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4-07(Tue)

沒有你的日子 BY 麻生玲子

I miss you--
沒有你的日子好寂寞......。


I miss you--沒有你的日子好寂寞.......

這是志田達樹在寫給他的郵件最後一定會加上的句子。不過,也即將結束了。志田關上筆記型電腦的蓋子,看著躺在沙發上睡著發出平穩氣息的凜。

或許是因為好久沒回來自己的家,所以情緒顯得特別興奮。原本這裡是凜和他的父親根岸一則的房子。根岸到國外就職,他受託在這期間看管房子。但是,志田只是幾個星期來一次,除了打掃之外,兼照顧一下凜。


他從學生時代就一個人住在公寓裡,而且那邊是父母買給他的房子,他不能說走就走。有時候他也會想,如果跟他們一起住在這裡那會有多快樂啊!但是,又覺得有點遺憾,因此從來沒有說出來過。自己賺錢自己生活才是一個真正的上班族--這是志田最近的生活哲學。


凜是由根岸的父母照顧的,所以平常志田也難得跟他有接觸。不過,現在兩人的關係已經發展到道別時甚至會流淚的地步。沐浴在中午的陽光下,凜卻沒有要醒來的樣子。

再過一陣子,他就要回祖父母身邊了,但是看到凜那不太高興的睡臉,他就不忍叫醒他。

凜今年上小學三年級了。和一年前相較之下,體格有相當大的變化。志田跟他不時有接觸,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不過,如果他那已經一年不見的父親看到的話,可能會大吃一驚吧?


有時候志田會幫凜拍照,透過網路傳給要岸,不過看照片和實際看到當然是完全不同的。身高一定比根岸所想的還高很多吧?凜還有一些天真爛漫的地方,不過父親離家一年多,或許他已經成熟了一點。

志田仿佛可以看到根岸驚訝的表情。
有著一張帶點酷酷味道的上班族臉孔的他,一定會瞪大了眼睛,然後笑著抱緊兒子吧?接著,他再看志田時又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呢?
志田有點期待,同時又對許久不見的他可能會有的反應感到些許不安。有很多話想跟他說,然而,見了面時一定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志田開始思索著要對下星期從新加坡回來的根岸說些什麼。
正值梅雨季節的來臨之前,但是濕氣並不很嚴重。志田輕輕撫摸著穿著短袖和七分褲,安穩地睡著的凜柔順的髮絲。
“凜,真好,爸爸終於要回來了......”
這句話與其說是對凜說的,不如說是說給自己聽的。

 


志田達樹,大學三年級,二十一歲。現在正值黃金假期,朋友都開始找畢業後的工作了。可是志田並沒有這個需要,因此日子過得有點無聊。

他之所以沒有忙得團團轉是因為他的工作已經有了著落。這個乍見之下--外表還不錯,但是跟時下一般學生一樣,不是太聰明--的他事實上是某大玩具製造廠的少爺。祖父是社長,父親擔任專務。總有一天,他的父親一定會坐上社長的寶座。


他不是長子,基本上應該不會繼承公司的。他利用自己可以不受限於家庭企業的三子身份,進入文學系這種跟經營相差十萬八千里的學系。基本上,這種學科在找工作時根本派不上用場。


白天找不到一起玩的朋友。如果是正經人--認真的學生的話--是不可能在大白天裡沒事閑晃。當然應該在學校裡上課才對。不過,象志田這樣不時找機會蹺課的學生也不少吧?

上午的課是不計算出席率的,所以他決定下午再去上課,早上就補個眠。而當他睜開眼睛時,已經超過十點了。

因為家裡沒什麼好吃的,他便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去買東西。志田穿著牛仔褲和T恤,一邊撩起脫了色有點過長的劉海一邊走著,怎麼看都不像是有錢人家的少爺。
穿過附近的公園走五分鐘,那邊有一家比較近的便利商店。最近他對便利商店的便當或飯團情有獨鍾,他覺得穿過公園那邊的比較好吃。

這個公園是附近最大的。位於道路沿線的狹長形公園兩側有樹和花壇,零散設置了幾張長椅。往前走一點就看得到紀念廣場。大概是供孩子遊樂的地方,有幾座設計成交通工具和動物的雕刻。

再往前就是公立美術館、都下美術館,經常會舉辦一些活動。志田有時候也會去參觀。
這個季節裡花的顏色特別顯眼。當然是有人按時照料的,不過,公園的花壇裡確實開滿了志田不知道名稱的美麗花朵。
現在正值人們從四周的住宅區聚集到這裡的時間。尤其以帶著小朋友的母親最多,另外還有老人。
他們坐在長椅上或發呆、或談笑風生。孩子的歡笑聲也因為公園太寬廣而不怎麼引人注意。
志田大步穿過公園。孩子一多要穿越這裡是辛苦了一點。如果不小心撞到而惹得他們哇哇大哭就傷腦筋了。
--咚!
念頭才這麼一轉......。志田立刻停下腳步,往下看。一雙漆黑的眼睛正抬頭看著志田。
--完了!
“哇~!”

好大--的哭聲。那個小鬼頭一副結下什麼深仇大恨似地哭著。其實想哭的是志田。他想告訴小鬼,走路要看前面,可是又不能說,但是如果就這樣丟下他不管,一定會被四周的人罵得雞毛鴨血。

--所以我才討厭小孩子嘛!
志田在心中恨恨地罵著,呆在當場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候就可以看出一個人會不會哄孩子了。志田實在說不出“對不起,你沒事吧?”之類的話。
--怎麼辦呢?
志田欲哭無淚地俯視著那個粘在他腿上不停響著的“警報器”。過了一陣子,一個像是父親的男人跑了過來。
“對不起!”
男人慌張地說著,蹲到孩子旁邊。
“凜,你看,大哥哥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是嚇一跳而已嘛!哪裡痛?沒關係,把手放開。”
志田俯視著男人安撫小鬼頭。父親有一頭漆黑的頭髮,而孩子的則帶點茶色。發旋的方向是一樣的。腳邊的小鬼終於放開了志田的腳,緊抱住父親。
“哇......”
淚水終於幹了,那個小小孩嗚咽著環住父親的脖子。男人嘿喲一聲,抱著小孩站了起來。
--咦?

志田在心中嘟噥著。因為男人站起來後顯得相當高大--志田也沒有多矮,男人卻又比他高了半個頭--唔,同樣身為男人的自己實在不好這樣說,不過這個男人挺有魅力的。

--好年輕的父親啊.......
男人對著沉思的志田低下頭.
"真是對不起.我想是這孩子又在發呆了......"
“不,是我不對,我應該更小心一點才對。”
事實上,他確實覺得是小孩子不對,不過也稍微反省了一下,在這種地方本來就該多注意一下腳邊的。
“凜,跟大哥哥說對不起!”
“啊,不用了。是我沒看清楚。”
小孩子在父親的催促下濕著一雙眼睛回頭。可是,他只是露出帶點怨恨的表情,隨即又耍賴地抱住父親。
“喂,凜!”
“啊,不用了。還好他沒受傷,那我先走了。”
“真的很抱歉。”

志田向父親點點頭,終於離開了那個地方。時間竟然這樣被佔用了。不過他倒是有點慶倖沒一腳把那個小鬼給踢飛開來。真是這樣的話,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以後要多注意一點......”
志田自言自語,開始爬上通往公寓的公園階梯。
志田的公寓是他念大學時父母買給他的。基本上他是有錢人家的少爺。這是大家公認的事實。
但他從來不會為了這種事感到自卑,也不會因此自傲。有錢的是父母,志田本身對自己相當健全的經濟觀感到自豪。
可是,照他朋友的說法,他花錢是比別人凶。其實,他原本就可以拿到比別人多的錢,而且一向很理所當然地過著這種生活,所以這也是無可厚非的。
但是,他吃飯卻不去豪華的餐廳或咖啡廳,總是以便當或飯團打發。所以他很引以為傲,認為這就是他有健全經濟觀的證據。
其實他是怕麻煩,所以總是在附近買東西填飽肚子就算了。
志田本來就長得不差,甚至可以說是達到某種水準了,因此還曾經在街上遇到過主動表示願意包養他的OL。而且還不只一兩次。
他曾經出於好玩接受了一兩次--這是基於可以省下找人搭訕的時間的單純理由--但是太醜的他可不要。
男人也不是動不動就發情的,再說他還不至於饑渴到不挑物件。他早已過了那個時期了。

有錢人家的少爺、長得又好看--女人是不會輕易放過這種男人的。所以,基本上他從不缺女人。可是,這一陣子,志田有點厭煩了。小心翼翼伺候女人讓他覺得煩透了。


所以,他只偶爾跟那些隨時可以斷絕關係的女人來往。因為目前還沒有他心甘情願想追求的女人,這是可遇不可求的。也就是說,目前和志田來往的物件只有類似性伴侶的人。

“呼~還是一樣累人。”

志田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爬上陡峭的階梯,來到鋪了柏油的路上。背後的公園就象位在住宅區當中的盆地一樣,也是提供這附近的居民寶貴空間和綠意的地方。

從公園通往大馬路的階梯有將近五十階吧?志田當然沒有仔細數過。要抄捷徑的話就數這裡最快了。如果繞遠路,也可以不用爬階梯,但是志田總是流著汗爬到這邊來。

從某方面來說,這或許也可彌補一下運動不足的缺憾。
從那邊到公寓就很近了。天氣開始轉熱了,爬完階梯,身上微微泛出汗水。公寓的大門有完整的安全措施,沒有人在入口處輸入密碼就無法打開自動門。
志田象往常一樣輸入密碼,走進有點陰涼的建築物中。在太陽下是有點熱,背光處卻又頗為涼爽。雖然還沒有開冷氣,不過多少讓人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這是十二層樓建築的公寓。他的房間在十樓。這棟公寓越往上層,單戶的隔間就越寬。也就是說,志田的房間隔間是相當大的。基本上是適合家庭居住的2LDK+K隔間。

再怎麼有錢,給一個大學生住這麼寬敞的房間實在有違常理。這一點志田也知道。

可是,如果將來結了婚還是住這裡的話就不算大了吧?萬一有了小孩,搞不好還會嫌太窄了些。基本上,他住這棟公寓是因為距離就讀的大學很近,所以日後上班的話,或許會考慮其他的地方。

住家用的電梯緩緩上升。在有一點濕氣的電梯中,志田輕輕地歎了口氣。上下午的課真麻煩,可是不去上就會被記曠課。真希望趕快畢業--
這是象他這種性格的人常常會有的想法。也就是說,他總是認為只要狀況跟現在不一樣就好象什麼問題都沒有了。說起來也算是逃避現實吧......。

志田突然低頭一看,看到自己的運動衫不禁笑開了嘴。衣服的某個地方特別地伸展開來,那是剛剛那個小鬼頭拉著的地方。
明明自己撞上了人,卻又緊緊抱住志田哭泣的小小孩。他父親叫他凜。
“洗過之後能不能恢復原狀啊......”
志田笑著自言自語。那個小鬼的哭聲象警報器一般叫人退避三舍,不過撇開這一點不談,倒是個可愛的孩子。
志田對小孩子的年齡沒有概念,不過他覺得那個父親跟那個孩子的組合有點不協調,他想著想著不禁笑了。
那個父親外表相當吸引人。在平常的上班時間可以這樣四處閑晃,可見不是一般的上班族吧?或者正好失業中?搞不好是由老婆支撐家計的--。
--叮!
電梯發出小小的聲音停止了。
"終於到了."
志田小聲地抱怨著,走出電梯。
位於高臺上公寓的十樓視野很好,志田非常喜歡。因為位於郊外,天氣好的時候還可以看到遠處的山巒。
地上的熱氣不會到這麼高的地方來。從外面的陽臺可以看到剛剛那個公園,但是被樹木擋住,看不到人。

志田的時間不是很多,便大步走向自己的屋子。這一層樓有四戶人家。低一點的樓層平均是六戶到八戶。也就是說,他的房間格局因為戶數少,所以面積相對比較大。


他沒有興趣去選擇傢俱,所以大都是母親幫他安排的。要說他自己選的只有床鋪和電氣用品,以及電腦桌。連窗簾都是媽媽挑的,所以窗簾下擺還有會讓男孩子感到難為情的蕾絲。

其實他只要能擋光的窗簾就好了,可是媽媽哪由得了他?她幫兒子挑了藍色系的擋光窗簾和不會讓窗簾隨便飄飛的蕾絲窗簾。
志田還不知道這個房間格局的具體數字,譬如起居室有幾坪?兩個房間有多寬?只要能夠自由使用比在自己家裡寬廣的空間就好了。
自己打掃是很麻煩的,不過那正是獨居生活的特別之處。
丟垃圾倒是一件麻煩事——將垃圾分類更是麻煩——他一星期只倒一次垃圾,所以也就沒分得那麼清楚了。
他一個人生活已經第三年。早就習慣了,但是除了家人之外,他還沒有讓任何人來過這裡。從某方面來說,這裡是志田的城堡。
就算是交往的女人,他也沒想到要把對方帶到家裡來,就算已經去過對方的家了。
時鐘只有兩個,一個放在起居室的凸窗上,一個放在玄關。當然,手錶和電氣用品的液晶顯示鐘不算在內。
他習慣性地看看時鐘,發現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從這裡搭電車大約要花上一個小時才能到大學,不過今天他想開車去,所以必須空出雙倍的時間。
他把咖啡豆放進咖啡機裡,然後去洗澡。他稍微加快了動作,從洗完澡出來,喝完咖啡,到抓起車鑰匙,實際上大約花了二十分鐘。

他一邊搭電梯下到地下停車場,一邊拔起行動電話。他打給朋友金由蓉子。她還沒有開始找工作,所以生活形態應該跟志田差不多。果然在響了幾聲之後,她就接了電話。

‘喂?’
“金山?是我,志田”
‘哦,什麼事?’
“你現在在哪裡?上午出門了?”
‘哪有出門?我剛剛起床。下午會出去。’
“我今天開車,要不要我去接你?”
‘啊?真的?太好了!’
“不過,你得請我吃飯。”
‘我知道!我就請大少爺吃晚飯吧!’
“胡說八道!我一向只讓女人請吃晚飯。”
‘過分!什麼意思!’
蓉子的語氣不太高興,但是志田最清楚不過了,事實上她並沒有真的生氣。而她也好象很習慣跟志田這樣講話。
“象你這麼有男子氣概的女孩子,我從來沒把你當成女人看。”
‘這是稱讚嗎?’
“是稱讚!是稱讚!”
志田敷衍地說,不過有一半也是真心的。她帶著苦笑又問道:
‘真是的!那大概幾點?’
“我現在正要出門。”
志田打開愛車的車門,滑進駕駛座。中古的奧迪是哥哥廉價讓給他的。
‘那等你快到了再跟我聯絡,我會先準備好。’
“好吧,就這樣。”

志田掛斷行動電話,驅車出門。這輛車開了將近兩年,是排行在他上面的哥哥說想換車子才讓給他的。其實哥哥等於是免費給了他,但是為了面子起見,志田決定會一百萬。分兩年無息償還。

車子好象不常開,而且因為照顧得宜,看起來不象中古車。車型是落伍了點,不過還不算老舊。所以他的朋友第一次看到這輛車時,都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不愧是有錢人家的少爺。”
朋友有一半是嘲諷。志田知道他們並不是真的心存惡意,也就笑著不當一回事。

座墊有點硬,沒坐習慣可能會有點難過。剛開始時,坐過他車的朋友總會抱怨好累什麼的,不過大概也會坐習慣了吧?最近朋友們對車子的評價都有所改變了。

志田開車算是比較沉穩的。他知道有些人一握方向盤就人格丕變——剛剛那個金山就是其中之一——只要習慣了座墊硬度,搭他車的人就形同可以保證有一趟舒適的旅程。


路況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糟糕,他不用高速行駛就順利地事業到學校附近。金山就住在大學和志田公寓的中間地段。因為正好處於幹線道路,他必須把車開進宅區,但是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他把車停在她的公寓附近,那是一家便利商店的停車場。
“金山?我到了。”
‘你在哪裡?’
“跟以前一樣,便利商店的停車場。”
‘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說完她掛上電話。志田便走時便利商店。他來到雜誌架前面,開始翻閱雜誌。因為他知道大概要等個五分鐘左右。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果然在五分鐘後,她走進便利商店。跟志田打了聲招呼之後,拿著烏龍茶和咖啡到櫃檯結帳。一罐是自己喝的,另一罐是給志田。她總是如此地細心,算是對志田讓她搭便車的謝禮。


她那短短的卷髮在背光處看起來是漆黑的,可是來到店外,就看出有一點藍色。她纖細的身上穿著一件緊身衣,領口敞開了大半。從及膝的裙擺底下露出來的腿感覺相當舒服。

不過,以前志田就開玩笑地抓住她的腳踝時卻挨了她一頓揍。
“對不起,等很久了嗎?”
她很習慣似地坐到駕駛座旁,對先發動引擎的志田說道。志田笑著回答:
“跟平常一樣。”
也就是說,他還是等了五分鐘左右。
“你要喝哪一種?”
她遞過便利商店的袋子問道。
“咖啡。”
志田回答。她一聽歎了一口氣。
“真是的,永遠都一樣,好無聊。”
她嘟噥著,把咖啡遞給志田。志田接過來,拉開拉環,瞄了她一眼。
“你只給我兩種選擇,還抱怨什麼?如果你想讓我喝不一樣的東西,乾脆就買別的嘛!”
“說的也是。”
金山一邊說著一邊拉開瓶蓋,系好安全帶。
“謝謝你常常幫我忙。”
她很高興地說。
“只是順路罷了。”

志田把車開了出去。他們並沒有在交往,從某方面來說,還比較接近好朋友的關係。身喧有不少人認為他們是男女朋友,在外人眼中,他們看起來確實是一對很速配的情侶。

事實上,過去他們也曾經差一點陷進那種關係當中。可是,結果並沒有發生肉體關係。因為他們都覺得自己不適合這種關係。
“金山——”
“嗯?”
她轉頭看著開車的志田。他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說的,便直接了當地說了。
“你不覺得領口太低了?”
“啊?看得到嗎?”
“......怎麼說呢?好象有一點。”
她一聽,哈哈哈地笑了。
“那就是我的目的。好象看得到卻又看不清楚,這就是這件衣服的絕妙之處。”
“你呀......”
志田驚愕地歎著氣,繼續說道:
“會釣上莫名其妙的男人哦!”
“討厭啦!是我故意要釣的呀!”
“——那些男人真可憐。”
她當然聽到志田在嘟噥什麼,可是也只是聳聳肩笑了笑。

說起來也實在難以想像她會在男人手上吃什麼虧。因為她好象學過什麼武術。聽說以前她曾經讓一個色狼吃過一記飛腿,把對方踢得四腳朝天。
她是個豪爽的女人,但是絕對不是那種一點女人味都沒有的人。她有優雅的臉孔,也很細心關照別人,所以她在學校很受歡迎。
以往學園祭舉行選美大賽時,一定會有人邀她參加,每次她都笑著拒絕了。

他們是同一學部,但是學科不同。有共同的朋友,是透過他認識的。現在他們兩人的關係卻比那個朋友還要好。必修學分有很多是一樣的,所以有時候會在同樣的時間到學校去。

“快要期中考了哦?”
她想起什麼似地喃喃說道。經她這麼一提,志田才想起自己差點都忘了。
“不過還有一個月吧?”
“嗯,可是......我想應該要交報告什麼的吧?”
她心情沉重地說。再加上報告的話,功課就相當重了。這麼一比較之下,OPEN BOOK還輕鬆一點。
“如果心理學要交報告的話,我就死定了。”
“為什麼?”
“我最頭痛了。”
“一開始不是很有興趣的嗎?”
“教授令人討厭,老是注意我。”

她真的很不高興地說道。這種事常有。但是她從來不給教授一點拿學分來要脅的空間。同時她會靠自己拿到學分,就算有共同科目落後了,也因為選修的學分夠多,而不會造成威脅。

“受歡迎也真是傷腦筋哦?”
“你有什麼立場說這種話呢?”
她笑了笑,頭髮在空中飛舞著。
“沒有特定的女朋友,外型搶眼的富家少爺?”
“討厭的女人。”

她故意用志田最討厭的形容詞來揶揄他,又被志田反將一軍。她聳聳肩,笑了。不算不知道志田是有錢人家的少爺,還是會有很多女性對他頻送秋波的。所以金山的情況對他來說不能算是事不關已。不過幸運的是沒有教授對他另眼相看。

看到校舍了。車子經過後門前面時,她說了一聲“在這裡停車”。
“什麼嘛!陪我到停車場嘛!”
“可是很遠耶!”
她很乾脆地拒絕了,頭也不回地下了車。
“我先去占位置。”
她揮揮的,消失在校門中。
“啐!真是不夠朋友!”
志田一邊發著牢騷,一邊把車子開向停車場。從停車場到他上課的教室要走個十分鐘左右。校園太大也傷腦筋。
志田放棄掙扎似地歎了一口氣,把車子開往停車場。

 


“真是的,被巴巴套住了......”

根岸一則壓著太陽穴喃喃說道。他正從顧客那邊回公司的途中。跟他一組的後時陪他一起走著。他的職位看起來比中堅幹部更高一層的樣子,可是年齡還不到三十歲。不過明年也三十了。

“根岸先生,巴巴不是好一點了嗎......”
後時高浜用和根岸一樣的語氣喃喃說道。
前幾天競標的結果在今天出爐了。工作是接到了,可是他們根本不想接。可為對他們沒多少好處,而且工地現場好象也不怎麼好處理。
“如果能再加個兩三百萬就好了。”
這一次的競標有五家公司參加。每一家公司都跟那個顧客有長期的生意往來,所以,他們不能隨便拒絕任何一家。因為得顧慮到以後的生意。
每家公司都覺得這次的工作沒什麼利潤,所以提高了不少估價金額。當然,根岸他們也把價錢提高了,沒想到,還是比其他四家便宜。
“可是......既然是現場提出的估價,應該會好好地配合吧?”

根岸不由得歎了一口氣,高浜抬眼看著他。根岸是個相當高的男人,大概有一八O公分左右;加上外型俊俏,很受顧客那邊的女孩子歡迎。可是,他是否也受到跟他談生意的那些老頭子的喜愛就另當別論了。他的言談也讓高浜衷心地佩服,他知識廣博,擅長去挖掘對方的想法。

“反正是不好搞啦......高浜,從現在起先練習寫悔過書吧!”
他啪啪啪地拍著高浜的肩,高浜一臉無精打采的樣子。
“就我一個人嗎?”
“有什麼辦法?這本來就是你的工作啊!哪,我這個做前輩的會儘量幫你的。”
“你當真嗎?太沉重了啦!”
“唉,最後的責任還不是要我來扛?”

