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5-12(Tue)

白狐之帝女鏡 By 阿吳

古裝 年下 癡情漂亮王爺狐狸攻 書呆伴讀受 有虐心情節
  1

  整個京城的老百姓都知道逍遙王爺徐愫有三怪。一為無酒不歡,二為獨來獨往深居簡出,三為天可塌地可崩陶君不可缺。尤其是第三樣,簡直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據說就連一日三餐,亦得有陶文清作伴才咽得下飯。否則便是當今天子親自餵食,徐愫也絕不張口。寧肯餓死。
   說到陶家文清,又是一樁京城怪聞。想他陶家世代書香才子不斷,偏偏出了他這麽一個笨鈍傻人。別人說個笑話,他要等大家笑聲停了才曉得那笑話有趣。活像根 木頭,又硬又冷之餘還毫無可愛之處。鬧得陶家上下都恥於向外承認他為陶家嫡孫。見徐愫片刻都離不開這個幼時伴讀,自然樂得順水推舟。即把人甩在王爺府又能 討好聖上太後,一舉兩得。

  這日風和日麗,實乃是串門遊玩的好日子。有離開京城外出經商的遊客回來探親。聽聞陶文清現狀,無一不搖頭歎息。
  "唉,想那文清公子小時候能七步成詩能言善辯。真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人才。怎麽一下子變成這樣?靈性全無?"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都是老道理了。來來來,再添一碗。"
  看守豆花攤的老頭殷勤地給客人又盛了一勺,賠了笑臉說:
  "本想著今兒聖上召開賞花夜宴,那逍遙王爺必定會出府...唉,眼下都快晚上了都還沒見人。客官你就可憐可憐老兒,賞個臉吧。"
  每次徐愫出門,都有大批少女守候在街道兩側。所以老人特意準備了雙份的量,準備到逍遙王府門前發筆小財。誰知眼巴巴地等了大半日,愣是沒見到逍遙王府兩扇朱色大門有動靜。姑娘們臉皮子薄,早早就各自散去。剩下他和那一大桶豆花,眼看都要餿了。
  為著聽八卦的遊客一連吃了兩碗,再也吃不下去。老人無奈,只得垂頭喪氣無精打采地收拾地方。正是發愁的時候,忽然聽聞一把溫和嗓音。輕輕地說。
  "老闆,來四碗豆花。"
  "好,好。"
  老人忙飛快地裝好青年遞過來的食盒,感激萬分。青年笑眯眯地從衣兜內掏了一大把銅錢,數都不數,盡數塞到老人手裏。
  "哎呀,公子...你給得太多了..."
  "拿著吧。你也不容易。"
  青年把多出的銅板推了回去,自己挽起食盒,慢吞吞地踱到王府大門前面。抬手拉了拉獸首銅環。那門應聲開了道小縫。內裏亮出四根白玉似的手臂,扯住陶文清半個身子,一把將人拉了進去。
  "陶公子!"
  "害人啊!"
  "抱歉,抱歉。我請兩位吃豆花。"
  陶文清仍舊滿面笑容,任兩個丫鬟豎起眉頭教訓。傻乎乎的表情,令本已平凡至極的五官越發不起眼。也讓丫鬟們沒了脾氣。只好認命地提起燈籠,一路領著他趕往花廳。

  "呆子!呆子!"
  徐愫本陰沈著臉端了盤紅珊瑚左右擺弄。看見人影,眼睛頓時刷地一亮。連鞋子都不穿,光著腳跑出來接。一把摟住那想了整天的人,這才出了口長氣。回身惡狠狠地咬住他脖子不放。
  "說好只回去一個時辰,怎麽去了那麽久!!"
  "小心豆花,別碰翻了。"
  "你說說,怎麽去了那麽久?"
  徐愫一掌奪下陶文清手上提著的食盒,交予在旁侍候的碧桃。丫鬟精靈,急忙退下。不打擾兩人獨處。
  "侄兒病得厲害,好不容易才有好轉。我實在不敢離開。"
  "你好偏心,就不知道我也病得厲害嗎?"
  徐愫眼波流轉,臉上閃過一絲不悅。啞著聲音說。嚇得青年面色刷白,連聲問道。
  "你病了?!快讓我看看。"
  "這裏,痛得厲害。"
  他湊過去,一手抓住陶文清的手掌。按在自己心窩上。接著抓起他另一邊手掌,悄悄引了他曖昧地探入衣袍下端。
  "這裏,也痛得厲害。"
  文清感覺指尖碰觸到一樣又熱又硬的東西,整張臉當即紅透。馬上一把推開那緊攀在自己身上的混帳王爺,大踏步往花廳內去。而徐愫見他面露害羞,越發情動。乾脆撕掉偽裝,赤裸裸地向愛人求歡。
  "你怎麼不幫我揉揉?它想你想得緊呢。"
  他追上去,從後抱住文清。笑嘿嘿地吐出舌尖舔他耳根,又輕輕地咬他的耳垂。可憐文清被他逗弄得雙腿發軟。好不容易才穩住心神。
  "...今晚聖上有夜宴......"
  "噓,別說話。我有好些日子沒要你了。"
   他的脾氣,陪伴在旁將近十年的文清自然一清二楚。只要他發了狠,沒有什麼是得不到的。如若堅持硬拒,只會令自己吃苦。於是低歎口氣,順從地解開腰間衣 結。露出結實的胸膛和兩處緋色的乳頭。他並不算白皙,但勝在肌膚細膩。肢體修長,充滿彈性。徐愫大喜,立刻飛快地脫了衣袍。翻出潤滑用的藥瓶,沾在指頭上 細心地做了前戲。先將人壓在花廳內的軟榻上要了一回。再抱著他移到內室,就著穿衣整裝用的西洋鏡子狠狠地進出他的身體。爽快得昂首叫個不停。
  等徐愫將受抑多日的欲望盡數發洩完畢,這才發覺那被迫從鏡內看著自己與他交合的陶文清早已羞得淌出眼淚。嘴角也被咬破,滲出血絲。委屈地蜷在被子裏,一動不動。他慌了神,連忙柔聲安撫。手上抓起被單,拋過去蓋住那面惹禍的鏡子。
  "乖。乖。是我不對。"
  文清抽著鼻子,低聲回答:
  "時間不早了,你讓我起來。"
  "什麼?你...你還想著那夜宴?!"
  "皇上和太后都等著你...怎能缺席?"
  陶文清忍住不適,半弓著腰一瘸一拐地下了床。打開衣箱為徐愫準備合適的衣裳。一道乳白濁液隨著他的動作順了腿根不停往下淌,引得色心方平的某人幾乎要再次失去控制。
  "我不想去。不過是棵紫藤花開了,有什麼看頭。"
  "那不是普通的紫藤花,是先帝在位時東瀛使者進攻的異種紫藤。聽哥哥說,那花奇香無比。隔了好幾道宮牆都能嗅到..."
  "你想看?"
  徐愫打斷急忙反駁的文清,裝模作樣地說。
  "哎呀,本王突然也很想看那株藤花呢。不知現在趕去,還來不來得及。"
  "來得及,還有半個時辰。我們手腳快些,應該能趕上。"
  老實如文清,哪里聽得出徐愫在存心討他歡喜?還以為是他回心轉意,高興得不住微笑。

