過你接更好,因爲我看到你走秀後,更想要你了。所以你放心,那些話我是不會向外面說的,捅出來對誰都不好……你要是在宇文珣那裏混不下去了,我這裏隨時都歡迎你,你的功夫一定不錯吧?宇文珣以前還有幾位固定的女友,可自從包養了你後,就再沒跟她們聯系過……」

  「不過你也別太得意,凡事還要居安思危才好,別以爲宇文珣是眞的愛你,他們宇文家的人一向喜歡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東西,若非如此,宇文珣的佔有欲那麽強,怎麽會讓你去抛頭露面參加服裝展示會?還不是因爲你能給他帶來好處?對了,你這次的表現可幫擎風大賺了一筆,不知他給了你多少提成……」

  再也聽不下去,青絲將話筒很用力地放下,然後跌坐在沙發上。

  宇文珣不是在利用他。他讓自己出場只是因爲自己可以勝任!

  青絲這樣竭力說服自己,可是郭可豐的話卻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裏一遍遍的回旋。

  他不在乎宇文珣是否會給他賺來的紅利,他只是想透過這次機會,可以眞正的走出去,而不是作爲一個古董飾品,只有用得著時才擺出來觀賞,然後就被束之高閣……

  「在想什麽?」

  柔柔的呼喚驚醒了沈思中的青絲,感覺到有雙手從他身後摟抱過來,他心裏竟有種莫名的反感,閃身避開對方的擁抱,坐到了沙發的另一邊。

  明顯的拒絕讓宇文珣一愣,他在青絲身旁坐下,問道:「怎麽?不舒服嗎?」

  是很不舒服。

  其實郭可豐的話只是根導火索,青絲的不滿由來已久,尤其是這次,當接觸到外面的繁華後,他就愈對宇文珣的牽制感到不快。

  「青絲,別不高興……」宇文珣將他攬在懷裏,安慰道。

  他當然明白青絲的心情,可是卻不想看著他跳進那個大染缸裏,公司裏每天都有很多好事之徒來電話騷擾,那種狗屁膏藥式的纏功連他都有些招架不住,更何況是青絲,他本來是打算等過了這陣子,再讓青絲到喬焱那裏做事的,可現在似乎說什麽都是多余的,這孩子在鬧別扭呢,連晚上跟他溫存都提不上精神。

  「老待在家裏很悶吧?不如我們明天去泡溫泉?」

  青絲搖搖頭,明天是周日,宇文琤他們都會過來,他要做點心,如果沒有東西招待,他們一定會抱怨的。

  「青絲,你把他們的胃口都養刁了,他們都不是小孩子,不必這麽慣著。」

  宇文珣想了想,又問:「今晚喬焱家裏有個聚會,想不想參加?有你喜歡的雞尾酒啊,今晚我不給你節制,可以隨便喝。」

  明知這時候帶青絲出去並不妥,但是見他一副怏怏不快的樣子,宇文珣覺得自己的心情也好不起來,他想只是在喬焱家裏舉行的小宴會,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青絲以前在電視上看到過調制雞尾酒的節目,好奇之下曾跟桑轅學著調過幾次,雞尾酒的酒精濃度不高,又色彩鮮豔,他每次都會忍不住多飲,也因此被宇文珣責備,今天難得他法外開恩,這讓青絲心裏一動。

  見青絲那亮晶晶的眼神,宇文珣就知他心動了,便道:「別不開心了,今晚的調酒師是喬焱的手下,你要是想學調酒,他會傾囊相授的,到時你就可以在家調制自己喜歡的酒類,我也能跟著一飽口福呢。」

  喬焱絕對是個懂得享樂的花花公子,當然不同於郭可豐的纨褲無度,他更懂得如何賺錢,所以年紀輕輕,就已擁有自己的公司和花園別墅,而他別墅外的庭院大得足可容納十幾輛車,這也是大家喜歡在他家聚會的原因之一。

  青絲隨宇文珣進了喬焱家後,立刻就被一干人圍了上來,最近各大媒體上都在報導有關他的新聞,而且他又跟著擎風的大老板一起來赴宴,所以想認不出他來都難。

  在場的都是跟宇文珣較熟的朋友,還有幾名是喬焱的得力助手,宇文珣倒也不便阻止青絲跟他們接近,可令他意外的是林潇居然也在,兩人相見,林潇抛給他一個挑釁的眼神,幸好宇文琇在旁,看到林潇囂張的樣子,宇文琇立刻便反瞪回去。

  「林學長,你是不是昨晚沒睡好,眼角抽風?」

  「彼此彼此,宇文琇,看來你昨晚睡得也很差啊。」

  不理會兩個人的笑裏藏刀,宇文珣把喬焱揪到一邊,低聲問道:「怎麽林潇也在?你跟他是什麽時候混在一起的?」

  「他是我一個朋友的遠房親戚,前段時間透過我那朋友照顧了我一樁生意,這一來二去的就熟了,他又是阿琇的學長,請他參加聚會也沒什麽吧?再說我又不知道你會帶青絲過來。」

  喬焱的爲人向來是三教九流,路路都熟的,宇文珣也不好再說什麽,可是看到林潇一見到青絲後那一臉歡喜的樣子,他就滿心的不快,偏偏青絲還很開心的跟他筆談,完全忘記了他這個家主的存在。

  唉,算了,難得這孩子出來一次,都答應讓他不醉不歸了,總不能出爾反爾吧?

  抱著這個想法,宇文珣並沒特意去約束青絲跟大家交流,恰巧喬焱有事要跟他談,於是宇文珣就把照顧青絲的任務交給了宇文琇,跟喬焱去了書房。

  一見宇文珣離開,林潇立刻對青絲道:「那個暴君走了,青絲,你總算得到暫時的自由了。」

  青絲正在吧台前看人調酒,林潇的話讓他一怔,調酒師馮晔已將調好的一杯荔枝酒遞給他。

  「青絲,請賞臉嘗嘗我調的酒如何?」

  酒香甜醇清涼,青絲接過來一口飲盡,見他喜歡,馮晔又調了一杯給他品嘗,他是喬焱征信社的主力,又擅長調酒,所以每次衆會都少不了他。

  沒有宇文珣在旁守護,青絲在跟衆人的應對上就感到有些吃力,他不好意思拒絕大家遞過來的各種酒水,所以都是一乾而盡,他酒量雖好,但空腹飲酒,又兼各種水酒摻合,所以很快便有了醉意。

  宇文琇一開始本來還規勸青絲以免他多飲,但被林潇譏諷了幾句後,她便和林潇杠上了,兩人拼酒拼得熱火朝天,哪裏還顧得著青絲,看青絲身形有些不穩,馮晔連忙把他拉到吧台裏面。

  青絲酒意湧上,臉頰一片潮紅,馮晔看得心動,忍不住湊上前笑道:「我們都被媒體騙了,大家都說傅青絲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誰想到會是男扮女裝?宇文珣果然高明……」

  青絲皺皺眉,他眼前晃得厲害,根本沒注意馮晔在說什麽,方才的水酒度數並不高,醉意上來的如此之快讓他有絲始料不及。

  宇文珣在哪裏?好想靠著他睡上一覺。

  他搖晃著想抽身離開,卻被馮晔拉住。

  「不是想學調酒嗎?其實調酒很簡單的,最重要的是個人的領悟和靈感,你試一下。」

  馮晔不由分說,把調酒器塞給青絲,並立任他身後握住他的手腕輕輕搖動道:「要這樣慢慢搖,力度要均勻……」

  「噓……」

  見馮晔緊湊在青絲身後,姿勢暧昧,立刻就有人吹起了響哨,那人卻是同住喬焱手下做事的伍雲峰,被他的哨聲驚動,林潇連忙放下跟宇文琇的拼酒,衝上前怒道:「不許佔青絲的便宜,他是我的!」

  馮晔笑道:「誰說是你的?青絲是我的,自從那天我看了青絲在服裝展示會上的表演後,就愛上了他!」

  不是不是,這些人都在胡說什麽?他誰都不愛……

  青絲推開馮晔,腳步踉跄著走出吧台,冷不防伍雲峰一個上前,抱住了他。

  「那也算我一個,青絲,你如果要答應,一定要先答應我,哎喲……」

  討厭跟人有如此親密的接觸,青絲將啰嗦無理的伍雲峰推到了一邊,他搖晃的身子剛好被林潇扶住。可惜林潇剛才跟宇文琇拼酒拼得太猛,也自顧不暇,在拉住青絲之後,反倒自己先站立不穩,一跟頭栽過來,將青絲結結實實壓在了後面的沙發上。

  看到兩人這暧昧的姿勢,唏噓口哨聲又再次響起,比剛才更爲響亮。

  青絲明知這樣不妥,但因醉酒,雙臂有些使不出力氣,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壓在自己身上的林潇推開,站起身來。

  早已滿是醉意的人這次沒撐得住,被青絲推到了地毯上,直接滾進了夢鄉。

  原本嘈雜沸騰的喧鬧聲卻在這時瞬間靜了下來,青絲沒去注意,他向後踉跄了幾步,感覺到撞在了一個人身上。

  宇文珣扶住站立不穩的青絲,心裏已有了些愠怒。

  本以爲酒會理有不少女生,而加上宇文琇也在,大家不會鬧得太過分,但他太低估青絲的魅力了,才不過半個多鍾頭,本來都彬彬有禮的衆人便跟青絲瘋鬧成一團,甚至還肆無忌彈地動起了手,這讓他如何能不惱火?

  放開我!

  不知道是誰扶住了自己,青絲反手就推了過去,這舉動無異於火上澆油,宇文珣揪住他便向裏走去。

  喬焱隨宇文珣一起出來,待見到外面這副光景,便知不妙,他忙拉住宇文珣的胳膊。

  「有話好好說……」

  宇文珣撥開喬焱的相阻,掐住青絲的手腕將他揪到方才跟喬焱談話的書房裏,見他臉色不善,喬焱跟在後面勸道:「大家只是喝多了些亂說話,沒有其它意思……」

  「老板,誰說我們喝多了,我可是很認眞的在向青絲求愛!」

  馮晔還沒搞清狀況,唯恐天下不亂的多加了一句,氣得喬焱一巴掌把他打到了一邊。

  上次因爲他吻青絲的事,宇文珣幾乎跟他絕交,那時起他就知道這個死黨對青絲的感情有多執著了,雖說大家對青絲只是愛慕,但在宇文珣眼裏,都是殺無赦。

  書房的門被宇文珣從裏面反鎖上了,喬焱知道好友的脾氣,此時叫門也是無用,只好一邊轟人一邊靜觀其變。

  因爲宇文珣的緊箍,青絲手腕上蟠龍镯子突起的紋路深陷在他的肌膚裏,疼痛讓他想甩開宇文珣的牽制,卻被他向前一掼。

  醉意漸湧,青絲腳下發飄,他站立不住,踉跄著摔倒在地,幸好書房鋪著地毯,但堅硬的玉镯還是硌得他手腕一陣劇痛。

  疼痛讓青絲飄搖的神智漸漸恢複,看到宇文珣惱怒的臉龐,他這才想起方才發生的事,不由得也惱怒起來。

  根本不關他的事,是那些人在跟他開玩笑,既然總是不信他,那就分開好了,反正他也受夠了!

  沒想到自己會用力過猛,青絲的摔倒讓宇文珣本來的怒氣消減了一半,他上前想要扶起青絲,手卻在下一刻被重重拍開,青絲搖晃著站起身,向後退了一步,怒視著他。

  「青絲……」

  聲音裏透著擔心和無措,因爲宇文珣看到了那似曾相識的眼神,當日他們初次相對時,青絲也是用這種憎恨憤怒的目光看著他的,而此刻,那憤怒似乎又多了幾分,這讓他驚覺到自己方才的失態。

  可能是種久遠以來憤怒積累的發泄,也可能是由於酒壯人膽的關系,讓青絲推開了相扶過來的手掌。

  他受夠了!受夠了宇文珣對他無窮無盡的猜疑和束縛,他那些所謂的寵幸疼愛都是有限度的,甚至是有目的的!

  爲什麽要乖乖聽任他的擺布?這裏已經不是淩霄宮了,這個世界裏每個人都有自由,爲什麽偏偏他沒有?他以前太懦弱了,以爲順從忍耐就能討到對方的歡心,可那種努力一次次的失敗,這個人根本不愛他,不在乎他,他只是把自己當私有物來看,其實他如果眞想離開,宇文珣也許根本就抓不住的,既然如此,那他爲什麽還要這麽一直忍耐下去?

  激動和憤怒讓青絲喘息不停,他一步步向後退,直到脊背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他深吸了口氣,將雙手緊握成拳,冷冷盯住緊隨過來的宇文珣。

  「我……恨……你!」

  憤怒在酒精的刺激下完全燃了起來,胸腔裏似百股烈烈熱氣充盈著從嘴裏吐出,聽到這聲澀澀低沈的話音,宇文珣訝然挑眉。

  「青絲,你能說話了?」

  他會說話了嗎?

  青絲拼命搖頭,咬緊因爲激動而有些發顫的雙唇,他不知道方才那沙啞的聲音是否是自己發出的,因爲他已經太久沒說過話,他試著張開嘴,隨著嗓處有些火燒的灼痛,憤懑已久的話語便結結巴巴地說了出來。

  「恨……你……死……」

  這句話他已經忍了太久太久,他痛恨這個人,以至於到了甯死也要離開的程度,他很想把話說得更清楚一些,可是長期失聲的原因讓他一時間無法隨心所欲的講出自己的心意。

  「你說什麽!?」

  宇文珣的手掌緊把在青絲消瘦的雙肩上,他感覺到那肩頭顫個不停,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憤怒。

  「青絲,你知道你在說什麽?你給我再說一遍!」

  握住肩頭的雙手被青絲用力甩開,他呼呼喘著氣避到另一邊。

  無法任意表達自己心意的感覺比完全不能說話更痛苦,青絲的手掌不斷地張開合攏,指甲陷進掌心的疼痛讓他蹙起眉頭。

  「我說——我恨你……我……離開你……死……」

  短短幾個字耗費了青絲全身的體力,他看到宇文珣的俊顔幾乎湊到了自己的臉前,那雙黑瞳在聽到自己的話後,猛地一陣緊縮,隨即冰冷的火焰便熊熊燃起,對,是冰冷,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冷笑。

  青絲覺得心房猛跳了起來,他從未見過宇文珣用如此目光看他,那冰冷淩厲的眸光後面還夾藏著淡淡的絕望和哀傷,就像深不見底的深淵將他死死困住。

  他沒有想害宇文珣傷心的,其實他恨的不是宇文珣,而是……宮主……

  可是,宮主不就是宇文珣嗎?