是的,本來這個顧客的工作是由根岸負責接單的,而實務的管理則交由高浜負責。他們負責的顧客不只一家,所以會視公司或工作來分擔責任。這也是為了讓業務的進行更透明化的方法。

“總之,回去之後先向上面報告吧!然後再跟現場人員討論一下。”
“是。”
根岸再度用力地拍拍垮著肩膀的高浜,從口袋裡拿出香煙叼了一根。他一邊走一邊點火,然後隨著吐出的煙歎了一口氣。
“請不要歎那麼大聲的氣嘛!”
根岸瞄了跟他一起歎氣的後進一眼,笑了。
“就看我們的努力了,應該會有辦法的。”
根岸默默地抽了一會兒煙,自我勉勵地說。他從口袋裡拿出攜帶型的煙灰盒,將煙熄滅蓋上蓋子,再放回口袋裡。
“問題在期限。”
“是啊!”
“回去之後先跟現場聯絡一下......算了,我來聯絡吧!”

一直笑著鼓勵後進的根岸這時的表情也變嚴肅了。這就表示他已經開始進入狀況了。公司內有此一說,當他有了勁幹之後,從來就沒有失敗過的工作。當然,剛進公司時就另當別論了,不過根岸向來有營業部第一王牌之稱。


他的業績在公司的所有業務員中是頂級的,曾經接受過多次獎賞和社長表揚。照根岸的說法,那是因為基本上他只接利潤多的工作。不必要的人情只會讓自己做起事來綁手綁腳。

可是,高浜瞭解根岸是多麼地重視顧客和外接訂單及承包工作。他連休假日也一直體質聯繫。當然,有人呼叫他就一定前往,即使三更半夜也一樣。
他雖然年輕,但不僅腦筋聰明,還懂得對人用心,再加上記憶力驚人。這對一個業務員來說是最強的武器。
“高浜,明天回去的時候我會聽你發牢騷。”
“啊?那今天呢?”
“今天要接待客人。”
公司的大門就在眼前了。根岸剛剛還在嘟噥著,現在已經重新振作起精神來了。大概他已經在腦中盤算好了該如何進行對策檢討吧?
“昨天的休假好角挺有用的。”
“也許吧?”

根岸回頭看著高浜露出溫柔的笑容。高浜知道他昨天為什麼要休假。因為他兒子就讀的幼稚園放假。那是一年一次的固定假日,所以根岸很早以前就提出休假的申請了。

他明明沒有結婚,卻有一個兒子。聽說是哥哥和大嫂都過世了,所以他領養了孩子。一般說來,由父母領養應該比未婚的他更適合的。
可是,根岸好象很滿足于當個父親。
平日孩子都寄放在父母家,他只有在週末才能跟兒子見面,難得能和兒子共度一整天——對根岸來說或許真的可以達到轉換情緒的效果。
“這個星期好象很忙啊!”
根岸再度拍拍高浜的背激勵他。可能是力道過大吧?高浜發出慘叫跳了起來。


“回來啦?情況如何?”
“啊,接下工作了。”
根岸回答坐在旁邊的相島久美子的詢問。他將寫在白板上的外出記錄擦掉,然後坐到椅子上看著放在桌上的留言。
“恭喜你了。”
“不,相反。”
“啊?”
相島聞言大吃一驚,坐在她對面的高浜回答她。
“我們根本不想接這個工作。”
“是嗎?”
“沒錯。”
根岸確定留言沒什麼緊急的事件,椅子還沒坐熱就站了起來。
“高浜。”
他催促高浜一起去向上司報告。高浜趕忙站起來追著根岸而去。
“啊,真是太辛苦了。”
坐在相島旁邊。跟根岸同期的須藤英嘟噥著說道。
“什麼意思?”
“拿到工作是好,可是真的一動起來就沒好日子過了。”
“你知道啊?”
“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了。”

須藤笑著對個性看似沉穩的相島說。他們是同期中關係最好的朋友,每星期或者隔周,一定會一起去喝個小酒。不只這樣,須藤還曾經到根岸家去玩過。所以須藤對根岸的個性多少有點瞭解。

“他不是說不想接這個工作嗎?”

他憐憫地喃喃說道,望著站在部長面前的根岸和高浜兩人的背影。他們所屬的營業部組織龐大,部長有五個人,上面還有本部長。而每個部長要負責三到四個課。
“對了,相島小姐。”
“是?”
“今天一起吃個飯吧?”
“啊,謝謝你的邀約,可是我還有事......對不起。”
她帶著滿面歉意婉拒了須藤。其實她對根岸情有獨鍾,應該說是喜歡他,而須藤也知道,但卻以她並沒有明確向根岸告白為由,不著痕跡地對她提出邀請。

“嘿!真是冷漠。”
“對不起。”
“你跟根岸約會?”
須藤用帶著點嘲諷的語氣問道,於是她滿面通紅,急忙搖了搖頭。
“你在說什麼啊!”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須藤覺得她好可愛,但是心中不自覺對根岸燃起了敵對的意識。
——眼前不就有個好男人嗎?
他是這麼想的。

另一方面,向部長做完報告後,根岸和高浜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就拿起話筒,聯絡相關人員明天要針對那個工作協商。他們和相關各部門取得聯絡,確認各負責人的行程安排。放下話筒之後,根岸立刻站了起來,打算在開會之前去問做現場估價的課長一些問題。

他真的忙得暈頭轉向。他外出時打來的電話留言已經被擱置了好一陣子了吧?根岸就是忙到這種地步,是個充滿精力的男人。
根岸具有代理課長的資格,但是還同有通過課長的考試,因為這幾年來,考試制度變得更難了。儘管在這個營業部中,他是眾所矚目最接近課長寶座的人。


要是他再重視業績一點的話,早就成為代理課長了。那麼,他就成為這家公司成立以來最年輕的課長了。可是,一個能幹的男人一定會遭到反對勢力的或有意阻撓的人阻擋。根岸也不例外。


確實有人嫉妒根岸的業績。那就是鄰課的課長,還有根岸本課的代理課長。鄰課的課長對根岸那課的好業績似乎不怎麼高興,而代理課長則害怕根岸比他早一步出人頭地。

既然如此,那就自己認真一點吧——這些人並不會這樣想,或許這就是英才和蠢才之間的差異。

根岸有他的野心。他想早一點成為課長,要是能如願,他還想再往上爬。因為地位越高,實際上負責的職務量就越少。也就是說,他就可以不用那麼常加班了。
其實根岸並不討厭工作。對於因工作需要的加班也不是那麼排斥。可是這麼一來,平常就不能跟凜見面了——這是他力爭上游的原因。

平常五天的工作期間,凜都寄放在父母家,根岸則一個人生活。他幾乎不知道凜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在學校學到了什麼東西?有什麼樣的朋友?熱衷玩什麼遊戲?跟朋友之間聊些什麼話題?根岸連這些事情都沒有跟凜談過。他甚至感到焦急,這樣怎麼盡到做父親的責任?

不管工作方面表現得怎麼傑出,他都想做好凜的父親。他想先扮好父親的角色。

凜還在學齡前。他心想,總有一天兩人可以一起生活。可是,那也是以後的事了吧?得等到凜一個人可以看家,大概要到小學高年級或升上國中以後了。在這之前,他們只好繼續過現在這樣的生活。

“根岸先生,您累了嗎?”

相島發現根岸呼地歎了一口氣,於是關心地問道。她非常喜歡一個能幹的男人偶爾放鬆的樣子。因為她覺得一個在工作上拼命、極力掩飾自己弱點的人太缺乏人性了,會讓人有點不安。

“啊,沒事。”
根岸發現自己的行為被發現,難為情地笑了笑回答。
“工作很辛苦嗎?”
“啊,這是常有的事。”
根岸想要相島別為他擔心,最後還加上一句“謝謝”。相島一聽,很高興地看著他。
“昨天小凜還好吧?”
相島知道根岸的喜惡,刻意把話題轉向凜。一談到凜,他就會象書上所寫的傻父親一樣。
“啊,好久沒有那種悠閒的感覺了。凜也很高興。”
根岸這麼年輕,卻已經做了父親。
“我讓他在公園裡玩,可是才一沒注意,他就自己跑開了,還撞到人哇哇大哭,鬧得好厲害。”
大概是想起當時的景象吧?根岸一邊苦笑一邊將視線望向遠處。相島見狀吃吃地笑著。
“對方真是無妄之災啊!”
“嗯,是個象大學生的男孩子。他不知所措,呆呆站在那邊......好可憐啊!”

那個青年真的是一付不知所措的樣子——就好象大哥和大嫂還活著時,他第一次抱凜的那種感覺。第一次抱凜時,凜哇哇大哭,害他不知如何是好。那個青年一定也有相同的困惑吧?就困為根岸瞭解那種感覺,所以才覺得他有點可憐,又有點好笑。

“而且凜還死拉著人家的衣服號陶大哭。”
根岸一邊笑著,一邊伸手拿電話。他決定開始處理那些留言事宜。
“真想把那幅景象用攝影機拍下來。”
根岸一邊說一邊拔號碼,等待對方接聽。這時他不再看相島,又恢復工作中職員的嚴肅表情。

 


寂靜的室內可以聽到人的腳步聲和低聲交談的聲音。這裡是市立美術館的一角。已經進入梅雨季節了,所以來美術館參觀的人並不多。
志田好不容易考完了期中考,開始放暑假。他想去做短期打工,又嫌麻煩而放棄了。基本上,他在兩個地方擔任家教。家教訴薪水不錯,所以他覺得實在沒有必要去打那些時薪低得可憐的暑期工。
可是,暑假期間,家教也停擺了,所以他每天都過著怠惰、散漫的日子。反正朋友們都忙著找工作吧?他覺得三年級就開始找工作實在辛苦,然而志田卻不會因為沒有朋友陪伴就覺得無聊。
基本上,他喜歡一個人沒事四處閑晃,不用配合他人的步調,可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生活。不用預定計畫,每天輕輕鬆松過日子也是一種樂趣。
雖然放假,志田今天卻在早上九點就醒來了。要是平常,前一天如果熬夜的話,第二天他一定會睡到接近中午才起床。他知道理由何在,因為太陽太刺眼了。也就是說,他睡覺時忘了拉上窗簾。
他以為就算陽光直射進來,自己也一樣可以賴床。要不就換個方向,或者把毯子蓋到頭上,要不就從床上滾下來,在地上縮成一團......可是,結果他還是敗給了夏天的太陽。
他磨磨蹭蹭地起床,一邊喝咖啡,一邊發著呆。外頭好象有一點風,於是他關掉冷氣,打開窗戶。風帶著點濕氣,然後太陽突然躲進雲層後面,到了中午就下起雨來了。
原本想找個地方逛逛的,可是一下起雨來,興致就減了大半。可是老是關在屋裡也受不了,結果他還是撐著傘離開了公寓。他並沒有特別想到哪裡去,不過兩腿自然地就走向位於公園一端的美術館。
公園裡的地面沒有鋪柏油,整片都是泥土。天氣晴朗的日子還好,但是一下起雨就一片泥濘,於是他繞了個大圈子走向美術館。
志田心想現在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展覽,大概是一些長期展或不太有名的作家個展吧?他並沒有特別想看什麼,不過,美術館是可以免費參觀的,氣氛閒靜又涼快,而設在裡面的餐廳也很便宜,所以志田相當喜歡。
公共設施就是給人利用的--他心裡這麼想著。可是一看到停車場時,他開始懷疑今天的人可能會比平常多。然後他突然想到,今天是星期六。
進入長期休假的學生當然沒有星期六的感覺。頂多只有在看電視節目時才會感覺到。早知道就不選星期六來了......志田一邊想著,一邊走進最前面的展示室。
人一樣寥寥無幾。停車場的車子之所以那麼多大概是演講廳在舉辦什麼演講吧?志田松了一口氣,茫茫然地沿著牆邊走著,也沒有告別注意看什麼作品。
現在正在做紡織品特展。用布或線等素材製作的各種成品從牆上垂掛下來,或者裝飾在牆面上。織法繁複的掛毯突顯出手染纖維的色彩層次,以立體方式垂掛著。
“嗯......”
志田感到有點佩服,不覺停下腳步。他對紡織品沒有特別的興趣,只覺得看起來很漂亮,相當合他的意。
“爸爸,走了嘛!”
附近有個孩子壓低了聲音叫。大概是知道安靜的館內不能大呼小叫吧?志田面對著掛毯微微地笑了。這種展示品對小孩子來說一定很無趣吧?
“凜,我們才剛來耶!”
這個名字似曾相識,志田回頭看向聲音的來源。結果他看到在公園遇到的那對父子。
年輕的父親還是一樣耐心地哄著孩子。志田看看四周,跟前幾天一樣,還是沒看到做媽媽的。志田終於意識到,可能是單親家庭。
“爸--爸!”
父親一邊哄著孩子一邊走著。
“你看,這個很象怪獸,對不對?這個地方這樣彎起來,看起來不就象怪獸的脖子嗎?”
竟然把這麼漂亮的紡織品比喻成怪獸?--志田一邊聽一邊笑。雖然他知道要讓孩子對事物產生興趣,最好的方法就是降低自己的層次去配合孩子。
可是,大概是聽到志田的笑聲吧?年輕的父親突然抬起頭,視線和志田撞個正著。儘管志田無意嘲笑對方,但是擅自偷聽別人說話畢竟不太禮貌,志田有點難為情。
“啊,對不起。”
他小聲地道歉。對方瞬間一臉驚訝,隨即想起什麼似地笑了。
“你就是前幾天在公園和凜對撞的......”
“是的,那時候真是對不起--”
志田嘟噥著說,男人笑著搖搖手。
“啊裡,是我們嚇了你一跳,真抱歉。他哭得就象警報器一樣,對不對?”
“啊......啊,不是......”
志田點點頭又搖搖頭,太沒有說服力了。志田擔心自己的態度有失禮貌,迅速瞄了對方一眼,只見他帶著溫柔的眼神看著志田。
“爸爸!”
大概是不喜歡父親的心思從自己身上轉移了吧?凜拉拉父親的的,拼命地要父親注意他。可是,男人大概已經習慣這種事了吧?任憑小孩拉著他,仍然繼續跟志田說話。
“那一天我稍微不注意......”
“我說爸爸!”
“那個--這樣放著小凜好嗎?”
“嗯?啊,喂,凜!”
被志田這麼一提醒,他才終於把視線望向凜。凜一直拉著父親的手、抱著父親、在父親腳邊不停在繞圈子,使盡了渾身解數。
可是,習慣他這種舉動的父親還是一直記掛著眼前的志田,最後孩子終於忍不住叫了出來。
“你們感情真好。”
“啊?是嗎?”
他滿臉喜悅地笑著回答道。大概是喜歡聽到人家說他跟凜的感情好吧?他還突然緊緊地抱住了凜說:
“凜,大哥哥說我們感情很好耶!”
而凜則根本不理會,依然吵著要趕快離開。
“這種展示對小孩子沒有吸引力吧?”
志田覺得凜好可憐,便適時伸出援手。這種事連沒有孩子的志田也瞭解,偏偏這個做父親的好象沒注意到。不,也許他注意到了,但是又擔心不跟凜在一起的話又會出什麼亂子吧?
“啊,我知道,可是因為工作上的關係,我想看看這個展覽......”
“帶著小凜嗎?”
志田問道,男人有點困惑地笑了。
“沒有人可以托兒啊!再說我也想利用假日跟他相處。”
原來是尋求親子對話的機會啊--志田自行這樣解釋。
“爸--爸!”
“凜,下雨還能去哪裡嘛!”
父親有點困擾地問凜。可是凜就是想離開這裡,他大概覺得無聊到極點吧?
“你們才剛來嗎?”
“是啊!我覺得才來不久,可是小孩子連一點時間都沒辦法忍耐。”
“我幫你看著小凜吧?”
事後志田想想,自己怎麼會說出這種話呢?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原本他就不喜歡多管閒事,而且,他更不懂得照顧小孩。再說這個男人是陌生人,志田根本沒有這種義務。
做父親的當然也很驚訝。他瞪大了眼睛,隨即變成怪異的表情。他的這種反應是很理所當然的,志田這才發現自己的提議有多麼離譜。
“啊,我並不是想綁架什麼的......”
志田驚慌地搖搖手,結果男人噗哧地笑了起來。
“不是的,我當然沒有這樣想,只是,你不是不懂怎麼跟小孩相處嗎?”
他大概是想起前幾天看到凜當場號哭時志田不知所措的樣子吧。
“啊,那個......”
“爸爸!”
“凜,你安靜一點!”
一直在旁邊吵鬧的凜被父親斥喝了一聲,突然就乖了下來,就象一隻垂頭喪氣的小狗。志田覺得他有點可憐。他確實是不會看顧小孩,不過乾脆一不作二不休了。只要十分鐘左右,做父親的應該就可以將展示室繞一圈了吧?這麼短的時間要志田看著小孩應該不會有問題。
“我怎麼可以要求完全陌生的你幫忙做這種事呢?”
他的語氣中隱約有想接受志田建議的味道。志田松了一口氣,低頭看著凜。
“只要小凜願意的話?”
“凜?”
凜大概是感覺到兩個大人在交談中不時提到自己的名字吧?在父親的呼喚下,馬上把頭抬了起來。可是,因為剛剛挨駡了,表情還有點不高興。
“爸爸必須看這裡的東西,我馬上就回來,你願不願意跟這個大哥哥一起等爸爸回來?”
凜一聽,滿臉愕然,接著用不安的眼神仰視著志田。他似乎已經把前幾天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這對志田來說倒是件好事。
父親俯視著凜“嗯?”地問道。從前幾天的狀況看來,志田好象就住在這附近。至少住在遠處的人不會穿著運動衫,提著便利商店的袋子到處亂晃吧?
“我叫志田。就住在公園上方的‘響公寓’。”
志田為了證明自己光明正大,於是先自我介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幹嘛幫他幫到這種地步?
“我帶他到那邊的餐廳去,請小凜喝果汁。”
“對不起,小凜,爸爸待會兒就來,你先去喝果汁。”
“......”
凜剛剛還一直吵著,可是一知道要離開父親,和陌生的大哥哥獨處,狀況似乎就改變了。
“爸爸--”
他很擔心似地緊握住父親的手。
“或者在爸爸看這些東西的時候,你願意安安靜靜地跟我在一起?”
對孩子來說,這是個極端的選擇吧?凜帶著認真的表情,看看父親,又看看志田。志田看出他有一點迷惘,可是他也很容易地就明白還是父親技高一籌,馬上就識破凜想選哪一邊了。
“喝果汁比較好吧?”
“--嗯。”
凜勉勉強強地點點頭。其實要是能不看這些東西,跟爸爸一起去喝果汁才是最好的狀況吧?可是,要是非得做個選擇時,小孩子似乎都是以飲食為第一優先考慮吧?
“真是抱歉耽誤你的時間,麻煩你了。”
看到比自己高大的男人對著自己行禮致謝,志田感到有點惶恐。
“啊裡!小凜,我們走吧?”
志田伸了手想去牽凜的手,可是凜卻把兩手藏在背後,表示他不想跟不認識的人牽手。
“凜!”
父親斥喝了一聲,他微微抬頭看了一眼,但還是把手藏著。志田只好苦笑。
“沒關係。”
志田說完就先走了。走了好幾步回頭看,凜對他投以詢問的視線,抬頭看看父親之後,就追了上去。男人好不容易才松了一口氣。可是他仍然盯著志田和凜的背影,一直到他們走出展示室,進入餐廳。
另一方面,志田小心翼翼地不讓小小的凜被自動門夾到,兩人走進了餐廳。他常常一個人來喝咖啡,所以店員也都認識他了。
“您好,今天難得帶客人一起來了?”
一個熟識的女服務生笑著把裝了冰水的杯子放在志田和爬上椅子的凜面前,然後笑著對志田說。
“我今天充當臨時保母。啊,你要喝什麼果汁?”
志田通常都直接點咖啡,但是今天特地詢問凜的意見。
“我們有蕃茄汁、柳橙汁、蘋果汁,還有奶油蘇打......”
女服務生說,志田便問凜想喝什麼?凜有點認生似地不說話了,後來才認輸似地口齒不清地說:
“柳橙。”
“那請給我一杯咖啡。”
“請稍等。”
女服務生離開之後,志田企圖找話題,以免凜覺得太無聊。要說最平常的事情就是問名字跟年齡了。
“小凜姓什麼?”
“......根岸凜。”
“哦。”
這麼一來,志田總算知道怎麼稱呼他的父親了。因為他剛剛雖然自我介紹過了,但是並沒有問對方的名字。
“幾歲了?”
“四歲。”
“跟爸爸很要好嗎?”
志田的問題似乎觸及了凜的心弦。他突然看著志田,用黑珠定定地看著。可是志田不知道那種不可思議的眼神代表什麼意思。
“我沒有爸爸。”
“啊?”
“爸爸跟媽媽都不在了。”
瞬間志田瞭解了凜的意思。從凜的語氣來看,這個“爸爸”跟真正的爸爸似乎有區隔。
可能有點怕生的關係吧?凜用跟剛剛對父親耍賴時完全不同的乖巧模樣跟志田講話。志田不知道該不該問他父母的事,只好小心翼翼地避開這個話題。
“小凜有沒有上幼稚園?”
“嗯。”
“爸爸有送你去上學嗎?”
“是奶奶送我去的,平常爸爸不在家。”
也就是說,他並沒有跟爸爸住在一起囉?或許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沒辦法碰面?志田並非有意,但是卻好象變成了拐彎抹角問凜父親的事。
“你跟奶奶一起住嗎?”
“嗯,還有爺爺。”
凜把手伸向服務生送來的果汁,看看志田。志田笑著對他說:
“請用。”
“我要喝了。”
凜小聲地說道,開始喝起果汁。平常教養得似乎不錯,現在還有多少小孩懂得在用餐前這麼有禮貌的?志田喝著自己的咖啡,發現小凜興味盎然地看著他。
“什麼事?”
“爸爸也喝那個。”
“啊......咖啡嗎?那麼,我跟爸爸是一國的。”
小凜一聽,總算露出小孩子天真的笑容,志田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笑了。他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氣。他終於明白,要讓小孩子露出笑容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
“小凜平常都玩什麼?”
“平常啊......玩拼圖、看電視、打電動玩具......”
“哦,你已經會打電動玩具了?”
志田有點佩服。雖然他現在不瞭解凜所說的電動玩具是什麼。
“有時候跟爸爸一起玩。”
“還有呢?”
“跟朋友一起玩。”
凜開始變得有點多話了。最後甚至還把前幾天惹得幼稚園園長生氣的事都告訴了志田。志田也清楚自己對凜的親密感慢慢增加了。
“爸爸知道嗎?”
志田問道,有點想調侃他。沒想到凜頓時收起了笑容,用力地搖著頭。
“那是你的秘密囉?”
“嗯,連奶奶也不知道。”
這麼重要的秘密跟我說好嗎?--志田突然這樣想,但是另一方面又覺得這正代表凜相信他了。果然凜滿臉通紅地對志田說:
“你不會對爸爸說吧?”
“不會的,我知道凜要有好大的勇氣才敢說出來。那麼,這件事就當做是凜跟大哥哥的秘密?”
凜用力地點點頭,然後笑了。
“可是,不能再讓老師生氣了哦!”
“嗯。”
志田輕輕拍拍凜的頭,凜用率直的眼神回望著他。這個小子今天乖巧得根本不象那天哭得象警報器一樣響亮的孩子。真是不可思議。
就在這個時候自動門開了。凜望向門口,頓時笑開了臉。根岸總算來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坐到凜身邊。跟女服務生要了一杯咖啡之後,他再度向志田道謝。
“真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哪裡,一點也不會。”
“凜,你有沒有讓大哥哥傷腦筋?”
他把凜那小小的腦袋抱在懷中問道。凜不斷地掙扎著,不過還是笑眯眯的。從他的樣子就看得出來,他真的喜歡爸爸。
“沒有讓我傷腦筋,對不對?”
“就是嘛!”
凜跟志田兩人象哼哈二將一樣,一搭一唱。根岸見狀有點驚訝,然後很快樂似地笑了。
“你們已經變成好朋友了?”
“嗯。”
“他很任性吧?”
根岸一邊搓著懷裡的凜的頭一邊問道。志田笑著搖搖頭。
“沒這回事。一開始他太沉默了,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還好後來他願意跟我講話了。”
根岸低頭看著懷裡的凜,凜有點得意地抬眼看著父親。
“凜,幹嘛?”
“嘿嘿......朋友。”
“是年紀比你大的朋友,對不對?凜如果不乖,大哥哥就不喜歡你了。”
“我會很乖的。”
“就這麼愛撒嬌。”
根岸嘴巴上這麼說著,但是看得出來他真的很疼凜。可是,凜可能聽父親這麼一說後才驚覺吧?他趕緊從根岸的懷裡掙脫出來,有點難為情似地瞄著志田。小孩子總是這麼老實,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看在志田眼裡,只覺得好笑。
“下次請讓我有機會謝謝你。”
“請不要放在心上。”
志田趕緊搖搖頭。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便問正在喝著咖啡的根岸。
“請問那個展覽會跟你的工作有關嗎?”
“嗯,那個啊......”
根岸的眼神突然緩和了許多。
“其實跟工作也沒什麼直接的關係,是我的顧客那偉大的老婆在這邊展出。”
“原來如此。能做出這種東西真不簡單。”
“跟我沒有關係。”
根岸對志田莫名其妙的感歎感到好笑。
“因為我只是普通的上班族。”
“啊,是嗎?”
“一般人不都是這樣嗎?”
志田的問題讓根岸有點意外。
“可是,那一天是上班的日子吧?第一次在公園--”
“啊,就是凜抱著你大哭的那一天?”
“什麼事?”
凜發現爸爸看著自己,好奇地問道。他笑著敷衍過去,又把視線移回志田身上。
“那一天我請休假。”
“哦,原來如此。”
“嗯。因為幼稚園放假,我想找個平常的日子好好跟凜在一起。”
“做爸爸真不容易......”
志田若有所感的語氣讓根岸又笑了。
“看起來是這樣嗎?我象個父親嗎?”
“感覺上是個好爸爸。”
“是嗎?那我就有信心了。是不是,凜?”
“嗯?嗯!”
凜曖昧地點點頭,莫名其妙地附和著父親。看起來真象電視廣告上出現的感情很好的父子。
“雖然我還沒有結婚。”
“你是未婚爸爸嗎?”
志田問道。根岸突然看著志田,然後笑了出來。
“這個名詞倒不錯。是的,的確是的。”
根岸將剩下的一點咖啡喝完,然後不斷地點著頭。
“未婚爸爸啊?”
他又嘟噥了一次,好象說給自己聽一樣。他似乎很喜歡這個名詞。
“雖然不是我生的。”
“啊......是嗎?”
瞬間志田有點猶豫,才見第二次面的人可以問這麼私人的問題嗎?可是,當事人根岸好象一點也不放在心上,所以志田或許也不需要太在意。
也許是已經聽膩了他們的對話吧?凜從椅子上滑下來站到地上。
“凜,不可以亂跑哦!”
“嗯。”
凜聽從爸爸的吩咐,只稍微加快腳步靠到餐廳的窗邊。店裡四面都以玻璃隔著,從這裡可以看到公園的風景。雨勢好象小了一點,有幾個人撐傘在公園裡走著。
“凜原本是我的侄子。”
“侄子?”
“嗯,他是我哥哥跟嫂嫂的孩子。”
原來如此。志田終於可以瞭解凜所說的話了。或許凜是用不同的方式來告訴志田他的親生父母和這個養育他的爸爸之間的關係。
“令兄和令嫂呢?”
“在凜還很小的時候就因為意外......”
“......”
“我爸媽說要領養凜,他們認為由他們出面比未婚的我來領養要理想。可是......我們兩個好象分不開了。”
說到最後,他簡直象在自言自語。
“我大嫂的父母也想領養,不管是哪一方的父母領養,勢必都會造成問題。”
根岸把一直看著凜的視線移向志田。
他說自己未婚,或許是年齡也還不到吧?事實上,他在志田眼裡也是一個很年輕的父親。
“那不是很辛苦嗎?”
所以志田脫口問出這樣的話。根岸露出溫和的笑容,再度把視線投向凜。
“就算是親生父母要撫養一個小孩也是很不容易的。”
那是一雙看著自己孩子的做父母的眼神吧?充滿了溫柔和慈愛,甚至還有點決心。
“啊,對不起,我老是講自己的事。”
他對志田的語氣也很溫柔。有一點點好笑,也有點難為情......而且讓人有點焦躁感。志田心想,我又不是小孩子。
“志田念大幾?”
“三年級。”
“那你還沒有找工作嗎?”
“是啊,有些動作比較快的人已經在找了。”
“最近大家的動作都挺快的......”
根岸的表情有點憐憫。
“從三年級就開始的工作。進了大學,可以大玩特玩的時間也縮短了。”
這時凜回來了,插入了談得正起勁的兩個人當中。
“爸爸,我們回去吧?”
“你真是喜新厭舊耶!”
根岸愕然地說著,讓凜坐到他身邊。
“一下子都靜不下來哪!”
凜一聽,只是不悅地嘟著嘴。
“那我們也該走了吧?”
根岸一把抓起帳單。
“啊,我來付。”
“沒關係,你還幫我照顧凜。”
根岸對志田說道,便去付了帳。凜趕忙追上走到自動門邊的父親。
“我開車來的,要我送你嗎?”
根岸提出建議,志田搖搖頭笑了。
“不用了,我就住在旁邊而已。”
雨勢雖然減小了,但是並沒有完全停,因此根岸又表示要送志田回家,志田還是拒絕了。
“那下次再好好向你道謝。”
根岸覺得很惶恐,志田笑著搖搖頭。
“凜,bye-bye!”
“bye-bye!”
凜對志田揮揮手,根岸也對志田揮手致謝。志田同時點頭回應。
放下手時,志田感覺到內心深處有一股溫熱的感覺在蠢動。