  成串的花朵如同紫色瀑布般傾泄而下,香氣甜美。花瓣襯著皎潔月光,映出較平常藤花略淺的顏色。倒有點像是平日把賞的紫水晶。偕同文清趕到內殿的徐愫之前還當自己兄長為了給東瀛屬國長面子才搗弄出這樣一個聲勢浩大的群臣賞花夜宴,如此看來,此宴倒不污蔑賞花二字。
  "真漂亮。"
  陶文清在佇列後端空位坐下。著迷地凝視了那株紫藤花,喃喃自語。他琴棋書畫一竅不通,唯獨對各種花木情有獨鐘。尤其擅用民間草藥偏方。所以陶府才會特意叫他回家為病勢沉重的小侄兒診治。
  "不及你漂亮。"
  不願遠離愛人的徐愫挨了文清旁邊坐下,輕聲笑說。他們來得晚,只剩最為偏僻的角落位置。就連旁邊負責侍候的宮女太監也都沒注意他們的到來,只顧著為高官貴族們斟酒上菜。任兩人孤零零地坐在黑暗之處。反倒遂了徐愫的心思,放開膽子在陶文清身上背後來回輕撫。
  "各位愛卿,今夜君臣同樂,不必拘束。"
  席間受邀請者均為當朝一品大員。見聖上舉杯放言,紛紛拱手叩謝昂首飲下陳釀。宮廷樂師隨之奏起絲竹雅樂。有妝容妖豔的舞娘徐徐步出,手上捧著精緻的絹制花球。和了節拍翩翩起舞。雪白肌膚在薄如蟬翼對紗衣下若隱若現,比起紫藤,更能吸引眾人注意。
  "好,跳得好。今夜舞姿最美者,朕特賜紫藤花一支。封為紫藤仙子。"
  一曲舞罷,龍顏大悅。正要著令左右侍候著的太監領了為首的舞娘上前受封,卻發現新近進宮最為得寵的宜美人滿面氣惱。出席跪下。
  "臣妾不服!臣妾請求在御前獻舞!"
  她出身邊疆異族。精通胡舞和音律,能輕易原地旋轉數十來回而不暈不喘。由此深得皇帝愛寵。只差沒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送與她。
  心愛的美人既然主動提出要與舞娘一較風姿,天子又怎會不從?他乾脆差人取來玉簫,親自吹彈伴奏。宜美人對了君王嫣然一笑,玉臂輕舒踮足起舞。那急速旋轉的身體如同嬌弱的柳絮般隨風飄搖。
  "好,好。娘娘跳得好啊。"
  皇帝新寵要爭風頭,久居官場的臣子自然大拍馬屁。才跳了一半,已大聲叫好。聽見喝彩聲的宜美人停下腳步,驕傲地擦了把香汗。眯起圓眸朝屈尊為她伴奏的男子拋去個媚眼。
  "皇上,臣妾舞姿如何?"
   她得意地步向御座。躬身跪下。等待皇帝親手賞賜象徵著無上榮耀的紫藤花支。皇帝笑著拍了拍宜美人微紅的臉頰,正想要把從紫藤樹上折下的花枝交給她。突聞 一力度十足的鼓樂聲破空而出,有佳人自月影中步出,翩然起舞。每一下動作于剛陽中又不失陰柔。腰肢之柔軟飄逸,遠勝宜美人。
  "皇后,這...這是哪一宮的佳人?朕怎麼沒印象?"
  佳人白衣素袍,始終以摺扇遮住大半臉頰。獨剩那嫣紅薄唇與小巧下巴露在扇外。氣質清冷,引人遐想。看得皇帝目不轉睛,連聲追問。皇后微微皺眉,勉強壓下心中不悅。答。
  "回皇上,妾身亦不曾見過此子。後宮妃嬪宮女眾多,需要翻查名錄..."
  "不必。晚宴過後,皇后便安排她侍夜吧。"
  皇帝早已心神蕩漾,恨不得能立刻把美人摟在懷中疼愛一番。
  "如此身段,便已當得起傾國傾城!好!跳得好!"
  宜美人目瞪口呆地凝視著眼前舞者,氣得嬌容煞白。再看見皇帝為之失態呵責皇后,更加不忿。幾欲垂淚。還是侍女機靈,及時把她帶回席後安慰。周圍那些失寵妃嬪無不暗中嘲諷,讓心高氣傲的宜美人越發憤恨。惡狠狠地咬著銀牙。低聲咒駡那突然出現的神秘舞者。
  "來人來人,賜藤花!"
  鼓聲漸弱,舞姿漸停。皇帝再也按奈不住,一疊聲地叫太監賜花。美人掩扇一笑,不卑不亢地接過藤花。徐徐抬頭,半挑眼眉。
  "不知皇兄感覺臣弟跳得如何?可配得起這支紫藤花?"
  "這...這......"
  端坐在龍椅上的天子只看了一眼,嚇得險些跌下座來。面上騰地漲起層豬肝顏色。尷尬的表情落在皇后眼裏,讓受了委屈的女人頓時消氣。笑盈盈地對徐愫說。
  "還以為是哪里來的大美人兒,原來是逍遙王爺。"
  "臣弟不才,讓皇嫂你看笑話了"
  "哪里哪里。王爺舞姿之美,恍如天人。是不是啊,皇上?"
  皇后故意拖長音調,問。窘得那九五至尊坐立不安,應不是不應也不是。
  徐愫謝了恩,拿著花枝徑直走到角落處。將手上的藤花仔細地簪在陶文清發間,滿意地來回端詳。
  "怎樣?可喜歡?"
  他不惜在外人面前跳舞,只為能討陶文清一個微笑。況且這紫花的確與性格淡然的他相配得很。放眼席間,再找不到比他更合適的簪花人選。
  "啊!殿下...陛下...切勿怪罪..."
   傻乎乎的某人直至感覺到全部人的目光都轉投向自己,才驚覺徐愫為他做了何等出格的荒唐事情。當下急得連話都說不圓。手忙腳亂地摘下藤花,扯著徐愫要他與 他一起向被戲耍皇帝請罪。這個反應完全出乎徐愫的想像,更使他不快。當即甩開文清雙手,憤憤地抬腳將那支被擱在地上的藤花踩成爛泥。然後長袖一揮,憤然離 席。
  "五弟,五弟。"
  被耍了一頓的天子見胞弟拂袖而去。不但不動怒,反而催促陶文清追上前開解勸慰。讓群臣極其不解。而更加要命的是晚宴那君臣同樂的氣氛經此鬧劇後已蕩然無存。人人如座針氈,冷汗四溢。
  "陛下,逍遙王爺如此胡鬧...你,你就不治治他?"
  宜美人等眾人撒盡,當即上前發難質疑。扯住皇帝衣角不依不饒。她進宮時日不長,今夜還是頭一回見到這位逍遙王爺。見他容貌俊美尤勝自身,又被他搶去風頭,不由心生嫉恨。
  "宜美人,注意身份。"
  皇后皺眉,不輕不重地拋出一句。內含訓警。嚇得宜美人立刻噎住抽泣,悻悻地退回自己的位置。眼角仍掛有晶瑩淚珠,如同梨花帶雨,分外惹人憐愛。
  "美人受委屈了。"
  皇帝亦覺得這次徐愫做得有些過分,連忙柔聲安慰。
  "來人,開寶庫。把帝女鏡取來。"
  帝女鏡是前朝某長公主的陪嫁品,底座用成塊的上好翡翠雕刻而成。一側是百花盛放的美景,另一側是展翼低飛的鳳凰。雕工精緻細膩,神鳥花枝均栩栩如生。實在是世間難得一見的寶物。
  "美人,你看此物如何?"
  宜美人飛快地拭擦淚痕,轉悲為喜。皆因這帝女鏡來歷實在不小。不但是前朝寶物,更是後宮得寵妃嬪的身份象徵。其價值遠非一支藤花可比。真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那廂徐愫沖入馬房。隨手解了匹駿馬,一路直奔回府。文清手腳本來就比他慢,又被他反復折騰了好幾回。腰間臀間沒有哪塊地方不痛。只能強忍著疼痛策馬追趕。
  "殿下。殿下。"
  他越叫,徐愫便越怒。手內的馬鞭洩憤一般啪啪地猛力打在座騎身上,途中險些被吃痛掙扎的駿馬掀翻落地。讓跟在後面的陶文清白了臉龐。好不容易熬到王府,跟到房前。卻被已吃過苦頭的碧桃從旁拉住。
  "他正在火頭上,陶公子你切莫自討沒趣。"
  "碧桃,多嘴!"
  徐愫猛地拉開緊閉的房門,氣呼呼地摔出一隻瓷瓶。把兩人生生嚇了一跳不說,飛濺開來的瓷片更割破了文清的手臂。傷口當即淌出血來。
  "哎呀,陶公子你受傷了。"
  碧桃見不得血,幾乎要暈倒。尖叫聲令剛剛合起來的木門又再啪地拉開。罪魁禍首神色緊張地探出身體,將視線投向兩人。立刻發現碧桃並不是使計騙他出來。