  青絲拼命搖頭,想弄清其中的不同之處,可是大腦裏卻一片混亂。

  不想了,想不通就不要再去想。

  「還……還你……」

  青絲放棄了猜想,他撸下那個盤龍玉镯遞給宇文珣,想表明自己的立場。

  強有力的手卡在他的頸下,但隨即又移了開,宇文珣的手指擡起,拂過青絲柔軟的發鬓,他發現自己的手指顫抖得厲害,他想制止住,卻發現那是徒勞無功的舉動。

  一貫羞怯柔弱的人此刻緊繃住容顔,漠然地注視著自己,這讓宇文珣突然發現,原來他跟青絲之間的和諧相依其實都是假象,這個人從來都不屬於自己,至少他的心,從來都沒有放自己走進去過,他居然會笨得把青絲柔順溫婉的笑當成了那是對他的愛。

  「青絲,我沒想到你會恨我,甚至到了恨不得讓我死的地步……」

  宇文珣的話語好像是在說給青絲聽,也好像只是單純的喃喃自語。

  「告訴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麽?你說出來,也好讓我輸個心服口服。」

  他不是那個意思,他剛才只是一時生氣口不擇言而已,他從沒想過讓宇文珣死的,甚至,當他看到宇文珣這副傷心欲絕的模樣時,他就已經後悔自己剛才那番說辭了。

  可是,到了這個時候,任何的解釋都會讓人感到可笑吧。

  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該要怎樣去解釋。

  於是回應宇文珣的唯有那只亮在他面前的冰冷玉镯。

  第十二章

  「青絲,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聽到你的聲音,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聽到,我甚至想,如果可以讓你說話,我一定不惜付出任何代價!」宇文珣苦笑起來。

  「現在我終於聽到了,可是沒想到聽到的第一句話卻是你恨我……我一直以爲你對我的疏離只是我自己太過敏感,原來不是,你一直都在恨我,恨我對你的禁錮和束縛,可是我不覺得自己有錯,我只是想把你留在身邊而已,也許我給你的自由眞的很少,可是你不可以否認我對你的愛,如果說我有錯,那就錯在我愛上了你,而你卻絲毫不回應我的愛,我怕失去你,就緊緊將你控制在身邊,那種想留住但又怕留不住的恐懼你根本不會明白!」

  就在青絲猶豫著想將手镯抽回時,宇文珣已伸手接了過去,玉镯的冰涼在那一瞬狠狠刺進了他的心房,讓他突然感到一種力不從心的疲憊。

  他把眼神移到了一邊,嘴角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容。

  「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在唱獨角戲是嗎?只是青絲,如果你不愛我,爲什麽要跟我做愛?你給我希望,讓我愛上你,以爲可以眞正擁有你時,卻又將我一腳踢開……我對你還不夠好嗎?爲什麽你眼裏看到的總是別人?卻容不下一個我?你對別人的笑和溫柔,爲什麽就不能分給我一點點?」

  尖銳冷漠的話語有時候比利器更能傷人,至少現在宇文珣就已被青絲方才那幾個斷斷續續的話傷得體無完膚了,他知道青絲對他的不滿由來已久,也許今天這個結果他一早就料到了,只是不願去深思。

  感到宇文珣滑過自己臉頰的手指絲絲冰涼,青絲心裏一抽,連呼吸也變得緊張起來,他緊貼在牆上,定定看著那對黝黑明亮的眼瞳,無法想象在自己說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話後,接下來宇文珣會對他做什麽。

  手指在撫過青絲的臉頰後慢慢移開了,宇文珣向後退了一步,看到青絲額上因緊張而滲出的汗珠,不由淡淡一笑。

  「對你來說,我眞的那麽恐怖嗎?那麽你每天都一定活得很不開心吧?不過以後不會了,青絲,以後你會活得很快樂的……」

  宇文珣說完後,便轉身頭也不回走了出去,那只玉镯緊握在他手裏,讓青絲可以清楚看到那因過度用力而發白的手指關節。

  宇文珣……

  看到宇文珣踉跄的腳步,青絲張了張嘴,想叫住他,可那三個字在口邊回旋了半天,最終卻沒有吐出,他感到身子有些發軟,便靠著牆壁滑下坐到了地毯上。

  「青絲……」

  關上的房門很快又被推開,喬焱從外面奔了進來,他跑到青絲身邊,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剛才宇文珣讓我跟你說你自由了,你可以留下,也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青絲,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麽?」

  剛才宇文珣出去時,臉色有夠難看,而他說的話則更讓喬焱吃驚,他怎麽也想不通以宇文珣對青絲那麽強烈的佔有欲,爲何會突然輕易罷手?

  擔心青絲有事,喬焱在宇文珣離開後立刻就跑了進來,不過青絲看起來除了因醉意而有些迷糊外,似乎沒什麽不妥。

  他自由了?

  青絲疑惑地看看喬焱。

  宇文珣放過了他,但這可能嗎?依照宮主的個性,即使不要的東西,他甯可毀了也不會留給他人的。

  宮主?

  這個名字讓青絲一驚,他有多久沒這麽稱呼過宇文珣了,好像在他心中,宇文珣已經不再是宮主,而是另外一個獨立的人了。

  腦裏昏昏沈沈,青絲氣得用手狠命捶了一下腦袋,喬焱嚇得連忙拉住他。

  「青絲,你怎麽了?青絲!」

  呼喚在耳邊回旋,讓青絲的神智慢慢清醒過來。

  「喬……大哥……」

  長期不說話的緣故,青絲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嘶啞,語調也頗爲可笑,喬焱一愣之下,立刻瞪大了雙眼。

  「老天,青絲,你、你會說話了?」

  「嗯……」

  「太好了,我馬上告訴宇文琤他們,對,還有桑叔叔,周醫生……」

  看到喬焱興奮地在原地轉來轉去,語無倫次地說話,青絲不由露出微笑,他感覺自己似乎已走出了宇文珣帶給他的陰影,脫離了那所謂的束縛,而他的開口說話就代表了新生的開始。

  那晚青絲留宿在喬焱家裏,因爲喬焱說他在這裏無親無故,既然暫時無處可去,那在找到新住所之前可以一直住在自己家,喬焱的房子有宇文珣那裏兩個大,就是住進一個足球隊也綽綽有余。

  從小到大都一直受制於人,突然間擁有了眞正屬於自己的自由,青絲竟有些不知所措,他來無牽挂,想到之前喬焱的提議,便在次日一早提出去喬焱的征信社做事,喬焱很爽快地應了下來,不過只答應讓他暫時工作半日,而且還要繼續去周醫生那裏做心理治療。

  宇文琤和宇文琇聽說了青絲可以開口說話的事,幾乎每天都往喬焱家裏跑,宇文琇那晚跟林潇拼酒,隨後也醉倒了,所以之後宇文珣和青絲發生的事她並不太了解。

  這兩兄妹對糾正青絲的發音和幫他提高語速樂此不疲,沒有宇文珣在旁坐陣,他們倆在喬焱家裏可以說是肆無忌彈,帶青絲去周醫生和桑轅那裏也成了他們的任務,他們甚至還把青絲帶去宇文老爺子家玩耍,雖然知道宇文珣平日很少回家,青絲還是有些擔心,不過幸好宇文珣始終都沒出現,不知大家是不是都提前說好了,沒人在他面前提有關宇文珣的事。

  最初的幾天裏,青絲還擔心宇文珣會後悔,再回來找他,直到一晚喬焱下班回來,將幾樣事物交還給他。

  喬焱給青絲的是宇文老爺子贈給他的鳴泉,那台他平常玩的計算機,以及錢包,鵝卵石和那只玉镯。

  見青絲愕然,喬焱撓了撓頭,自以爲是地解釋道:「古琴和計算機是你的東西,阿珣自然會還你,錢包裏的信用卡上存著上次你做模特兒的報酬,密碼是你的生日,阿珣在錢財方面從來不會吝啬,所以裏面的金額應該不少,青絲,我看你不工作也能養活自己。至於這個玉镯嘛,阿珣說送出去的東西他就不會再收回了,它是屬於你的,你繼續戴也好,扔掉也好,都再跟他無關。可這小石子我就不明白了,反正阿珣說讓我把東西都交給你就好了。」

  他的生日?

  青絲記得在一次閑聊時,他曾跟宇文珣提到過自己的生日,沒想到他還記得。

  他默默接過喬焱遞過來的玉镯,玉器涼爽的溫度讓他心裏一顫,記憶似乎又回到了那天下午,他一個人站在偌大的舞台上,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那個溫和的聲音在給他鼓勵……

  「青絲?」

  喬焱的叫聲讓青絲回過神來,他淡淡一笑,將小飾物放進了口袋裏。

  他知道這一次宇文珣是眞的放開他了,他得到了夢想已久的自由。

  青絲進喬焱的征信社工作是在四日之後,這家征信社的規模比他想象得要大得多,除了上次他見過的伍雲峰和馮晔外,還有幾十名職員,喬焱交待他做的只是一些簡單的文書處理工作。

  這些平時都是馮晔負責的,現在多了個人幫忙,尤其還是他心儀之人,馮晔當時就開心地衝上去想抱住青絲狂吻,當然這個動作的結果就是——他空中飛人般的被甩了出去,然後又來個狗啃泥。

  青絲的身手立刻贏得了所有人的好感,在征信社做事,即使是女孩子,也會幾招漂亮的拳腳,青絲簡簡單單的就將馮晔一招撂倒,怎能不令人刮目相看?

  於是對青絲的追求者很快就從兩人擴展到十幾人,喬焱見勢不妙,立刻下了禁令,想打青絲主意者一律無理由開除,愛情和飯碗哪個重要,請大家自行定奪。

  老板一聲令下,屬下衆人自然不敢不從命,所以青絲在公司裏總算得以靜心做事了。

  有馮晔在旁邊關照,青絲對那些簡單的影印,傳眞工作很快就領悟通了,之前宇文珣也教過他許多有關計算機方面的知識,他空暇時便學著慢慢打些簡單的文字,每天上午做事,下午自己坐電車或地鐵去買東西,或看心理醫生。

  坐車方法是喬焱教他的,兩人一起坐了幾次,之後就是青絲單獨行動了,這種可以任意走動的自由讓他感覺很興奮,除了偶爾會碰到有人以爲他是名模而讓他簽名的麻煩外,倒沒什麽大問題。

  當知道青絲在喬焱家住下後,林潇也成了這裏的常客,還時不常的帶著琴過來跟他來個合奏。

  青絲工作之余,還有知音在一起閑談琴韻轶事,日子過得倒也逍遙自在,只是偶爾打開錢包,看到裏面那張宇文珣怕他走丟,而特意爲他貼的住址貼條時,會有一陣子的怅惘。

  現在他已經可以開口說話,並能很熟練地坐電車地鐵而不會走丟,這張貼條對他來說根本就沒用了,可是爲什麽還要留著它不肯丟掉?

  「青絲,這兩天大家都在忙一個大案子,反正你下班回去也沒事,不如留下來幫忙多加加班,月底給你個大紅包。」

  有這麽個秀色可餐的美人在公司,喬焱怎麽舍得放過任何一個差遣他的機會?青絲眞是可愛又聽話,如果能找這樣一位情人相守,也算此生無憾了,前提是,他不怕被宇文珣暗殺的話。

  青絲當然不知道喬焱心裏這些想法,老板既然這樣說,他就點頭應下。

  一個多月下來,他在大家的關照下已經可以很熟練地操作辦公室事務,上班時間也由最初的半天延長到整天,周醫生那邊與其說是去診治,倒不如說是他習慣了去找人聊天,不過當然還是工作重要。

  雖然不明白那所謂的大案子是指什麽,但看到最近公司的緊張氣氛,青絲就知道他們現在正處理的事情一定非同小可,本來一些屬於馮晔處理的文件收發也都交給了他。

  晚上大家是在公司裏吃便當,青絲見他們都忙得很,便悄悄出了門,想去外面買幾罐飲料來槁勞大家,誰知附近那家便利商店居然貼著因維修而暫停營業的通知,他沒法,便多走了幾條街,去其它的便利商店買了兩大袋冷飲。

  「咦?請問你是不是傅青絲?」

  青絲剛從便利商店出來,便見一位身材高挑的漂亮女孩快步走上前跟他搭腔,他愣了一下,只覺對方有些眼熟,卻想不起是誰。

  「你是……」

  「噢,我叫林雪蕙,是專業模特兒,你是不是上次替我出場的傅青絲?」

  林雪蕙穿著高跟鞋,站在青絲面前,似乎比他還要高出一大截,看到女孩靓麗的微笑,青絲也禮貌的報之微笑。

  他曾在電視上見過林雪蕙的走秀,難怪會覺得眼熟,不過看起來她本人要比在電視上還要漂亮。

  「我是,你好。」

  青絲還不習慣跟對方握手,幸虧他現在提著兩大袋重重的飲料,倒省了這禮節。

  林雪蕙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這才道:「我看過你上次的走秀,很精彩啊,你在台上表現得很出色,處變不驚,能撐得起大場面,擎風把你的消息封鎖得很緊,我一直都以爲你是女孩子呢,沒想到……」

  女孩不好意思地笑笑,又道:「爲什麽之後你就不出來了呢?你條件這麽好,要是在模特兒界發展,一定會很有前途的。」

  「哦……」

  不太習慣應付熱情的女孩,青絲正在考慮該如何去解釋,忽見林雪蕙朝對面駛來的一輛車子搖搖手。

  「宇文先生,我在這裏。」

  車子在道邊停下,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從車上走了下來,沒想到會在此處跟宇文珣意外重逢,青絲的心突然狂跳不止,呼吸也急促起來。

  並不了解兩人之間的關系,林雪蕙上前挽住宇文珣的胳膊,笑道:「今天眞的好巧,居然在這裏碰到了傅青絲。」

  驟然相逢讓青絲很緊張,他打量了一下宇文珣,似乎多日不見,這個人的神情又冷了幾分,在見到他後臉上並無特別變化,青絲不知該說何是好,結結巴巴地道:「好久……好久……不見……」

  雖然青絲現在已能像常人一樣的交談,但如果一緊張,他就會出現口吃的毛病。

  宇文珣並沒響應他的問候,他只是對站在身邊的林雪蕙淡淡說了一句。

  「走吧,音樂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再耽擱下去,我們要遲到了。」

  雖然發覺宇文珣對青絲的態度很奇怪,但在業界摸爬打滾的人自然練就了一副好眼力,林雪蕙笑著跟青絲道了別,便隨宇文珣離開,不過她還是輕聲問了一句。

  「傅先生很有前途啊,宇文先生,你那麽愛才,爲什麽不將傅先生收到你的麾下呢?」

  「最好的東西也不一定就最適合不是嗎?」

  微風將宇文珣淡淡的一言傳到了青絲的耳裏,讓他的心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自始至終那雙深邃冷峻的雙眸都沒朝他瞟上一眼,似乎把他當成透明的來看,他還記得以前宇文珣每次凝望他時那熱切深沈的眸光,而今那眸裏已經不再有他。

  這本是他從一開始就追求的結果,可爲什麽當實現了之後,他卻連一點開心的感覺都沒有?他剛才緊張不休的心跳是因爲害怕見到曾困縛住自己的人?還是因爲和舊情人偶遇的那份激動?

  爲什麽……

  迷惑惶然讓青絲皺緊了眉頭,他盯著宇文珣的車,直到它在自己視線中消失才回過神來。

  夜風拂過,吹亂了他額前的一縷秀發,也吹亂了他平靜的心湖。

  從後照鏡裏看到那個依舊瘦削纖細的身影一直愣在路邊,手裏還提著兩大袋很沈重的飲料,宇文珣的心就沒來由的痛了起來。

  該死的喬焱,還說會好好照顧青絲,現在卻像使喚跟班一樣使喚他,他以前從來不舍得讓青絲拿那麽重的東西。

  以前……

  宇文珣嘴角浮出一絲苦笑。

  是啊,他跟青絲擁有的只是以前的回憶了,都已經分開了,還那麽念念不忘的做什麽?

  「青絲,你今晚怎麽了?已經彈錯好幾個地方了。」

  晚上,林潇跑到喬焱家跟青絲交流琴藝,卻意外的發現他完全魂不守舍,連彈錯琴弦都沒注意到。

  喬焱因爲最近較忙,幾乎夜不歸宿,他家就成了大家跑來噌吃噌喝的好地方,不過今晚宇文琇沒來,否則林潇的注意力絕對是放在跟她鬥嘴上,而無法專心跟青絲一起彈琴,他本來還暗自開心那個小丫頭不在,卻沒想到青絲的心思絲毫不在琴上。

  林潇皺緊了眉頭。

  一個喜琴愛琴的人在彈琴時竟然神遊太虛,那必定有重大的事擾亂著他,可是他想不出青絲此刻還有什麽煩惱纏身。

  「沒事……」

  青絲無意識地回答了一句。

  當然沒事,就是傍晚看到的那一幕讓他無法定神,宇文珣和林雪蕙的身影一直住他眼前晃動,林雪蕙修長窈窕的身影立在宇文珣身邊,是那麽的和諧相稱,青絲想那女孩該是宇文珣的女朋友吧,他有了新女友,以後自然不會再找自己麻煩,今天他不就連看都沒看自己一眼嗎?

  青絲纖細的手指微微一顫,琴弦在他的拂下發出一連串的铮铮之音,驚醒了他原本的沈思。

  「青絲……」

  看到青絲秀眉微皺,清澈眸下微微流蕩的眼波,林潇再也忍不住,他湊身上前,扳住青絲的肩將雙唇印了過去。

  這樣朦朧恍惚的秀顔實在太過妩媚,讓林潇完全無法自持,那唇很軟也很甜,甚至有點兒涼涼的感覺,他只覺興奮直衝大腦,伸手托起青絲的臉頰,想將淡吻更熱情地送過去,可就在這時,只覺小腹劇痛,跟著手腕一緊,人已被甩飛了出去。

  「哎喲……」

  林潇這一跤摔得結結實實,他的頭在暈了好半天才清醒過來,然後就看到青絲一臉愠怒地瞪著他。

  林潇苦笑道:「抱歉……」

  他只是一時情不自禁,美色當前,又有誰能夠不動心?但他並無亵渎的意思,青絲每次跟他一起彈奏古樂時,都是一副很開心的樣子,他以爲青絲是有些喜歡自己的。

  青絲沒做任何回應,他用手捂住嘴奔進了盡頭的洗手間,將門從裏面用力關上。

  「青絲,對不起……」

  沒人回答,青絲在洗手間裏吐得一塌糊塗。

  除了宇文珣,他從來沒跟第二個人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即使上次喬焱對他的無禮也只是在額上蜻蜒點水的一吻,不像林潇這樣連舌頭都伸了進來,一想到剛才的觸覺,他便惡心不已。

  翻騰的不適在數次漱口後才勉強得到緩解,青絲用毛巾用力擦著嘴唇。

  實在太難受了,下次要小心一點,跟這些居心不良的人一起,一定不可以再走神!