 


“公園同伴”的關係太微妙了,不過事實上他們之間的關係也只能這樣形容。尤其是他們既沒約定好時間,也未必一定會到公園去,所以不是每個星期都會碰面,頂多一個月一次。然後偶爾地在公園或美術館遇上了--就是這種感覺。
但是,只要有一方先看到對方,就一定會靠上前去打招呼,聊聊天。這仿佛變成了他們的習慣。
“志田,為什麼不找工作呢?”
就在過幾天要開始下學期的時候,志田和根岸坐在長椅上,看著獨自嬉戲的凜。
“不是也差不多了嗎?”
“我嘛--其實已經決定上班的地方了。”
見過幾次面之後,他們交談的語氣漸漸熟稔了起來。他對根岸提起了不太對朋友說的事。
“我爺爺開了一家公司,他是社長......我爸爸跟哥哥們都在那邊工作,我也決定進去上班,所以就不用特別奔波了。”
“原來如此。那可真輕鬆啊!”
根岸在一旁喃喃說道,志田不看他,依然望著凜,然後笑了笑。
“在這種時代,有機會就得利用。”
“說的也是,最好是善加利用。”
根岸不由得慎重地表示同意,志田忍不住回頭看他。
“根岸先生也這麼想嗎?”
“當然。尤其是成了上班族之後。只知道一板一眼做事是出不了頭的。”
志田可以感覺到根岸的話中隱含著利用特殊管道出頭有欠公平的味道。不過,他知道對方並沒有惡意,所以也不感到生氣。根岸說的是事實。
“我--想到國外工作。”
根岸像是自言自語。與其說是說給志田聽,不如說他只是說出他想說的事。
“而且,我想儘快當上課長。”
“根岸先生很有野心!”
“嗯!很意外嗎?”
“是很意外。因為你跟凜在一起的時候十足是個好父親的樣子,一點都看不出是個有野心的上班族。”
根岩的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我也不是老是這樣的。人都有許多張臉孔的,志田不也一樣嗎?”
“嗯,是吧?”
志田曖昧地回答道,點點頭,心裡想著--能笑得這麼沉穩的人事實上或許也是個能幹的上班族吧?
盛夏傍晚的陽光從綠蔭間投射下來。儘管做父親的一再叮嚀要戴好帽子,可是凜的帽子現在卻在志田手中。到底有什麼好玩呢?一來又不是小小的嬰兒,再說看以什麼東西都覺得有趣的時期會持續這麼長嗎?
在寬廣的公園裡,凜總是在父親視線可及的範圍內活動。他好象特別喜歡紀念雕像,常常站在雕像形成的陰影底下,抬頭看著那座緩緩旋轉著的銀色物體。
那座雕像看起來象巨大的蹺蹺板,或許是象時鐘一樣的東西。棒狀的雕像每隔一段時間會慢慢地旋轉著傾向一邊。一傾斜到某種角度,就會再反過來傾向另一邊。在日光的照射下,時而會發出刺眼的銀色光芒。
“現在要升遷很不容易吧?”
志田也不是完全不念書。他還是大學生,但是在電車中還是會看看車廂廣告。其中最引他注意的就是公司員工遲遲無法升遷的特集報導。
“你知道得挺多的。”
“不久之前才在車廂廣告中看到。”
“哦--”
根岸或許也看過同樣的東西,甚表同意似地點點頭。
“光靠實力根本不夠,業績好也不一定有用。必須看清楚人際關係,善加利用......公司組織多半都跟派系力量有很大的關係。”
志田從根岸的語氣大致可以推測出他大概是個業績很好的職員吧?他對自己的業績似乎很有自信,可是又遲遲無法升遷--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可是,如果你到國外去,小凜怎麼辦?”
“怎麼辦呢......或許會交給我父母吧?如果我結了婚,也許可以全家一起去。事實上,是有很多人舉家一起出國的。”
“是啊!”
“不過,如果把凜帶到國外去,首先就找不到照顧凜的人了。”
“說的也是。可是小凜一定會覺得很寂寞吧?”
志田若有所感地說,根岸對他笑了笑。
“所以,機會才遲遲沒有上門啊!”
或許是因為生活環境沒有重疊造成的安全感吧?他們彼此談著自己不太對朋友提及的事,甚至有些事情是難以對親近的人開口的。
“善加利用管道嗎?經根岸先生這麼一說,我倒覺得好象卸下了肩上的重擔一樣。”
“是嗎?”
“嗯。我也有自己的一點自尊。對父親或哥哥們......我不喜歡走親人幫我鋪好的路,可是,這樣下去,也進不了我將來想進的公司。我這種人最搖擺不定了。”
“是嗎?”
“嗯。我腦筋不好,光靠上一輩的餘蔭就可以進公司,而且一定會晉升得很快。哪象根岸先生業績那麼好,卻老是爬不上去。”
根岸一聽哼哼地笑了。
“只要進去之後好好努力就可以了,別說什麼上一輩的餘蔭了,只要獲得四周人的認同就可以了。”
“是嗎?”
“是啊!我相信你也不喜歡人家說你是靠家裡吃飯吧?”
志田驚愕地點點頭。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你的表情說得很清楚......唉,努力總有一天會得到回報的。”
“你是說給自己聽的嗎?”
根岸被志田這麼一說,又笑了。
“大概吧?總有一天會有回報吧?不這麼想,怎麼說服自己象個傻瓜一樣埋頭苦幹呢?”
說到最後簡直是自言自語了。根岸說完便站了起來,志田仰望著他那有點嚴肅的表情,多少可以感受到他的辛苦。
志田這時候內心有些自我反省,和根岸相較之下,自己的煩惱簡直就是杞人憂天。
“我會儘量試試看。”
志田抬頭看著根岸的側臉,陽光有點刺眼,他把視線移開之後說道。根岸的表情倏地變得好溫和,搓著志田那帶著點茶色的頭髮。
“真了不起。”
“根岸先生,我又不是小孩子!”
志田有點不悅地看著根岸。那張臉是帶著點孩子氣,但確實是不折不扣的青年的臉孔。是的,他不是小孩子,所以這種心情一定跟對凜是不一樣的--。
“對不起。”
志田那柔軟的髮絲讓根岸感到無限地眷戀,勉強自己把手移開。瞬間,他的手指頭滑過志田的脖子。就象不經意,卻很明顯的是故意的。
志田的脖子好象竄過一道電流,他的內心深處發現那種感覺喚醒了某種情感。可是他知道不能當真。
在根岸瞬間變得認真的眼神注視下,志田突然覺得不舒服似地把視線移開。
“無所謂......”
只是在公園碰面的物件--明明只有這樣的關係,心頭為什麼會這麼地騷動呢?要是對方是可愛的女孩子的話那倒也罷了,偏偏對方是個男人。一個是單身有孩子的上班族,另一個是前途懸在半空是的大學生。要說彼此心中萌生出什麼苗芽的話,那也應該只是類似前輩和後進的關係......。
“爸爸!大哥哥!”
跑過來的凜幾乎是分別抓住兩個人的一條腿爬上椅子的。
“怎麼了?”
雖然年幼,凜卻好象感受到兩人之間不穩定的氣息,於是好奇地問道。
“沒什麼。”
根岸苦笑著摸摸凜的頭。志田看著他的手,心裡想著--剛剛他的手就象這樣摸著我的頭嗎?
“我要回去了。”
“嗯?”
“啊,要走啦?”
根岸和凜異口同聲地說,志田輕輕地笑道:
“學校也快開課了,我得回去準備準備。”
“是嗎?”
“騙人!”
這對父子依然一起譜出變調的旋律。志田笑著摸摸凜的頭。
“小凜,再見了。”
“下次什麼時候?”
“不知道。”
“什麼時候嘛!”
“我說不知道啊!我再不認真點也不行了。”
“啐!”
凜在志田的手臂底下磨蹭,遲遲不願離開。好不容易在這邊交了朋友的--志田知道凜有這樣的遺憾。和父親來這邊玩的公園跟他們的生活圈有一點距離,所以凜也沒什麼朋友。
“我們以前沒有約定時間卻也一樣見面了,不是嗎?”
--自己大概不會在休假日再來這邊了......。
志田一邊對凜說一邊在心中忖道。他有一點預感。那是一種混合著不安和恐懼的恐懼的感覺。在這個預感成真之前,他要小心地回避。
“凜,不要為難大哥哥。”
根岸從志田身上拉下凜。根岸似乎明白志田為什麼突然說要回家了。他有點窘,可是又不能挽留對方。
“那就再見了。”
志田點點頭,看著根岸。他也用視線回應。
“bye-bye!”
志田對著天真的凜揮揮手,留下他們走身公寓。凜大概鬆開父親的手,又跑到別的地方去玩了吧?而根岸一定在看我--志田感受著背後的視線,越發覺得無法忍耐。
不能把這種心情形於表面。不想去發覺這種異變。因為那太不自然、不安定了,而且是不可能的事情。
爬上公園的階梯、或是搭上公寓的電梯時,志田滿腦子都在想他。心中苦得幾乎要窒息了。當要打開公寓的門時,志田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
室內籠罩著一片熱氣。志田打開冷氣,直接走進寢室,躺在床上。他的心跳加速,絕對不純粹是因為爬樓梯的關係。
他搓著自己的頭髮,把芻著根岸手的觸感。頸部被觸摸的那種感覺如假包換是一種愛撫。志田吐著氣,無意識地把手伸向下體。他急忽忽地拉下拉練,握住已經開始發熱的東西,自行愛撫著。
“根岸先生......” 隨著聲聲呼喚,他感覺到快感不斷上升。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要他不去在意那個行為所代表的意義,實在是不可能的事。
志田斬呼吸變得急促,氣息變得濡濕。過了一會兒,志田比想像中的更快達到了高潮。
--我喜歡他......。
混亂、恐懼及不安、痛苦--志田在複雜的心緒中喃喃低語。
真不想發現自己有這樣的心思。
 
“喲,志田,好灰暗啊!”
下學期一開始,跟大家已經好久不見了。金山第一句話竟然是這樣。
“才見面就講這種話?”
志田苦哈哈地說道,看著金山。她微微抬起下巴回了一聲“沒錯”。
“新學期才開始,幹嘛苦著一張臉?以後每天都要努力用功的。”
“......真是的,我說你這個女人真是不體貼啊!”
“心情不好的原因何在?說給大姐姐聽。”
很遺憾的,她確實是比志田早出生兩個半月。
“是這樣的,學期剛開始,大家想要去喝一杯振奮一下精神。不過,如果你不想那麼多人去,我們可以另外找個地方。當然是你請客。”
志田心中想著--你真的是出於好心這樣講的?還是只想花別人的錢喝酒啊?但是,他知道如果不把心中的鬱悶說出來,以後就沒好日子過了。
“--那就拜託你了。”
志田很勉強地說。
“沒問題。”
她笑著在他背上拍了拍,給他打氣。
“那麼四點在老地方見。”
說著,她就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了。她一離開,志田就覺得四周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好鬱悶,不禁歎了一口氣。
 
“--說吧?”
他們覺得喧鬧的店裡沒辦法好好談話,便選了一間比較雅致的店。基本上,學生是不會來這種店的。通常都是一些年紀比較大的顧客,所以也看不到幾個女性。金山似乎不在乎這些,但是店裡的一些上班族不時地把視線投向跟這家店的氣氛不太相襯的金山身上。
“什麼事?”
“不是因為你有話要說氫才選這裡的嗎?”
可能是很難說出口吧?志田已經喝了兩大杯啤酒了。
“難不成跟感情有關?”
金山帶著點揶揄的語氣說道,志田一臉不悅。她從他的表情知道,事情非比尋常。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
“要不要換日本酒?”
她逕自要了日本酒。事實上,這兩個人在朋友之中都算是酒量相當好的。尤其是金山,她的酒量甚至好到沒聽說她有過宿醉的記錄。所以,平常適度的飲酒對他們來說並不算什麼。
隔著吧台要了冷酒和兩個杯子之後,金山幫志田和自己倒了酒。
“如果你不想說也無所謂。”
說著,她就開始喝起酒來了。如果能愛上這種女人就好了,這麼一來,從各方面來看或許都會好過一點。志田當然喜歡她,但是那和對根岸的感情是完全不同的。對她的好感完全跟肉欲扯不上關係。
“我心裡有喜歡的人了。”
“哦?”
她沒有看好象在自言自語的志田,因為她希望這樣可以讓志田感到自在一些。
“可是我不能說。”
“因為害怕?或者情況不允許?”
“......都有。”
“為對方著想嗎?”
她又為自己斟了酒,瞄了一眼志田連碰都沒碰的酒杯。
“那怎麼辦?”
“哪能怎麼辦?我想忘了。”
“真沒出息。就因為宋,難怪大家老說現在的男人都比女人懦弱。其實說出來就好了嘛!女人對很多事情都很有包容性的。”
志田一聽,發出歎息似的笑聲。
“如果對方是女人的話......”
“......喂?”
金山終於把身體轉過來,看著志田的臉。可是,志田卻用兩手包住臉,不知道是不是不願意被她看到。他只用眼角瞄著她。大概是也想知道她對自己剛剛所講的話有什麼樣的反應吧?
“對方是男的?”
她壓低了聲音問志田。志田以同樣的姿勢輕輕點點頭。
“而且是年長的上班族,有孩子。”
“老婆呢?”
“沒有,他未婚。”
“什麼嘛--”
聽到最後一句話,她頓時放鬆了下來。
“那就沒什麼問題了呀!”
“怎麼會沒有?”
“嗯,要說有也是有。”
聽的人或許也受到一點衝擊吧?她又一口氣把酒喝光,再倒了一杯。
“你幹嘛這麼慌亂?”
志田狐疑地問道。
“該說是慌亂嗎......志田,你是那種人嗎?”
“不是的!”
“那你為什麼會那樣想?”
“我也不知道呀!某一天就很突然的......”
“原來如此......志田,喝吧!酒會發熱喲!”
“哦。”
志田終於拿起酒杯,金山一臉感慨地看著他。
“你不打算說嗎?”
“能說嗎?”
“--不能說嗎?一般說來是不能說吧?”
“不要推敲得那麼仔細。”
“對不起。”
志田落寞地把從遇見根岸之後到前幾天的事情--回到公寓之後的那部分當然省略了--說給她聽。期間她一直默默地聽著。只有在中途又要了冷酒。
“這種事也不是不可能。”
她惹有所感地說道,又幫志田倒了酒。
“忘得了嗎?”
“我想沒那麼簡單,不過只有這條路可走了。”
志田好象在說給自己聽一樣。既然不好對別人啟齒了,可見當事人也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吧?--是的,她可以理解。因為嘴巴上說要忘記,其實不是那麼容易就忘得了的。她也知道,人的心情不是這麼簡單就可以解釋的。
“如果把心思放在課業上,找個公司認真上班呢?”
“我想也只有這樣了。我也得慢慢地開始認真一點了。”
金山認識這個待人和善卻又有點馬虎的朋友兩年了。她知道,從某方面來說,他不論對學業、課業或女人都不是很執著。有時候也曾經想過,要是他真的用心的話,一定可以飛黃騰達的。
但是,要不要認真做端看當事人的心態,所以她也從來不提。如果只憑一句話就可以讓志田提起幹勁的話,那他算什麼男人啊?雖然嘴巴上說想忘掉,但是沒想到志田竟然會一直記著跟那個男人最後一次談話的內容。
“不喜歡當個有錢人家的少爺?”
“本來就不喜歡。只是從來沒有努力過,好堵住別人的嘴。”
“志田......”
“幹嘛?”
“我要對你重新評價了。”
志田看著一臉正經的金山,微微笑了笑。
“現在還說這些?”
“你要謝謝他,因為他給了你機會,讓你振作起來。”
“真囉嗦!”
措詞雖然粗暴,語氣卻是溫柔的。她確信,志田終於恢復正常了。
“還好我是你的朋友。”
“笨蛋!”
志田笑著回答她衷心的感慨。

 