  2

  徐愫一言不發,陰沉著臉緩緩步出。先牽了那人的手臂將他拖進房間,再默默拉開許久不曾使用的暗櫥,取出療傷膏藥和繃帶。既然他不說話,陶文清也懶得吭聲。任徐愫替他挽起袖子,用棉布沾了藥粉輕輕拭擦。
  "痛不痛?"
  純白的棉布沾了血,逐漸滲開。刺得徐愫心如刀割,恨不得那塊碎瓷割在自己手上才好。偏偏他每回脾氣起來以後就怎麼都壓不下去。
  "我給你揉揉腸子。可好?"
  文清抿起唇,笑。
  "只怕揉也沒用,都已經悔青了。"
  "你怎麼不避?那麼大一個花瓶。"
  "我惹你生氣,怎麼敢避?況且若是我被王爺砸死了,也只能怪自己站的不是地方..."
  文清淡淡地回答,每一句都是實話。如果當時他有意避開徐愫扔出來的花瓶,只會是火上加油。還不如受點皮肉傷,好借機制服這長不大的任性王爺。
  徐愫仔細回想,越想越驚。乾脆雙手合攏抱著文清不放。把那絕美的臉龐埋在他胸口,像個小孩子般來回地蹭。
  "其實,看見你送藤花給我...我很開心......"
  "你明明罵我!"
  徐愫猛地抬頭,露出雙通紅通紅的眼睛。內裏滿是淚水。見文清面上浮現驚訝,立刻又躲了起來。悶聲說。
  "你要是高興喜歡,怎麼不接藤花?"
  又不滿地小聲嘟噥,牙齒磨得嗤嗤作響。
  "我可是為你方在眾人面前跳舞...哼。便宜他們了。"
  "...你什麼時候才能讓我放心?"
  他比徐愫年長八歲。今年是本命年,已滿二十四周歲。換做是平常人家,照他這個年紀早已是幾個孩子的父親了。奈何徐愫片刻都離不開他。拖著拖著,便把婚事給誤了。
  十六歲的徐愫,行事作風都叫人難以捉摸。文清一會覺得他已經足夠冷靜成熟,一會又覺得他還是個未長大的孩子仍需要他守在身邊。而這句喃言落入徐愫眼裏,立刻令他警覺地瞪起眼睛。
  "不許離開我。"
  "好。"
  "你是我的。只屬於是我一個人。"
  "好。"
  "叫我名字。"
  "阿愫,阿愫。"
  "嗯。"
  徐愫滿意地應過。雙臂撐在板上,一點一點地俯下身來咬住文清的嘴唇。他自小就沒了父母,一直是文清在旁照顧。冷冰冰的金鑾殿內,唯有他還有熱度是個活人。白天陪他念書玩耍,晚上為他暖被打扇。
  天可塌地可崩,這個人卻萬萬不能缺。他是他心尖上的肉。離了他,他只能活活痛死。一刻都活不了。