  青絲在心裏暗暗告誡自己,又定了定神這才走出來,門外林潇早已爬了起來,他沒想到自己一時的忘情之舉竟讓青絲有如此反應,神色間頗爲拘謹。

  青絲沒有看他,冷著臉徑自走上樓去,林潇猶豫了一下,突然叫道:「青絲,你現在已經是自由之人了,你有權利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你討厭我嗎?如果你不討厭,爲什麽不試著接受我?難道你喜歡喬焱還是其它人?」

  青絲在樓梯口回過頭。

  「你們都是我的朋友……所以請……你不要……不要再這樣……否則你……以後就不要再……再來了!」

  過度氣憤讓他說話又開始結巴,但言下之意卻十分肯定,那毫不猶豫的回答讓林潇有些急了。

  「你不喜歡我是因爲我哪裏做得不好嗎?我們琴瑟和諧,原本應該彼此毫無芥蒂的……」

  「你……很好……可是我……不喜歡……」

  青絲垂下眼簾,在說完這話後,便奔回了二樓自己的臥室。

  是的,這裏所有的人都對他很好,可是,也許他被宇文珣調教得太久了,根本無法接受跟別人親熱,哪怕只是一個吻……

  青絲把自己關進房裏,掀開枕頭,將那枚鵝卵石拿出來,緊緊攥在了手心裏。

  「喂,你約青絲就約青絲,幹嗎要用我的名義?不要以爲一瓶小小的香水就能收買我啊,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宇文琇坐在一家餐廳靠窗的餐桌前,手裏擺弄著林潇剛送給她的限量版香水,懶洋洋地道。

  雖說她一向跟這個只會彈幾手棉花,自命不凡的林潇八字不和,不過送上來的東西可是不要白不要,而對方的條件不過是讓她約青絲出來,那有什麽難的,不就是一通電話嘛,現在早已過了下班時間,剛才她給青絲打電話,對方說正在回家的路上,很快就會過來。

  「我還從沒送過女孩子香水,你要是不喜歡就還給我!」

  林潇伸手想奪回來,宇文琇哪裏肯還給他,早裝進了皮包裏,笑嘻嘻地開始品嘗林潇替她點的咖啡跟點心。

  吃這麽多就不怕長胖?

  一聽說是他請客,宇文琇就毫不猶豫地將店裏的招牌點心都挨個點了一遍,看著吃得正開心的女孩,林潇心裏不由恨恨地想。

  要不是爲了找機會跟青絲道歉,打死他也不會求這個幾輩子以前就眼他有仇的宇文琇。

  自從那次偷吻加挨揍的事件發生後,青絲就再沒跟他聯系過,林潇承認自己當時是有些意亂情迷的,但卻不想因爲一次過失而失去青絲這樣的琴友,所以才會低頭拜托宇文琇。

  還好青絲如約按時趕來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事務所很忙,我不好意思走得太早。」

  宇文琇打電話給他時提到過林潇,青絲猜想可能是因爲上次的事,不過因爲宇文琇也在,見面倒沒覺得太尴尬,其實那件事都已經過去了,他並沒生林潇的氣,誰知這個人會暗自顧慮個不停。

  見青絲來了,林潇忙替他點了飲料,說道:「我過幾天要出國參加表演,所以來跟你道別……」

  知道這是林潇想跟他和好的說辭,青絲微微一笑。

  「那祝你一路平安,表演順利,等你回來後我們給你接風。」

  這樣的應答也就代表他並沒有再去在意林潇的過錯,聽出了青絲的弦外之意,林潇立刻開心得臉笑成了一朵花,宇文琇卻有些懵懂,她狐疑地看看林潇。

  「有沒有搞錯?約青絲來就是爲了道別?拜托,你不過是出國參加表演,又不是一去不回,用不著這麽隆重的跟人道別吧?」

  「你這個烏鴉嘴,我馬上要出國,拜托你說句吉利話好不好?」

  「說吉利話啊……那我祝你中六 合 彩,問題你是能中嗎?」

  「你……」

  看到兩人又是一副鬥雞似的模樣,青絲就不由苦笑起來,他們兩個是前世冤家嗎?爲什麽總有吵不完的架?

  因爲宇文琇堅持不肯離開,於是一個好好的兩人小聚會便變成了變相的論辯大會,趁兩個人鬥嘴,青絲在一旁飽餐了一頓,又跟林潇聊了些表演的話題,等三人從餐廳出來時已是晚上十點多了。

  已近秋日,夜風拂來帶動了一絲涼爽,青絲看著高挂夜空的圓月,突然想到,如果現在還跟宇文珣同住的話,自己這麽晚不回家不知他會不會大發脾氣?

  「阿琇,你大哥最近怎麽樣?」

  趁著林潇去停車場取車,青絲忍不住向宇文琇問道。

  自從青絲跟宇文珣分開後,爲了避免尴尬,大家都不在他面前提有關宇文珣的事,宇文琇聽青絲突然問起她大哥,不由得一愣。

  「噢,還是老樣子,整天忙忙忙的,不過最近他跟林雪蕙走得很近啊,說不定我們很快就有大嫂了,爺爺要是能抱曾孫,還不知開心成什麽樣子呢。」

  原來他要成親了。

  一瞬間的落寞湧上青絲的心頭,他垂下眼簾,於是便沒看到宇文琇眼裏一閃而過的算計。

  「不好意思,能告訴我現在幾點了嗎?」

  一個高個兒的男人走到青絲面前,向他問時間,青絲沒有手表,他忙從口袋裏掏手機,卻在這時,一條透著甜味的手絹迅速蒙到了他的口鼻上,毫無防備之下,青絲只覺眼前突然一陣暈眩,便不由自主倒了下去。

  第十三章

  宇文珣在書房看報紙,眼光掠到一旁電視上正在播放的股市行情,見擎風的股票又有升值,不禁笑了笑。

  自從那次服裝展示會成功後。擎風的股市便一路狂飄,連他那對在環遊世界的父母也打電話來祝賀,普臣那邊早沒了以往的雄風,若不是爺爺警告他做事要留有余地,宇文珣眞想一舉收購了它。

  不過即使不收購,普臣恐怕也撐不了多久吧?

  現在他的事業可以說是到了巅峰,可是爲什麽卻連一點開心的感覺都沒有?

  他轉過頭,將眼神落到書房的門處,不久前那個清雅出塵的小人兒赤著腳跑進來的情景還曆曆在目,可是他最終還是投進了別人的懷抱。

  宇文珣有些疲憊的合上雙目,吐出一聲無可奈何的歎息。

  去泡個澡吧,解解乏,也好養足精神應付明天的工作。

  他站起身想離開書房,手機卻在這時響了起來。

  「宇文珣……」

  喬焱的聲音裏帶了絲難得一見的緊張,這讓宇文珣俊眉一挑,他擡眼看看時鍾已過了午夜,便問道:「什麽事?」

  對面沈默了一下,才道:「你到我的征信社來一趟好嗎?」

  「我馬上過去!」

  從喬焱的語氣裏聽出了不尋常的氣息,宇文珣沒有多廢話,他答應了一聲,便立刻換了外衣,開車奔了出去。

  「你再說一遍!」

  面對兩道幾乎可以將自己燒成灰燼的烈焰,喬焱不由自主又向後躲了躲,苦笑道:「我相信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他就知道會出現這種情況,所以才不敢在電話裏跟宇文珣說及此事。

  其實幾小時前喬焱就已經得知青絲和宇文琇,還有林潇出事的消息了。綁架他們的人在得手後立即跟他聯系,想用那三人跟他交換他手中的磁卡。

  這事的起因跟喬焱現在正在處理的案子有關,他受主顧所托從一家公司竊取了一張存有商業情報的磁卡。

  這種案子在征信社是司空見慣的,不過這次棘手的是那家公司跟黑道有些關聯,所以磁卡裏存儲的並不僅僅包括商業情報,還包含了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喬焱一向跟道上的人有些交情,所以他實在沒想到那公司老板竟敢綁架青絲他們以作要挾。

  那家公司的人查出青絲是前段時間頗出名的模特兒,又跟喬焱同出同住,便把他當成了喬焱的情人,所以才會冒險綁架,而宇文琇和林潇則是碰巧在場,於是也很倒黴的成了肉票,讓喬焱頭痛的是,被擄走的不單單是青絲,還有宇文家的人,讓他想瞞都瞞不住。

  所以他一接到交涉電話就立刻吩咐手下人前去搜取情報,又跟道上一些朋友聯絡,想透過他們居中協調,來確保青絲的安全。

  知道青絲在宇文珣心中的地位,喬焱在花了兩個多小時,得到了對方確定的隱匿地點後,這才敢給宇文珣電話,果然如意料之中的,宇文珣在聽到他的解釋後,二話沒說就給了他一拳。

  「你當初答應過我什麽?你說過你會好好照顧青絲的,現在才不過一個多月他就被人綁架!」宇文珣惡狠狠的地說道。

  如果不是看在多年好友的份上,他就不是一拳這麽簡單了。

  以前之所以反對青絲在喬焱這裏做事,也因爲有這樣的擔憂。

  征信社?聽名字很風光,可誰會知道裏面的人每天都在跟凶險打交道,青絲雖然會些拳腳,可是以他的心思,還根本沒足夠的能力去應付那些突發事件,他當初眞不該一時心軟,放青絲在喬焱這裏,他甯可青絲因爲自己的束縛而生氣,也不希望他受一絲的傷害!

  喬焱揉著被打痛的臉腮,又向後退了兩步,小聲道:「你也別這麽緊張,對方知道利害關系,是不會爲難青絲他們的,我已查到他們的位置,等磁卡一到手就立刻去救人。」

  他今天下午已經把磁卡交給了雇主,可是爲了救青絲,那也只能去做次梁上君子,重新再盜取回來。

  「還等什麽?磁卡隨便找一片就行了!」

  宇文珣冷冷道:「對方要是眞來硬的,那就全部都做了!」

  宇文珣的父親是黑道出身,殺人越貨住他眼裏本來就是尋常小事,雖然他現在做的是正當生意,但一旦觸犯了利益,那些暗地裏的勾當他做起來也毫不生疏。

  「這……那邊人手不少,還拿著家夥,我們現在人沒到齊……」

  喬焱猶豫的話還沒說完,就見宇文珣已轉身走了出去,他只好對伍雲峰道:「不等了,馬上出發!」

  「就沒見過比你更笨的男人了,看到我們被綁架,你居然不知道報警,還傻乎乎的衝上來!」

  「哈,我是很笨,不過閣下似乎也沒聰明到哪裏吧?不知是誰平時總是吹噓自己是跆拳道高手的?還不是一樣被人像粽子一樣綁在這裏?」

  「我那是沒有防備,你還嘲笑我?你連粽子也比不上,整個就是一塊叉燒……」

  如果不是雙手被铐子反鎖在背後的鐵柱上,青絲早就手捂雙耳,來個耳不聽心不煩了。

  那些綁匪的手腳不是滿利落嗎?爲什麽不在弄暈他們之後塞住他們的嘴?外面那些看守的涵養還眞是夠高的,聽著這兩人如此吵鬧,他們居然可以置若罔聞。

  其實青絲醒來的比他們兩人都早,這也許是因爲他的體質異與常人的緣故。

  一醒來他就知道此處離海邊不遠,他的故鄉靠海,他從小就習慣了潮濕海風的氣味,綁匪將他們關在這間黑暗無光的房間裏,並派人在房外看守,從外面隱隱透來燈光,間或著還能聽到人的細微說話聲。

  見宇文琇和林潇也被反綁住手腳,昏倒在一旁,青絲便將他們叫醒,如果一開始知道這兩人會不分任何地點,場合的爭吵,青絲想他一定不會去多此一舉的。

  不理會吵如鬥雞的兩人,他暗自思量該如何逃脫。

  剛才依稀聽到外面的人在說什麽「磁卡」、「交換」的話,又聯想到這段時間征信社裏正在辦的案子,青絲便猜到這幫人是想用他們來跟喬焱交換磁卡,可是他知道下午喬焱已經把那張磁卡交到雇主手裏了。

  與其等人來救援,還不如自力逃脫,可是铐在腕上的精鋼铐子打破了青絲的幻想。

  每活動一下手腕,那手铐就會又向裏陷下幾分,綁架他們的人考慮得很細密,將他們反铐在柱上後,又用麻繩將他們在柱上綁了個嚴實,單單一條麻繩當然綁縛不住青絲,但精鋼手铐卻不是他那微薄的內力所能震開的。

  外面的看守似乎終於忍受不了宇文琇和林潇毫無休止的吵嚷,狠踹了一下大門。

  「媽的,吵夠了沒有?等會兒把你們都扔到海裏餵鲨魚,看你們還吵不吵?」

  「要你管!」

  這次是宇文琇和林潇同時朝外喊出的,沒想到他們對外居然會保持同一陣線,青絲有些好笑,看守的話給了他一點啓示,也許等待時機,趁綁匪來帶他們出去時,說不定會有逃脫的空隙。

  可是宇文琇接下來卻做了個出人意料的動作。

  青絲的眼力相當好,黑暗中看到宇文琇的一只手居然掙脫開手铐的桎梏,又以最快的速度用個銀閃閃刀片狀的東西挑開了繩索。

  他立刻便發現宇文琇拿的那根細巧的銀絲是原本盤扣在她腕上的飾物,伸直後就變成了鋼絲狀,宇文琇正是用它打開了手铐,而那片薄如紙層的刀片卻是從她鞋後跟處取出的。

  「咦?」

  宇文琇這一手讓林潇大爲驚訝,不過他的低呼立刻便招來宇文琇的訓斥。

  「怎麽不吵了,你不是很會吵嗎?」

  她邊大聲說著便飛快將繩索扯下,又來到青絲身邊,幫他別開手铐,解開繩索,最後是林潇。

  這才明白宇文琇一直跟自己鬥嘴是爲了轉移外面看守的注意,林潇假裝著繼續跟她擡杠,心裏卻對這女孩的印象大爲改觀。

  「阿琇,你好聰明。」

  脫離了東縛,青絲揉著被縛痛的手腕贊道。

  「這有什麽?」宇文琇笑嘻嘻的一挑眉。

  別忘了她老爸以前是幹什麽的,這種開鎖之技她三歲就會了,那些戴在她身上看似裝飾的小東西,其實都會在必要時派上用場,實際上,對於這次被輕易抓來,宇文琇一直在耿耿於懷,也許是平安日子過得太久了,她居然陰溝裏翻船,這個恥辱過會兒一定要討回來。

  三人悄聲來到緊閉的門前,正巧外面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然後是開鎖聲,宇文琇打了個手勢,讓他們側身避到門旁。

  門一開,有幾人快步奔了進來,屋裏要比外面暗得多,他們乍然看不清裏面的情景,宇文琇哪裏會放過,她一腳踹到了最前面一人的小腿上,同時出拳將另一人擊倒在地,青絲也順手將余下兩個人料理了,見到兩人出拳快如閃電,林潇愣在當場。

  「呃……你們、你們身手還眞不錯啊。」

  「那當然,你以爲是你?百無一用是書生!」

  宇文琇扔下一句話就飛奔了出去,見林潇被嗆得臉色發青,青絲連忙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阿琇的意思其實是說,你還有九十九是有用的……」

  外面大堂空無一人,三人急奔出去,順便將聞聲趕進來的兩名綁匪擊倒,房外是個很寬敞的空地,驟亮的光線讓他們略慢下腳步,看到不遠處正打鬥激烈的衆人,宇文琇喜道:「救兵來了耶,好快……咦,是大哥!」

  其實宇文珣和喬焱他們已經來了一段時間了,可是對方完全沒有跟他們交涉之心,在拿到磁卡之後立刻就動了手,幸好他們也有防備,及時擋住對手的進攻。

  宇文珣將一人撂倒,聽到宇文琇的聲音,回頭見到他們正從裏面跑出來,立刻叫道:「不要過來!」

  宇文琇聞聲,順手拉住了身邊的林潇,青絲卻甩開她,奔了出來。

  沒想到宇文珣也會來救援,青絲在欣喜之余,也有幾分擔心,因爲形勢對宇文珣他們很不利,己方不過四、五個人,卻被圍在一群大漢之中,他們雖然個個拳腳勇猛,但在人數上佔了弱勢,所以青絲立刻便加入了戰團。