“爸爸!大哥哥沒來耶!”
凜偶爾會想起來,已經有半年以上沒有跟志田碰面了。冬天的時候,根岸當然避免到公園來,但是天氣漸漸暖和了,他決定再度到這邊來看看。
可是,自從那次之後,他們就沒再見到志田了。當然,他們從來沒有約好要碰面。即使碰上面也是純屬偶然。但是,他們從來沒有這麼久沒碰面。
--他在躲我。
根岸是在去年深秋的時候明確地有了自覺。種在公園四周的樹木葉子幾乎都掉光了,落葉掉和滿地都是。聽到凜提到這件事,根岸就覺得心頭一陣刺痛。
自己一定比凜更期待跟他見面--是的,他有此自覺。回想起撫摸他的頭髮時那種觸感,心頭就一陣騷動。他有一點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做那種事?可是,他又沒來由地想著,當他們視線交會的那一瞬間,他們共同擁有著瞬間萌生出來的感情。
還沒有明確定位之前就失去的感情。還沒有開始就被斬斷的關係。令人窒息的沉默代表他們的困惑。
好想見志田。每天過著沒辦法處理這種懸在半空中的感情的日子,並非出於他的本意,心頭好象有什麼橫梗著,有點痛苦。
公園上頭的響公寓--志田以前提起過的公寓名稱。如果去找,應該很快就可以找到吧?就算這附近公寓林立,只要有名字,很容易可以找到的。只要找到公寓,要找出他住在哪裡也就不難了。
可是,根岸又想,自己去找他到底想說什麼?難道跟他說,見不到你我好寂寞?或者找藉口問他,願不願意再跟凜做朋友?
怎麼做都太不自然了。只是在公園不期而遇的朋友,還能期望有什麼特別關係呢?更何況他看到在那一瞬間,志田眼裡掠過畏怯的色彩,他又能說什麼呢?
“爸爸,大哥哥呢?”
根岸抱住纏在他身上的凜,茫茫然地視線望向志田平常爬上去的階梯。
“大概不會再來了......”
“為什麼啊?”
“為什麼啊?”
凜似乎沒辦法接受父親曖昧的回答。
“為什麼嘛!”
他執拗地問了又問,這讓根岸有點想哭的感覺。不單是為了凜,自己也那麼想見他的--
“凜喜歡大哥哥嗎?”
“嗯。”
根岸對著率真地點頭的兒子笑了。
“爸爸也喜歡。”
“大哥哥在哪裡啊?他喜不喜歡我們呢?”
“這個嘛......”
根岸其實也想知道,可是他沒有去拜訪志田的勇氣。
他今年應該升上大四了。即使不用找工作,他在形式上還是得參加考試或者接受面試吧?然後就是等著畢業了。所以,就算沒有他們父子,他或許也不會再來這裡了--根岸勉強自己這樣想。他企圖將志田不來公園的理由正當化。
--說起來,兩個男人之間還能萌生出什麼呢?
當然沒什麼。覺得會萌生出什麼才有問題。
“爸爸?”
“啊,回去了吧?今天大姐姐說要幫我們做飯。”
“真的?那我們趕快回去吧!”
小孩子就是這樣,剛剛還一直掛記著志田的。根岸苦笑著站起來,作勢要追上凜。朝著停車場走去。
他口中的大姐姐就是根岸公司裡的相島。有時候她會自行跑來他們家幫他們做飯或打掃。凜已經被她的料理給馴服了。
根岸心想,她看起來很溫馴,沒想到個性倒挺強悍的。其實,現在的女孩子不這樣根本就不可能在公司裡待得下去。
一開始他只是客套地回應她。那是她說想做料理給凜吃的時候。
‘那麼就拜託你了。’
沒想到,她真的來了。她抱著兩大袋的超市袋子,蹲下來對第一次碰面的凜打招呼。
‘小凜,你好。’
他確實覺得她很細心。男人絕對不會想到要以和孩子等向的視線來跟小朋友打招呼。更何況一個沒有孩子的大學生......。
時間剛好是在遇上志田的前後。凜瞪著大眼睛,疑惑地抬頭看著父親。可是父親也一臉疑惑,所以凜只好不知所措地又看著她。
‘你好。’
但是因為平日教養嚴格,他也回應了一聲。她輕輕笑著說:
‘我是按照約定來幫你們做料理了。’
根岸沒那麼單純,雖然抱著感謝的心情,也沒有呆到看不出她的心思。光是喜歡小孩是做不來這種事的。除非對對方有特別的感情......。
身為男人他不是不高興,不過,困擾的感覺更深。在公司時她確實也特別地關心他,他也覺得她是個好女孩。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會進展成男女關係。
她仍然照常來做料理。不是每個星期,而是一個月來個一兩次,所以也不會覺得她干擾到他和凜相處的時間。她大概也精算過最適當的頻率吧?
他曾經溫和地拒絕過幾次,問她沒有別的約會嗎?或者不要浪費難得的假日等等。可是,她每次都露出悲傷的表情問:
‘我造成你的困擾嗎?’
有誰能看著那張臉狠心地說的確會造成困擾?何況也真的沒有造成困擾。凜很高興--根岸不太會做料理--根岸對難得吃到好吃的料理也感到喜悅。
可是,就只是這樣。要說對她有超越這之上的感情,那是騙人的。根岸對她產生不了愛情。
所以他覺得難過。
相對的,和志田見面卻讓他感到快樂,雖然沒有做什麼。他們沒有一起吃飯,也沒有一起喝酒--然而,只要能看到他就好了。
和他見面時,心情特別安適,分手時則覺得好悲涼。若能早一點發現自己這種心思就好了。因為兩人同性的關係,使得他看待這段感情的眼睛裡罩著一層濾網。
回到自己家裡,凜按了電鈴。平常是不應該有人來應門的,可是,凜知道她會來應門,所以才按電鈴。她帶著笑臉打開門說:
“回來啦?”
有人在家等著他們確實是一種不錯的感覺。尤其對根岸這種單身未婚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我回來了!”
凜平常就習慣對祖父母說“我回來了”,但是根岸則有點難為情地小聲說道。相島似乎已經習慣了,只是笑了笑點點頭。
凜對她的依戀讓根岸感到有點不安。因為他覺得在他們張起共同戰線的時候,自己是沒有勝算的。看到各色各樣的料理,凜大喜過望,乖乖地去洗手。
“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
“我自己喜歡做啊!”
她笑著對充滿歉意的根岸說,一副不讓人有拒絕餘地的樣子。他好象總是被她牽制著一樣。他不能拒絕她更讓他覺得痛苦。必須想辦法拒絕--他雖然這樣想著,可是,她這樣為他們做料理也持續了一年左右了。他覺得不傷害到人太難了,所以遲遲無法明確地拒絕她。
“真糟糕......”
他歎著氣喃喃地說道,她則裝作沒聽到。
 
“你幹嘛老是看自己的手?”
根岸難得地在公司能好好地坐下來。同事須藤看他樣子怪異,不禁問道。他說的沒錯,根岸一直看著自己的手。因為他突然想起摸志田的頭髮時的感覺。
“什麼事?”
須藤很愉快似地看著驚慌失措的朋友,揶揄似地揚起一邊的眉毛。
“你那只手做了什麼事?”
“哪有做什麼事?”
根岸不禁生起氣來,須藤一想到這個人是本課最有希望的人,不禁好快樂。而且,他還是有一個兒子的父親,須藤笑了起來。
“今年又到了選考國外就職的時間了。”
他坐到旁邊空著的位子上,小聲地對根岸說。根岸也歎著氣回答:
“今年不行,沒有人回來,要說機會,明年才有吧?”
國外就職當然是要有相當的工作年資才行。由公司這邊另外派人和回國的人交換。根岸希望能有一年的短期就職,但是這種空缺太少了。基本上,到國個就職通常都要兩年到三年。
“如果你出去的話,我們就辛苦了,不過為了你的資歷著想,我們會忍耐的。”
“謝謝你的支援。”
“不過派系還是會阻擾的吧?”
須藤說著搖搖頭。公司組織都跟派系有關。就算是推薦希望到國外就職的人選也以強而有力的上司推派的人最為有利。也就是說,根岸的希望不大。
“根岸。”
“嗯?”
“你最近好象不怎麼有精神?”
“啊?”
根岸一聽,有點不悅地看著須藤。可是須藤大概已經習慣了吧?一點也不畏怯,繼續說道: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就算工作上有些不順心,你一向都知道怎麼適度消除壓力的,所以看你這樣讓我很不安。”
“也不是什麼壓力......”
要說壓力也確實有壓力。那就是見不到志田,又沒辦法拒絕相島。看到朋友欲言又止的樣子,須藤更為根岸擔心。
“是孩子的教育問題嗎?”
“真是謝謝你的雞婆。”
“想談談嗎?”
“不想!”
被斷然地拒絕後,須藤笑了。
“果然是有事。就別談了,不過在你爆發之前要先跟我說,好讓我有時間避難。”
“真是夠朋友!”
“有象我這麼夠朋友的人嗎?”
根岸終於笑了。
“如果只是找我去喝酒,我可以接受。”
“那就這麼說定了?”
他們約好傍晚再碰面,然後各自回工作崗位去。須藤出去會見客戶,而根岸則去進行工地現場的協商工作。
腳步不知不覺變得沉重了。顧客依然自說自話,根岸覺得他們都一樣。基本上,不是削減成本就是縮短工期,要不就是提升品質。何者優先?何者延後?只要是在現場工作的人都明白。可是,顧客可不是這麼說的。
“根岸先生,你應該知道這是沒道理的吧?”
果然現場的課長這樣說了。
“想想辦法......”
“想辦法?事情總有個限度吧?而且期限又短。現在要找新的方法也沒時間了,又沒有開發費用--”
“可是,我們公司不都是一些優秀的人才嗎?大家一起腦力激蕩,想想辦法嘛!”
“嘴巴說說當然容易。”
這不是他們兩人的單獨會談,當場還有另外三個人,但是他們之間的討論已經白熱化到不容別人插嘴的餘地了。雙方誰也不讓誰。
“那麼,請把工廠的印章給我,可以嗎?”
“要是可以,我們早做了。我不能拒絕上司的命令。”
他們形現架的樣子讓四周的人為之捏了一把冷汗。可是,兩人都暫時沉默了,一邊抽煙一邊讓頭腦冷靜下來,然後根岸用冷靜的聲音說:
“現場不是還有空地嗎?我們也不願上面施壓力啊!”
“話是這麼說,可是成本差太多了吧?我們也想開發呀,可是你想底下的人要怎麼加班趕工啊?”
“你可以把這些計算在內,我會用營業方面的盈餘來補貼赤字。或者也可以用周轉金來真補。”
“既然根岸先生都這麼說了......”
“一切就有勞你了。”
根岸行禮致謝,對方課長也苦笑著。
“真是拿你沒辦法,好吧!我就試試看。”
一味的強迫是做不成生意的。該讓的時候也要懂得讓,這是做生意的決竅。對方也不是打心底反對,而且他也有他的立場。這一點得學會拿捏。跟根岸一起去的高浜實在感佩之至。
“根岸先生,生意這門學問可真大呀!”
回自己部門的途中,高浜喃喃說道。根岩笑了,一臉“你到底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我是說,很多人都要我多學學根岸先生的作法。”
“我的做法?”
“是的。把對方的底限摸清楚,該說的時候說,該讓的時候讓--該用心的時候用心,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時候就別看得太清楚。好厲害!”
“高浜,你有點壞心眼哦!”
“我是說真的!”
根岸半開玩笑,又有點難為情地笑了。他認為做生意的模式形形色色。可是,他也知道後進的營業方法會隨著前輩而改變。
“我覺得我這種方法不算好範本。”
“是好範本,我學到很多。”
高浜很正經地說,根岸拍拍他的背。
“好痛~!幹什麼啦?”
“最重要的是幹勁,不可以偷工減料。”
“說的也是。”
“要偷工減料,你還早一百年哪!”
“啊~!”
後進發出抗議的叫聲,根岸笑了。他不知道別人是這麼看他的。自己的業績確實不錯,因為和是形之於數字上的東西,所以大家都知道。可是,他並不知道有人要他的後進學他的談判技巧。這大概是須藤才會說的話吧?
根岩想著,今晚去喝兩杯時也要趁機質問一下須藤,心中略微松了口氣。跟工地的討論算是底定了,可是,還得再度跟顧客交涉一下期限吧?接新工作就等一同時接了新的問題。不管經過幾年都一樣。
“資歷再長,有一些事情是永遠輕鬆不來的。”
根岸不由得喃喃說道,高浜有點不可思議似地看著他。可是,根岸不再說什麼了,只是輕輕地苦笑而已。

 


“是新職員報到的季節了。”
穿著新制服的新職員們在中央研修活動中被帶到各個職場去參觀。這個季節裡,空氣好象一直沉澱不下來。這種情形不分新舊職員都一樣。因為,這個時期同時也是人事異動的時期。
就算自己沒有異動,顧客的負責人也可能會有異動。原本順利進行的工作可能在這個時候出現變數。做生意就要儘早掌握顧客那邊的人事異動情報才行。因為這關係著往後的訂單。
“須藤,G公司的小野部長今年是不是有異動?”
“聽說離開營業企劃部了。以後更難做了。”
“真可惜,他都已經答應給我們以後的訂單了。”
“繼任人好象--”
“不用跟我說,我都聽說了。是個差勁的傢伙。”
根岸一邊歎著氣一邊整理文件。他去年參加了代理課長的資格考試。可是,實際上並沒有代理課長這個職位。因為最近公司法規做過修正,非課長以上職級的人在名片上不列職稱。大家都認為根岸是同期中最可能坐上課長寶座的人,但是,得再過兩年才能參加課長考試。只有從國外就職回來之後才能得到破例的拔擢。
“我們以前也是那樣嗎?”
須藤用視線指著那些新進人員,笑著低聲說道。
“我們也曾經那麼生澀過嗎?”
根岸也笑著回答。
“現在卻變得這麼老奸巨滑......”
須藤的措詞讓根岸不由得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他覺得最近的新人在質方面很差,只會做上面吩咐的事,不會自己動腦筋。哪天當他們真正成為工作負責人時,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又是教育的季節了?”
根岸有點發牢騷地說道,高浜洩氣地問:
“我真的曾經帶給您那麼多麻煩嗎?”
“可不是過去式哦!”
根岸的話讓高浜更加顯得沒精神,逗得大家笑成一團。
新職員大概是在四月中分配下來。之前都在中央研修活動中學習工作上的概要。在研修期間會篩選出人員,決定人員的配置。
“真希望有優秀的新人來。”
根岸嘟噥著說,四周的人者甚表同感地點點頭。
 
“說是社長的孫子。”
“反正早晚都是主管吧?”
“在這麼難找工作的時期真是好命......”
--全都聽到了。
志田聽到坐在稍後地方的人在竊竊私語。反正他早知道會有這種情形出現。不過,志田也清楚,不是所有的人都這麼有興趣談論這種事的。
“聽說志田是社長的孫子?那麼,志田專務的兒子囉?”
也有人當面來問他。他就是坐在志田旁邊叫甲田的男子。不過他並沒有惡意,甚至讓志田有一種同期的親切感。
“唔......”
志田敷衍著點點頭,其他幾個人很緊張在豎起耳朵聽著。
“那麼找工作不難嘛!”
“還好。”
“真好......你猜我找了幾家公司?”
對方也可能企圖在中央研修活動中加深同期的友好關係,另一方面也想在分組決定討論主題時整合意見。所以,同一組的人很自然地就會比較親近,也會一起吃飯。可能去餐廳吃,也可能買便當回來吃。這兩個人現在正是便當派人士。
“你不要在意他們講的話。”
甲田微微壓低了聲音說。
“再怎麼說,以後這些不爭氣的人也不會那麼簡單就往上爬的。尤其這家公司在業界頗具知名度,聽說對這方面的考核也很嚴謹,你不用擔心。”
志田真的不知道他要擔心什麼,不過甲田好象有意要安慰他。話又說回來,他確實是靠關係進來的,所以對這件事也不能多說什麼。
“算了,我能進來已經算謝天謝地了。”
志田苦笑著說,甲田對他說道:
“進來就是這裡的人,以後就看自己努力了。”
這些話好象在哪裡聽過--志田心裡想著。可是,他想不出是誰跟他這樣說過。
“我會努力,免得讓別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說我靠關係混日子。”
“關於這一點,你的壓力倒是比其他人還重吧?因為有些你不認識的人已經知道你這個人了。”
沒錯。不知道是不是志田專務的三公子進公司的流言已經傳了開來,一個看起來象部長、課長級的人--雖然只是志田從他的體格和模樣上來猜測--來到新職員研修大廳,和人事部的人交頭接耳,還不時朝志田這邊瞄。感覺實在很不舒服。
“那倒是真的,壓力真的很大。”
“我說吧!”
甲田很憐憫地點點頭。
“不過,志田,你的氣質不像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啊!”
甲田直言不諱,志田不由得笑了出來。
“是嗎?”
“是啊!是啊!”
“因為我排行老三,沒什麼人理我。家裡也只有我一個人從學生時代就自己住。”
“是嗎?”
“嗯。我在想,哥哥他們根本沒有自己做過飯。”
“是嗎?原來志田是平民派啊?”
甲田懷舊的語氣讓志田笑開了。
“感覺上吧?而且我是最沒氣質的。”
“我知道,看你吃便當就知道了。”
甲田說完自己還哼哼笑著,惹得四周有幾個人回過頭來看。志田覺得跟這個豪放的男人似乎蠻合得來的。跟他講話就覺得靠關係進來不算什麼了。以後就靠自己了!志田象一般的新職員呈樣滿懷大志。
“我們先建立一下關係吧?怎麼樣?”
甲田做出喝酒的樣子,志田笑著點點頭。
“週末吧!”
 
新職員分派完畢有一個月,剛好也是收回黃金周散漫心態的時候。氣候已接近夏天,感覺很清爽。綠意變濃了,陽光也越來越強。這時候在外面跑業務是相當辛苦的。
“總之,他還蠻有幹勁的,拼命的樣子好可愛。”
“而且很有禮貌吧?沒有擺什麼架子。”
“要是我年紀小一點就好了......那就可以享盡榮華富貴了。”
看到她帶著做夢的表情,另外一個人笑了。
“可是,他是老三哦!”
櫃檯小姐的話題集中在剛剛爬上樓梯的今年新進人員身上。志田達樹是今年的新進人員中最受好評的。
雖然還不能負責重大的工作,也還沒有拿到一張訂單,可是,他對工作的態度和他的外形相輔相成,獲得大家一致的讚賞。
“啊,辛苦了!”
櫃檯小姐急忙打招呼,根岸輕輕舉手回應,爬上自己所屬的位在二樓的部門。她們目送著他的背影,把話題移到根岸身上。
“根岸先生也很不錯耶!”
“聽說這一次公司要組一個專案小姐,以強化橫向組織的結合力。根岸先生好象也是成員之一。”
“就是精英組合嘛!好厲害......就算沒有志田,根岸先生也可以。他乍見之下好象很嚴謹,可是一笑起來就變得好溫柔。”
這些做夢的女人永不嫌累。可是,每當有人進來的時候,她們就會立刻中斷交談,挺直腰杆打招呼。這就是她們專業的地方。
“哪一個都好,真希望他們能來找我講話。”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太過分了!”
剛剛那兩個人似乎就是目前公司內兩大好男人代表。不過,在她們看來,未婚男性似乎是選擇的最抵標準......。
“志田達樹--社長之孫,專務的三公子,好誘人的條件啊!”
根岸苦澀地喃喃自語,爬上樓梯。他隱約可以聽到她們的對話。他花不了多少時間就發現話題中的人物是自己認識的人。
“沒發現的人才有問題。”
他從來沒有想過志田所說的公司竟然就是自己上班的公司,更沒想過竟然會有這麼偶然的巧合。
“是他嗎?”
那是早就被他遺忘了的心中騷動。一種近似不安的感覺。根岸腦海裡想起那個他認為不會再見面的臉孔。他記得他天真的笑容和撒嬌似的表情,甚至連那有點自負、有點怯弱的樣子也歷歷在目......
可是,他也覺得,當時全因為兩人的環境不同,所以他才能看到他那些表情。他不可能對在同公司工作的人露出那種表情的。到底要用什麼態度跟他接觸才好呢?
想到這裡,根岸大吃一驚。自己在無意識當中想著和他接觸,但是他呢?根岸想起那令人發窘的一瞬間。那種絕對不是會讓人感到不快,甚至有種無法控制自己內心不安的窘迫感。
或許不再跟他見面會比較好--根岸茫然地想著,同時在心中祈禱,老天最好讓他繼續過著這種平穩的日子。
 