  藤花宴的風波,最後在聖上不聞不問的冷漠當中逐漸平息。也讓眾臣再一次見識到行事荒唐放肆的逍遙王爺是如何受寵。不少人都悄悄打消了將自己女兒畫像送進宮內候選的打算,轉而留意起五王爺何時納正王妃。只盼能一朝中選,闔家受益。
  這日徐愫閑著沒事做,被文清帶進宮內給皇太后請安。許久沒有見過徐愫的太后歡喜地摟了他直喊心肝。又著人給他脫掉靴子,領上鳳榻。將各種珍奇的貢品果實擺了一桌。
  徐愫長得出挑,偶爾一個不經意的眼神亦已風情萬種。把負責侍候他的年輕宮女羞得粉面通紅。兩個老資歷的嬤嬤則陪在旁邊說話找樂子。左一句右一句,不知怎麼著突然說起了那面價值連城的帝女鏡。
  "什麼?皇兄又把帝女鏡賜給嬪妃?!"
  徐愫一古腦地從太后懷裏坐起來,豎起眉毛。不悅至極。
  "這回又給了誰?"
  "聽說是新近進宮的宜美人。"
  宜美人?就是在藤花宴上獻舞爭風頭的女子?這種空得美貌的女子,怎配擁有帝女鏡?!
  徐愫的眉毛揪得更緊,喉間憋了一股氣。人再也坐不住。急急忙忙地向太后請辭,一溜煙地跑了出去。任宮女們拉都拉不住。那多嘴的老嬤嬤見狀立刻主動跪下扇自己耳光。太后歎了口氣,問。
  "陛下在哪里?"
  "回太后娘娘,皇上還在外間等著呢。"
  "去請他過來吧。"
  保養得極好的婦人抿了口香片,表情嚴肅地瞥了入內請安的兒子。看著他身上的明皇龍袍,往事不由湧上心頭。
  "當年如若不是曜貴妃放哀家一馬,陛下這寶座還不知能不能坐穩呢。"
   從來不曾見過這麼漂亮的女人,連宮內最燦爛奪目的寶物都比不上她的光彩。還記得徐愫剛出生的時候,皇帝之歡喜猶如得了頭生子。召集了十幾個大學士連夜想 名字。又要吉祥大氣又不能是常用字。說是免得日後他登基後天下人難以避諱。慌得貴為正宮娘娘的她摟著兩個年幼的王子日夜啼哭。生怕自此被皇帝冷落受人白 眼。但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曜貴妃不僅沒有趁機要求改立太子,更摘掉釵佩赤腳步行到殿前請罪。懇求皇帝下旨,放小王子一生自由。
  "曜貴妃是真心愛你父皇,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要。後來她沒了,連帶著把你父皇的人也帶走了。獨剩下小五一個孤零零的孩子。他要什麼,你這作兄長的就給他吧。"
  "是,是。"
  皇帝擦了把汗,恭敬地繼續聽訓。其實這些話他前前後後都聽了不下百次,幾乎都可以背誦了。而他亦不曾違背半分。這幾年徐愫越發胡鬧,而他這做兄長的哪里訓過頭半句?還一味順了他脾氣任他折騰。
  太后見做兒子態度順服,也放緩口氣。捏起金絲鳳帕拭了拭眼角。
  "說到帝女鏡,又是你不對...文宗皇帝和何淑妃,先帝和曜貴妃...哪對不是恩恩愛愛長長久久?倒是陛下自將此寶物納歸寶庫,前後已賞賜給三位妃子。品銜還一個比一個低...也難怪小五生氣。連哀家也覺得不舒服呢。"
  "母后消消氣,兒臣改便是。"
  "好。哀家這裏有一對上好的翡翠鐲子,也是前朝的寶貝。皇上親自送給皇后吧。也好讓六宮的人看看帝眷情深。免得令皇后管人時為難。"
  太后早有準備,趁機發話。和先帝比較起來,這個做兒子的實在平庸得緊。很多事情都要她這當娘的從旁提點。幸好眼下四海升平天下無事。否則還不知要讓她操碎多少心。