  他自問功夫尚可,對付這些不入流的打手還是綽綽有余,對方人多勢衆,最好就是速戰速決。

  看到青絲奔過來。宇文珣眼裏瞳仁猛地一縮,喝道:「躲起來!」

  「我……我可以幫你……」

  青絲飛腳將跟宇文珣打鬥的一人踢飛,結巴說道。

  宇文俊的功夫霸氣毒辣,青絲雖只學了點兒皮毛,卻也可以使出他的幾分神似來,幾個近前來的大漢不過瞬間就被他擰斷手畹,踢倒在地爬不起來,讓綁匪的氣焰頓消。

  那邊宇文琇見自家人佔了上風,便也無視宇文珣的警告,奔上前來幫忙。

  見綁票逃脫出來,身處後方的一位中年男人哼了一聲,對手下人低聲道:「東西已到手,這裏的人全都做掉,一個不留!」

  他說完便快步走進了停放在一旁的車裏。

  青絲耳靈,把那話聽得眞切,他知道磁卡對公司的重要性,便在踢開一名打手後,立刻躍身撲到了車前上方。

  他那點微末輕功在此時倒派上了用場,眼見有人大鵬般掠下,司機嚇得一踩刹車,青絲趁機翻落下來,將對方尚未來得及關緊的車門拉開,揪出那個男人,揮拳將他打了出去。

  這人一定是首領了,還想趕盡殺絕,不揍他一頓實在難解心頭之恨。

  男人似乎會些功夫,被擊出去後,一個踉跄便立穩了身子,青絲還待再上,卻見對方手中突然亮出一個黑色對象對向自己。

  「青絲,快閃開!」

  聽到宇文珣急切的呼喚,青絲一愣,隨即宇文珣魁梧的身軀便已護在了他的身前。

  「?」

  很輕淺的悶聲響起,宇文珣的身子卻隨之猛一震動,看到他白襯衫的胸前上方不斷暈出殷紅的顔色,青絲驚叫道:「宇文珣……」

  宇文珣的身子晃了晃便倒在了青絲懷裏,腥濃的氣味震得他腦裏嗡的一聲,四周突然間死一樣的寂靜下來,青絲下意識地摟抱住那具不斷下墜的身軀,任憑鮮血不斷噴湧到自己身上。

  「宇文珣,宇文珣!……」

  「大哥怎麽樣?」

  宇文琤聞訊趕到桑轅醫院的時候,所有人都正坐在手術室外面等候消息,看到大家一臉焦急擔憂的模樣,他不由怒道:「你們怎麽搞的?這麽重要的事爲什麽不通知我!?爲什麽明知對方人多勢衆還要硬來?」

  沒人回答他的問話,青絲更是低垂著頭一言不發,雖說事情起因於喬焱的那張磁卡,但歸根結底還是他闖的禍。

  如果不是他自作聰明的跑出去幫忙,宇文珣根本不會受傷,他現在才明白宇文珣不讓他們出去的原因,那個看上去很輕巧又不起眼的東西是可以瞬間奪人性命的暗器,所以宇文珣才會不顧一切的衝上來保護他。

  可是,他們之間不是都兩清了嗎?爲什麽會連命都不要的來救他?

  宇文珣受傷後,後援的人很快就趕來了,對方見勢不妙,便立刻撤走,沒空閑去追擊對手,喬焱他們幾乎是一路飛車的把宇文珣送到了桑轅這裏,可是人已經送進去幾個小時了,卻仍不見出來,想起剛才他一身血汙的模樣,青絲便禁不住又輕顫起來。

  「對……對不……起……」

  不敢面對宇文琤面沈似水的臉龐,青絲低垂著頭道:「都是我的錯,如果可以,我會拿自己的命去換宇文珣的命的。」

  他的命根本就不值錢,根本不值得宇文珣爲他這麽做……

  從喬焱那裏了解了事情的經過,宇文琤上前握了握青絲冰涼的雙手,安慰道:「別這樣,這不關你的事。」

  青絲臉上劃過苦笑,怎麽會不關他的事?他剛才都聽喬焱說了,宇文珣是擔心他們會出事,才會這麽急急的來跟人碰面。

  手術室的急救燈在此時熄掉了,所有等候的人幾乎同時都奔到了門前,看到桑轅走出來,青絲奔到最前面,連聲問道:「怎麽樣?怎麽樣……」

  掃視了大家一眼,桑轅氣定神閑地咳了一聲。

  「你們這都是什麽表情,怎麽都不對我的醫術有信心?不就是一粒花生米嘛,想當年阿戩身上中了六、七彈,也沒像你們現在這麽驚慌……」

  「到底怎麽樣!?」

  「青絲你揪痛我了,沒事沒事,離心髒還遠著呢,就是傷了右肺,出血過多,年輕小夥子,靜養一段時間很快就會好的。」

  呼……

  身上的力氣仿佛在瞬間被抽空,青絲只覺雙腿發軟,有些站立不住,林潇想上前扶他,卻被宇文琇推開,她扶住青絲,笑道:「沒事了沒事了,我就說我大哥命硬得很,怎麽會有事?青絲,我送你回去吧。」

  「不,我要在這裏等他醒來。」

  不理會大家的勸阻,青絲硬是留了下來,雖然桑轅說宇文珣醒來要等數小時以後。

  其它人見宇文珣沒事,都告辭離開,桑轅的醫院設施相當好,又有護士隨時觀察病情,如果宇文珣清醒過來,護士會立刻通知他們,留下來根本幫不上什麽忙,所以守在宇文珣病床前的就只有青絲一人。

  這一陪就是十幾個小時,青絲偶爾會趴在床頭瞌睡一會兒,以爲醒來就會看到宇文珣蘇醒,可每次都是深深的失望,宇文珣靜靜平躺在床上,完全沒有醒轉的迹象。

  由於失血過多,他的臉色顯得很蒼白,手拂過他的臉頰,那冰涼的觸感讓青絲的心隱隱刺痛起來。

  身子怎麽會這麽涼,他在害冷嗎?一定會很冷的,都流了那麽多的血……

  替宇文珣將他鬓旁的亂發整齊,青絲定定看著這張沈睡著的容顔,嘴角間浮上一絲苦笑。

  以前都沒太過多注視宇文珣的臉龐,因爲那眼裏流露出的冷然傲氣就像魔咒一般,會將他的感覺和情意全部都吸引過去,他怕自己再陷進去,所以就遠遠的避開,而此刻這雙眼眸是闔上的,只有密長睫毛隨著呼吸輕微的顫動,可能是疼痛的關系,宇文珣微薄的雙唇有些繃緊。

  都說嘴唇薄的人薄情,這話一定不對,薄情的人怎麽會拚了命的來救他?即使他曾說過那麽多傷人心的話。

  青絲湊上去,將臉頰貼在宇文珣涼涼的臉上,低聲道:「你根本就不是宮主對嗎?我眞傻,怎麽會一直把你當成那個無情的人而逃避你,怨恨你?你們是長得好像,可你一定不是他的,因爲那個人決不會連命都不要的去救一個曾說過恨他的人……」

  昏睡的人自然不會給他任何響應。

  青絲歎息著將臉盤整個埋在對方的發鬓旁,希望能將溫暖度給他。

  從來沒想過讓宇文珣受傷,更沒想過讓他死,他那天說的都是氣話,可是對方一定認爲自己是在詛咒他的,他會怪自己嗎?

  求你不要有事,不要說恨我,原諒我的任性好不好?

  宇文珣是在次日晚間蘇醒的,覺察到他有醒來的迹象,青絲在按了呼叫鈴後,等不及又跑出去找護士,恰巧宇文兄妹和喬焱過來探望,一聽說宇文珣醒來,都緊跟著桑轅進了病房,青絲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進去,在房門口處等待。

  病房裏有桑轅和一幫護士爲宇文珣做檢查,後面還立了三道人牆,青絲根本看不到宇文珣的狀態如何。

  幾分鍾後只聽桑轅道:「血壓有些偏低,低燒,不過這屬於正常,阿珣,傷口要是痛得厲害,我給你開止痛針。」

  青絲看到宇文珣似乎微微搖了搖頭。

  「大哥,有痛不要強忍啊,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小心有人會心痛啊。」

  宇文琇逗趣的話青絲只當沒聽到。

  看病人精神不濟,大家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就都離開了,知道青絲一定會留在這裏,宇文琇將他叫到病房外,把拿來的換洗衣物交給了他。

  喬焱告訴青絲,那間公司的人在綁架了他們後,才知道他們跟宇文珣的關系,忌憚宇文家在黑道上的勢力,既然已然觸犯,那只能趕盡殺絕,永除後患,所以在交涉時,對方便已動了殺機,宇文珣的受傷只是巧合,他還向青絲保證,他會在一周內讓那些人在此地徹底消失,青絲對如何處理那些人不感興趣,他現在只擔心宇文珣的身體狀況。

  「進去陪陪我大哥,我想你一個人抵得過我們所有人。」

  宇文琤在臨走時拍了拍青絲的肩膀說道。

  等大家離開,青絲這才轉身回到病房,宇文珣正醒著,見到他進來,蒼白的臉上浮出一絲虛弱的笑。

  不知該說些什麽,青絲猶豫著走到宇文珣的床前,見他的手衝自己擡起,青絲連忙緊握住。

  「謝天謝地,你沒事……」

  很想讓自己堅強一些,但連日來的疲憊不安得到了緩解,眼淚便不聽使喚的湧了出來,青絲伏在床頭,不斷道:「對不起,對下起,如果我聽你的話,你就不會受傷了,都是我的錯……」

  耳邊傳來一聲歎息。

  「青絲,你好像從來都沒聽過我的話吧……」

  青絲擡起頭,淚眼裏宇文珣似乎衝他笑了笑。

  「我好累,想再睡會兒,陪著我好嗎?」

  「嗯。」

  緊握住那只泛著涼意的手,青絲將頭靠在宇文珣的枕邊,低聲道:「以後我不會再那麽任性了,我會都聽你的話,只要你願意,我就永遠陪著你好不好?」

  回應他的是宇文珣沈沈的呼吸。

  沒有聽到他的話嗎?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氣說出來的話……

  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會好希望宇文珣能聽到他的話語,是不是以前宇文珣也抱有和他同樣的心思?

  是的,他早就該發現宇文珣對他的愛和關心,那是早已遠遠超過寵愛的情意,可是他卻任性的把它當做樊籠而想拚命逃開,他到底想要什麽?他眞的不在乎這個人嗎?那爲什麽在得到自由之後他無法接受別人的示愛?在看到宇文珣和別的女子在一起時,他會那麽的難受?

  他根本就逃不出去的,宇文珣已經用愛將他緊緊的裹縛住,不管離開多遠,離開多久,他都永遠忘不了那雙凝視著自己的眼眸,那雙充滿了熱情,關愛,寵溺的雙眸就像夜空中最璀璨的星光,執著的陪伴在他左右。

  宇文珣恢複得很快,在青絲每日的悉心照料下,不過約一周左右,他已經恢複了往日的精神,而那個黑道組織也如喬焱所說,在一周內煙消雲散,宇文老爺子在孫子傷勢穩定下後才得知了此事,他隨宇文兄妹一起來看宇文珣,青絲立在一旁,以爲他一定會痛斥自己一頓,卻不料老爺子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說道:「我把孫子交給你,替我好好照顧他。」

  其實不必老爺子吩咐,他也會認眞照顧宇文珣的,他在最初的一周一直睡在病房裏,直到宇文珣傷勢漸趨好轉,這才回家過夜,工作也換成了上午班,下午便帶自做的糕點料理和換洗的衣物來醫院,一連幾周,青絲就是這樣連軸轉的三邊跑。

  宇文琤和宇文琇一開始倒是來過幾趟,但是見到宇文珣好轉後,就不見了人影,還振振有辭地說,他們在不在根本沒什麽作用,因爲良藥在青絲這裏,只要青絲多陪多照看,宇文珣的傷不用醫藥也能複原。

  本來想勸他們多來陪陪病人,畢竟他們是親兄弟,可每次看到宇文琇出現時都會有林潇隨駕左右,青絲就打消了那個念頭,這兩個人湊在一起便如河東獅吼,連他都受不了,更何況是還在養病的宇文珣。

  於是青絲便一個人擔下了所有的照顧工作,包括洗漱擦身這些事。不過有些是在宇文珣沈睡下做的,因爲他不想讓對方爲此覺得尴尬。

  第十四章

  這天午後,喬焱來看宇文珣,青絲正在爲宇文珣盛湯,看到他那殷勤周到的樣子,喬焱不由搖頭歎氣。

  「青絲,我們才是同居人呢,就算宇文珣是爲你受了傷,可你照顧了他這麽多天,也該告一段落了吧,總要照顧一下我的情緒,這麽多好吃的東西我都沒嘗過呢。」

  聽了同居兩個字,宇文珣微微一怔,卻見青絲除了有些漲紅臉外,卻無反駁之言,心裏便明白了幾分,他把頭別到窗外一邊,對喬焱將手放肆地搭向青絲腰間的動作視而不見。

  這段時間和青絲相處得很和諧,他發現青絲其實是個很健談的人,還喜歡溫溫的笑,他躺在床上,看青絲對他笑,跟他說話,那已經成了一種享受,青絲的聲音已沒了開始的嘶啞,而是變得輕柔婉轉,每次聽到那柔柔的話語,宇文珣就很想將他擁進懷裏傾訴自己的相思之情。

  看到青絲這段時間無微不至的照顧自己,宇文珣早在盤算著機會和他重修舊好,他一直都不敢說,是怕會嚇著青絲,現在看來,他不說也許是對的,人家兩個人早已同居,那他還夾在中間做什麽?

  如果只是想報答,那青絲照顧了他這麽久,也算是報答了,何況他想要的根本不是報答,而是對方的眞心。

  喬焱伸過去的狼爪被青絲輕易閃了過去。他怨道:「喬大哥,你很閑嗎?整天往這裏跑?」

  「你還不是一樣整天跑來嗎?我給你發薪水可不是讓你來照顧我的情敵的!」

  這話讓青絲又紅了臉,他不由分說將喬焱拉出了病房,正想掉頭回去,喬焱卻道:「一起去桑叔叔那裏了解一下阿珣的病情吧。」

  青絲隨喬焱去了桑轅的辦公室,結果他們兩人說的那些醫學術語他半點兒也聽不明白,只聽懂了最後的結果,那就是依宇文珣的恢複狀況,已經可以出院養傷了,不過最好身邊能有個人隨身照顧,這讓青絲心裏一動,他可以照顧宇文珣的,反正征信社那邊的工作也不是非他不行。

  喬焱走後,青絲回到病房,卻發現房裏空空如也,護士告訴他宇文珣去了後面花園,他連忙拿了件外衣匆匆跑了過去。

  秋日暖陽雖然和煦,卻已透了幾分涼意,宇文珣身子才剛剛複原,穿單衣很容易著涼的。

  宇文珣正坐在輪椅上微闔雙目享受著陽光的溫暖,推他來的護士小姐聽到他說想獨自安靜一下,便先行離開了,只留他一人在榕樹下閑坐。

  聽到腳步聲,宇文珣微睜開眼,卻見青絲將拿在手裏的外衣披到了自己身上,他心裏一動,青絲的細心他很早就知道了,如果沒聽到喬焱方才的那番話,他一定會很感動,可是此時,他卻連起碼的應付笑容都做不出來。

  敏感的人覺察到他情緒的變化,便默默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宇文珣的沈默讓青絲有些拘謹,他沒話找話道:「今天天氣很好,太陽照住身上也暖洋洋的。」

  「是啊,不過很快就要到冬天了,這裏的冬天會很冷。」

  宇文珣看著眼前飄落的樹葉,突然問:「青絲,你的家鄉應該是個很暖和的地方吧?」

  沒想到宇文珣會突然問起自己的出身,青絲一愣,他出生的小村莊那裏很溫暖,終年都難見幾場雪,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記憶了,他甚至不記得那村子的名字。

  見青絲發音婉轉柔和,似乎出身江南水鄉,所以宇文珣才會有此一問,但是見他躊躇不答,不由暗歎了口氣。

  青絲還是跟以前一樣,對自己的身世三緘其口。

  於是他便轉了話題。

  「聽喬焱說你在他那裏做得很好,學會了不少東西是嗎?」

  兩人平時雖有交談,但宇文珣卻鮮少談及有關喬焱的事,他知道自己是在避諱,可是現在,已經沒必要再去回避了不是嗎?

  「哦,是學到了不少東西,不過喬大哥還是說我太笨,因爲我打字好慢,有時接電話一著急就會結巴,所以只能做些瑣碎的事,對了,前段時間我有學開車啊,不過只是在喬大哥家的院子裏開開,喬大哥說在偵探讓做事,不會開車是不行的,可是我好笨,只學過一次就不敢再碰了……」

  一想起那天在院子裏開車的事,青絲就感到害怕,完全沒想到那看似運轉靈活的車會那麽難開,他好不容易才把住方向盤,卻把種在院邊上的幾株名貴牡丹碾得粉身碎骨,喬焱當時就發誓,以後再不教他開了。

  看著青絲開心地講述自己的經曆,宇文珣突然想到自己以前對他的束縛,這就是導致青絲痛恨他的原因嗎?太多的約束和管制只會加重人的逆反心理,這一點他不是不知道,可還是那樣做了,因爲他永遠不可能學的像喬焱那麽灑脫。

  看青絲的樣子就知道他現在很快樂,這就夠了,他最初想得到的不就是這張寂寞容顔上流露出快樂的笑容嗎?