“喂,志田,過來一下!”
“是!”
本部長一呼喚,志田立刻站了起來。他比較能掌握工作的內容了,開始覺得只要自己表現得有幹勁,別人也會瞭解。那些先進們哪管他是社長的孫子或專務的兒子,在工作上是絕對不會放縱他的。不過,他反而覺得高興。
一無是處的人說得明確一點就是廢物--剛開始被分派下來的時候有人這樣跟他說。但是,他不覺得那是嘲諷,反而產生一種“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幹”的心態。這些話正面刺激著好強的志田的心。
他不知道四周人對他有什麼評價,但是覺得大家拔了不少事情讓他做。他把這些都當成一種學習,二話不說就接了下來。一開始可能有人對志田看不順眼,不過最近可以感覺出有敵意的人漸漸少了。
當然,這也不表示沒有人忌妒他吧?不過,他對工作認真的態度也漸漸得到四周的人支持。尤其是部長,以前還笑他“幹勁穿著衣服在走路”。
什麼都不做,只知道撒嬌、鬧蹩扭或發牢騷的時期早就過了。志田比誰都清楚,現在的工作不同以往的打工。
他也有一種隨時都有人在看他的緊張感。所以,他更不能有絲毫的怠惰。不過,那種緊張感讓他的心情更好。
看到志田走過來,本部長站了起來,做出“跟我來”的姿勢,志田默默地跟了上去。第三營業部裡並沒有固定的會議室,不過卻有三間三個營業部共用的房間,隨時隨地都可以使用。本部長走進其中一間寫著使用中的房間。
瞬間,志田在門前停下腳步,本部長催他進去。
“喂,志田,快點進來!”
“是!”
志田點點頭走進去,裡面已經坐著一個跟他同部門的人。
“啊,你好。”
志田對她點點頭,她也笑著回應。
“對不起,我們來遲了。”
“哪裡。”
她雖然是女性,卻是他們第三營業部的希望,業績出類拔萃。有人出於嫉妒會說些一個女人家能幹什麼、或者使用女人的武器之類的閒言閒語。但是,她卻仍然以那乍見之下纖細的身材積極地展開業務活動。
甚至一度傳出她差一點揍了狂妄自大的客戶,幸好被同事制止的英勇事績。當然沒有人曉得究竟是否屬實,不過她的口頭禪是“不管什麼工作,最後拼的都是體力”。
“本部長說的另一個人就是志田嗎?”
她問部長,部長苦笑了一下。
“是經過一場爭執。”
“我想也是。以我和志田搭檔,一定會有很多人有意見吧?”
志田一點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根本無法插嘴。他決定暫時保持沉默,坐到椅子上。
“對了,志田。”
“是!”
“工作如何?習慣了嗎?”
“要說習慣嘛......應該說是可以體會其中的樂趣了,還不到習慣的地步。目前只能盡全力不讓自己造成大家的麻煩。”
“學了東西嗎?”
“嗯,幾乎都實地做過了,我想再多學一點。”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我想幫你安排一些讓你學習的機會。”
“啊?”
部長裝模作樣的態度讓營業部的女前輩笑了。
“你認為營業部的直線領導組織如何?”
問題太過突然,志田不免瞠目結舌。
“我想我對工作熟悉的程度還不到可以對這種事情表示意見,不過......對於直線組織的公司我可以發表一點個人的看法嗎?”
“有話直說。”
志田吞了口口水說道:
“在某方面是相當封閉的。”
說完之後,他暫時噤口,看了看上司的臉色。但是他只是抬起下巴示意志田繼續講下去。
“我想,如果能有橫向的聯繫,或許可以有比較有效率的業績推展。當然,我並不是很清楚。”
志田說完之後,她吃吃地笑了。
“你這些意見聽起來就好象事先知道了這次的企劃了。”
“啊?”
志田不懂她是什麼意思,一臉愕然。
“志田,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是的......請問,我為什麼被叫到這裡來?”
“志田。”
“是。”
“事實上,公司的上層人士也有跟你一樣的想法。”
“啊......是嗎?”
“新的企劃出爐了。各營業部要派出精銳,組成擔任各部門溝通管道的團隊。”
“是。”
“所以,兩位是本部選出來的候選人。”
“是......啊?”
頭點了一半,志田突然發出驚叫聲。
“我嗎?”
“是的。”
“長谷川小姐中選是應該的,我聽說她是我們這裡最好的人材。可是,我是今年才進公司的新人耶?”
“我知道,所以對我們來說是一種冒險。”
“唔......可是......您說精銳......?”
志田仍然一臉無法釋懷的表情看著部長。他太混亂了。再怎麼說,事關部門的顏面。老實說,這跟志田是不是社長的孫子無關,而是這麼重要的任務可以交給志田這種新人嗎?
“嗯,光是有幹勁可能還不夠。”
“說的也是。”
她很得意地對部長的話表示贊同。真希望她不要同意得這麼乾脆。何況還得考慮到其他先進的立場,而部長竟然把相當於代表一個部門的工和交給志田,他到底對志田有什麼樣的期待啊?
“對志田來說,這也是決定他成功或失敗的重要關鍵。如果志田無法勝任,我們也要負起責任。”
“部長......”
“這樣吧,明天給我答覆吧!”
“明天?”
時間太緊迫了。幾乎沒有讓他有考慮的時間。
“部長,我覺得從現在的談話內容來看,志田好象沒有選擇的餘地嘛?”
長谷川幫志田考慮到了。部長也笑著點點頭。
“嗯,基本上是沒有。”
“......”
部長看著無言地抽動著上唇的志田,然後又對長穀川說:
“長穀川,你幫我向志田說明一下吧!”
“我知道了。”
“那就有勞你了。”
部長明知志田有話要說,卻逕自離開了會議室。志田只好看著長穀川。她笑了笑,摸摸外套的口袋,拿出兩個百圓硬幣。
“那麼,志田......”
“是!”
“你先去買兩杯咖啡來。”
“啊---是!”
“我不要奶精,也不要糖。”
“是。”
志田立刻站了起來,到房間外面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兩杯咖啡回來。
志田看著為他說明的長穀川,卻滿腦子疑問。她只是說明企劃小組的事,對重要的事項還是提都不提。等她說明告一段落之後,志田忍不住開口了。
“可是,為什麼是我?”
“嗯?”
“因為我是社長的孫子嗎?”
“你自己又是怎麼想的呢?”
“我不懂。”
“說的也是......萬一做不好,志田也可能毀於一旦吧?”
“---”
她的話讓志田有點僵了。長谷川明明看出他的表情變化,卻仍然繼續說道:
“難道不是嗎?你想想看,每個部門都參與在內,而且這個構想是來自上層的直接要求,所以應該不會隨隨便便找個人來湊合啊!如果我的說法太嚴苟還請包涵,可是這都是事實。”
“是。”
“不過,他們之所以推薦志田......我想應該是對你有很大的期待吧?”
“我覺得沒這回事。”
“做生意不是光靠氣勢,知道嗎?”
“我明白。”
“當然,氣勢也很重要,不過,事前的準備和基礎,或者細密的思考神經也是很重要的;而且,還要有縝密的情報收集。讓你進來學這些東西,不就是父母的用心所在嗎?”
“是這樣嗎?”
“這是一個集合各部門精英的企劃,你不覺得對你會很有幫忙嗎?”
“這我可以確定。”
“老實說,你沒有營業方面的資歷,所以我想部長期待于人你的也不在這裡。不過,你應該有著跑過幾年業務的人所沒有的柔軟思考方式吧?”
“大概吧......”
“那麼,他們一定就是希望你善用這一點來決勝負吧?”
看志田面有難色,她笑了。
“這可是個好機會哦!如果我是你,早就高興的跳起來了。因為我覺得這對自己只有正面的意義。”
她這些具有激勵效果的話使得志田緊抿住嘴唇,一臉正經地看著她。
“我真的可以嗎?”
“你就努力加把勁,不要丟部長的臉。怎麼樣?有信心了嗎?”
志田點點頭說:
“我責任重大。”
“是啊,所以,你就拼命地做吧!”
經過長穀川的激勵,志田這次用力地點點頭。
 
這個各營業部成立以來第一次賞試的企劃開始具體地推動了。這是個橫向連結的儲劃團隊。由各部門推出的人選,密切地推動和自己所屬部門的聯繫。
一開始並沒有打算做出多大的規模,只是讓這個團隊有一種聯絡的功能,所以每個人還是要負責本來的工作。也就是,被選出來的人只是增加了工作量而已。但是,由於公司上層的意思是要聚集各部門的精銳,因此各部門都推派出適當的人選來。
第一營業部推出來的是根岸和進公司三年的田野,第二營業部也推出兩名精英,第三營業部則推出一個號稱業績第一的五年元老。
關於企劃團隊的成員早就流言滿天飛。可是第三營業部內部因為候選人之一的長穀川和志田在一起的時間增加了許多,大家因而有了某種臆測。不過或許一方面因為大家也認為不太可能,所以流言並沒有傳到部門之外。
包括社長在內,設置了所有幹部辦公室的1號大樓五樓有第三會議室。可以容納大約三十人左右的這間會議室聚集了公司上層以及各營業部的營業部長、部長,以及企劃小組的成員。開會時間從傍晚五點開始。
當志田和長穀川進入會議室時,現場還沒有人來。她松了一口氣似地坐下來對志田說:
“可以看到一個個進來的人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是嗎?我可是緊張得要死。”
“不行,要挺起腰杆。”
她笑著說,志田便繃起臉點點頭。
“啊,時間還沒到啊?”
長谷川和志田對著探頭進來的營業員點點頭。
“哦,是第三營業部的長谷川女士啊?這麼說來我們每個星期都可以碰到面囉?真是意想不到的收穫啊!”
第二營業部的兩個人笑著走進來,接著第一營業部的人也露臉了。
“對不起,來遲了---”
看到那張臉時,志田不由得站了起來。長穀川嚇了一跳叫了起來。
“志田......?”
對方看到志田時也驚得停下了腳步,他就是根岸。
“後面塞車了。”
“啊,對不起。”
呆立在門口的根岸向後面跟上來的其他部門的部長道歉。根岸趕忙走進來,對著先到的四個人輕輕點頭打招呼。
“怎麼了?”
長谷川拉拉志田的上衣,志田清醒了過來,趕快坐下。
“你認識根岸先生?”
“......唔,那個......”
---真的是他。
不是自己心理作崇。她不是很清楚地說出了他的名字了嗎?志田所認識的那個根岸--
“喲,根岸,情況如何?”
其他部門的部長輕鬆地打招呼。他的實績已經好到讓上層的人也另眼相看了嗎?志田悄悄地瞄著根岸。想想之前怎麼一直沒聽說呢?連續兩年得到社長獎的營業部第一把交椅。
“長谷川小姐,這個根岸先生---”
“嗯?他可有名得很哪!好象很受底下的人推崇。不但業績好,對人也很和善。”
“是嗎......”
“能跟他同屬一個企劃小組就已經是很光榮的事情了。”
當營業部門的人到齊時,公司的經營幹部緊接著走了進來。所有成員都到齊了。由這個陣仗就可以知道公司對這個企劃寄予了多大的厚望。當然,擔任專務的志田父親也在場。他坐定之後,將參加者看了一遍,當他看到兒子時,還有一點驚訝的樣子。
“嗯,首先會發下這個企劃的主旨和成員名單,請大家參考一下。”
第一壺部的部長大概扮演幹事之類的工作吧?他開始為大家做說明。可是,志田的心緒卻一片混亂。視線老是不由自主地望向根岸的方向。可是,他連看都不看志田一眼。難道他忘了嗎?--志田試著這樣推測,但是從他剛剛那種驚愕的樣子看來,這是不可能的事。
“那麼,為了讓大家彼此熟悉一下,現在請大家做自我介紹。大家都是各部門最優秀的人材,所以可能已經都打過照面了......”
聽到這句話,志田不禁心中直發抖。也就是說,年輕一輩的人只有他一個。不管來自哪個部門,都是公司內相當知名的人物。
“好,首先第一位是第一營業部的根岸。他是本企劃小組的組長。”
沒有人唱反調,甚至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不意外的表情。志田凝視著站起來的根岸。他明明是志田認識的人,可是卻覺得好象是第一次見面。志田只認得扮演好父親角色時的他。他有響亮的聲音和堅定的態度,而且也有著撼動別人的氣勢。志田覺得心頭發緊,拳頭不禁在胸前緊緊地握著。
“---那麼,最後是第三營業部的志田。他是今年的新進職員,受到特別的拔擢。”
“志田。”
長穀川小聲地叫著,用手肘戳戳志田。志田嚇了一跳抬起頭來,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每個人都在想,他大概緊張得站不起來了吧?
--振作一點!
志田在心中激勵自己,緩緩地站了起來。眾人的視線好銳利,尤其是根岸的......。
“我是個新人,這次能夠參加本企劃倍感榮幸。這一次,我是抱著學習的心態來的。我會努力追隨各位的腳步,請大家多多指教。”
志田行了一個禮坐下來,會在他旁邊的長穀川不禁松了一口氣。
“那麼,接下來--”
自我介紹之後,話題就轉移了。長穀川假裝拿備忘紙,低著頭小聲地對志田說道:
“幹得好。”
第一次的聚會到七點結束。眾人解散,只留實際的參與人員,目的是為了確立今後的工作方針。由於成員銳減速,大家的座位就靠得更近了。所以可以比剛才更清楚地看到彼此。連一點點的表情變化都看得出來。
或許是上司不在的緣故吧?根岸的語氣一下子變得很輕鬆。
“各位,以後我們就要一起工作了,所以就讓我們放鬆心情吧?就當成是一種營業戰略吧!今後必須更有彈性地面對各種事情,這是一種公司方面的危機感表現,對吧?”
根岸看著每個人說道。這時,他停在志田身上的視線比別人稍微長一點,這是志田的心理作用嗎?
“那麼,現在就讓我們聽聽大家對這次企劃的意見吧?”
根岸用視線催促大家提出意見。每個人都是各部門的精英,所以都有自己的想法。按照順序輪到志田時,根岸突然插嘴道:
“志田--你還不是很清楚嗎?”
他的說法讓志田感到生氣,覺得自己因為是新進人員而被看扁了。根岸大概是看出了他的不悅,嘴角輕輕揚起。
“就是因為不懂,所以我想努力學習。不過,因為我還是外行人,所以提出的可能不是專業營業員的意見,而是比較傾向于一般消費者的看法。我想,這樣或許比較得體。”
“有道理--嗯,說的也是。有這樣的成員在可以讓我們的思緒不至於太死板。長谷川女士,增田部長果然不簡單。”
“是啊!不過至少他充滿了幹勁,請多多指導。”
她帶著微笑說。志田好象常常被他們排除在談話之外。不過,這是他一開始就有的心理準備,所以也覺得沒有必要在這時候產生疙瘩,他只是不想成為大家的絆腳石。如果有機會的話,他還想趕上大家--他是這樣想的。
“那麼,今天就到此為止。下一次各位有什麼預定計劃嗎?”
根岸問大家的預定計畫,決定下次開會的時間在大家都有空的星期二下午六點。公司在五點下班,對他們而言,形同沒有下班時間。
“那麼今天就此解散......長谷川女士。”
根岸坐著對站起來的成員之一說。
“是?”
“志田能不能借用一下?”
“啊!”
嚇了一跳的是志田本人。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根岸,然後一臉困惑地看著長穀川。她知道他在求救。
“我也要留下來嗎?”
“不,他是新人,我想問他一些事情。”
根岸都這麼說了,她只好乖乖退下了。
“志田,你的工作呢?”
“啊......今天沒什麼......”
志田老實地回答。如果回答還有工作要做,或許就可以馬上離開的。
“那我先走了---”
“......是。”
“根岸先生,請不要欺負我們的新人。”
“什麼意思嘛!我怎麼會欺負一個眾所期待的新星呢?”
根岸突然笑著催促志田坐到他斜側面的椅子上。志田緊張地坐了下來。其他的成員都離開了,只留下他們兩人的房裡一片死寂。
“志田......”
根岸的聲音中帶著一點苦澀。因為志田的樣子好象一個被責駡的小孩子一樣。他僵著肩膀,頭垂得低低的,跟剛剛倍受期待的新人簡直判若兩人。
“沒想到是以這種形式再度碰面......”
“--”
“那時候為什麼要逃?”
志田一聽,驚愕地抬起頭來。根岸的語氣沒有一絲絲質問的味道,甚至充滿對志田的關心和憐憫。
“你逃了,對不對?”
根岸確認似地又問了一次。志田好象被根岸真摯的視線魅惑住似的,無法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志田的嘴唇顫抖著,但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是定定地看著根岸的眼睛。根岸的視線忽然變得嚴峻起來。
“我真的很想見你。”
志田的肩膀倏地晃了一下。根岸的眉頭皺了起來,臉上帶著微微苦悶的表情繼續說道:
“我以為我不想見你,其實,還是一樣想。”
“--所以?”
“嗯?”
“為什麼?”
根岸微微動了動桌子底下的腿,用鞋尖碰志田的鞋子。
“理由大概跟你一樣......”
“跟我--”
喉頭顯得好乾渴,快窒息了。心跳加快,好象連對方都可以聽到。
“因為害怕嗎?”
志田一聽,不由得閉上眼睛。當他瞭解這句話的含意時,心頭仿佛吹過一陣風暴一般。
“根岸先生......”
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在抖,好想哭。他感到很不可思議,難道自己是如此地想見這個人嗎?他的話好象一下子將志田的心防整個毀掉了一樣,心情一下子完全倒向他。這種感情只要不見面,應該可以勉強忍過去的,或者可以遺忘的。
“只要我想找你,就一定找得到。可是,我覺得,如果再見到你,一定會忍不住。”
“什麼忍不住?”
志田討厭自己竟有所期待,而讓他有所期待的根岸更可惡。如果彼此只是在一起享受時光的同伴,應該不會有這種感覺的。然而,心頭為什麼這麼苦呢?
“要承認這一點是很痛苦......”
根岸說著,突然彎下腰來,把臉湊近。微微的吐息和嘴唇--
“其實我們不再見面,應該就可以各自過著快樂的人生的......”
根岸移開了臉,臉上有自嘲的表情。
“可是,在這種狀況下重逢就再也逃不掉了。要繼續扮演一個好人實在很辛苦。”
志田懷疑自己的呼吸停止了。瞬間的親吻甚至沒有留下任何余溫,只留下模糊的記憶。
“志田。”
他只用視線回應。被志田那充滿不可思議色彩的眼睛一看,根岸的表情突然變得好溫柔。
“你的心情跟我一樣吧?”
根岸確認似地又問了一次,志田再度緊抿著雙唇,輕輕點點頭。根岸的眼角更溫柔了。
“凜想見你,我們在那個地方再碰面吧?”
志田還是點頭。
甜蜜而淒切的思緒和驚愕、暴風般的感情--一切都混在一起,在志田心中揚起漫天風暴。或許那真的是一種近似混亂的感覺。他已經好久沒有無法控制自己情緒的感覺了。所以,當時的恐懼又復蘇了。
可是,這一次的恐懼所代表的意義不同。他不是害怕對方知道自己這種心情,而是害怕自己失去控制。
“志田,在公司裡要確實做好自己的工作。”
根岸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道。
“......是。”
“然後,下班時---”
他刻意壓低聲音,把嘴唇靠上志田的耳邊說道:
“我們碰面吧?”
志田感覺到耳朵發熱,同時再度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今天要見面,可是,志田決定到公園去看看。星期六下午兩點,他象往常一樣洗好了衣服,打掃好家裡。陽光有點強,充滿了初夏的味道。外面的風比想像中的強,但是氣溫還是很高。
正要出門,電話響了。不是家裡的電話,是行動電話。
“這時候會有什麼人......”
志田發著牢騷接通電話。
“喂?”
‘志田?’
“啊,根岸先生?”
‘今天有事嗎?’
“沒有......現在正想到公園去。”
電話那頭的根岸一聽輕輕地笑了。志田知道他大概也有同樣的打算,也輕聲笑了起來。可是他的答覆卻出乎志田的意料之外。
‘是這樣的,凜感冒了......’
“啊?嚴重嗎?”
‘所以,我沒辦法帶他到公園去。’
志田感覺一顆原本高漲的心一下子泄了氣。本來以為難得地可以在公司以外的地方跟他碰面的......。世間事為什麼這麼不如人意呢?
“是嗎----”
聽到志田失望的語氣,根岸很溫柔地對他說:
‘所以,我在想,你能不能到我們家來?’
“啊?”
‘因為凜也想見你。’
“方便嗎?”
‘是我們約你的。’
“我馬上去!”
志田不由得兩手握緊行動電話,根岸吃吃地笑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其實我現在正在車上’
“在哪裡?”
‘美術館的停車場’
“啊?已經到那裡了?我又沒在那裡,怎麼辦嘛!”
志田的語氣不由得變得煩躁了,可是根岸卻只是樂得哈哈笑。志田一邊拿著行動電話,一邊把鑰匙和皮夾塞進口袋裡,一把抓起外套。根岸大概也聽到他慌慌張張關門的聲音。
‘樓梯不要踩空了。’
“我搭電梯,沒問題的!”
志田一邊說,一邊按下電梯的按鈕等著。他焦躁地等到著電梯上來,不經意地看向外面。可是樹木擋住了他的視線,看不到美術館的停車場。
‘那我就在這裡等你了。’
“嗯。”
志田終於進入抵達樓層的電梯。
‘我可以掛斷了嗎?’
“不行!”
志田孩子氣地說。他知道根岸在苦笑,可是才不管那麼多。這是前幾天重逢之後第一次可以單獨談話的機會。當然待會兒就可以跟他見面,但是他覺得太浪費時間,一心急著想和根岸說話。志田又為自己編派了理由。
“因為我又不知道你開什麼車?停在哪裡......”
聽起來很有道理,根岸一定也發現了,可是,他只是笑著說“我知道了”,並沒有掛斷電話。
“你怎麼跟凜說?”
志田走出大門,朝著公園走去。
‘嗯?我告訴他我去買點東西,要他乖乖在家等。’
“你沒跟他說是來接我的?”
‘嗯,我又不知道你在不在家......’
“偏偏人已經到停車場了。”
志田笑著說。
‘我只是猜測,今天你應該在。’
是的,這是重逢之後的第一個休假日。不見面才奇怪。
‘我在想,志田大概也想見我們。’
“......”
志田覺得臉頰發熱。
“什麼意思嘛!”
‘就是這個意思。’
根岸很乾脆地說,實在有點氣人。可是,志田也無能否認,只好默不作聲。
‘其實我只要知道你的公寓在哪裡,就可以開到門前接你了。’
“有用了,我已經到了。”
話是這麼說,可是從志田的公寓到緊鄰的公園也要走上五分鐘左右。他快速地穿過公園時,身上微微冒出了汗。他不禁有點後悔沒有噴一點古龍水。
“停車場就在前面了,你的車子在哪邊?”
‘沒關係,我先下車。’
志田連走帶跑的站在停車場一邊。根岸一定是看著志田走來的方向吧?當志田環視整個停車場找人時,正好看到前面不遠處根岸從車上下來。他也看到了志田,示意志田過去。志田露出笑容,終於掛斷了行動電話。
“讓你久等了。”
根岸對著微微喘著氣的志田微笑,指著自己的車。出乎意料之外,根岸開的是四輪傳動車,志田有點驚訝。
“好意外----”
“什麼?”
根岸催促志田上了車,同時問道。
“因為......你在公司裡一副精明能幹的樣子,看起來應該是開轎車而不是4WD。”
根岸一聽,很愉快似地笑了。他緩緩地開動車子,果然是一個有孩子的父親開車的模式。
“難道你喜歡戶外活動?”
“是啊!”
“所以才買這種車?”
“嗯,車子是凜的興趣。我讓他選車,結果他選了這一輛。”
志田心想,一般人會讓學齡前的孩子選車嗎?不過,他並沒有說出口,只是有點羡慕似地歎了口氣。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很羡慕他有你這樣的父親。”
“幹嘛?想當我的兒子嗎?”
志田發現根岸在揶揄他,有點生氣。
“我才不想當你兒子。”
“就是嘛!我也不想要你這樣的兒子。”
志田一聽不說話了。根岸怕志田誤解了他的意思,又說道:
“我不要你當我兒子,當我的情......”
“不要說!不要以為在車子裡就可以隨便說這種話!你難道一點羞恥心都沒有嗎?”
“以我這種年紀?我想一般人都不會有吧?那種東西早就被垃圾車回收了。”
“真是不敢相信----”
志田知道自己已經滿臉通紅了。他覺得一般的男人是不會隨便說出這種話的。而且,還是當著人家的面......
“......資源回收日嗎?”
幾秒鐘後,志田突然問道。根岸一聽突然噗哧一聲,趕快把車子停在路肩。
“根岸先生?”
“咯咯咯......”
“怎麼了?”
“哈哈哈!”
根岸突然捧腹大笑起來。志田一臉茫然,只好等根岸笑個盡興。他抱著肚子往前傾,額頭不小心按到喇叭,接著又往後仰,這次頭撞到了車座。
這跟志田所認識的根岸實在差太多了。他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志田不禁懷疑,這個人真的是小凜的父親,而在公司裡又顯得精明幹練的那個根岸嗎?志田剛剛那句話好象搔中了他的癢處。
“啊,肚子好痛哦!”
根岸一邊擦著眼淚,一邊還抖著肩笑個不停。
“根岸先生幾歲了?”
“幹嘛問?”
“沒什麼......我懷疑你是不是已經到了笑得象個老頭子一樣的年紀了?”
“真是沒禮貌的傢伙啊!”
我們年齡差蠻多的----志田一邊想著,帶著一點奇怪的表情要求。
“讓我開車吧?”
照這種情形看來,什麼時候要出事都不知道。可是根岸大大地歎了一口氣說:
“不行!”
他立刻拒絕了。
“為什麼嘛!你這樣子能開車嗎?”
“沒問題,只要你不說一些奇怪的話。”
“我哪有說什麼奇怪的話?誰叫你為那種小笑話就笑成那個樣子?”
“啊呀,算了、算了......我是笑得太過分了。”
看他若有所思的樣子讓志田覺得他是個奇怪的傢伙。
“害我腹肌用得太用力了。”
根岸說著又歎了一口氣,再度發動車子前進。志田好象看著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盯著根岸的側臉。
“根岸先生,你喜歡笑?”
“也不儘然,只是剛才發作了。最近很難得這樣大笑了。”
說著,他又歪著一邊臉笑了。
“你好好開車嘛!”
“我知道。”
於是兩人之間終於進入正常的會話。志田在還不是很清楚根岸這個人的情況下問了凜的事情。
“小凜是不是長大了一點?”
“嗯,今年就要念小學了。要不要看看他的錄影帶?”
“不用了。”
“他很可愛喲!”
真是典型的傻父親----志田心中想著。以前他就知道根岸很溺愛凜,可是現在才知道他就象電視的CF中所說的那種用錄影機記錄孩子成長過程的傻父親。
“那是很平常的事情嗎?”
“什麼?”
“一般的父母都會用錄影機拍下孩子的成長過程嗎?”
“應該是吧?現在的父母親大部分都會這樣做,”
志田內心不禁感到有點膩,搞不好根岸真的會讓他看錄影帶。而且很可能還會讓他看入學典禮之外的其他畫面。
可是,光是想像這個男人一手拿著攝影機在小學裡來回奔跑,讓老師一臉愕然的景象,志田就覺得很好笑。
“幹嘛偷笑?”
“請看著前面開車!”
這個人跟在公司裡的根岸真是判若兩人。公司裡的人大概不知道他是這樣的父親吧?
“很遠嗎?”
“還好,開車大概十五分鐘左右。”
“那應該快到了吧?”
“嗯......”
根岸的音調有點降低了,志田狐疑地轉頭看他。根岸大概感覺到志田的視線,苦笑著回看著志田。
“我在想,如果凜能睡著多好。”
“為什麼?”
“這樣我就可以跟你多談一點話了。”
“只是談話?”
話說出口,志田趕忙捂住自己的嘴。自己怎麼好象在挑逗對方一樣?而且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說出來的?根岸忽然一臉困惑地回答:
“不要引誘我,我好不容易才鎮定下來的。”
“騙人。”
“是真的,打剛剛開始,我就一直很興奮。”
不敢相信----志田小聲地說,但是也不否定。聽到根岸因為跟他見面而感到興奮讓人覺得有點不真實,志田雖然不太好意思,卻感到很高興。根岸瞄了一眼突然沉默下來的志田,但是不再說什麼。
車內籠罩著一股窘迫的沉默。不是不愉快,而是有點困擾人的感覺。事實上,他們都在想著,如果真的喜歡對方,那為什麼任何事情都這麼不順呢?
他們發現自己是這麼地不機靈、這麼地不圓滑、這麼地任性而心胸狹小。
譬如在公司裡看到對方時,光是看到他跟別人談笑風生的樣子就覺得心情焦躁。但是,兩個人獨處時,卻又說不出好聽的話來,不禁有點厭惡起自己。
難道只確認對方的心情還不夠嗎?自己想要更強力的羈絆嗎?想要連系彼此可以看到的東西嗎?
志田輕輕地歎著氣,仿佛想把心中的苦悶一吐為快似的。聽到他的歎息聲,根岸的嘴角也微微地扭曲了。
“就快到了。”
“嗯。”
這是志田第一次造訪根岸父子的家。不過,因為有小凜在,讓志田覺得心情比較自在一點。如果沒有小凜的話,志田的緊張情緒一定會在這時候達到頂點吧?
“好漂亮哦!”
車子停進停車場之前,志田從車窗仰望著公寓。幾扇窗上晾著棉被和衣服。從窗戶和陽臺的感覺可以推測出這裡住的幾乎都是一般家庭。
“外表看來是不錯。”
根岸笑著回答,將車子滑進地下停車場。突然昏暗下來的視野讓志田不太舒服,但還是把視線望向停在裡面的車子。沒有什麼高級車,都是一些普通的車子。由此可以看出這棟公寓住戶的層次了。
“啊......”
“什麼?”
“應該給小凜買些什麼禮物的。”
“沒關係,我剛才買了蛋糕。”
志田的眼睛隨著根岸的視線望向後車座。上面果然放著蛋糕店的盒子。
“平常你不是最後才去購物的嗎?”
尤其是蛋糕。應該盡可能縮短回程的時間比較好吧?
“買到一半突然想起你啊!”
“是順便想到吧?”
志田的語氣有點耍賴,說完自己就後悔了。聽起來自己好象一個跟蛋糕爭優先順位的小孩子。
“不要生氣嘛!”
根岸的手臂纏上志田的脖子,來不及反應就被抱個正著,根岸的嘴唇輕輕掠過。志田趕緊甩開根岸的手,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怎麼了嘛!不喜歡嗎?”
根岸的語氣就象一個年輕的男人一樣,志田不由得輕聲叫了起來。
“別笨了!在這種地方被看到了怎麼辦?你住在這裡耶!”
“啊......是嗎?我沒注意到。”
----這是那個能幹的根岸先生嗎?
志田在心中歎了一口氣,打開車門。
“走吧!小凜搞不好在等了。”
“我知道。”
根岸也歎著氣回答,拿起蛋糕盒,下了車。怎麼說,他都是個父親----雖然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其實他的年紀已經不適合談不被四周人接受的戀愛了。
兩人進入電梯之後,根岸輕輕地笑了。
“幹嘛?”
“小凜一定會很驚訝的。”
就象個雀躍不已的小孩子一樣。志田所瞭解的根岸形象真是徹底地瓦解了。可是,那種感覺並不壞,每次看到他展露出新面孔,志田就會感覺到自己跟他的距離不斷地縮短。那是一種很舒服,好象被暖暖的外套包裹住的感覺。
“進屋後不要出聲哦!”
根岸打開門之前提醒志田,志田也點點頭,於是根岸打開鎖,他招招手,催促志田進去,他自己則走進層裡。志田躡手躡腳地跟在他後面。
“凜,你醒著嗎?”
根岸將開了一點縫的門推開,窺探裡面的情況。
“我回來了。”
“回來啦?”
志田聽到凜有點朦朧的聲音。他站在門外,等著根岸打出OK的信號。隔著門聽他們對話讓他覺得很好玩。
“你有沒有乖乖睡覺?”
“嗯。”
“是嗎?乖寶寶有禮物哦。你看,這是什麼?”
“啊,是什麼?蛋糕?”
凜一看到蛋糕盒,聲音就有了精神。志田也不知不覺地笑了起來。真想快點看到凜的表情----這時根岸終於改變了話題。
“因為凜好乖,所以有一個你想見的人來看你了。”
“啊?是誰?”
“是誰?你猜猜看!”
“是誰?是誰?是大姐姐嗎?”
凜的回答讓根岸的臉頰整個僵住了,躲在門後的志田沒有看到。可是,他當然聽到凜的問話;瞬間,心頭掠過一陣痛楚。他沒有必要知道‘大姐姐’是誰,但是,他知道,有一個女人存在的事實就讓他感到心痛了。
“不是啦!你不知道嗎?是你好久沒看到的人。”
“是誰?”
凜的聲音中充滿了疑惑。那是當然的,小孩子怎麼會記得一年多不見的人呢?他已經忘了我嗎?志田心中一邊想著,一邊算計著進去的時機。
“哪,會是誰呢?”
根岸帶著笑意的聲音接近了。他打開門,跟志田的視線對上了。看到志田又困惑、又想哭的複雜表情時,根岸伸手輕輕地拍拍他的臉頰。
“凜真是個薄情的人啊!”
說著,他拉過志田的手。看到志田時,凜瞬間露出驚異的表情,但是隨即滿臉驚愕地跳了起來。
“大哥哥!”
“喲,好久不見了,還記得我嗎?”
看到志田時總是又滾又爬地跑過來的凜,現在也一樣慌慌張張地想從床上爬下來。
“喂,凜,不是叫你躺好嗎?”
“可是,大哥哥!”
“我不會逃跑的,哪!”
志田一手抓住凜的頭笑了。
“你不是感冒嗎?乖乖聽話。”
凜不悅地吊著眼睛看志田。
“你為什麼不到公園來?”
生氣了!生氣了!----志田苦笑著看著凜。他抬頭看看站在旁邊的根岸,他也苦笑著聳聳肩。
“人家一直在等你耶。”
“對不起哦,大哥哥比較忙。”
“為什麼?”
“大哥哥大學畢業要上班了。”
“上班?”
“現在我跟爸爸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哦。”
“騙人!”
凜帶著質問的眼神看著父親。根岸不禁一陣慌亂,開始語無倫次地對小小孩說明。
“不,沒有騙你,爸爸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如果知道,早就跟凜說了呀......”
“真的?”
“是真的!我也不知道跟你爸爸在同一家公司呢!”
不知道是不是比較信得過志田,凜一聽,心情比較平靜了。
“大哥哥是第一次來我們家哦?”
“嗯,是啊!”
“凜,要吃蛋糕嗎?”
“吃!”
“那你先跟大哥哥聊一聊。”
“嗯!”
根岸幫凜準備了熱牛奶,又幫自己跟志田準備了咖啡端過來。可能是吃過蛋糕後服下的藥開始生效吧?凜的臉頰有點潮紅,躺下來休息了。但手還抓著志田的T恤不入,深怕醒過來時志田已經不見了。
“凜好象很興奮的樣子。”
根岸笑著鬆開凜的手,放開了志田。志田也有點不舍,不過還是跟著根岸走出凜的房間。
“還要一杯咖啡嗎?”
“嗯。”
起居室的椅子和桌子相當簡單樸實,不象女人選的。廚房好象也不太有生活感。志田有點懷疑,這真是一個有孩子的家庭過的生活嗎?志田問道,根岸把杯子放到他面前,輕輕地笑了。
“因為凜是從我爸媽那邊去上學的。平常我們是分開生活的,住在這裡的只有我。”
“小凜不寂寞嗎?”
“我也不清楚,我想他也習慣了吧?等他可以一個人在家時,我打算把他接過來一起住。”
“說的也是。”
“目前這種生活方式跟我父母領養他沒什麼兩樣。”
根岸帶著溫柔的眼神看著志田。志田隔著咖啡的熱氣投過來詢問的視線。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在想,今天你要不要住下來?”
拿在手中的杯內的咖啡表面晃了晃,顯示出志田內心的動搖。
“你胡說什麼!小凜在耶!”
志田小聲地叫道。根岸覺得好玩地說:
“你緊張什麼?你是說有凜在還能幹什麼嗎?”
“啊,是啊......”
可能是對自己的反應過度感到羞恥吧?志田輕聲說著,臉頰有點紅,心裡想著: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在期待什麼?
“志田----”
根岸的聲音降低了,志田狐疑地看著他,發現他的眼神跟平時有點不一樣。
“有凜在場時,我當然要有父親的樣子,可是----”
根岸突然把視線移開,繼續說道:
“要是沒有凜,我也是個普通的男人......”
他不看志田,點起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看著根岸好象刻意鎮定自己的情緒似的動作,瞬間志田輕輕地吐了一口氣。杯子放到桌面上的聲音讓他發現自己的手有點抖。
不可思議的緊張氣氛彌漫在他們四周。志田覺得心頭有點苦澀,默默地看著根岸吐出的煙。一根煙的沉默好沉重,讓志田覺得難以承受。
咚的一聲,根岸站了起來。志田只能無言地看著走過來的他。
“為什麼會有這種心情呢?”
根岸伸出手摸摸志田的頭髮。指尖滑向他的臉頰時,志田仿佛被電到一樣,全身抖著。他知道自己心跳加速了。抖動的呼吸讓他不知所措。
根岸用大拇指愛撫著志田的臉頰,把上半身靠了上去。看到志田急慌慌地閉上眼睛,根岸笑了,輕輕地觸了志田的嘴唇一下。但是,他當然不打算只是這樣,原本已經移開的嘴唇探索著志田的嘴唇上方,用舌尖持續愛撫著。志田張開嘴唇接受了他,根岸再度把嘴唇壓了上去。
一個深深的吻。兩人舌頭交纏,相濡以沫,呼吸變得好急促。志田舉起手,企圖制止,卻被根岸抓住了。連小小的抗議聲也被根岸吞了下去。
彼此都可以聽到對方濃重的呼吸聲。當嘴唇好不容易分開時,他們之間彌漫著淫蕩的氣息。
喘著氣的志田是那麼地可愛,根岸好想抱他,便讓他站了起來。
“幹什麼?”
根岸將因為興奮和疑惑而尖了聲音的志田擁進懷裡。瞬間志田的身體僵硬了,用生硬的動作環住根岸的背。
兩人無言地抱在一起。隔著衣服交換體溫讓他們覺得好焦躁,但是另一方面又覺得有點安心。因為他們都夠成熟,不至於讓欲望牽著鼻子走。他們都瞭解要注意四周的環境。
然而,這樣反而加深了空虛的感覺。兩人心中都覺得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因為先前的親吻而加速的心跳逐漸平穩了下來。
突然,志田歎氣似地笑了,根岸稍微移開了上半身,看著他的臉,用視線提出問題。志田回答他。
“我想我們的情況跟女人在一起時不同......”
“那是當然囉!”
“可是----”
說著,兩人再度貼在一起。
“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和男人抱在一起。”
“我----也一樣。”
兩人都有同樣的感受。以往總是隱隱約約覺得自己一定會和平凡的女人戀愛,過平凡的婚姻生活,所以,描繪的盡是平凡的人生。其實根岸確實多少有到國外就職或升等的野心,但是,現在又覺得自己會在平凡的人生框框裡過一生。
“我想你今天還是住下來好了。”
“可是......”
“我去跟凜睡,你可以睡我的床。”
志田一聽,頓時意識到根岸的體味。他隱隱約約想著,睡在他的床上一定會在他的體味當中睡著吧?他是出於體貼?還是不懷好意呢?----根岸一定沒有想到這種狀況會造成志田如此大的心情變化吧?
“凜醒來看不到你就完了。”
“竟然拿小孩子當武器,太過分了。”
“哪有過分......我真的希望你留下來。”
志田無聲地笑著,覺得根岸真象個任性的小孩子。但是,他當然也不想拒絕他的好意。
“好吧,我留下來。”
根岸看著志田,確認他的心意。志田輕輕地點點頭。
“對了,今天晚上我們來喝一杯吧?”
“啊,好啊!自從進公司之後,除了陪人應酬之外,還沒有好好喝過呢!”
“既然這樣,就準備一些下酒菜吧?”
根岸笑嘻嘻的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志田從來沒有看他這樣笑過,他覺得越是瞭解這個男人,越是被這個有著各種不同面貌的男人強烈吸引著,想要更瞭解他的欲求就在內心膨脹起來。
望著窺探著冰箱裡面的根岸的背影,志田湧起一股想抱住他的衝動。因為有凜在,他一直將這種情緒隱藏起來。他對人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的。
“那就開始做吧?現在動手,時間應該剛好吧?”
“啊?根岸先生要自己做?”
“你那是什麼表情?一個人生活這麼久,至少還會做這些嘛!”
他走過來,用力地壓住志田的頭。
“你先去洗個澡吧?反正我也得花點時間。”
“嗯......”
志田接過根岸遞給他的換洗衣物,走向浴室。待在自己喜歡的人家中的感覺真好。看著根岸用熟練的動作做著料理,心情好象很好的樣子。
----叮咚!
輕輕的門鈴聲響起。根岸一聽到聲音,表情倏地沉了下來。按門鈴的手法很特別,不用問他也知道來者何人。
他立刻應了門,果然相島久美子就站在門外。
“你好。”
“啊,你好......”
“我想來幫你們做飯。”
她天真地說道,根岸用身體擋住門口,不讓她進來。
“根岸先生?”
“對不起,我已經有約了。”
“有約----?”
她突然豎起耳朵。她一定聽到了洗浴的水聲吧?相島僵著臉看著根岸。根岸知道她可能誤會了。不,對根岸來說,這反而好。因為這正是他順理成章地跟她分手的好機會。
“其實我並不想這麼失禮地拒絕你,不過......對不起。”
“哪裡,是我自己......”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用手捂著嘴巴,手在顫抖著,眼角噙著淚水。看到她這個樣子,根岸發現自己並不後悔現在所做的事,反而覺得心裡直想笑,他覺得自己真是一個老實不過的男人。
“一直以來都是我自作多情,真對不起。”
她行了一個禮走了,根岸不禁想叫住她,因為覺得她實在有點可憐。可是,他知道再這樣下去,對她、對自己都不會有好結果,所以又把舉了一半的手放下來。根岸沒有目送她遠去就把門關上了。
這時他也現水聲停止了。他把門上了鎖,再度回到廚房時,志田全身乾爽地從浴室走了出來。
“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穿睡衣了。”
他一邊笑著一邊擦著頭髮。從寬大的領口處隱約可見鎖骨。根岸見狀,心中大叫不妙,趕緊把視線移開。
“根岸先生----誰來了?”
“早知道就不叫你留下來了......”
志田聽到根岸嘟噥的內容,不禁一臉不悅。
“什麼?”
“沒什麼。”
今晚好象不得不品嘗甜美的地獄的滋味了----他半死心似地說著,心中歎著氣,自己到底有多少理性啊?
“我留下來真的很讓你困擾嗎?”
志田來到根岸身邊,低聲說道。根岸環住他的腰,緩緩地抱住他,在他的太陽穴上親吻著說:
“不是的,我是說,不要挑逗我。”
“我......我哪有!”
志田嚇了一跳,趕快跳了開來。根岸見狀輕輕地笑著,提出他的建議。
“今天我們就盡可能保持安全距離吧?”
“----什麼意思?”
“否則我可能會失控哦!”
“......我明白了。”
不純粹是剛洗過澡了關係,志田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整個熱了起來。 