  徐愫攜了文清,徑直往御花園去。迎面遇見以宜美人為首的一群女子。個個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不說,被眾人簇擁在中央的宜美人更是滿頭珠翠。手上拿著一面鏡子,正是惹徐愫不快的帝女鏡。
  "諸位請留步。"
  徐愫面一冷,硬梆梆地對了宜美人說。
  "此帝女鏡乃亡母遺物,于本王非常重要。還請你割愛歸還。"
   他母親逝去時他尚年幼,所以也不懂得收起此鏡做紀念。後來懂事了,這寶鏡卻已被賜給當年紅極一時的賢貴妃。好不容易等賢貴妃失勢,寶鏡被收回國庫。那健 忘的皇帝竟轉而將它又賜給了另外一名出身望族的受寵嬪妃。氣得徐愫砸了好幾日東西才消氣。眼下這于他意義非凡的鏡子居然賜給一個出身品銜皆低微的美人?! 這叫他怎麼吞得下這口怨氣?
  "王爺這話說的不對。"
  宜美人本來就不是聰明人,生來缺一副玲瓏心肝。仗著自己的容貌嬌麗正得聖寵,耳邊又聽慣了奉承的好話。自然容不下徐愫的挑釁。當即冷笑一聲,說。
  "這帝女鏡是陛下親自賞賜給臣妾的。即使要收回去,也合該是陛下下旨才對。王爺既然有這等閒功夫,就該去尋陛下撒嬌。"
  "你!"
  "呵呵,王爺若是換上女裝...臣妾恐怕要自愧不如呢。"
  "殿下!不可!"
  文清想攔,但已來不及。天空突然風雲變色,邪風四起,砂石花葉漫天飛舞。讓一群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人放聲尖叫。慌亂躲避。
  "眼睛...他的眼睛是紅色的!"
  不知是誰先發現了,



  3

  宜美人被沙子迷得睜不開眼,靜心梳理的髮髻早已亂如鳥巢。她拖著長而繁重的裙擺連連後退,狼狽得分不清方向。但雙手仍本能地緊抱著那面貴重的寶鏡。生怕有所差池,損壞了御賜之物。那是她擔當不起的罪名。


  徐愫看著她狼狽的模樣,不由露出微笑。他滿面煞氣表情猙獰扭曲,神志意識已屆失控。任文清如何勸阻,都不予理會。伸手就要往宜美人懷中搶奪帝女鏡。十隻手指上指甲暴長,長而尖銳。十分嚇人。嘴邊更隱約有尖牙露出的痕跡。
  "啊!!"
  宜美人勉強支撐,但終究敵不過徐愫的氣力。生生摔倒在地上。她抬起頭,不甘心地微眯眼眸。卻突然放聲尖叫起來。在風沙中顫抖著指了徐愫大喊。
  "眼睛...他的眼睛是紅色的!"
  以美貌著稱的逍遙王爺此刻雙眼血紅,透出亮光。恍如野獸。其他人被她一提,紛紛定下心神往徐愫方向望去。個個都被嚇得面無人色。有幾個膽子小的乾脆被嚇暈了。癱在地上不能動彈。
  "妖怪!"
  "來人啊!有妖怪啊!"
  "救命!救命!"
  女人們尖叫著,引起了負責守衛後宮的衛軍注意。衛兵們拔出長劍沖進御花園,眼看情勢將要失控。無法阻攔徐愫的陶文清急中生智。從泥叢中撿起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狠命往自己腦袋敲下。當即頭破血流。
  "殿下,凝聚神志。"
  他忍著痛,用手掌沾滿鮮血。往徐愫前額眼眉處塗抹。但讓人奇怪的是鮮血所抹之處卻毫無痕跡留下,每一滴皆被徐愫肌膚盡數吸食。如此數次以後,徐愫眼內紅光方於慢慢隱下。恢復清明。狂風也隨之逐漸平息。
  "文清?你怎麼受了傷?"
  徐愫茫然地看著四周,視線最後停留在陶文清鮮血淋漓的額上。還來不及詢問原由,人已被趕來的衛兵按住。

   宮裏有佛廟也有道觀,供奉著從各地請來的神靈。自然也有得道高僧與修仙道者。聽了侍衛長報告和妃嬪宮女驚訴的皇帝半信半疑,差人去請。吩咐和尚道士們將 被捆著的徐愫團團圍起。但任他們如何折騰,又念經又將《金剛經》、桃木劍、咒符逐樣在他面前擺開。卻不見人有半分動靜。莫講是顯出原型,就連眾人堅持說會 變成紅色的眼睛也不見有任何異樣。
  "陛下明鑒。"
  文清跪在地上,額上傷口還在淌血,但他全然不顧。只將脊樑挺得筆直,揚眉說道:
  "試問世間哪里有兄長質疑自己手足是妖怪?!"
  "這......"
  "陛下!人言可畏!"
  陶文清磕了個響頭,眼睛緊盯著躲在屏風後的一群女眷看。
  "僅憑片面之詞便讓王爺受此等侮辱。還請陛下給王爺一個說法。"
  他一向溫和低調,如此激動憤怒還是頭一回見。生生驚斷了滿室的經文念誦聲。高僧道長們暗地裏觀察帝顏,見天子並無叫停的意思。於是繼續敲鐘搖鈴,對了被困在圈中面無表情的徐愫念經。
  徐愫原本盤腿坐在地上,坐得累了,乾脆躺下來。對跪在隔壁的文清來回招手,說。
  "文清,來和我呆在一塊。聽聽經書看看符器。免得日後被人說你是妖怪。"
  這句陰陽怪氣得很,擺明瞭是與皇帝過不去。陶文清卻毫不猶豫地朝寶座方向磕了個響頭,接著撩起衣袍從和尚們讓開的通道走進去。靜靜地坐在徐愫身邊,合上眼睛。徐愫大樂,敲著雲石地板對眾僧眾道喊。
  "聲音再大點。我們兩個人,怕聽不清楚呢。哈哈哈。"
  他笑得囂張,眉眼上揚,于俊美間添了幾分邪氣。反倒漂亮得叫人不忍移開視線。皇帝被這放肆的五弟氣得幾乎要吐血,示意僧侶們遂了徐愫的意願。
  "太后駕到!"
  突然外殿傳來騷亂,原來是太后聞訊趕至。徐愫聽聞救兵到來,兩隻眼睛立刻蒙了層水汽。委屈地咬著嘴唇滾到陶文清懷裏拿袖子掩著臉。肩膀不時微微抽動幾下。而這個情景落在匆忙趕到的太后眼裏,無疑如根冰針穿心而過。痛得說不出話來。
  "荒唐,荒唐!這等混帳話...這等混帳話......"
  太后又急又怒,一口氣憋在心口提不上,險些昏倒。唬得皇帝面色劇變,疾步趕過來小心攙扶。
  "母后息怒!"
  "息怒?不敢!"
  貴婦人反手推開前來攙扶的兒子,喘氣道:
  "來人,扶哀家進去和小五在一處聽經。"
  "母后!母后折煞兒臣了!"
  皇帝慌了神,急忙雙膝跪下攔在母親面前。太后流著淚,指了徐愫說。
  "先帝子嗣本不旺盛,皇帝不愛惜兄弟手足,此為過一。聽信後宮妃嬪片面之詞就匆忙定罪,此為過二。更污蔑兄弟為妖怪,此為過三。哀家問皇帝一句,如若小五是妖,皇上又是什麼?哀家又是什麼?先...先帝又是什麼!"
  "母后!兒臣知錯了!兒臣知錯了!"
  皇帝急得只懂磕頭認錯,前額撞在石板上,咚咚作響。太后提袖擦淚,揮手讓宮女扶他起來。繼而冷冷地吩咐。
  "你們從哪里來的便回哪里去。記著。今日之事,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否則提頭來見哀家。"
  眾人無一不色變,紛紛磕頭謝恩。小心地退出金殿。只余天子一家在內。而嚷嚷著說徐愫是妖怪會妖法的妃嬪們則都亂了手腳,小聲責怪宜美人不應大驚小怪。但又自信自己沒有看花眼。