  眉飛色舞說了大半天才發現宇文珣有些神不守舍,青絲打住了話題,問道:「你累了嗎?要不我們回去歇著吧?」

  「哦……」

  宇文珣恍然回神,問:「青絲,你現在過得快樂嗎?」

  青絲用力點了點頭。

  他現在很快樂啊,以前是因爲有畏懼感,所以才不敢在宇文珣面前多談,而一旦知道他根本就是另外一個人時,他就很自然地把心情放輕鬆了,而且總是不知覺中就侃侃聊起來,就像現在這樣,等他覺察到時,就發現原來都是自己一個人在說話。

  似乎他以前並不是個多話的人啊。

  宇文珣的眼神在聽到這個答複後沈靜了下來,他沒有再多說什麽,只道:「我們回去吧。」

  往回走的時候,宇文珣道:「我身子也好的差不多了,你以後不必特意跑來照顧我這麽辛苦了。」

  「不辛苦,這本來都是我該做的,今晚我多煲些鮑魚粥,明天給你送來。」

  並沒把宇文珣的話放在心上,但當青絲次日下午再來病房的時候,卻驚然發現裏面已空空如也,他找到一直負責宇文珣病房的護士小姐問起,才知道他早上已經出院了。

  這才明白昨天宇文珣的話是意有所指的,可爲什麽要一聲不響的出院?

  青絲拿便當盒的手緊緊攥了起來。

  「傅先生,宇文先生走之前,還讓我轉告你,請你以後不要再去找他……」

  看到青絲的臉驟然變色,護士小姐猶豫著將宇文珣的留言說出來,果然青絲在聽了這話後,立刻急問道:「爲什麽!?」

  護士小姐搖搖頭,做了抱歉的表情。

  爲什麽?

  青絲當然明白護士小姐是不可能知道宇文珣的想法的,他的相詢只是想找個支撐自己的借口。

  兩個人一起處了這麽久,爲什麽卻連個原因都不留,就拒絕了他的照顧?

  渾渾噩噩走出醫院,一陣風拂過,將幾片樹葉吹落到青絲的面前,這讓他想起昨天宇文珣坐在榕樹下的落寞神情,也許在那時,他就已經不想見自己了吧。

  是他太多話惹人煩嗎?還是因爲之前他說的那些無情話語?可宇文珣不是說不怪他的嗎?

  其實原因是什麽根本就不再重要,反正兩個人以後不會再見面了是嗎?

  青絲將費心煲好的鮑魚粥全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轉身向喬焱的征信社走去,陽光落在他瘦削的身子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寂寞。

  因爲宇文珣的不告而別,青絲連軸轉的日子告一段落,他恢複了以往每天的上班生活,幸虧有工作做伴,日子才不顯得太過無聊,喬焱好像也怕他過於清閑,安排了很多事給他,這一天做下來,得很晚才能回家。

  宇文兄妹還像以前那樣經常跑來串門,不過多了個如影隨形的林潇,自從那次綁架事件後,林潇和宇文琇的關系似乎微妙了很多,雖然兩人還是不停歇的鬥嘴,但已不似最初的針鋒相對,有一次青絲還偶然聽到林潇向宇文琇解釋他和秦瑤只是普通朋友之類的話,看到林潇不再像以往那樣對他執著,而成了宇文琇的護花使者,青絲就爲他們感到高興。

  所有人對他的愛和關心都只是一種單純對美好事物的追隨,而並非眞正的愛情,他們會對他很好很好,卻沒有一個人會像宇文珣那樣,在生死關頭可以爲了他連命都不顧。

  很想知道宇文珣的近況,可惜所有人卻像是暗中商量好似的,沒人去提,青絲終於忍不住,有一次故做不經意的問起,方才知道擎風在法國剛成立了一間分公司,宇文珣過段時間會去那裏做事。

  聽到這消息後,心情頓時沈寂了下來,原來宇文珣是眞的決心跟他斷絕一切交往了,這本來是他之前萬分期盼的,可滑稽的是,現在他卻好希望宇文珣能像從前那樣重視他,寵愛他,把他像寶貝一樣的牽挂在心裏。

  沒錯,他現在的確很自由,做任何事都不會受到約束,可心裏卻反而覺得空虛,再快樂的事如果沒人同享,快樂也就不能稱之爲快樂,那些朋友,同事對他都很好,卻始終都走不進他的心裏。

  他和宇文珣之間眞的只有情欲嗎?可爲什麽他可以在跟對方的性愛中得到快樂,卻不能容忍別人對他的示愛,哪怕只是一個吻?

  因爲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晚上青絲再也忍不住,撥通了宇文珣的電話,宇文珣給他的錢包裏有聯系電話,那是最初怕他走丟時的一份體貼。

  聽到思念已久的渾厚聲音在耳邊響起,青絲的心突然激烈地跳動起來,他緊張的輕咬嘴唇,不知道白己該說什麽才好。

  「喂……」

  那邊一直不見回答,似乎有些不耐煩,這讓青絲更緊張,他知道這麽晚了貿然打電話很失禮,所以才在斟酌措辭。

  「是誰的電話?」

  「不知道,奇怪,接通了又不說話……哔……」

  那邊把電話挂斷了,只留下一串長長的電子音。

  聽出問話的是個女子的聲音,青絲愣了好久才放下聽筒。

  這才發現自己的行動是如此可笑,宇文珣已經言明不想再見他,爲什麽還要去討人嫌?明明人家已經有了新的女友了,那次的相救只是單純的救援,如果當時有危險的是喬焱,以宇文珣的個性,也一定會舍命相救的。

  這個想法讓青絲難受的蜷起身子,把自己蒙在被裏大哭了一場。

  爲什麽他會那麽笨的認爲宇文珣是宮主呢?他們根本就是兩個人,就在宇文珣讓郭可豐爲他道歉時,他就該想到這一點,如果是宮主,對於那樣的事要麽是一笑置之,要麽是殺了那幾個人爲他出氣,而決不會讓對方向他道歉來維護他的尊嚴。

  都是他的笨和固執才會失去宇文珣的,他怎麽還能期望在說了那麽多傷害性的話後,對方還能一如既往的愛他呢?何況他除了長相之外什麽都沒有,根本不值得人家對他那麽好……

  傷心的人在哭了很久之後才因疲倦進入夢鄉,結果次日一早紅腫的雙眼讓青絲根本無法上班,他只好隨便找了個借口請假休息,然後趁喬焱出門後獨自一人去了體育會場。

  體育會場最近被其它公司暫借用作彩排活動,不過保全看出青絲是前段時間走紅的模特兒,不加詢問就讓他進去了。

  會場裏正在進行走秀排練,青絲走到前面,隨意坐在一處,見模特兒們正在燈光四射的台上緊張地走動著,培訓他們的教練不時發出激烈的喝斥,他看在眼裏,突然想起那天宇文珣帶他來此的情景。

  那個人說他會永遠支持自己,即使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他不會因爲自己走的不好而斥責過,只說要他走出屬於自己的感覺。

  他不要教練訓練他,他說要的不是一個只會走貓步的模特兒,而是一個有個性的青絲……

  燈光絢麗的舞台在眼前變得模糊起來,所有音樂和斥責聲彷佛離耳邊越來越遠,那曾經一起訓練的場景似乎就在眼前,卻又已經久遠的讓他再也追不回來。

  青絲默默站起身,走了出去,在門口時,腳下沒有踩穩,差點兒從樓梯上摔下,他忙扶住一旁的把手,戴在左手上的玉镯卻撞在把手盡頭的金屬裝飾物上,啪的一聲,手镯中間裂開一道縫隙,他連忙摘下,發現它已碎成了兩半。

  這是跟宇文珣分開後頭一次戴上他曾送給自己的镯子,卻沒想到會這麽輕易地碎掉。

  青絲苦笑起來,原來這是天意,連宇文珣送給他的唯一禮物都壞掉了,這不是說他們已經沒有複合的機會了?

  征信社的人發現青絲最近話越來越少,雖然以前他也不是個喜言之人,但並不像現在這麽沈默,除了普通交談外,就是悶頭做事,喬焱索性將晚上加班的工作也一起交給了青絲,按照他的話說,反正青絲回家也沒事,還不如在這裏加班賺紅包,讓伍雲峰和馮晔在一旁大叫老板苛刻員工。

  宇文琤兩兄妹還是一如既往的跑來喬家煩青絲,並帶些宇文老爺子和梁嬸送給他的一些小禮品,青絲沒有再向他們問起宇文珣的事,他想宇文珣可能已經去了法國吧。

  因爲青絲工作努力,到月底時喬焱兌現諾言,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紅包,還放了他兩天假,想到平時大家對自己的關照,青絲便坐電車去了市中心的商場,想爲他們各買份禮品來表達自己的心意。

  他來到商場,在二樓的精品櫃台選好給大家的禮物,各種精緻禮品雖然不大,合在一起還是裝了滿滿的兩大袋,青絲提著購物袋乘電梯下樓,想順便去看看服裝,忽見拐角處的皮鞋專櫃裏人影一晃,依稀是宇文珣,他心頭一跳,連忙急步走過去,正在這時,一個身穿窄裙的女子從店員手裏接過選用的皮鞋,走到宇文珣的身邊,蹲下身將手裏的皮鞋放到了他的腳旁。

  宇文珣朝那女子笑了笑,似乎還說了謝謝。

  這情景讓青絲止住了將要邁過去的腳步,看到兩人相談甚歡的樣子,他眼前有些模糊,也不記得還要再買什麽,轉身就匆匆奔了出去。

  在這個世界裏宇文珣是他第一個接觸的人,也是教給自己認識各種稀奇古怪事物的人,可是現在,他們已經是毫無關系的陌生人了,他再也得不到對方的笑顔,對方的愛撫,對方的關心,也包括嫉妒和困縛。

  外面的天色有些暗下來,但是更灰暗的是青絲此刻的心,他神智恍惚,順著人流走到道邊,忽然一聲剌耳的聲響從身旁傳過,跟著手臂一緊,被人拉到了道路一側,卡車在發出刺耳的刹車後便叫囂而去,他只聽到那開車的人喝道:「不長眼啊,沒看到是紅燈?」

  「哦……」

  青絲只來得及說出這個字,就被人牽著手拉到商場前方的台階處,宇文珣正盯著自己,一臉的怒容。

  「怎麽回事?看到紅燈還硬闖,難道喬焱連怎麽過路口都沒有教你嗎!?」

  眼前只有宇文珣一人,剛才那個跟他在一起選鞋的女孩子已經不見蹤影,看到面沈似水的人,青絲有些緊張,他遲疑道:「對……對不起,我沒注意到……」

  多日不見,青絲似乎又瘦了許多,那模樣讓人看著心疼,這讓宇文珣本來有些惱火的情緒稍稍平靜下來,不是他想發火,實在是剛才那情景太過危險,要不是他無意中發現青絲在道邊上踯躅,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連忙趕了過來,這孩子恐怕已經被車撞傷了,到底是什麽事讓他在馬路中間出神?

  喬焱到底愛不愛他?怎麽凡事都好像隨之任之一樣,他知不知道青絲還有太多地方需要別人去扶持的。

  「跟我來,我送你回家!」

  實在放心不下讓青絲一個人在路邊做這種危險的動作,宇文珣這句話脫口而出。

  乖乖诐宇文珣握住手,隨他來到商場的停車場裏,青絲將買給大家的兩大包禮品放到了車座後排,然後坐到副駕駛座上。

  「買這麽多東西坐電車回去會很擁擠的,爲什麽不讓喬焱來接你?」

  看了一眼那些禮品,宇文珣問道。

  「是……送給大家……的禮物,我……想給他們……一個驚喜。」

  心裏緊張,青絲的話說得結結巴巴。

  禮物?

  宇文珣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從來沒有收到過青絲給他的禮物,看來自己在他心中連那些剛認識幾天的人都比不過,他選擇離開果然是正確的。

  沒問宇文珣關於那個女孩子的事,青絲心裏有些自私的希望能跟他多待一會兒,不過一路上兩人誰也沒有說話,車裏便顯得過於寂靜。

  宇文珣的車開得飛快,這讓青絲覺得不太舒服,他一直不習慣坐這種底盤低的跑車,再加上車速很快,讓他有種暈暈的感覺。

  宇文珣很快就發現他的不適,忙問道:「不舒服嗎?」

  見青絲點點頭,他便將車頭一拐,把車先開回了自己的家。

  他家離商場較近,本想換輛車再送青絲回家,誰知到了門口後,青絲突然道:「我可以進去坐坐嗎?」

  「哦,那我去換車,你先進去好了。」

  宇文珣當然希望能跟青絲在一起多待一會兒,如果去了法國,恐怕以後再見面就很難了。

  他換了輛轎車,開出車庫,見青絲已經進了家裏,便下了車跟著進去。

  青絲靜靜站在客廳正中,這裏的擺設完全沒有改變,他還記得自己在廚房裏烹制糕點的情景,可是一晃眼,已經物是人非了。

  「青絲……」

  宇文珣的喚聲讓青絲轉過身來,他輕聲問道:「我可以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嗎?」

  「當然可以。」

  不管青絲說什麽,宇文珣想他都不會反對的吧,好像這個清麗出塵的人是他一生唯一無法放下的心思。

  「你臉色不太好,可能是暈車的緣故,我幫給你倒杯茶來。」

  一杯熱熱的紅茶端到了青絲的面前,他道了聲謝,接了過來。青絲喝得很慢,可是再慢也有喝完的時候。

  時近深秋,早晚的天氣已經帶來了些寒冷,熱茶喝進口中,讓人感到溫軟舒服。青絲喝得很慢,可是再慢也有喝完的時候。

  宇文珣只是默默坐在他對面,看到他喝完,便道:「我再給你倒一杯吧。」

  沈默無語的宇文珣是青絲不熟悉的,在以前的交往中,他無法說話,所以說個不停的只有宇文珣,而前段時間在醫院,他只顧著照料宇文珣的傷勢,沒注意到兩人的相處方式,直到此刻才發現,如果他不開口,宇文珣是不會發言的,他們兩個似乎已經走到了根本無話可談的地步。

  聽了宇文珣的提議,青絲只是搖搖頭,既然總是要走的,再坐下去也沒什麽意思,而且這樣的氣氛也讓他覺得沈悶,人家對他的逗留只是禮貌的應對,或許心裏已經不耐煩了,還是早些離開得好。

  「不用了,謝謝。」

  宇文珣將青絲的茶杯拿去了廚房,青絲跟著起身,他想跟宇文珣就此告別,反正從這裏回家也不是很遠,沒必要特意讓人相送。

  可是等了半天也沒見宇文珣出來,青絲猶豫了一下,便走到廚房道:「宇文……」

  映入眼簾的光景讓青絲吃了一驚,宇文珣靠著牆邊,手捂在傷口處一臉的虛汗,青絲連忙奔過去扶住他,叫道:「你怎麽了?怎麽了?」

  見到青絲驚惶失措的樣子,宇文珣勉強衝他笑了笑,輕聲道:「沒事、沒事,只是剛才不小心撞到了拐角處,扯動了傷口……」

  眞的沒事嗎?那爲什麽臉色會如此難看?