 


“根岸,你過來一下!”
本部長叫著根岸。這時凜的暑假也結束了,第二學期開始了。因為本部長有時會叫他去詢問企畫的推行狀況,所以根岸也沒特別放在心上。
可是,本部長鮮少會把他叫到個別房間去,根岸覺得事非尋常。
看到上司的態度跟以往不太一樣,根岸有點不舒服。
“什麼事?”
上司還沒開口,根岸就主動問道。他實在太好奇了,可是上司並沒有直接切入主題,反而採取迂回的策略。
“令郎今年才進小學嗎?”
“是的----”
根岸訝異地回答。這跟公司的工作有什麼關係?
“學校方面應該也有一些活動吧?譬如親子會談啦、家庭訪問啦、父親參觀活動啦,什麼的......”
“都由我父母代替我參加了,有什麼問題嗎?”
根岸焦躁地問道,部長終於切入主題了。
“是這樣的,新加坡分公司有空缺了。你不是一直希望能到國外就職嗎?”
“是的,可是......在這個時候嗎?”
“好象有人因為家庭方面的問題提出了辭呈。”
“----”
對根岸來說,這是再好不過的機會----如果在一般狀況下聽到這個消息的話。但是,他總覺得狀況有點離譜。第一,比他更渴望到國外就職的人應該還有一兩個,事實上他也知道有人在上一次的最後篩選中被刷了下來。
“您要跟我談這件事嗎?”
“嗯......”
本部長有點囁嚅。
“不是還有比我更適合的人選嗎?”
根岸這個理所當然的問題讓部長更是嘴裡念念有詞,潛意識地交抱起雙臂。根岸帶著狐疑的眼光看著上司。看樣子確實是有其他很有力的候選人,可是他還是想推薦根岸,理由何在?
“為什麼會找我呢?”
至少他想把理由搞清楚。根岸確實很希望到國外就職,但是他不能接受情況不明的安排。
“能不能告訴我來龍去脈?”
本部長叨念了一會兒之後,輕輕點了點頭。
“是這樣的,有人強力推薦你......”
“上面的人嗎?”
“嗯,也算吧!”
根岸有奇怪的預感,又問道:
“是志田專務系統的......”
“不,更高階層----”
本部長含糊其詞,一副“不可說”的樣子。但是很明顯的,他並沒有否定根岸的猜測。他苦著一張臉,歪歪嘴角,盡可能保持冷靜地站了起來。
“對不起,這件事就請您當成沒問過。”
“啊?”
上司一臉驚愕,根岸則一臉歉然。可是他仍然沒辦法完全壓抑湧上來的怒氣。
“今年我兒子剛進小學,就時間而言不太方便。很抱歉是非曲直太任性,但是這次的工作恕 我不能接受。”
“可是----”
“告退了!”
根岸真的生氣了。他自己也知道。
----志田他......。
這根本不用猜測,一定是他在幕後使力。打從志田還在念書時,根岸就跟他講過想到國外就職的事。為了完成根岸的心願,就算父親或社長有意見,志田也很有可能做這種事。
可是,相對的,這樣做卻大大地傷害了根岸的自尊。他一直深信自己總有一天可以憑藉實力被分派到國外去。從客觀層面來看,他認為這是有可能的。然而,現在竟然因為志田的人情關說而讓他到國外就職......。
根岸怒氣衝衝地到志田所屬的營業部門去。他沒有想到或許志田正在外面跑業務。事實上,很多人都知道他們同是企劃小組的成員,所以根岸找志田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志田呢?”
他問附近的人。志田就坐在那個人指著的方向。
“能不能幫我叫他一下?”
其實他大可以冠冕堂皇地進去找人,可是他覺得自己不是很冷靜,所以提出這樣的要求。他站在門外等志田。志田馬上就過來了。
“根岸先生,有什麼事?”
根岸聽到一個充滿喜悅的聲音。他抬起頭來。大概是發現根岸的表情不對,志田的表情倏地變得很不安,默不作聲了。根岸用苦澀的語氣說道:
“今天有人來找我談到新加坡就職的事。”
“啊!”
志田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他的聲音是清亮的,表情也不象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很明顯的,他事前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了?”
“----也不是......”
“你對上面的人說了什麼吧?”
根岸的語氣很肯定。志田困惑地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點頭。
“我對我父親----”
志田的話和根岸的行動幾乎同時發生。耳邊清脆的響聲使得志田一臉愕然地看著根岸。臉頰隨即產生的熱意讓他明白自己被打了。
“你......?”
“你瞭解我的心情嗎?”
“......”
“你明白公司不是認同我的實力,而是迫於人情才對我提出這種事讓我有什麼感覺嗎?我是那麼沒實力的人嗎?”
根岸氣勢洶洶的樣子使得志田捂著臉頰,緊咬住嘴唇。
“我已經拒絕了。”
“為什麼?”
“你自己想想!”
根岸丟下話就轉身走人。旁邊有幾個人一臉愕然地看著他們。可是根岸沒有冷靜到可以去顧慮別人的眼光,他只是在意呆立在現場的志田是用什麼視線目送自己離去的。
“志田,發生什麼事了?”
同事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問道。可是志田光要忍住淚水就要費好大的勁。原因不在自己被根岸賞耳光,而是對自己沒能洞悉他的心情感到憾恨。
“竟然敢打志田,這事可不能善了!”
志田聽到一個有點冷漠的聲音說道,趕忙回頭。
“剛剛是我不好!”
“可是志田......”
“請你不要向別人提起這件事,整件事都是我不對,根岸先生並沒有做錯。”
剛剛被根岸的怒氣震住了。他第一次看到一個男人氣成那個樣子,而想到是自己讓他那麼生氣的,志田就覺得好難過。
“我得回去工作了。”
志田喃喃說道。回自己的工作崗位吧!他想向根岸道歉,可是為了騰出明天開企劃會議的時間,今天晚上他必須把工作做完。他一心只惦念著明天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參加會議。
 