  "母后,母后息怒。"
  徐愫攜了文清手臂,膝行至太后面前磕頭。貴婦見陶文清一額都是血,越發心痛。挽起兩人的手,安慰道。
  "小五,文清,委屈你們了。"
  "讓太后掛心,臣實在慚愧。"
  文清悄悄掐了徐愫後腰一把,搶在某人繼續明裏撒嬌暗裏撒潑前制止他。徐愫只好嘟了嘟嘴,從地上站起。恭敬地朝皇帝拱手作揖。
  "臣弟失儀,還請皇兄饒恕不敬之罪。"
  他既搭好了臺階,皇帝自然順著樓梯往台下走。他尷尬地擦了把冷汗,吩咐左右請太醫過來給陶文清治療。不敢抬頭看自己母親。
  "皇帝,小五待你如何?"
  太后對徐愫的"識大體"非常滿意。皇帝苦哈哈地賠著笑,答:
  "五弟待朕...極好。"
  "好,哀家只望陛下記得自己這句金口玉言。今後待小五,也需‘極好'才是。"
  貴婦也不願兒子太難為。畢竟他是堂堂天子,縱然行事糊塗,必須的面子還得留足。而且徐愫已經先低頭讓步,無謂再生波折。於是轉把注意力轉向徐愫和陶文清兩人。勒令太醫仔細診斷。
  陶文清受的是皮肉傷。經太醫清理包紮,已無大礙。徐愫婉拒了太后要他們留在宮裏養傷的建議,換了輛佈置舒適的大馬車。和文清一路回王府。
  "呆子......"
  他挨了文清旁邊躺下,伸出手來撫摸他的臉。心痛難言。
  "還痛不痛?"
  "不礙事。"
  文清翻了個身,笑著對徐愫說:
  "皇上的面色從來不曾如此難看。"
  "切。是他蠢,偏要找那些和尚道士來念經..."
  徐愫不屑,摟著文清的腰。
  "呆子,你還記得我娘長什麼模樣嗎?"
  "記得,當然記得。貴妃娘娘豔勝牡丹氣質清雅,宛如天仙下凡。"
  那時他才七歲,但也已看得目不轉睛。還記得自己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揪住那如仙子般美麗的女子衣裳,生怕她飛天而去。
  "天仙?呵呵,也有人說她是妖怪。狐狸蛇蠍,種類齊全。"
  "世間流言繁多,殿下何必惦記?讓自己平添難受?"
  文清知道徐愫仍然有氣,忙開導說。徐愫卻搖頭,趴在他肩上低聲說。
  "如果她不是妖,怎麼我會失控發狂?文清,你別瞞我。今日這陣風,絕不是無端刮起。然後你砸傷自己,取血封印。我雖然不能說話,但心裏非常清楚。"



  4

  "殿下,你不要胡想。若你是妖,今日為何不在殿上現出原形?"
  陶文清自徐愫衣內取出個金色荷包,拉開繩結。內裏是道用紅紙包裹的靈符。
  "就算宮內供養的僧侶道人修行不足,但你自小隨身佩帶著的平安符可是先帝和曜貴妃親自向雲隱大師求來的寶貝。以雲隱大師的修為,他斷不會任由妖怪化成的美女迷惑帝君。"
  曜貴妃容貌之美,實在令人神魂顛倒難以忘懷。而她又專寵三宮六院近十年,難免會惹來是非。流言一傳再傳,如今已無法追究。他只能盡力讓徐愫不要介懷,更不宜妄自菲薄。貶低自己身份。
  "如果我不是妖,為何會突起妖風?還有,你為何要弄傷自己?把血塗在我前額?"
  徐愫不信,反駁。文清微笑,指著包紮妥當的傷口說:
  "你唯獨與我親近,我不砸自己又要砸誰?想著你看見我受傷..."
  "...看你受傷,我會心痛。"
  徐愫低頭吻他,眉目間浮現悔色。文清被他吻得快要喘不過氣來,只好面紅耳赤地癱在他臂彎中任他索求。正要求饒之際,卻忍不住尖叫起來。原來徐愫趁他分神脫去他上衣。用牙齒銜住乳首,極溫柔地來回逗弄。
  "殿下...殿下......"
  "噓。莫讓人聽見。"
  徐愫制住他,不讓他動彈。嘴上的動作越發溫柔,隔了薄薄的布料舔吻文清下身。文清想起馬車外還有兩個車夫趕馬,當即不敢再說話。只好俯身死死咬住衣袖,把將要湧到喉嚨的呻吟聲全吞了回去。