  青絲感到心又一點點痛了起來,他的手撫上宇文珣的額頭,替他拭去頭上的虛汗,有些冰涼的體溫讓青絲眼圈一紅,對上注視著自己的那對稍帶詫異的眼眸,他再也忍下住,踮起腳,將吻送在宇文珣有些微冰的雙唇上。

  可是宇文珣並沒像以往那樣立刻響應他的熱情,甚至當他將舌尖伸入對方口中時,得到的也只是無動於衷的接受,這讓青絲心冷下來。

  他記得以前宇文珣對他曾抱有多大的熱情,每每他偶爾主動時,便更能感受到對方熱烈的反應,這是第一次,他主動送吻,卻得不到半點兒的響應。

  青絲收回了衝動的唇舌,後退兩步,苦笑著看向宇文珣。

  宇文珣的臉色已經恢複過來,深邃的眸子盯著他,裏面閃爍著複雜難解的光芒。

  「青絲,你不需要這樣做的,我並不想讓你爲此報答什麽。」

  腦裏有一陣子的空白,青絲根本沒聽到宇文珣在說什麽,他垂下眼簾,雙唇顫抖得厲害,明知道此時離開也許是最好的結果,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問道:「你厭倦了我是嗎?是嗎?」

  「青絲……」

  激動和傷心讓青絲說出來的話又開始結結巴巴,可是多日來積壓的憤懑還是順著輕顫的唇中不斷吐出。

  「你……你有了新的……新的情人,所以就不再在乎我了是嗎?還是這是你玩的遊戲,讓我記著你,愛上你……你就毫不留戀的將我……將我踢開,只因爲我曾經說過傷……傷害你的話是不是……」

  很想讓自己堅強一些,可是眼淚仍然不爭氣的落了下來。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犯賤?想方設法從你身邊逃出去……現在……現在又跑回來找你……」

  青絲向後緊退了兩步,他瘦削的肩膀抖個不停,卻又強行止住。

  苦笑在被咬得發白的嘴唇旁慢慢綻開,含著淚水的眼眸裏卻漸化冰冷。

  「宇文珣,我也不想這樣的……這樣的我連我自己都瞧不起……可是……可是我根本沒辦法阻止自己去想念你啊……你一定是在我身上下了什麽蠱的是不是?讓我……讓我心裏想著你,想著你的好,想著你曾經對我所作的一切……」

  見宇文珣仿佛失神般愣愣的看著自己,那無動於衷的樣子讓青絲越發神傷,不想再讓對方看到自己如此可笑的模樣,他轉身向門口走去,嘴裏卻繼續說道:「也許在你說不想再見我時,我就不該再來糾纏你,你是討厭我才故意去法國的吧……我聽阿琇說法國好遠好遠,你根本不必爲了避開我而背井離鄉的去那麽遠的地方……你不知道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生活有多麽的苦,如果要離開,那離開的那個也應該是我才對……」

  這是青絲眞正的想法,還是讓他離開吧,反正對他來說,去哪裏都一樣,因爲他早就沒有家了,哪裏都沒有他的家。

  第十五章

  跌跌撞撞走出去的身子被人從後面緊緊擁進了懷裏,那雙手擁的是那麽得緊,青絲好想推開,可是身子卻不聽使喚的靠了上去,天知道他思念了這個人有多久,哪怕只是一點點的溫存,他也舍不得放開。

  他闔上眼簾,默默依偎在那個再熟悉不過的懷中,感覺到後頸和耳旁熱氣漸濃,一個個激烈的吻不斷地落了下來,然後身子被扳過來。熱情的吻落在了他因爲緊張而不斷發顫的眼簾上。

  「青絲,睜開眼,看著我!」

  不,不要睜眼,睜開了,他的夢就醒了。

  看著柔弱又倔強的人兒,宇文珣眞不知該如何是好,他爲青絲如此傷心的樣子感到難過,但難過的同時又透著深深的驚喜。

  他將顫抖不已的身軀用力抱進懷裏,來給予他溫暖。

  「不看就不看吧,只要你在聽就好。青絲,你怎麽會那麽傻的認爲我是討厭見你才躲開的?我爲了你可以連命都舍去,難道你認爲我會爲了個討厭的人去付出自己的生命嗎?我愛你呀,愛到了根本無法自處,愛到了只能去逃避,因爲除了遠遠的逃開,我根本沒有其它辦法來擺脫我對你那無法剪斷的愛啊……」

  話語隨著熱氣在青絲的耳邊慢慢回蕩,那些蠱惑人心的情話他一時之間沒有聽明白,但有一句話卻聽得很清楚。

  宇文珣說愛他,他說愛他!

  驚訝和激動讓青絲立刻睜開了眼睛,他看到宇文珣深黑雙瞳裏流露出無奈。

  「可……可是,上次我們見面時,你一直都在注視林雪蕙,連一眼都沒瞧我,你還留言說不要我再來糾纏你……而且,剛才你還跟別的女孩子那麽親熱地在一起購物……」

  想起那日宇文珣跟林雪蕙在一起,壓根兒沒瞧他一眼的冷漠,青絲立刻反問道。

  也許就在那時便已知道了自己對宇文珣的感情,可是人家已經不再在乎他,因爲他身邊有了新的情人。

  宇文珣愣了愣,隨即莞爾,他將青絲抱得緊緊的,問:「你在吃醋嗎?你爲什麽不早說?」

  青絲嘟囔:「我有說啊,只是那時你昏迷著,沒聽見……」

  「剛才那女孩是我的秘書,林雪蕙跟我也只是工作夥伴而已,你都想到哪裏去了,你怎麽可以因此懷疑我對你的愛?我根本不敢看你,是因爲我怕多看一眼,那之前所做的努力全部都會化爲虛有,我不讓你來找我,是不想再聽你說什麽報答的話,青絲,我要的不是你的報答,而是你的愛啊,可是,你已經和喬焱同居了,你們一個是我最好的朋友,一個是我最愛的人,你說,我除了遠遠走開,讓你們快樂之外,我還能做什麽?我不想放棄你,可是當你說討厭我,恨我,甚至希望我死之後,難道我還指望你會愛我,重新接受我嗎?」

  宇文珣擁住青絲,厚實的雙手在他後背上不斷地摸索搓揉著,仿佛想將這個人整個的揉進自己的心坎裏,也許只有這樣,才能讓他看清自己的心,看清自己爲了他,可以放棄一切的決心。

  「你在說什麽?我只是把喬大哥當大哥看啊,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

  聽宇文珣的口氣似乎是在懷疑他跟喬焱有暧昧,青絲突然覺得委屈無比,他仰起臉頰,看著宇文珣,繼續道:「我曾經是討厭你對我的束縛,但我從來沒希望過你死,從來都沒有!我更不可能接受別人的愛,除了你,我根本無法容忍別人對我做那些親密動作……」

  聽到青絲的話,宇文珣摟住他的雙臂手勁一松,他按住青絲的肩頭,讓他正視自己。

  「你說,你不喜歡喬焱?可是你們不是已經同居了嗎?」

  「同居?」

  青絲眨眨眼。

  「我們是住在一起啊,可是……這有什麽問題?」

  這回答讓宇文珣眼前一暈。

  老天,他怎麽忘記了青絲那半吊子的國語了,這孩子到底明不明白同居的眞正含義?

  看到這雙微紅的眼睛仍舊怔怔地盯著他,宇文珣又好氣,又好笑,他低下頭,狠狠地吻住了那有些微張的雙唇。

  「小笨蛋,你知道什麽叫同居嗎?兩個相愛的情侶住在一起叫同居,普通朋友那叫同住!」

  吻咬著軟如糯糕的雙唇,宇文珣斷斷續續將意思解釋給青絲聽,而後者在聽了此話後,菱形雙唇立刻吃驚的張成O狀。

  趁機將舌遊進了他朝思暮想的唇裏,天知道剛才他花了多大定力才拒絕了那熱情的送吻,他一直以爲青絲根本就不喜歡他,以爲那只是報恩而送上的親吻。

  嘤咛之聲讓宇文珣心潮大動,那輕微的喘息裏似乎滿含著享受的喜悅,而青絲熱情的回應也讓他一陣歡喜。

  這是頭一次,青絲如此熱切地回應他,而不同於以往,淡淡的輕柔的接受。

  「青絲,青絲……」

  手指纏繞住那頭烏雲般的秀發,宇文珣幾乎是忘情地揉擦著在他口中遊動不停的軟舌,碎碎的摩擦激起男人心裏深藏著的欲望,宇文珣的雙手很快便從青絲的後背上移到了他的腰臀處,那恰到好處的揉捏讓青絲水一樣的軟了下來,他攀住宇文珣的雙肩,放肆著吐出呻吟。

  「青絲,叫得再大些聲,讓我好好聽你的聲音,讓我好好聽聽……」

  宇文珣的手從青絲的衣襟下伸了進去,揉捏著他的腰間並忘情地吻吮他,窸窸簌簌還帶著挑逗成份的親吻讓青絲不斷輕喚出聲。

  這才是他想要的吧,只屬於他的吻,只屬於他的人。

  恍惚中已被人抱到了床上,青絲微闔著眼,將手指插進宇文珣的密發中,任由他的吻在自己的身上恣意落下,待感到身有涼意時,他才驚覺到兩人已赤身摟在了一起,他看到宇文珣健壯魁梧的軀體完全坦呈在自己面前,還有他胸前那塊傷痕。

  「宇文珣,等等……」

  青絲突然伸手攔住了要即將進入正題的人,行動被阻,宇文珣擡起頭,苦笑道:「做什麽?你以爲我現在還能停下嗎?」

  「不,你什麽都不要做,讓我來,讓我好好服侍你。」

  沒等宇文珣反應過來,青絲已坐起身,將他推倒在床上,然後避開那道傷口,俯身趴在了他的胸前。

  好好服侍這個他最愛的人,讓他得到快樂,讓他開心……

  這是青絲唯一的想法,可是那些挑逗引誘的動作對他來說原本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此刻卻紅著臉不好意思全都施展出來,他俯在宇文珣身前,一邊親吻一邊觸摸,他太熟悉宇文珣各處敏感地帶的反應了,果然,只是簡簡單單的挑逗,已將身下人引得喘息不止,青絲一路吻下,然後將那已高昂的欲望含進口中。

  「噢……」

  那是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柔柔的口腔裏似乎有個活物在不斷的舔吮著自己最敏感的部位,這讓宇文珣不由自主曲起了身子,但更爲猛烈的刺激緊接著又一波一波的從腹下一直傳進大腦,宇文珣忍不住呻吟道:「青絲,你要殺了我……」

  以青絲的技術,宇文珣不多久就釋放了出來,他平躺住床上,仰視著坐在自己身上的情人。

  青絲的長發已經散了下來,潔白的軀體在柔和的燈下散著盈盈暈光,他微笑著看著自己,煽情地舔下沾在唇角的濁白液體,那神情似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天使,可那動作卻像是要引人下地獄的小惡魔。

  就算要墮進地獄,宇文珣想自己必定也會毫不猶豫地隨他而去吧。

  因爲有青絲的地方,即使是地獄,也會變成天堂。

  和煦的陽光透過窗簾邊角輕柔地射進臥室裏,天已大亮,宇文珣和青絲卻相擁躺著,絲毫沒有起床的意思。

  昨晚他們實在太瘋狂了,做了一次又一次,宇文珣自認不是個貪歡的人,可卻抵擋不了青絲的手段,每每輕易地順從了自己的感官,或許這裏面有著久蘊而藏的欲望,而更多的是他從未見過如此俏皮促狹的青絲。

  感覺到懷裏的人動了動,宇文珣知道青絲已經醒了,他低頭吻了一下那頭秀發。

  「青絲,現在我才知道以前你跟我做愛有多敷衍。」

  「才沒有敷衍!」青絲懲罰性的在宇文珣肩頭咬了一口。

  偶爾的應付是有的,但大多數青絲都很配合,只不過昨晚他太情動了,所以才會將一些用來取悅客人的招數都使了出來,情況特殊嘛,當然要特殊對待。如果每次都那樣做,那他早就累倒了。

  輕輕的吻咬當然不會對宇文珣帶來傷害,他反而喜歡這樣的青絲,以前的那個太沈靜拘謹,總是自動豎起一道厚厚的牆壁,將他隔在外面。

  「不要去法國好嗎?」

  青絲把頭搭擱在宇文珣的胸前,他特意避開那槍傷,生怕觸痛它。

  聽到柔柔的央求,宇文珣笑笑,他撫摸著青絲的秀發道:「聽你的話,不去了,即使去,我也會帶著我的青絲,終其一生,我都會待在你的身邊,除非你再次推開我,否則……」

  「不會!」

  青絲立刻擡起頭,用力搖腦袋。

  「我再不會做傻事了。」

  不會再那麽傻,爲了所謂的自由而推開那麽心疼自己的人,原來有些東西只有臨到失去才會發現它有多珍貴,所以,這一次。他要好好的留住宇文珣對他的感情。

  因爲半仰起身,青絲白皙赤裸的身軀便完全展現在宇文珣的面前,看到那身上斑斑點點的紅痕,宇文珣心裏一跳,他湊身過去,將吻落在了那纖細有致的鎖骨上,而隨之而來的輕歎便如絲絲琴弦,回漾出讓他神魂顛倒的絲竹之音,他將懷裏的人重新壓在了身下,准備開始又一番進攻。

  「不要啦,鬧騰了一晚上,難道你不累嗎?」

  「累?昨晚好像我一直都在躺著享受而已啊,所以我現在可精神得很呢。」

  宇文珣開了句玩笑,但想到青絲昨晚的確辛苦,便只是親吻了他幾下作爲回饋。

  「那你好好躺著休息,我去做早飯。」

  「不要!」

  青絲一把拉住宇文珣,讓自己躺進他的懷裏。

  他好喜歡這種毫無隔閡的相偎,不想一大清早就失去這個溫暖的懷抱。

  當然不會違背他的意願,宇文珣重新躺下。

  「任性的小東西。」

  「讓我任性一下好嗎?」

  「好,不過今晚也讓我任性好不好……」

  一陣不識相的鈴聲打斷了兩人的調笑話,宇文珣探身將桌上亂響不止的手機拿過來,揿下接聽鍵。

  「喬焱?什麽事?」

  「什麽事?大事!這次眞的是大事!青絲又不見了,我找了他整整一晚上,還派人專門接聽綁匪的電話,昨晚一直都沒敢打電話給你,怕你擔心……我不管了,這次找到他後,我怎麽也要物歸原主,他這三天兩頭鬧失蹤,我早晚會被他鬧得神經衰弱……」

  喬焱的聲音很響,青絲在旁邊也聽得清清楚楚,他不好意思地看看宇文珣,見宇文珣也是一臉的忍俊不止。

  「哦……那個,喬焱,青絲你就不要找了,他現在就在我這裏,在我的……床上……」

  「什麽!」

  喬焱的一聲大叫把宇文珣的耳膜震得嗡嗡直響,他立刻將手機往旁邊移了移。

  「臭小子,你手腳夠快的啊。不是說要去法國嗎?什麽時候把青絲拐過去的?還直接拐到了床上,你知不知道青絲現在是我的……」

  「室友!」

  宇文珣冷冷打斷對方的話。

  「上次是誰說跟青絲同居的?你喬焱國語說得再不好,也應該懂得同居和同住的區別吧?」

  想到自己差點兒因爲一字之差而選擇放棄和逃避,宇文珣本來還存有的一點兒愧疚立時蕩然無存,聽了他的質問,那邊的氣勢果然軟了下來。

  「呵呵,我哪有說錯?我和青絲本來就是共同居住的,簡稱『同居』,把電話給青絲,我要跟他說兩句。」

  本待挂掉,但看到青絲直盯住電話,宇文珣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電話遞了過去。

  喬焱一聽到青絲的聲音,立刻就開始唠叨。

  「青絲,你去了阿珣那裏沒關系,但總要告訴我一聲,你知道昨晚我有多著急?」

  「對不起……」

  「好啦,我也沒有眞怪你了,眞不知你是怎麽想的,是不是看到阿珣爲了你連命都不要,所以就感動的以身相許?其實他那個人有什麽好?又小氣,又霸道,長得也一般般,哪裏比得上我?你這次跑回去,小心阿珣再把你當小狗狗養,整天圈在家裏,只有必要時才拿出來遛遛,而且,我們征信社裏追你的人一大堆,你眞打算爲了他這麽棵爛木頭而放棄整片森林?你要仔細想清楚,如果阿珣對你不好的話,記住到我這裏來,我家的大門永遠……」

  宇文珣將手機搶了過去,關掉電源,摔到了一邊。

  「以後這種無聊的電話少接!」

  青絲訝極反笑。

  喬大哥說得不錯,宇文珣有些時候還眞是霸道呢,不過這種霸道他其實並不排斥。

  就這樣,青絲又回到了這個對他來說再熟悉不過的地方,回來之後他才發現,跟喬焱那裏不同,只有這裏才能給他一種安穩的感覺,那種屬於家的感覺。

  爲了慶祝青絲回來,大家特意爲他舉辦了一個歡迎宴會,其中唯一不開心只有宇文琤,因爲宇文珣和青絲的和好,法國分公司那邊他暫時不去了,而把接力棒交給了後任宇文琤。

  見宇文琤頹喪,宇文琇開玩笑逗他。

  「二哥,你也別這麽無精打采的啦,說不定你的姻緣在西方,你也會像大哥那樣,在那裏找到自己喜歡的人。」

  一句話果然讓宇文琤立刻振作了起來,不過他卻加了一句。

  「說得也對,去就去,不過在去之前一定要先喝到大哥的喜酒才行。」

  喬焱也在旁邊打趣:「要說喝喜酒,說不定是先喝阿琇的……」

  這段時間宇文琇和林潇混得如膠似漆,傻瓜也能看出他們的關系如何,果然聽了喬焱的話,宇文琇立刻紅了臉,林潇卻笑嘻嘻地說道:「我是很想啊,就不知人家的意思。」

  看到他們的反應。青絲不禁莞爾,他知道林潇對他其實只是一時的傾慕,而並非愛戀,他能找到自己攜手終身的人,青絲也爲他感到高興。

  他牽住身邊人的手。

  「我剛跟馮晔學會調一種新酒啊,你來嘗一嘗。」

  「青絲,你不要把我當試酒缸,什麽混合酒都給我灌……」

  宇文珣有些苦臉。

  最近青絲對調酒很熱衷,而且每次調好都會讓他先品嘗,這也沒什麽,最主要是上次青絲弄了杯酸酸的液體給他,無法拒絕,宇文珣幾乎是閉著眼睛喝下去的,回頭才知道是喬焱故意將醋精放在杯裏,被不知情的青絲誤用,害得他之後一看到青絲調酒就心生警覺。

  「可是天底下只有你有這個資格啊,是不是打算放棄?」

  被青絲盈盈鳳目一掃,宇文珣立即搖頭笑道:「怎麽可能!能品嘗傅先生親手調的酒,榮幸之至。」

  周五下班後,青絲順路去附近的超市買了許多蔬菜肉類回來,宇文珣最近上班早出晚歸,他打算多烹調些料理,給他補補身子,誰知回到家,卻見房裏亮著燈光,他還以爲是宇文珣先行回來,誰知走進去,卻發現客廳裏坐了不少人,見他進來,齊齊把頭轉向他。

  「你們……」

  除了宇文兄妹和喬焱外,連平時不常來的宇文老爺子,桑轅、梁嬸、林潇、伍雲峰、馮晔也在,而且每個人都用笑眯眯的眼神看著他。

  宇文琇上前將有些驚訝的人拉到沙發前。

  「青絲,你回來得好晚,我們都等你很久了。」

  「我不知道你們會來,沒買太多的菜……」

  「不用,我們來可不是爲了噌飯的,而是來做見證的。」

  見證?