“怎麼這麼慢----可以開始了吧?”
根岸看看手錶說道。距離開會的預定時間已經過了十分鐘,大家本來就沒什麼多餘的時間可以浪費,都是儘量安排好自己的工作才能騰出開會的時間的。所以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尚未到場的只有志田一個人。他從來沒有缺席過。就算可能會遲到,也一定會事先聯絡。從晚上九點到十點的會議對任何一個成員而言都是某種程度的負擔。根岸判斷,不能再為他一個人拖延更多的時間了。
“真是的,大少爺就是大少爺......”
有人小聲地說道,可是根岸只是揚了揚一邊的眉頭,決定開始開會。由於這個小組具有濃厚的聯絡會色彩,所以與會的每個人都針對各部門接單的狀況或顧客的要求提出說明。
當第二個人正在做說明時,公司前面的路上響起緊急刹車的聲音,接著便響起物體被撞飛的鈍重聲。
“啊!車禍?”
長穀川一臉驚愕地站了起來,根岸也皺眉抬起頭來。室內彌漫著一股不安的氣氛。事情就發生在公司門前,要大家不露出好奇的天性不太可能吧?
“根岸先生,我去看一下......”
她說道,根岸不禁苦笑著,於是其他的人也都靠到窗邊來。路上好象聚集了一些人,可是從他們的位置根本看不到車禍的狀況。
大約過了五分鐘左右吧?有人敲了敲會議室的門,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對不起,我來遲了!”
所有在場的人回頭一看,不禁都倒吸了一口氣。因為他們雖然可以確定站在門口的是志田,但是情況有點不對。他一隻西裝的袖子破了,血水從額上的傷口流了出來。膝蓋可能也流了血,長褲的下擺完全染紅了,貼在他的腿上。
“志田!你怎麼了?”
“沒什麼,,剛剛跟車子撞了一下......”
“撞車!”
那麼,剛剛樓下的車禍----每個人都看看底下的騷動人群,又看看志田。在這種情況下,他總是當事者吧?
“會議請繼續進行,對不起。”
他們看到救護車來了,可是當事人卻不見了,從車上下來的醫護人員一臉茫然。
“今天的會議暫停。”
根岸怒氣衝衝地大叫。志田大吃一驚看著根岸,根岸則瞪著他。
“你為什麼不等救護車來?”
“可是會議......”
“你以為工作跟身體哪個重要!”
“沒什麼大礙......好痛!”
志田原本一直是靠著一口氣撐著,被根岸這麼一講,好象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痛得不由得癱了下來。
“長谷川小姐,你先把救護車攔下來!”
“知道了!”
她跑出會議室。根岸抓住志田的手讓他站起來坐到椅子上。然後對站在旁邊的田野說道:
“田野,好好看住這個笨蛋!”
“是!”
志田不安地目送根岸的背影離去,然後看看站在自己旁邊的田野。
“請問......”
“嗯?”
“根岸先生到底----”
“大概是去拿他的包包吧?我想他可能準備陪你去醫院。”
“怎麼會......”
看到志田一臉茫然,田野笑了。
“他就是這種人。”
公司其實蠻寬敞的,可是根岸很快就回來了,他抱也似地把志田帶到樓下去。志田走過的地方留下斑斑血跡。他剛剛坐著的椅子底下也積了一灘血水。
“看來我得處理這些東西了......”
田野不由得歎了一口氣。
另一方面,根岸請長谷川擔任召集人,然後陪志田一起上了救護車。醫護人員看到志田的樣子,有點愕然,不過還是按照規定問了名字和年齡、住址,檢查了他的傷勢。
“為了謹慎起見,還是到醫院照一下X光......”
“哦......”
志田乖乖地接受檢查,茫然地看著根岸幫他回答一些問題。
 
志田的情況非常淒慘。西裝沾滿了血,以後大概也不能穿了,而長褲也為了治療傷口而被剪得稀爛,可憐兮兮地晃動著。乾脆兩邊都剪成同樣的長度,至少看起來還平均一點......他的樣子就可憐到讓人有這種感覺。
“......好帥啊!”
在治療室外等著的根岸看到他時不禁輕輕地笑了。
“X光照出來大概沒什麼問題,沒有骨折,腦部也沒有異常。醫生說過一陣子如果有噁心或頭痛的狀況出現就要立刻聯絡。對不起,造成你的麻煩!”
志田向根岸道歉。他聽到根岸長長的歎息聲。
“拜託你,不要這樣嚇人好不好......我的壽命會縮短的。”
志田抬頭看到根岸一臉困惑的笑容。他抬起手來,輕輕地撫摸著志田臉頰上的擦傷。志田微笑著閉上眼睛。
“真高興根岸先生陪我來。”
根岸用大拇指撫摸著志田的嘴唇,但是很快地就移開了。
“我先去打個電話,你坐下來等我。”
看到根岸突然換回了一張公司職員的臉孔,志田感到有點遺憾,不過還是乖乖地坐了下來。醫院裡不能使用行動電話,他一定是去打公共電話了吧?他是被送到急救醫院的,裡面燈火通明。忙碌的人們仍然象大白天一樣活動著。
“回去了。”
根岸回來,扶起志田,用肩膀扛著他。
“要不要拐杖?”
“醫生說沒有骨折,大概不需要。”
“你住在哪裡來著?我記得大概的地點,可是正確的位址......”
“----我要到根岸先生家。”
坐上計程車,志田說道。跟在他後面上車的根岸瞬間看著他,好象要確認他的意思似的,然後對司機報了地址。
司機點點頭開了車。
“有縫傷口嗎?”
“沒有,不過好象有被挖的感覺。”
“這是藥,大概是退燒藥、止痛劑及消炎片之類的。”
“啊,錢?”
“現在先別說這些。”
“是......”
他們的交談在此戛然而止。計程車司機很識相地打開了收音機,可是感覺還是一樣空虛。
車費都由根岸代墊了。志田一直惦記著,可能花了不少錢吧?剛才的醫藥費也因為志田沒有帶保險卡,可能先墊了不少錢。
進了電梯,兩個人還是一樣默不作聲。只是志田發現自己因為扶著他的手臂的溫度和力道而有一股泫然欲泣的感覺,便趕緊低下頭。
“根岸先生。”
“嗯?”
“對不起。”
“沒關係。”
“不只是為今天的事。”
“什麼意思?”
出了電梯,兩人走向根岸的房子。當根岸開著鎖時,志田突然抓住他的手臂說:
“關於昨天到新加坡就職的事。”
“哦----”
根岸簡短地應了一聲,語氣好複雜。他發現志田不方便蹲下來,便跪到他腳邊,幫他脫下了鞋子。看到根岸為他做到這種地步,志田陷入極度的自我厭惡當中。
“算了,我也有不對。”
根岸把志田帶進屋裡讓他坐好,自己脫了上衣,在爐子上點起火燒開水。
“根岸先生。”
“看你這樣子也沒辦法洗澡,要我幫你擦身體嗎?”
“根岸先生!”
志田象小孩子一樣大聲地叫根岸。根岸這才抬起頭來,輕輕地苦笑著。
“幹嘛?一臉要哭的樣子?”
“我----我老是給你惹麻煩。”
志田不由得捂住了臉,覺得自己好不中用。明明想趕上根岸,卻好象老是在原地打轉。
“志田----”
根岸把手放在志田頭上,溫柔地幫他梳理頭髮。
“我很想幫根岸先生,很想追上你的腳步,可是......”
“小傻瓜!如果被今年才進公司的新人趕上,我還有什麼立場可言?”
根岸的語氣和手指頭的動作都是那麼地溫柔。每次根岸這樣對志田,都讓志田感到焦躁,覺得自己沒辦法和他平起平坐。
“根岸先生......”
“先擦擦身體,換上乾淨的衣服吧!”
志田這才發現自己的狼狽樣。
“我去找衣服給你換。”
說著根岸就進入房裡。根岸越是對志田體貼,志田就越有一種無止境地陷入深淵的感覺。
“哪,睡衣。”
根岸換好了衣服出來,手上拿著上次讓志田穿的睡衣。他發現水煮沸了,便將火關小,然後當場幫志田脫掉上衣和襯衫,以及那不成樣子的長褲。
“自己可以走到浴室嗎?”
志田唯唯諾諾地點點頭,就象小孩子一樣。
“小凜呢?”
“平常他不會在這裡。”
根岸讓志田坐到浴缸邊緣上,用扭幹的毛巾想幫他擦身體,志田趕忙從他手中搶過毛巾。
“我自己來就好。”
“是嗎?我看你好象行動不太方便......”
“這點傷勢沒關係。”
“不用客氣,你平常也很照顧凜。”
被他跟今年才進小學的兒子同等對待----這有一點傷了志田的心。
“我又不是小孩子。”
志田沒什麼精神地說道,根岸笑著站起來。
“我知道啦!那擦好身體後就過來。我會先泡好咖啡等你。”
“嗯......”
根岸再度摸摸情緒有點低落的志田的頭髮,然後走出浴室。
“老是把我當小孩子。”
志田發著牢騷,用毛巾擦著自己的身體。只要動作稍微大一點,身體就疼痛不已。身上到處是他原先沒發現的傷勢。難怪醫生會擔心,因為他撞得實在不輕。
他突然感覺到身體整個痛了起來。一定是發燒的緣故吧?然而志田一邊擦著身體,心裡想的卻是別的事。然後,當他走出浴室時,心中已經下了一個決定。
“你嘴巴裡面可能破了,先讓它冷一下。”
根岸等志田坐下來之後,立刻把一杯咖啡放到他眼前。
“嗯----”
根岸看著志田喝咖啡,同時把裝了白開水的杯子和藥袋放在桌子上。
“喝完就連這個也吃了。”
“嗯。”
志田當著根岸的面把咖啡喝光,然後又把三種藥都吞了下去。根岸不安地伸手幫志田撩起頭髮,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他額頭上的紗布。志田看著他說道:
“根岸先生。”
“嗯?”
“因為我是傷患......”
“嗯?”
“所以,今天就讓我任性一點吧?”
根岸第一次聽志田這樣說,有點驚訝地看著他。他從來沒有說過想做什麼或想要什麼,所以份外讓人覺得稀奇。根岸以為他人受了傷所以顯得比較怯弱,便笑著點點頭。
“真是稀奇了,如果是我辦得到的事,當然沒問題。”
“......今天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嗎?”
瞬間,根岸一臉莫明其妙的表情,隨即又變成訝異,看著志田。可是志田的表情卻比任何時候都認真。
“我們做吧!”
“你到底----”
“因為我們沒有真正做過啊!”
根岸也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事實上,他們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發生過親密的關係,頂多只有親吻和互相愛撫。就算對象不是男人,他們也知道處於被動的一方會有多大的負擔。所以,根岸並沒有要求志田做到那種地步。
“根岸先生難道不想要我的全部?”
要說沒有那是騙人的。可是,他總是告訴自己,自己早已不是那種不能忍受這種事的小孩子了,更何況現在他看起來又這麼可憐兮兮的樣子。
志田把自己的手疊上根岸放在桌子上的手。一邊看著他的手,一邊緩緩地用手指頭撫摸著,然後抬起視線。根岸一臉困惑,看著志田。
“你在考驗我嗎?”
“怎麼說?”
“你全身上下纏滿了繃帶,我怎麼抱你?”
志田的睡衣底下有好幾個地方都纏著繃帶。剛剛根岸就因此而想到許多事情----繃帶、紅色的擦傷和碰撞造成的瘀血----他怎麼能抱這樣的身體?
“我才剛吃了藥不是嗎?不會有問題的。”
“不要在這種狀態下引誘我。”
“不是這種狀態下我是說不出這種話的。”
“......志田......”
“我很擔心。我想確定根岸先生是不是真的想要我?”
“----非得今天嗎?”
志田一聽微微地笑了。
“是的,非得今天。”
“我沒有自信會做得夠體貼。”
“沒關係,你太體貼反而會讓我感到不好意思。”
根岸苦著臉吐了一口氣,好象還在跟什麼作戰一樣。一對詢問的眼神一直看著志田。他閉上眼睛,再度吸了一口氣。
“----會被醫生揍的。”
“他怎麼會知道呢?”
志田仰望著站起來的根岸。那真摯的眼神讓根岸不知如何是好地笑了。
“真是敗給你了。”
說著他彎下上半身,在那仿佛閉著等待他嘴唇的眼瞼上輕輕地一吻。他知道志田斬睫毛顫動著。根岸把嘴唇往下移到志田的臉頰上,然後蓋住更下方的嘴唇。一陣熱吻過後,根岸微微地鬆開嘴唇。
“嘴巴裡面有沒有破掉?”
他小心翼翼地問志田。
“沒關係。”
志田簡短地回答道,然後用舌尖舔著根岸的唇,仿佛在催促他似的。根岸的舌頭也回應似地纏了上去,然後深深地咬住志田的嘴唇。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可是感覺卻跟以往不同,使得他們的心跳加速了。
“我們到床上去吧!”
志田說。根岸抽離身體,伸出手臂讓志田扶著站起來。
“我是不是太勉強你了?”
志田怯弱地問道,根岸用輕吻代替回答。可是志田不清楚這個回答到底是YES還是NO。
在志田坐到床上之前,根岸幫他脫掉了睡衣。那令人心痛的身體使得根岸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可是抬起頭來看到志田一臉的不安時,他又覺得不做不行。他突然懷疑,自己以前是不是一直讓志田感到不安。
志田看著脫下衣服的根岸。這個身體他已經看過許多次了,可是感覺卻跟以往大大不相同,好象雄偉了許多。當他靠上事業抱住自己時,志田聞到了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即將要消失的古龍水味道。
“根岸先生。”
志田的聲音有點不安,根岸輕輕地讓他躺下來,現時笑著問道:
“要放棄嗎?”
“不是的,我要你確實做到最後一個階段......”
“真是任性的小子。”
“所以我剛剛不是說過嗎?要你允許我今天的任性。”
志田舉起手臂環住根岸的背。根岸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的體重壓到志田,輕輕地抱住他。兩開始一陣纏綿的親吻。
當根岸鬆開嘴唇支起身體時,志田仰視著他,等著接下來的行為。可是,他只是撫摸著志田的腿,凝視著他受了傷的身體。
“怎麼了?”
“沒什麼......我得先確認一下你傷在哪裡,萬一不小心碰到了,你就太可憐了。”
“你心思真是細密啊!”
根岸假裝瞪著嘻笑的志田,把手伸向他的大腿根部。
“待會兒你就笑不出來了。”
“我知道。”
志田的表情瞬間變得好鬱悶,然後閉上眼睛,好象忍受著根岸的愛撫似地,微開的唇發出歎息聲。根岸刻意避開最敏感的部位,挑得志田好焦急,腰部微微地顫動著。
“根岸先生。”
“嗯?”
根岸裝沒看見。志田用溫潤的眼神看著他,無言地要求他快點進行下一步。
“如果流汗的話會不會滲進傷口裡啊?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讓你的體溫升高。”
根岸自言自語似地說完,再度彎下身體在志田的嘴唇上輕輕吻著,再移往他的喉頭。頓時一股消毒藥的味道迎面撲來,因為接近傷口的位置了。根岸的舌頭移向凸起的鎖骨時,聽到志田發出喘息聲。
看到志田可憐兮兮的樣子,根岸實在產生不了翻騰的欲望,但是心中卻有一股想要憐愛他的想法。或許因為這樣,他的愛撫顯得慎重而執拗。
他的舌尖舔上志田的乳頭時,志田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淒切的樣子使得根岸的下腹竄起了一股熱流。
“根岸先生......”
志田撫摸著根岸的頭髮,動作逐漸變得粗暴。根岸因此知道了他有多麼渴望。志田開始勃起的熱源抵住根岸的胸口。如果可能的話,他希望能讓志田體會到極度的快感。
根岸突然伸手抓住志田的要害。
“嗯----”
志田兩腿用力地夾住根岸的身體。根岸知道快感和肌肉的收縮成正比的。所以,志田的反應讓他綻開了嘴角。
“志田----”
根岸一邊呼喚他的名字,一邊緩緩地捋著。很快的,根岸的手濕了,志田那擺動著的腰的媚態將根岸心中的感情從憐愛變成了欲望。根岸注意看著他的反應。
“啊,根岸......”
志田輕輕抬起眼睛看著根岸,嘴唇顫動著再度呼喚著戀人。
“根岸先生----我不能只顧到自己。”
那濡濕的眼睛看著根岸。根岸回應似地用自己的大拇指搓著志田的前端,然後將溢出來更多的蜜汁塗抹在指頭上。
他的手指頭朝著志田那尚未被開發的最深處前進。志田感受到手指頭的軌跡,全身顫抖著。
“志田......要繼續嗎?”
根岸注意看著志田的反應,同時問道。志田捂著臉,明確地點點頭,然後小聲地說:
“繼續----”
於是根岸的手指頭繼續往前探索。志田時而會發出吐息聲,兩腿更加用力。根岸仿佛激勵他似地愛撫著他的腿,一直到側腹。
志田的熱流漸漸地上升。不是因為受傷,而是欲望使然。
找到了最深處,根岸輕輕地施加壓力。那個地方就算志田不捂著臉也看不到,可是他仍然不放開手,帶著奇怪的表情忍受那種感覺。
“放鬆。”
根岸一邊說一邊在指頭上加了力道。他感覺到有抗拒感,但是,仍然強行進入。那是他未曾經歷過的堅硬感覺。
“志田,求求你......”
根岸為了轉移志田的注意力,用另外一隻手愛撫他的要害。志田無聲地喘著,身體因為無所適從的不安和困惑而顫抖著。明明是他主動的,實際的感覺卻跟想像的完全不一樣。好象比他預期中的更困難。
志田皺著眉頭,忍著那種感覺。在體內蠢動的感覺絕對不是厭惡,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奇特感覺。根岸的手指頭在內壁上搓揉著,時而愛撫著志田顫動的部位。
志田發出悲切的喘息。根岸憑感覺知道他和體內已開始產生變化,手指頭可以平滑地移動了,於是他將手指頭的數目增加為兩根。
“志田----”
根岸迅速拔出手指,改變位置。他將自己的要害抵住志田的大腿內側摩搓,讓志田做好心理準備迎接下來的行為。
“放開----”
但志田卻只是緩緩地搖搖頭。根岸便將目標指向志田的秘徑入口,用一隻手確認位置,將前端抵了上去。
“志田......讓我看你的臉。”
根岸近乎懇求。他想藉著志田的表情來瞭解他的反應。如果志田蒙著臉,他如何得知志田是難過還是舒服?
志田緩緩地放開手,露出一張泫然欲泣的你。根岸一看之下實在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了,只好頂著一張困惑的表情看著志田。
他的下半身就僵在半空中,等著志田的反應。志田瞭解他的苦,努力地擠出一絲笑容,輕輕撫摸著根岸放在他臉旁的手。
“沒關係,如果繃帶松掉了,待會兒再重新包好。”
然後志田主動移動著下半身挑逗根岸。頃刻間他感覺到抵著下體的那股熱流加強了,壓力增加了。一股遠勝過手指頭的熱量進入自己體內的感覺讓志田皺起了眉頭,輕聲地呻吟著,他忍不住閉上眼睛。很明顯,那不是快感,是疼痛。
可是他沒有叫出來,也沒有要求停止。腦海一角想著,就算吃了止痛藥也沒辦法完全將痛感去除。那麼,如果沒吃藥的話,或許會更疼了。
那種感覺跟志田以前所體驗過的完全不同。是一種痛苦、焦躁、悲切、憐愛、不安等混合而成無法言喻的感覺。
志田不知道如何形容,只好緊緊抱住根岸的背。根岸聽到耳邊的顫抖氣息聲,為了讓志田放心,他抱著志田不動。
“還好嗎?”
他知道這時候問這個問題實在太蠢了,可是又不能不問。志田舔著根岸的耳朵代替回答。頓時,根岸的背部竄過一陣快感。那一定是自己體內的變化,志田應該也感受得到。
 
想珍惜志田和想讓湧起的欲望盡情賓士的欲求,使得根岸皺起了眉頭。他不想讓志田更疼。
“根岸先生----”
志田吐著氣低聲說道。
“沒關係......”
他催促根岸繼續下去。志田也知道,再這樣下去根岸根本沒辦法達到高潮。光是肉體結合在一起是沒有用的,他要兩人分享。志田身體內激烈的蠢動,煽動了根岸。
根岸開始擺動腰部,志田的身體有了激烈的反應。根岸企圖看出志田的表情是忍著疼痛或混雜有快感。
他從來沒有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和別人的肉體結合所代表的意義。那不只是身體的一部分相結合,而且互相交換著某種東西。那是一種熱,一種溫度,一種體味,同時也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彼此的心意。
志田的那個地方終於開始接受根岸在自己體內的事實。志田感受到,便緩緩地押擺動腰部以滿足自己的欲望。而志田則時而張開嘴巴嬌喘著。
“啊......”
突然志田的身體不停地顫抖著。壓在兩人之間的東西越發地硬挺。夾著根岸身體的腿也抖著,全身緊繃。根岸的眉間皺起了紋路。
最內部不斷收縮著。志田的嘴唇張著,好象想說什麼,但是發不出聲音來,連氣都吐不出來。而當志田的眼神茫然地掌握著根岸的輪廓時,根岸也在志田的體內達到了頂點。
 