  "五殿下,到王府了。"
  馬車徐徐停住。車夫勒緊韁繩,下車單膝跪在青石板上低聲稟報。過了許久,才見徐愫掀開車簾。吩咐道。
  "你們回宮去吧。沒你們的事了。"
  他說完一句,不等碧桃等人拿下馬車的踏腳凳來,已自顧自地躍出車廂。再轉身打橫抱起以袖遮面的陶文清,笑嘿嘿地說。
  "碧桃,切莫忘了賞銀。"
  兩個車夫喜出望外,當即叩頭謝恩。徐愫卻不說話,眼睛直盯著陶文清那燒得快要發紅的耳垂子。不停地笑。
  "怎麼?我弄得不舒服?"
  他抱著人回到臥室,掩上門窗,踢掉靴子爬到床上放聲嚷嚷。文清大窘,伸手捂他嘴巴。反被他拉住,一根一根順著指尖親吻。直把文清十指都一一啃過,方肯甘休。
  "記著,下回不能拿石頭砸自己。就算一定要見血,也得砸別人。"
  徐愫最後恨恨地親了親文清臉頰,惡狠狠地說。兩道眉毛擰成一團麻花。文清躺在他臂間,又好氣又好笑。
  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麼會知道要用血來令徐愫恢復神志。似乎很久以前有人告訴過他。還記得其時風中有濃烈的金合歡香氣。那人牽著他的手,聲音溫柔如綿。

  到底是誰呢?誰在對他說話?要他好好守在徐愫身邊,照顧他,愛護他。
  突然栓好的窗戶被狂風啪地一下吹開。窗葉撞在牆上,乒乓作響。將陷入回憶當中的陶文清猛地驚醒。他捧著頭,苦惱地合上眼睛低聲呻吟。感覺到鎮痛的藥粉藥效已失,傷口火辣辣地痛得厲害。
  只差一點點就能想起那人的臉。但此刻腦子裏像混了團漿糊。各種思緒亂成一團,叫人整不出眉目。徐愫擔憂地凝視著他蒼白的臉,慌張地說。
  "痛得很厲害嗎?要不要先喝藥?碧桃!碧桃!"
  太醫留有藥方,說若是痛得受不住就喝一劑。但是藥三分毒,能忍著不喝總是好的。所以徐愫也沒叫人準備。文清疲倦地擺擺手,示意他不必緊張。無力地枕在他臂上,說。
  "我沒事...你躺下來,陪陪我。"
  徐愫身上的荷葉薰香淡而清雅,令他心境略微放和。於是也不再強迫自己回想往事。安心地任徐愫抱著,合眼入眠。徐愫輕輕地調整姿勢,試圖讓文清睡得更舒服些。夜裏亦不時醒來睜眼查看愛人情況。見他呼吸均勻神態安詳,方才放心。

  徐愫早上躡手躡腳地抽出被陶文清壓得發麻的手臂,悄悄地起來梳洗用膳。碧桃突然引來兩個宮內來的小太監,說奉了口諭著他立刻進宮。那來迎接的車駕繞過朝陽門,直接到了棲鳳樓前停下。
  棲鳳樓的大堂上擺著樣用白布覆蓋的物品,隱約能看出形狀。像是個體型瘦削的女子。皇帝背了雙手站在窗沿前。看見徐愫已抵,當即陰沉著臉示意身旁太監將白緞掀起。
  "這是?"
  徐愫被嚇了一跳,但很快恢復平靜。蹲下來仔細地觀察屍體的情況。發現死者面容猙獰恐怖,口鼻外有大灘凝固汙血。那十隻精心留起的長甲斷了七根,而剩餘三指間滿是污泥。可見死前曾奮力掙扎。
  "什麼時候的事?"
  "回王爺,是簫嬪宮內的兩個小宮女發現的。她們每日清晨時分都會到御花園去收集新鮮露水。行至紫藤閣附近的五彩榕樹下,看見宜美人被吊在樹枝上...已經斷了氣..."
  太監低頭稟報。眼角偶爾瞟到屍體,腿部抖得越發厲害。
  "仵作說宜美人死了有兩三個時辰了,應當是昨天夜裏...遭人行兇。"
  皇帝長歎口氣,揮手要左右退下。太監們忙將屍體用白布重新裹好,小心地抬了出去。徐愫側頭想了想,不由冷笑。問。
  "皇兄可是在懷疑臣弟下的毒手?"
  紫藤閣,帝女鏡。宜美人污蔑他是妖怪,口口聲聲哀求了皇帝找和尚道士收妖。事隔半日,她便突然死於非命。死狀慘烈。也難怪皇帝會有想法。
  "昨晚臣弟和文清乘坐母后禦派的馬車回府,兩位車夫還得了臣弟的賞賜。此後文清傷口疼痛輾轉難眠,臣弟片步不離守了一夜。這幾樣皆有人證可查。"