  青絲疑惑的眼神在掃過衆人之後,落到了宇文珣身上,他發覺大家是在特意等他回來,而宇文珣則是問題的關鍵。

  看到青絲明亮的眼裏閃過小小的困惑,宇文珣一笑,他走上前,拉過青絲的一只手,單腿點地跪了下來,將准備好的盒子打開,呈到了青絲面前。

  「青絲,嫁給我好嗎?」

  精緻的盒裏,一個明亮閃爍的銀色光圈在燈下發出絢爛的光芒,青絲認識的,這是結婚戒指,這裏的風俗,結婚的男女會相互贈送這種禮物。

  他驚異地看向宇文珣,意識開始騰空。

  宇文珣在向他求婚嗎?

  可是,可是……

  身邊衆人則含笑望著他。

  「青絲,快點頭啊,你沒看我大哥已經等不及了嗎?」

  「青絲,快答應,答應他啊。」

  大家的催促和鼓動讓青絲愈發不安,看到宇文珣依舊跪在他面前,示意他接下手中的戒指,他腦裏已然一片空白,顫抖的手指撫過那枚亮晶晶的戒指後,突然身子一轉,跑去了樓上臥室,將門緊緊關上了。

  怎麽回事?

  衆人面面相觑後,都將目光移到了宇文珣身上,喬焱有些幸災樂禍。

  「哈哈,青絲好像不同意啊,這麽說我還有希望……」

  宇文珣尚沈在錯愕中,沒去理會喬焱的打趣,他准備了整整一個星期,挑選了自認爲青絲最喜歡的戒指,本以爲求婚可以立刻被應下來,卻沒想到青絲會是這樣的反應。

  難道他們之間還存在什麽溝通問題?

  還是,青絲不願意跟他永遠在一起?……

  焦慮的人也緊跟著追到了樓上,把一干看熱鬧的人甩在大廳。

  臥室的門緊閉,這讓宇文珣心下忐忑起來,他敲敲房門。

  「青絲……」

  沒人回應。

  也許是事情發生得人突然,嚇壞了這個玻璃樣的小人兒吧?

  他本來是想給青絲一個驚喜的,可是現在看來他們的舉動似乎有些唐突了。

  「青絲,爲什麽要逃開?你不願意嫁給我,和我永遠在一起嗎?」

  還是沒有響應,這讓宇文珣頗爲失望,他道:「那你靜一下也好,我會等你的答複,不管是等多久。」

  他轉身想離開,房門卻在這時被打開,青絲立在他面前,垂著眼簾輕聲道:「你進來,我有話對你說。」

  第十六章

  不明白自己爲何會選擇逃離,也許是剛才那一幕實在太讓他吃驚了,可是當聽到宇文珣說要離開時,激烈翻騰的心潮卻突然靜止下來,他不可以讓宇文珣離開的,決不可以!

  到了這個時候,他要把所有的事情跟宇文珣說清楚,那些曾發生在他身上的經曆,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但卻眞眞正正存在的經曆。

  青絲將宇文珣拉進房間裏,讓他在自己對面坐好,說:「我有些話要對你說。」

  因爲緊張,青絲的十指絞纏個不停,他拘謹無措的樣子讓宇文珣也忐忑起來,他隱隱猜到對方要說什麽。

  青絲定了定神,坐下來,開始講述有關他的經曆,從幼年時盜匪燒殺搶掠了他的村莊,到他被賣進男娼館,到被淩霄宮宮主買去成了他的男寵,到自/殺墜崖後莫名其妙來到這個世界,一切一切青絲都婉婉道來。

  說到最後,青絲的頭已經垂得很低,因爲他不敢去看對方眼中可能會露出的鄙夷目光,他知道即使是在這個世界,男娼也是低賤的行當,這個秘密陪伴了他很久,他本來以爲自己永遠都不會說起,甚至如果可能,他連想都不願去想,可是面對宇文珣的眞心,他無法再繼續沈默下去,他甯可將所有事情都向宇文珣道明,由他來決定自己的將來,也不想再去欺瞞於他。

  故事說了很久才終於告一段落,可是始終聽不到宇文珣的回音,青絲低著頭,他看不到宇文珣此刻的目光,但對方粗重煩躁的呼吸聲讓他的心一點點涼下去。

  他根本不是宇文珣口中說的那個清雅秀麗的人,他只是個出身風塵,只要有錢就可以買到的小倌,他怎麽還指望宇文珣在聽了這番話後還會眞誠對他說,青絲,嫁給我吧。

  滯悶的空氣壓得青絲有些喘不上氣來,他突然心生後悔,這個秘密如果他不說,宇文珣永遠都不可能知道。在他眼裏,自己依舊是個完美的情人,可是他卻傻傻的將一切都端了出來,現在不要說嫁給宇文珣了,只怕待在他身邊都變得不太可能。

  這個想法讓青絲驚慌起來,他期期艾艾地解釋說:「其實,其實我雖然出身風塵,可是我是個清倌……」

  還是沒有回答,宇文珣站起身,倒了杯水一仰頭灌了下去,然後在房間裏開始來回踱步,這讓青絲頭垂得更低。

  他好像越描越黑了,清倌又有什麽不同?還不是五十步跟百步的區別?

  「你如果認爲和我在一起辱沒了你,我不介意做外室,將來你成親了,我也不會跟你的妻子爭寵的……」

  這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退讓了,他知道他是愛上了宇文珣,毫無反顧,徹頭徹尾的愛上了,只有愛才會讓人變得如此怯懦,變得失去了原有的堅持。

  始終聽不到響應,這讓青絲無可奈何的擡起了頭,於是宇文珣面沈似水的容顔便映入了他的眼簾,這樣陰沈的臉盤他只見過一次,就是上次兩人分手的那回,沒想到又會看到,那麽結果即使對方不說,他也已經想到了。

  很想找些其它理由央求宇文珣留下自己,可是心思千回百轉,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他是很愛宇文珣,可是卻不想因此而失去最後一絲尊嚴。

  青絲站起身,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說道:「我想你已經不願再見到我了吧,不會讓你難做的,我立刻就走……」

  才要邁步的身子被一股大力拉住,青絲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宇文珣推到了沙發上,宇文珣雙手緊按住他的肩膀,惡狠狠地說道:「你給我坐好!」

  看到青絲睜大眼睛愣愣地看著自己,宇文珣氣極反笑。

  「哈,原來如此,難怪以前你對其他人都和顔悅色,卻偏偏不把我放在心上,不管我怎麽做,都討不了你的歡心,原來是這個緣故!我和你以前的情人長得相似,又是同姓,不知是幸運還是倒黴?」

  氣死他了,原來這才是青絲拒絕他的眞正原因,他早猜出青絲的出身奇怪,卻沒想到會古怪如此,想到青絲最初出現在他家時的情景,以及他對周圍事物的反應,宇文珣對他的話已經信了幾分,他一直聽醫生的話,不去觸及青絲的過往,以爲精誠所至,金石爲開,現在看來,原來都是白費功夫。

  雖然這個鳥籠眞相很讓宇文珣憋氣,但青絲跟他坦白一切他還是高興的,可當聽到青絲又在一邊嘀嘀咕咕地說什麽外室,什麽離開的話後,他本來壓著的怒火又燃了起來。

  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難道在青絲心中,自己就那麽無足輕重嗎?還是以前的那個惡毒男人更重要些?

  不管自己現在的臉色和行爲是否有嚇到青絲,宇文珣只是緊盯住這對清澄雙眸,追問道:「我問你,你喜歡我?還是喜歡以前那個傷害你的男人?」

  不明白宇文詢問話的意思,青絲立刻道:「當然是你,那個人,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他!」

  「那你喜歡我是不是因爲我跟他長得一樣?」

  「你們只是模樣相似,其實接觸之後,就知道你們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哈哈,接觸後就知道我們不同?難道我們以前接觸的還少嗎?從床下接觸到床上,我們哪裏沒接觸過?那爲什麽你還會一直把我當成是他?你說,我是不是很冤!?」

  「是……是因爲我的……笨……我鑽牛角尖,沒想到……」

  看到臉色越來越陰沈的人,青絲又開始結巴。

  好像宇文珣現在關心的應該不是這些吧,他沒聽懂自己剛才的那些話嗎?

  聽了青絲的回答,宇文珣的臉色有些緩和,不過仍然很氣勢地吼道:「說!你愛我!」

  「你……愛我……」

  青絲的鹦鹉學舌讓宇文珣有股想昏過去的衝動,他翻了個白眼,看著還愣愣不知所措的人,開始苦笑。

  「青絲,我是讓你說你愛我!」

  總算明白過來,青絲臉有些發紅,小聲道:「我……愛你。」

  「說得好勉強,不過暫時原諒你。」

  宇文珣嘟囔著,打開剛才給青絲看過的戒指盒,將那枚精巧別致的戒指拿出來,然後拽過青絲的手,不由分說便將戒指戴到了他的無名指上。

  看來有時候青絲是需要強制性的,否則只怕他等到頭發白了,也聽不到對方的表白。

  戒指的式樣很簡單,沒有雕刻花紋,只在內側裏嵌了顆小小的鑽石,當時宇文珣一眼就看中了它,只有這樣古樸典雅的裝飾才適合青絲,他的青絲不需要那些華麗來裝扮,因爲在他眼中,青絲本身就是顆最璀璨的寶石了。

  宇文珣拾起青絲的手,道:「記住,你戴上了我的戒指,就是同意和我結婚,我已跟父母聯系過了,等他們回來之後我們就舉行婚禮,然後去荷蘭旅行結婚,再在那裏注冊,成爲眞正的夫妻。」

  白金戒指的表面滑動著若有若無的光亮,那柔和的光芒讓青絲眼裏有些濕潤,他靜靜看著宇文珣。

  「你不住乎我的出身嗎?不在乎我根本無法爲你留下子嗣?你是長子,你的父母……」

  「這些問題應該留給我來考慮好不好!?」

  宇文珣凶凶地打斷了青絲的話。

  「這些帳回頭再跟你算,虧你會認爲我跟那個混帳男人長得相似,就把我們當成一個人,我告訴你青絲,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我,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綁你一輩子!至於子嗣,不是還有阿琤和阿琇嗎?阿琤一貫風流成性,你還怕他將來沒孩子嗎?最多我們過繼一個過來就好。」「可是你跟宮主眞得好像啊,連某些性格也很像,所以我才會以爲……以爲你們……」

  看到宇文珣倏然變色的臉,青絲沒敢再說下去。

  「傅青絲,你想氣死我也不需要這麽直接!以後不許再提起那個混帳男人,看來我平時還沒有把你愛夠,所以你才會胡思亂想的對不對?」

  看到宇文珣一副氣鼓鼓的樣子,青絲很聰明的湊上前,將柔柔的吻按在他的雙唇上。

  「對不起……」

  「哼!」

  「是我笨啦,原諒我一次好不好?」

  青絲一副討好的樣子讓宇文珣有氣發不出,只能在心裏暗歎,看來是自己平時把情人寵壞了,突然有些懷念以前不管他說什麽青絲都乖乖聽話的樣子。

  「要我原諒也可以,今晚好好服侍我!」

  與其爲過去的事發脾氣,倒不如趁機爭取一下自己的權益,宇文珣很聰明地說了個帶點兒強制性的要求,可看到青絲立刻愉快地連連點頭,他便不由懷疑起來。

  「你好像對這決定很開心啊……」

  那他這還算什麽懲罰?

  「難道你不希望我開心嗎?」

  青絲一句反問把宇文珣所有的話都頂了回去,說的也是,好像這個清靈出塵的人是他這輩子的克星,即使被青絲如此耍了一道,他還是不舍得對他說半句重話。

  還在爲自己的心軟懊悔時,青絲又湊上前將吻按在他的額頭上,這次生悶氣的人終於開始消火,他將青絲摟進懷裏,正要來個深吻,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響,青絲連忙掙脫了他的擁抱。

  關緊的門被推開一道細縫,大家的頭依次探了進來,宇文琇笑道:「戒指好像戴在青絲的手上了。」

  宇文琤忙道:「笨小妹,該改稱呼了,叫大嫂……」

  被大家盯得發窘,青絲連忙拽拽宇文珣的衣袖。

  「他們……他們是不是都聽到了,那……」

  那些關於他出身的話題,只要宇文珣一人知道就好了,他不想所有人都知道他那些不堪的過往。

  「沒事,他們是剛過來的。」

  宇文珣安慰了青絲一句,又衝一干好事之徒喝道:「你們都很閑嗎?還不去准備晚宴?」

  這才是正題,其實晚宴一早都已預備妥當,只等青絲的答複,雖然中間發生的小插曲出乎大家的意料,但總算是雨過天晴了。

  「青絲,下個周末不許再去爺爺那裏,好不容易才盼到周末,讓那些人一鬧騰,我們的兩人世界又沒了。”

  在回家的路上,宇文珣開著車,朝坐在身旁的青絲發著牢騷,而所得到的回應則是青絲的嘻嘻笑聲。

  宇文珣求婚成功後,他父母便在第一時間,以最快的速度趕了回來,兩人舉行了一個盛大的婚宴,然後青絲便正式成了宇文家的一員。

  宇文珣低估了自己情人的魅力,原以爲父母在他們結婚後會很快離開,沒料到他母親對青絲的疼愛遠遠超過了自家的三個孩子,竟放棄一系列的周遊計劃,在家裏長住了下來,還整天霸著青絲不放,以至於他每天下班後,還要跑到爺爺那裏去接青絲回家。

  周末就更不用說了,不玩到午夜,那邊根本不放他們離開,宇文珣偶爾說幾句怨言,立刻便會招致四面楚歌,大家都會說,你想回家就回家好了,我們又沒拉著你,可是青絲整天都跟你在一起,不過是個周末,你都不放人,怎麽這麽小氣?