當根岸拔出時,志田的內部依然無法停止蠢動。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全身倦怠。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剛才的行為造成的?還是藥效使然?
根岸離開了。志田看著他的背影,那種感覺就象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一樣。來自室外的光線成了逆光,使得他的身體輪廓象黑白照片一樣浮顯出來。他那剛結束性愛行為的背影感覺特別地淫蕩而漂亮。要是沒有受傷,志田甚至想再要求一次。
“根岸先生----”
“嗯?”
根岸回頭,在光線的營造下,志田發現他的輪廓竟然是那麼地深刻。
“你去哪裡?”
“我去沖個澡,待會兒再幫你擦乾淨,你等一下。”
“就這樣?”
“有什麼辦法呢?”
他笑著走開了。剛剛做了那麼重大的事情,他卻顯得很平靜。志田覺得很不可思議,但又覺得很理所當然。
這就是所謂的兩心相許,就是所謂的對方的一切。志田歎了一口感到安心的歎息。
他現在的心情就象爬上高山一樣。其實他很想問根岸,上次凜所說的“大姐姐”是誰?他是如何看待那個人的?對剛才的事他有什麼感想?今後的展望明朗嗎?
可是,今天他實在經歷了太多事情了。除了肉體上的倦怠之外,還有精神上的疲累。身體不聽使喚地漸漸沉重起來,意識也仿佛被拉往那個方向。
他覺得水聲似乎越來越遙遠。他想起身,可是眼皮好重,睜都睜不開。
“嗯......”
當根岸回來叫他時,志田的意識已經有八成飛向睡眠的世界了。所以根岸幫他擦拭身體、重新綁好繃帶、用手掌幫他擦拭被汗水濡濕的額頭時,他幾乎都不知道。
根岸抱起因為沒有了意識而變得沉重的志田,幫他穿上睡衣。他的身體發熱應該不只是剛剛做那件事的緣故吧?可能還發著燒。雖然是在知道他的狀況下抱了他,但是根岸仍然有些許後悔。
根岸無限愛憐地讓志田躺下來,撩起他的劉海,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吻。
一撩起前發,根岸發現志田的臉孔看起來更加稚氣。
“真是的......”
根岸苦笑著喃喃說道。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變成這樣的?是因為根岸看起來象在生氣嗎?或者是因為追不上根岸而感到焦躁?或者他一直有種莫名的心結?
明天,可能的話至少要請個半天假。志田當然也需要休息,然後再跟他慢慢地溝通。談談他常常在想的事情、對他真正的感覺、車禍的緣由、剛剛的行為,還有他們今後的發展。
半夜裡他可能會因為疼痛和發燒而夢囈,真是可憐。現在看他睡得那麼沉,暫時應該沒有問題吧?希望他能一覺到天亮----根岸一邊想著,一邊輕輕幫志田蓋上被子。
根岸好久沒有體會到凜以外的人睡在自己身邊的感覺了。室內一片均勻的呼吸聲,一聽到這些聲音,就越發覺得可憐和可愛。根岸坐在床邊,俯視志田的睡臉,同時抽著煙。他從來沒有想過能在做完那種事後有如此沉穩的心情。
自己可以如此地愛一個人讓根岸感到不可思議。心跳或欲望、誘惑、常常想在一起的感覺----他們的關係看起來跟這些伴隨著戀愛而來的感情好象完全不一樣。
可是,心底卻老是湧起憐愛的感覺。欲望確實有,但是根岸覺得就算去掉欲望,他們的關係還是可以成立的。這種關係、感情是根岸前所未有的。
志田沒有任何女孩子氣。所以從某方面來說,或許跟對女孩子的感情不一樣。但是要說因為如此,所以對其他的男人也有同樣的感情的話又不對。
他不是那種愛作夢到會相信命運這種東西的人,也不相信偶然這種事。然而----自己竟然以這種方式和另外一個人相遇?根岸再度撩起志田的劉海,同時吐了一口煙。
 
半夜,根岸被志田的呻吟聲驚醒。他支著手肘仰起上半身,看看躺在身邊的志田。他痛苦地吐著氣,眼角微微泛著淚光。明明吃過退燒藥了,他的身體卻是熱的,額頭上還冒著汗。
“志田......”
根岸幫志田擦去額頭上的汗水,用大拇指輕撫他的臉。睡衣底下的身體熱度讓根岸非常地後悔。他覺得放在志田脖子上的手好象被汗水吸附住一樣。
“志田----”
他輕聲呼喚志田,象對小孩子一樣輕拍著志田的肩膀。根岸不知道志田是身體不舒服而夢囈,還是有其他理由。他只能無限愛憐地輕撫志田,呼喚他的名字。
“----先生。”
志田的嘴唇輕輕地蠕動了。可能是發燒的關係,看起來有點乾燥。根岸低下頭用舌頭舔著他的嘴唇,企圖幫他滋潤一下。志田無意識地用舌尖回應,然後放心似地歎了一口氣。
然後,他恢復了正常的氣息。瞬間根岸產生一種愛意,好想將他擁入懷裡,可是,他忍住湧上來的衝動,只是輕輕地抱住志田,祈禱他能睡得更安穩。

 


“真難得,是開始上班之後第一次吧?”
被好久不見的大學時代的男性朋友約出來,金山笑得關不攏嘴。他們都是剛進社會的新鮮人。志田以比別人有利的條件進入公司,所以她大概覺得志田的狀況應該跟她自己很不一樣。
譬如金山就覺得志田大概沒有體會到新社員的辛苦。
“別開玩笑了,他們老是把人象條狗一樣差遣。”
他一邊喝著大杯啤酒,一邊很高興地說著。他這種人大概就是會把這種辛苦當成一種樂趣吧?兩人相互報告著沒碰面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事,感受著身為新鮮人的辛苦。
“那麼?”
“什麼?”
“你有事要跟我說嗎?”
“有事要跟你說?”
金山仍然象往常一樣用明確的口吻笑著問。
“志田會把我叫出來一定是有事嘛!譬如為了什麼事情煩惱啦----不是嗎?”
一看就知道了----她的表情這樣說。可是志田並沒有什麼特別要說的事......只是想跟學生時代的老朋友見見面,而最先想到的就是她了。
“不過......以你的性格來看,好象又不只是宋。是交了女朋友嗎?”
金山問得直接,這種攻勢讓志田不覺紅了臉。而她也發現了。
“幹嘛?想吹噓一下嗎?”
“不,沒什麼好吹噓的......”
該跟她說嗎?說自己現在正跟根岸交往?以前曾經向她坦承過喜歡根岸。當時她雖然感到驚訝,但還是做個好聽眾。之後,還在念書時就沒再見到根岸,所以她大概猜不到志田在跟誰交往吧?
“難不成是我認識的人?”
“算是認識嗎......你沒見過,不過我跟你提過。”
“咦?是誰啊?”
她開始認真地思索著。她認識幾個志田在學生時代交往過的女孩子,可是,大部分都是學校裡的人,不可能沒見過。
“大學同學?”
“不是。”
“耶?那麼我還認識其他什麼人?有什麼暗示?”
金山天真地問道,志田頓時說不出來,於是把視線移開來說道:
“----不是女的。”
“難道志田你......跟那個男的?”
“那個男的”的說法好象太過分了----志田心裡想著,不過還是點點頭,瞄了她一眼。金山瞪大了眼睛看著志田。
“你玩真的?”
“要是開玩笑還需要跟你說嗎?”
“說的也是。”
金山洩氣地回答,眼底的色彩從驚愕變成好奇。
“那麼,你們是怎麼遇上的?”
志田把之前的事情說給金山聽。說著說著,志田突然想到,自己或許是想把和他和事情說給某個人聽。或許沉默並不代表痛苦,自己其實是想炫耀。
“那麼......”
“嗯?”
“你們的交往是什麼樣的關係?”
“----成人的關係。”
“哦,成人的......啊?”
這樣迂回的對談最後一定會導入肉體關係。她當然是這樣想的,而事實上,志田的意思也是如此。
“是嗎?”
“是的。”
事到如今,志田也不想再掩飾了。這種事情確實很難啟齒,但是從另一種層面來講,志田卻又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我最好不問嗎?”
“你不問我就不會答呀!”
志田回答道。金山凝視著兩頰泛紅的志田,覺得他好象有點高興,可是另一方面卻又好象很困擾似的,為什麼呢?
“你在煩惱什麼?”
“......我煩惱?”
“是啊,一臉困擾樣。”
被她這麼一說,志田不由得摸摸自己的臉,一副----我只是曬黑了吧?
“感覺你好象蠻開心的。”
“有什麼不好?”
她看著摸著自已臉頰的志田,表情溫柔了許多。
“和自己喜歡的物件發展到這樣應該很高興吧?”
“可是......也有其他狀況。事實上,有女人喜歡他,也經常出入他家裡。不過----”
“他選擇了你?”
“嗯,大概是這樣吧!”
“那有什麼關係?你就放寬心嘛!”
“嗯......”
她對口齒不清的朋友罵了一聲“真是急死人了”。
“反正都已經世紀末了,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她的話雖然沒根據,卻莫名地具有說服力。志田想到,自己又蒙她推了一把,不由得苦笑了起來。
“笑什麼?”
“沒什麼,我真慶倖有你這個朋友。”
“現在才發現啊!”
她笑著,喝光手上的酒。
“不過你還是一樣遲鈍。”
“什麼意思?”
“自己的事說完就算了?不想問問我的近況?”
“啊,對不起。有什麼新鮮事嗎?”
“真是沒禮貌的傢伙!我多少也有一兩件有顏色的事情啊!”
“真有啊?”
“......只有一件啦!”
“嗯?”
志田好整以暇地催促她趕快說下去。現在輪到他當金山的聽眾了。
 
志田的傷勢在跟金山碰面時已經完全好了。可是這中間可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才讓傷痕漸漸淡化。事情發生在初夏,所以傷口比較不容易癒合。根岸看到志田的傷痕時還是一臉沉重。他一定是想起第一個晚上的事吧?
現在想想,沒想到自己竟然會那麼大膽地誘惑根岸。他實在不願去回想那件令人面紅耳赤的事情。當時一方面是精神上感到焦躁,而受傷導致理性蕩然無存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但是,要不是這件事,他們一定還是保持純純的、不冷不熱的關係。從某方面來說,志田或許該感謝那次的車禍。
根岸把相島久美子的事告訴了志田。就是凜所說的那個“大姐姐”。志田心裡有疙瘩,特地跑去看過,發現相島是個感覺很可愛的女孩子。看不出會做出擅自闖時根岸家的那種強悍姿態。不過,一旦喜歡上一個人,行動力或許就會不一樣了,就象自己。
志田聽說她在他洗澡的時候找上門,誤會了當時的情況之後離開了。如果她看到志田的話,或許仍然會照常到根岸家吧?她一定認為當時在洗浴的是女人吧?
“算了,這也算是運氣。”
根岸一邊說著一邊享受著已經習慣的感覺似地,把手放在志田的背上遊移著。他的手更往下移,看著志田閉著眼睛忍耐的表情,便把手指頭再度潛進剛剛弄濕的部位。
手指頭雖然滑溜進去了,但還是一樣緊。根岸一邊從內側愛撫著志田,一邊親著志田的臉頰。
志田也仿佛需索著根岸的親吻似地轉過頭來,他們已經吻過無數次,可是,嘴唇就象語言一樣傳達著他們的思緒和熱意,也分享彼此的欲望。那種感覺和平常不一樣,熱度也有點不同。
“嗯----”
志田輕輕地呻吟著。從下肢竄上來的快感慢慢地彌漫了他全身。他感覺自己全身發燙,根岸觸摸的地方變得好熱,他知道自己想要根岸。
第一次發生關係時,快感就淩駕了痛感。更何況現在已經完全理解那種快感從何而來了。什麼時候可以得到完全看根岸,但是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很滿足。
根岸的舌頭愛撫著志田的口腔,手指頭仍然插在裡面,改變了身體的方向。他用另一隻手撫摸著志田的胸口,憐愛著他胸口的凸起。志田忍不住深深地吸著氣。
“還好嗎?”
這是根岸隨時都會問的問題。或許是他在無意識中總是小心翼翼地不想傷害到志田。每次志田總是抬起眼睛,用溫潤的眼神看著他。那是一種無言的催促。
志田的表情讓根岸放了心,繼續下一步的動作。志田溫馴地接受了根岸。
體內開始騷動。志田尋求快感,要根岸繼續動作、繼續入侵。而根岸也完全理解他的欲求。
被擁抱的感覺好舒服。
明明沉溺於粗暴而淫亂的欲望中,彼此的心情卻又真切地傳達給對方,愛撫著彼此的心。合而為一的感覺令人興奮,不管是用什麼形式,能夠合而為一讓人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
快感沖上頂點,緊接而來的是墜落感,但他們可以藉著彼此的體溫和愛撫度過這種感覺。
志田支起慵懶的身體,在根岸的催促下去沖澡。他也想先睡一覺,但是在第一次發生關係之後,他就知道這樣會引起什麼樣的後果,所以沒辦法就這們睡去。
他很喜歡根岸抽煙的樣子。洗完澡回來時,志田看到根岸仍然象往常一樣抽著煙。他裸著上半身坐在床上,無聊地叼著煙,微微眯起眼睛,看著煙霧消散的方向。
看到志田,根岸挪了挪身子,志田便坐到他旁邊。
“要回去了嗎?”
“嗯,明天還有工作要做。”
現在不是休假日。星期六志田當然也會來找根岸,但是因為有凜在,不能有親密的行為。志田覺得身體有些吃不消,但是考慮到狀況,他好象也沒有選擇的餘地。
“是嗎----”
志田站了起來。根岸默默地看著他換上衣服。
“我通過考試了。”
根岸突然說道。
“什麼考試?”
志田反問道。事實上,志田根本沒聽說公司在這種時候舉行什麼考試。
“到國外就職的考試。”
“有這種考試嗎?”
“嗯,基本上只是面試。”
原本停下動作的志田又開始採取行動了。根岸將香煙撚熄在煙灰缸裡,一把將換好衣服的志田拉過來。
“我明年出國。”
“......嗯。”
自己也覺得聲音好低沉。根岸是那麼盼望這一天的到來,理當為他感到高興的。自己甚至也為了他向父親進言過,然而......
他到國外就職就表示至少一年見不到他。志田不難想像,在兩人的關係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的時候,兩地相思會有多麼痛苦。看到志田一下子變得好消沉,根岸不禁苦笑了。
“喂,明年還早嘛!”
“是啊,我還是要向你說聲恭喜。”
志田努力擠出笑容。
“我之所以提前跟你說----”
根岸拉過志田,在他嘴唇上輕輕一啄。
“有這種想法,相處的時候感情就會更濃密,對吧?”
其實沒有這個必要的。根岸在志田耳邊輕聲說道。他可以感覺到志田的體溫上升了。
“偶爾也住下來嘛!”
“我沒有衣服可以換。”
“我的借你。”
“不要!一定會被看穿的。”
“那就星期五。那總沒問題吧?我星期六再去接凜。”
“----小凜好可憐。”
“......真是的。”
根岸愕然地說。可是在志田看來,老是說些任性話的根岸才象小孩子。
“根岸先生......求求你。”
放開手----志田用眼神懇求著。根岸歎著氣點點頭,終於放開了志田。
“我開車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叫計程車就可以了。”
“不行!”
根岸披上襯衫催促志田。
“既然如此----乾脆跟凜說吧?”
“說什麼?”
“說我們在交往。”
“----!”
志田一聽,驚慌地看著關上門的根岸。可是根岸一臉淡然。
----原來是開玩笑啊?
志田看看根岸的臉,心裡這樣想著,可是卻被根岸接下來的話給驚住了。
“這種事也不是沒有。”
“根岸先生!”
志田輕聲地叫道,以免吵到鄰居。
“這麼一來,我就沒臉見小凜了。”
“凜還小,現在就讓他習慣的話,不就沒事了?”
好個胡言亂語的父親。志田一邊走向電梯一邊小聲地罵著。
“如果你跟小凜說了,我就不再來這裡了。”
在緩緩下降的電梯中,志田瞪著根岸說。根岸一把抱過志田,強行吻住了抗拒他的志田的嘴唇。
什麼不執著?都是騙人的!成人的關係根本就是鬼扯蛋!要自己想要的東西方有什麼不對?想盡可能長久地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有什麼不對?
“嗯......”
志田小聲地呻吟著。電梯落到地面的衝擊使得根岸終於鬆開了嘴唇。在朦朧的燈光下,志田的唇看起來又紅又濕,他伸手去幫他擦乾。原本低著頭的志田抬起滿是困惑色彩的雙眸。
“根岸先生,請不要讓我困擾。”
“我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是這麼任性的人。”
他們離開電梯走向停車場。根岸帶點自嘲的意味說道,瞬間露出複雜的笑容,志田抓住他的衣擺。
“我真的很喜歡根岸先生----我有沒有跟你說過?”
志田輕聲地說道。根岸伸出手,仿佛要掩飾自己的難為情似地,粗暴地抱住志田的肩膀。
“沒聽說過。”
“......對不起。”
志田的聲音中帶著笑意。好可愛----他心裡想著。這個男人年紀大我這麼多,而且是公司的支柱,可是在自己面前竟然如此地不加掩飾。他率直地表現出自己的情愛。
“被人看到就糟了。”
志田安撫似地拍著根岸的背,然後把他推離一噗。再怎麼熾熱的愛,他們都已經不是可以不把四周人的眼光放在心上的小孩了。與其說是保身,不如說是因為重視彼此,所以他們分外冷靜。
“總之,你絕對不可以對小凜說。”
根岸曖昧地笑著上了車。
“如果我們的關係再這樣持續下去,凜遲早會發現的。他又不笨。”
看到根岸一邊說著一邊上了車,志田趕忙也鑽了進去。
“如果持續下去的話......”
志田半開玩笑半嘲諷地回答。根岸停下插入車鑰匙的動作,看著志田。
“志田?”
“什麼事?”
“可別現在就胡亂想分手的事。”
他伸出左手輕輕拍打志田的臉頰。志田大吃一驚,嘴角浮起一抹困惑的笑。
“對不起。”
“這完全要看當事人的努力了。”
根岸好象說給自己聽一樣,然後發動了引擎。
 
半年後,志田去見了根岸的父母。到國外就職的事已經大致底定,他決定跟父母說清楚。之前,他好象早就跟凜提過,也獲得了諒解。
這種心情或許就象第一次拜謝未來夫家的心情----志田緊張地想著。事實上,因為根岸並沒有搬離原來的公寓,所以志田每個星期都會去一次,而凜到時也會一起來公寓去住。他們就是來跟根岸的父母說明此事的。
“其實不用拜託外人,交給我們照顧就可以了......”
一開始根岸的母親面有難色。可是,根岸告訴她,志田是他公司的部屬,還有公司的許多事情都會透過網路私底下進行,最後總算讓她點頭了。事實上,凜的態度也是讓她點頭的原因之一。
“小凜沒問題吧?”
她抓住最後一絲希望似地問凜,可是凜卻天真地點點頭“嗯”了一聲。
“我跟大哥哥一起打掃房間。”
看到他們的樣子,根岸在一旁吃吃地笑了。
“凜很喜歡大哥哥,對不對?”
“嗯。”
事情都已至此,根岸的母親不答應也不行了。兒子突然說下個月就要到國外就職,甚至連房子也不交給他們管理,這讓做母親的難免有點埋怨,但是她大概也知道根岸很頑固,只好勉強接受了。
“一切就麻煩你了。”
她對志田行禮說道,志田也趕快低下頭。
“哪裡,真抱歉我越俎代庖。”
好象進行一次緊張的面試一樣。
“看得我心驚膽跳。”
這是根岸後來在車上對志田所說的話。
“要帶我回去就該早點告訴我嘛!”
“難道你要穿西裝打領帶嗎?”
“至少我需要一點心理準備吧?”
根岸一聽,只是笑得更大聲而已。真是沒禮貌的傢伙啊!公司的人一定不知道他會笑成這樣吧?
“不管如何,凜就拜託你了。”
根岸瞄了一眼在後座熟睡的凜說道。
“你再大聲笑小心把他吵醒。”
“沒關係。”
和他分離一年----志田心想,光想到這件事就想哭了。自己或許比凜更無法忍受。
 
事實上在成田機場時,凜的表現非常成熟。他緊握志田的手,很有精神地對著根岸揮手。
“一帆風順!”
可是,志田從凜抓住他的手的力道就瞭解凜此刻的心情。志田明白,不管再怎麼乖巧,他畢竟還是個孩子。同時也知道,凜是那麼地懂事,懂事到忍著淚水不讓父親為他擔心。
凜把額頭抵在窗玻璃上,看著遠去的飛機好一陣子。其實他根本不知道根岸搭的是哪一班飛機。當時志田覺得自己得堅強一點,不只是為了根岸的請托,也為了這個孩子。
“小凜----”
“嗯?”
志田把手放在凜的頭上,搓著他柔軟的頭髮。
“回家之後馬上寫信吧?”
“嗯!”
凜用力握住放在自己頭上的手,志田不禁對他產生又疼又愛的感覺。或許這是一種近似于父愛的感覺。
之後,志田一直寫信給根岸,每個星期去接凜到根岸的公寓一次,用帶去的電腦傳送電子郵件。有時會將收到的信件列印出來給凜,或者讓他直接看電腦畫面。根岸非常慎重,將寫給志田和凜的信分開來。
“信馬上就送到了嗎?”
“嗯,現在信送得很快。”
根岸寄回來的信也不少了,志田曾經仔細計算過。他們平均每一個星期大約寫一到兩封信。一年大約有六十封左右。志田心想,要是寫在紙上的書信就不能這麼頻繁了吧?
信的最後總會加上一句在成田機場沒辦法說出口的話:
I miss you----沒有你的日子好寂寞。
這句話變成了收束語。志田寫了六十次這句話。他每次敲著鍵盤時都想著:希望不用寫這句話的日子早點到來。

 


大約有一年沒到成田機場來了。凜不再喜歡跟人牽手了。大概是到了會覺得難為情的年紀了吧?志田把手搭在凜的肩上,催促他走向入境大門。
等人的時間為什麼總覺得這麼漫長呢?每當有人群走出來時,凜就把眼睛瞪得角盤子那麼大,搜尋著根岸的身影。然而每一次都失望了。可是凜還是極力忍耐,等著父親出現。
他們的企劃小組在今年正式成立為新部門,不再是臨時的團隊了。而根岸已經穩坐室長寶座了。
見到他時第一句話該說什麼?不,應該先想該讓凜說什麼?他們是父子,而凜又那麼小......。
通過公司升等考試,營業成績優良而獲得獎賞、有人說志田不是靠背景爬上來,而是真有兩把刷子,凜的學校、凜長高了、凜參加了運動少年團的足球隊、根岸的父母身體健康......。
想說的話一大堆,可是,到底能不能井井有條地說出來呢?看到根岸時,會不會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志田腦海裡盤旋著這些疑問,心浮氣躁地等著。
“出來了!”
凜叫了起來。和四周人比起來,他是那麼地小,可是,真是父子連心嗎?他是第一個看到了根岸。而根岸正在人群中尋找熟識的人。
“爸爸!”
凜大聲呼叫。根岸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有一點驚訝。一定是因為凜長高了許多吧?然後,根岸抬高視線,看到了志田。這驚鴻一瞥就傳達了彼此的深情。
看到根岸走上前來,凜便緊緊地拉住志田的上衣。
“什麼?”
凜對回頭看他的志田笑道:
“去吧!”
----一句話就說明了一切。凜明白他們之間的關係,而且大概也已經認同了。志田發現這個事實,心中起了劇烈的動盪。好象原先壓抑著的感情一下子都決堤了。
志田覺得視線模糊了。
“哪!”
志田被凜推著走向根岸。他的笑容近在眼前。
“我回來了。”
耳邊呼起懷念的聲音。志田看著他,很想說一聲“回來啦?”,然而----
“凜----”
志田的淚水不停在流著,不只是因為他回來了,更因為獲得了凜的認同。
“歡迎回來!”
凜精神奕奕地說。兩個人溫暖的手拍著志田的背。那種溫熱的感覺讓志田連點了好幾次頭,他得緊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再流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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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觀感:
淡淡的感覺,不激情,故事還可以。

題目 : BL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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