  這哪裏是小氣的問題,那本來就是他的青絲,爲什麽要整天被綁縛在別人那裏?白天是喬焱的征信社,晚上是爺爺家,好不容易盼個周末,青絲還被母親拉著去四處購物,讓他想找情人溫存都湊不出時間來。

  「好啦,別再生氣了,明天一整天我們都可以在一起呀,我剛才把他們的邀請都推了。」

  青絲湊到宇文珣身旁給了他一個輕吻作爲補償,一連幾周他都在爺爺那邊,宇文珣早就一臉的怨夫相,要是再不拒絕,只怕他眞要暴走了。

  果然在聽了這番話後,宇文珣的臉色立刻緩和下來,卻仍嘀咕道:「吻得這麽輕,一點兒誠意都沒有。」

  「那回去後,我做些你喜歡的宵夜做補償好不好?晚上我們晚點兒睡……」

  聽出話語中的邀請,宇文珣終於開顔。

  「那過會兒我們順路去便利商店買些酒類。」

  「家裏有啊,不必特意去買啦。」

  「不好,你喜歡的低度酒家裏沒有。」

  青絲側過頭,看到宇文珣臉上若有所思的笑。

  這人又在想什麽?他只是想邀請宇文珣一起看午夜劇場啊,可是那笑容證明宇文珣現在正在胡思亂想一些有的沒的。

  便利商店沒有停車位,宇文珣把車停住附近的停車場,青絲制止了他的跟隨。

  「只是買幾罐酒,我一個人去就好了。」

  他去便利商店挑了幾罐自己喜歡的低度酒,便匆匆返回,時近午夜,偌大的停車場在幾盞桔黃燈光下顯得異常幽靜昏暗。

  寂靜的空間裏只聽到自己匆匆的腳步聲,不知爲何,青絲心裏突然湧起一絲莫名的恐懼,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恐懼之感了,他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突然,跑道的盡頭亮光一閃,熾熱刺眼的光芒讓青絲停下腳步,他愕然皺起秀眉,但見熾光閃處,一個白衣人從光芒中緩緩走了出來,在看到青絲後,他那張冷峻俊美的容顔上浮出淡淡的笑容,衝他伸出手來,喚道:「青絲……」

  沁人心脾的冷意瞬間襲向全身,青絲驚恐地睜大眼睛,向後連連退去,手上的袋子掉到地上,瓶瓶罐罐滾落了一地,他卻毫無知覺。

  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上仍是淡淡的笑,吐出的字卻帶著冰封的冷意。

  「青絲,我終於找到你了……」

  是他,他才是宇文俊,是那個買下他又禁錮他的男人,他怎麽會到這裏來的?他想做什麽!?

  來不及細想,青絲轉身便想逃開,但覺耳邊風聲輕動,宇文俊身影一晃,已立在了他的正前方。

  明明幾丈的距離,在此人眼中不過是倏來倏去的邁步。

  「青絲!」

  聽到喚聲漸趨冷厲,青絲卻反而向後退得愈急,因爲驚恐,他身子止不住的輕顫。

  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幸福,爲什麽這個人又要來毀滅他?

  不,他現在想的不應該是這些,他要做的是讓宇文珣馬上離開,以淩霄宮主的性情,如果見到他,一定不會放過他的。

  不斷後退的身子撞到了一個人身上,一雙強有力的手扶住了他顫抖不止的身軀,宇文珣用一貫沈穩的語調問道:「這就是那個曾經傷害過你的男人嗎?」

  好久不見青絲返回,雖說知道他身手不錯,可宇文珣總有種惴惴不安的感覺,正是這種感覺牽引著他尋過來,然後他就看到青絲驚慌失措地飛跑,那如驚弓之鳥的樣子讓宇文珣突然想到他們初識時青絲的狀態,能把他逼得如此驚恐的只有一人!

  果然,在車道的盡頭站著一個白衣飄飄的男人,他的裝束和青絲當日出現時的一樣,濃密的長發垂至腰間,在晚風中悠揚飄起,悠悠然有種古風清雅,便是那麽笃定一站,逼人的殺氣便淩厲迫來,令宇文珣萬分驚訝的是這張長得和自己極其相似的容顔,難怪青絲會將他們當成同一人,便是他自己,此刻也有種對鏡而立的感覺。

  宇文珣抓住青絲的手,感到那手掌滿是冷汗,抖動個不停,他又是疼惜又是憤怒,都是這個該死的男人將青絲害成這樣的,他居然還敢出現?

  「別怕,我在這裏!」

  笃定沈穩的語調輕柔地傳進青絲的耳裏,他擡頭看向宇文珣,立刻激烈地搖頭。

  這個癡傻的人,他永遠不會知道淩霄宮主有多麽殘忍無情,他們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

  「快走,你快走!」

  「青絲!」

  青絲的名字被異口同聲的叫了出來,宇文珣是驚訝,那邊的白衣人卻是驚喜,他近前走了兩步,將手伸向青絲,冰冷的臉上笑意愈加明顯。

  「青絲,你終於可以開口說話了,你的聲音跟我想象中一樣好聽,今天眞是個好日子,不僅讓我找到你,還聽到了你的聲音,來,跟我回去!」

  他聲音中似乎帶了絲請求,語調卻是不容置疑的肯定,這讓青絲忍不住又向後退了一步。

  看到青絲的抗拒,以及立在他身旁和他舉止親密的男人,淩霄宮主宇文俊臉上笑容未斂,眼裏已冷了下來,他冷冷問:「他是誰?」

  知道宇文俊的冷酷,青絲立刻將宇文珣的手松了開來,可是卻被宇文珣又反手抓住,他直視宇文俊,淡淡道:「我是青絲的愛人!」

  「不是!」

  看到宇文俊在聽到這話時嘴角微微上翹了一下,青絲心裏一顫,立刻否認道。

  他跟了宇文俊一年,太了解這個動作了,宇文俊每在心生殺機時,都會露出這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來,於是他大聲否認了宇文珣的說法,並掙脫他的相扶,向宇文俊這邊走去。

  「我跟他一點關系也沒有,不要傷害他,我跟你走!」

  「青絲!」

  身後傳來宇文珣傷痛的喚聲,這讓青絲全身一抖,即使不回頭,他也可以想象得到宇文珣此刻臉上的怆然和無奈。

  「青絲,不要以爲你這樣做是爲了救我,如果你現在離開,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冰冷的聲音讓青絲驟然停步,他回過頭,卻見宇文珣並沒看自己,而是面視宇文俊,一臉平靜。

  「我再說一遍,青絲是我的,我決不會放他離開!不管你是誰,你以前跟青絲什麽關系,都已經是過去時了,所以,你立刻離開!」

  宇文珣自幼年開始便隨父親管理家業,也算見慣了大風大浪,但此刻在對方冰冷的注視下卻仍感到有種難以喘息的窒悶,那雙冰冷如鐵的雙瞳漠視著他,彷佛有股淩厲的氣息要將他生生撕裂,他的心髒鼓動個不停,難以言表的痛直徹心肺。

  青絲說得沒錯,這個人是惡魔,所以,他更不能讓青絲隨他離開,決不!

  宇文俊冷眼看著這張和自己相近的面容,臉上露出滿意之色。

  「你是這世上唯一敢跟我對抗的人,倒也不辱沒了和我相似的容貌。」

  他清雅柔和的聲音淡淡響起,在青絲聽來卻冷如冰封。

  果然話音剛落,那白色人影一閃,厲掌已擊到了宇文珣的胸前,青絲早有提防,反身便撲進了宇文珣懷裏,他知道以宇文俊的功力,自己的阻擋根本無濟於事,但這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他絕不允許愛人在自己面前受到傷害。

  意料之中的厲掌並沒落下,沒有感覺到痛楚,青絲不及細想,連忙拉住宇文珣提氣縱身躍開,將他護在身後,轉過身來。

  宇文俊向後踉跄了幾步,他擊出的厲掌尚擎在空中,身子卻有些搖搖欲墜,青絲是練過武功之人,自然看出他是將擊出的掌力生生收了回去,淩厲的內力全部反噬在他自己身上,那他此刻必是身受重傷。

  此刻是殺他的大好機會,否則他們早晚都會喪命在他手上!

  雖這樣想,青絲的手卻顫得厲害,現在莫說讓他殺人,如果可以,他只希望立刻逃離這個人所在之地。

  看著相互依偎的兩個人,宇文俊亮眸裏閃過冷冷的諷意。

  「青絲,你居然爲了這個男人連命都不要,好,我今天便將你留在他身邊,不過,用不了多久,我會再回來找你,別忘了,你是我買下來的,就是死,也只能屬於我一個人!」

  陰寒話音隨身影一起飄落在數丈之外,余音不絕,人已沒了蹤影。

  終於支撐不住,青絲軟下了身子,宇文珣連忙從後面緊緊抱住他,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

  青絲苦笑搖頭。

  「不是,他一定還會再來的,淩霄宮主一向說到做到,你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厲害,如果……」

  「不會有如果!」宇文珣厲聲打斷了青絲的話。

  「他受了傷不是嗎?」

  他將青絲攔腰抱起送回車裏,然後一路飛車開回了家,自始至終,青絲只是蜷在他懷裏發著輕顫,卻一言不發,這讓宇文珣怒氣更盛,他決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到青絲,那個男人的確不是等閑之輩,但他也不是全無破綻的。

  回到家裏,宇文珣將青絲送回了臥室,他正要出去,青絲卻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不要離開!」

  宇文珣將尚未從驚嚇中緩過來的人緊擁進懷,柔聲道:「不會,我不會離開的。」

  青絲的頭緊緊靠在他懷裏,把全身都蜷了起來,看到他這副模樣,宇文珣很難想象方才正面對一個令他如此恐懼的人時,他居然可以爲了自己而與之對抗,那裏面究竟蘊藏了多大的勇氣?

  不可以讓青絲這樣心驚膽顫的過日子,不管用什麽手段,他都不會讓青絲再受同樣的苦痛。

  那個人究竟是如何來到這個世界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須得消失,只要他消失,所有的問題就迎刀而解了,要解決一個並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對宇文珣來說並非難事。

  感覺到青絲呼吸漸沈,宇文珣這才將他輕輕平放到床上,給他蓋好被,他俯下身,將吻落在那稍顯蒼白的臉頰下,待轉身出門時,他眼眸裏已是冰冷一片。

  「青絲,你放心,我不會讓那個人再傷害到你,不要多久,他就會永遠消失!」

  他來到書房,將電話撥到了喬焱那裏。

  「我要買一個人的命,不管花多少錢!」

  那邊沈默了一下,道:「你以前最討厭暴力的。」

  「凡事都有例外,這個人的命我要定了,任何威脅到青絲的人,我都不會讓他存在於世!」

  這次喬焱回複得很快。

  「姓名。」

  「他叫宇文俊,我不知他現在會在哪裏,但應該很好找,因爲他的長相跟我極像,幾乎可以說是一樣,他留一頭和青絲相似的長發,穿一身白衣,打扮古裝,他武功奇高,不過暫時受了傷,不要小觑他,派最好的殺手遠距離狙擊,因爲他有個致命弱點,不識槍械,三日內,我要聽到他的死訊!」

  在大事方面,喬焱一向不會多問,他聽完後,只說了一句。

  「沒問題,三日內,我會給你消息。」

  放下電話,宇文珣嘴角邊浮上一絲含著冷意的笑。

  不識槍械,那的確是致命的弱點,再超凡脫俗的武功,也抵不過一顆子彈的。

  青絲從夢中悠悠醒來,睜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宇文珣的睡顔,這張太過相似的容顔讓他立刻下意識地推開了對方的相擁。

  「青絲……」

  大幅度的動作驚醒了本來就淺眠的人,看到青絲推開自己,避到了床的另一頭,宇文珣不由苦笑起來,他上前抱住有些不知所措的人。

  「青絲,你會討厭我嗎?因爲我們相同的容貌?」

  即使青絲不說,宇文珣也能明白他此刻的感受,最愛和最恨的人容貌相同,青絲心裏必定是很矛盾的。

  熟悉的擁抱和體溫讓青絲平靜下來,他擡起頭,看到宇文珣眼裏劃過的無奈,不由立刻伸手抱住了他。

  他怎麽可以推開這個如此愛他的人?他跟宇文俊根本不像,永遠都不會像。

  「對不起……」

  「青絲,你的確該跟我說抱歉,因爲昨晚你做了件讓我很傷心的事。」

  知道宇文珣指的是何事,青絲正要解釋,宇文珣卻將手按在他的唇上,制止了他的說話。

  「青絲,你記住,昨晚是你第二次說要離開我,我不管是因爲什麽原因,那都是你的錯!機會我只給你兩次,不會再有第三次,如果你再說要離開我的話,我不會再原諒你,永遠不會!」

  嚴肅漠然的語氣讓青絲的心一顫,凝視他的雙眸裏閃著堅定和執著,讓他知道宇文珣此刻有多麽認眞。

  「不要!」

  他立刻用力搖頭。

  「昨晚我只是怕宇文俊傷到你啊,我再不會做錯事了,不要離開我,不要放棄我,你該知道在這個世上,我只有你……」

  耳邊傳來宇文珣輕柔的話語。

  「青絲,我永遠不會離開你,只要你不推開我,我永遠都會在你身邊!」

  看到青絲驚慌的樣子,宇文珣心裏暗暗高興,有了這次威脅,這個小人兒以後不會再隨便說什麽離開他的話了吧?雖然他知道昨晚那些話是青絲爲了救他的說辭,可天知道當他聽到青絲竭力跟他撇清關系時,他心裏有多難過嗎?

  他將青絲擁緊,繼續說道:「宇文俊也許眞如你所說得那麽厲害,可只因爲他厲害,我就要放棄你嗎?如果我是個貪生怕死的人,還值得你去珍愛嗎?青絲,你懂得夫妻二字眞正的含義嗎?」

  感到懷裏人兒點了點頭,宇文珣又道:「別不開心了,所有的事都交給我,我敢保證,那個糾纏你的惡夢以後都不會再有,那個人也永遠不會再在你面前出現!」

  宇文珣的保證給了青絲很大的安全感,他擡頭看向宇文珣,後者給了他一個肯定的微笑。

  那一刻心竟然安了下來,青絲握住宇文珣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也許那個糾纏他的夢魇眞的很可怕,但如果兩個人一起去面對的話,也未必不能安然度過,更何況,他應該相信自己的愛人,而不該把所有的事情一人挑起來。

  退一步想,即使他們對付不了淩霄宮主,大不了也不過是一死,既然宇文珣不許他再說什麽離開的話,那麽他就自私一些,和他做個生死相依的情人好了。

  想到這裏,心裏豁然開朗,青絲將手指緊緊扣進宇文珣的指間,感受著對方的溫暖和力道。

  兩人無名指上的戒指在旭陽下發出銀灰光芒,柔和的光芒重疊環繞在一起,很淡然,卻又那麽的和諧相依。

  尾聲

  之後的日子一直在平靜如水中度過,那晚的夢魇隨著宇文俊的倏來倏逝消失得無影無蹤,以至於青絲茫然以爲那只是一個突然而至的惡夢,對於他的疑問,宇文珣卻是笑而不答,或者乾脆解釋爲:「你當初不是也是偶然來到這裏的嗎?宇文俊一定也是這樣,也許他已經回去了,畢竟這不是屬於他的世界。」

  「可爲什麽我會留在這裏?」

  「那是因爲我啊,青絲,你無意中墜落在這個世界,也許就是爲了和我相遇。」

  寬心的情話雖然不能盡解青絲心中的疑惑,但還是讓他開顔而笑,之後又連過數月,仍完全沒有宇文俊的消息,青絲本來忐忑的心也漸漸放了下來。

  淩霄宮主是個言出必行的人,以他的性情決不會把事情拖這麽久,除非是有意外和其它原因。

  那晚宇文俊受了重傷,他又不屬於這個世界,最好的辦法就是選擇離開,也或許存在或者離開並不由得他來決定,他被迫又回到了屬於自己的地方,這是他不再出現的唯一解釋。

  看到青絲又恢複了往日的開朗,宇文珣本來的擔心也隨之遠去。

  他當然不會告訴青絲,宇文俊,永遠都不會也不可能再來找他,因爲在他出現的次日晚上,他就被數名頂級殺手狙殺,胸部中彈後落入了江中,連屍首都找不到。

  再好的武功也不可能和子彈相抗衡,更何況宇文俊當時已身受重傷,再加上那連鵝毛也浮不起的滾滾江水,如果那樣宇文俊還能活下來,那只能說他的運氣實在太好了。

  世上當然不可能有運氣如此好的人,於是宇文俊這個人再沒在他們面前出現過,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帶給青絲的陰影也漸漸淡了下來,青絲又開始每天去喬焱的征信社上班,晚上去爺爺那裏和大家聊大,而每每看到宇文珣爲此大爲光火,卻又拿他無可奈何的模樣時,他就有種說不出的喜悅。

  愛,本來以爲是今生注定跟他無緣的東西,現在卻深深地將他裹入其中,裏面有親情、友情,還有愛情,每一種感覺,對他來說,都是得之不易的最珍貴的東西,而曾經糾纏他的不安和夢魘也在每日的開心中變得越來越淡,也許有一天,永遠都不會再記起來。

  遺忘,本就是上帝賜予人類最好的自我保護的辦法,再苦惱傷感的事情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忘卻,永遠忘不了的,是曾經傷心時的一個輕輕擁抱,是臨危關頭,不肯舍棄的執手,是那已滲進心裏骨裏,相依相守的愛戀!

  全書完


個人觀感:
古代穿越現代的故事還算不錯,只是對青絲的描寫似乎未夠足以令宇文珣生死相許,後續的故事<道是無情卻有情>亦寫得很好。

題目 : BL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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