  5

  "五弟不要多心...朕,朕絕非懷疑你......"
  皇帝連忙否認,額角直淌冷汗。
  "朕,朕實在找不到可以商量的人。所以才急招五弟你進宮來見。"
  "哦?"
  "其實,宜美人昨夜應召侍寢...此後一直在朕身旁歇息...誰料朕早上起來,她卻不見蹤影。詢問殿外衛士,都說無人進出。接著便得知噩耗。說她已被吊死在五彩榕木下。"
  能從龍床之上皇帝身邊悄無聲息地將一個大活人帶走並殺死,這根本是鬼神之力方能達成的事情。亦難怪皇帝面色如此難看。想必還處於驚嚇當中,暗自慶倖被殺的不是自己。
  "有這等事情?!"
  徐愫也吃了一驚。他自認所結交的江湖朋友不少,但能瞞過皇宮外側嚴密守衛潛到前殿者已是寥寥可數。從不曾聽聞有人能夜闖禁宮深處天子寢殿。
  "是。朕已連夜密令將昨日輪值當班的士兵逐一收監分別拷問。但他們只是不斷喊冤,堅稱並無異樣。"
  皇帝擦了把汗,跌坐在椅上軟軟地喘氣。
  "母后鳳體違和,朕不敢驚動。二弟又遠在邊疆。五弟,你是朕身邊唯一可信之人。"
  "皇上!"
  "母后教訓得極是,是朕讓五弟受委屈了。"
  徐愫表情慢慢放緩,心裏的怨氣被一股暖流取代。他們畢竟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這是誰都無法改變的事實。
  "皇兄且放寬心,切勿自亂陣腳。如若無法安心,不如每夜更換安寢居處?用過晚膳後再著人準備不遲。另外可從宜美人身邊下手調查,看看她是否有隱情未報或與人結怨。至於已入獄的士兵,可繼續追查審問。"
  "好,好,甚好。"
  徐愫連著提了幾個建議,都被皇帝歡喜地一一接納。兩人又談了好一陣,就後宮防務人員調配等交換意見。最後商定悄悄將宜美人遺體火化,免得再起波瀾。

  等一切都安排妥當以後,徐愫方告辭出宮。皇帝倚在殿門微笑地看他上了馬車,回身時卻險些跌倒。皇后急忙從藏身處閃出來攙扶,發覺丈夫背後早已被冷汗濕了個透。
  "皇上,皇上。可要宣太醫?"
  "不,不用。"
  皇帝哆嗦著,撐住皇后的手臂坐下。兩條腿抖得不成樣子。
  "快,掩上門。莫要被他看見。"
  "皇上為何堅持認為五王爺是妖非人?"
  皇后無奈,只好先去把門重新掩好。皇帝勉強止住顫抖,說。
  "......朕,朕幼時曾親眼見曜貴妃施展妖術。讓百花在冬日綻放。"
  "啊。"
  "事隔多年,朕還以為是朕記憶有誤。直至昨日那場風波...才敢肯定。而老五乃是那妖妃所誕之子,必定也為妖怪。"
  "皇上...皇上疑心宜美人是被五王爺妖法所害?"
  "不是疑心,而是肯定。"
  皇帝眯起眼睛,冷哼一聲。
  "他惱宜美人掀他真面目,所以痛下毒手。"
  "皇上既然如此肯定五王爺便是兇手,為何還要招他進宮商議防務這等機要大事?"
  皇后仔細想了想,覺得不妥。皇帝冷笑,道。
  "朕是為了要穩住他,免得打草驚蛇錯失制敵先機。等各路高僧大仙進了宮,再收拾他不遲。哼,這等妖物一日不除,教朕如何能心安?"
  皇后嘆服,正欲贊好。忽聞那雕花木門吱地一聲開了。本該已出宮回府的徐愫站在門欄之外,嘴角微彎。似笑非笑。
  "是嗎?原來是臣弟讓陛下受驚了。"
  他抬腳,穩穩地走進殿來。步步逼近。深幽的眼眸冰冷冰冷,像浮了層碎冰。而唇上泛著的灰白死色一點一點地蕩開,像蔓藤般纏滿了整張面龐。襯得表情越發邪魅。
  "你......你不要過來。"
  皇帝呆坐在椅上,連話都說不全。驚恐地盯了渾身上下都透著詭異氣息的弟弟看。徐愫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沖他擺動五指。面上突然綻開愉快至極的笑容。
  "安靜,別驚動了侍衛。"
  他笑得極開心。眼睛眉毛,沒有一處不舒展。但這樣一個燦爛笑容,卻嚇得皇后跌坐在地上。自覺有陣陣寒氣自背脊往上冒。牙齒咯咯做響,發不出聲音。
  "皇兄若是不放心,大可下旨將臣弟斬了。一勞永逸,豈不更好?"
  徐愫不屑地瞥了眼被嚇呆了的皇后,繼續對他的兄長說話。右手食指戳在龍袍領子上,以優雅的姿勢慢慢滑過。他是那麼的妖豔漂亮,越靠近看就越像死去的曜貴妃。逼得皇帝閉起眼睛,驚恐地回想起小時候看見的幕幕異像。
  尤記得那美麗的寵妃立於枯萎的百花叢中,長袖一揮,花叢便於瞬息間發芽開花。他躲在樹木背後,不敢出聲。隱約看見繁複的白紗裙下有條毛茸茸的東西來回搖擺。像是狐狸尾巴。
  "妖怪,妖怪,妖怪!"
  他尖叫著,奮力推開靠近自己的徐愫。徐愫側身避開,反讓皇帝自個跌了個狗吃屎。接著從椅子下的地板上撿起一個繡香囊。小心地複系於腰間。這是文清特意為他縫製的提神香囊,他捨不得放棄,為此折返回宮。卻意外地聽到這讓人冰涼的消息。
  "來人!來人啊!"
  皇后終於回過神來,放開嗓子驚慌失措地尖叫。徐愫立刻從桌上果盤拿了塊糕點,硬塞進皇嫂的嘴巴內。看見她被嗆得眼淚直流,不由哈哈大笑。
  "臣弟在逍遙王府靜候聖旨!"
  他摘下頂上珠冠大力摜落地面,披散著長髮快步出樓。衛兵們不敢攔,眼睜睜地看著他強行搶過馬車離宮。
  徐愫前腳剛出了宮門,皇家的追兵後腳就跟過來。文清不顧阻撓捂著傷口登上府內最高的閣樓察看情況。發現強弓手們已經在四周迅速佈防戒備,將整座王府圍得滴水不漏。恐怕連只麻雀都飛不出去。
  "他疑心我殺人,說我是妖怪。"
  從後摟著他的人聲音沉悶,十分委屈。文清歎口氣,輕輕拍了拍那顆埋在他肩膀上不願抬起的腦袋。說。
  "縱然是陛下有錯在先,你也不該...不該這麼嚇唬他。"
  不動聲色地使徐愫暗中消失的方法很多,根本不需要動用那麼多兵力包圍白白落人話柄。而且看那些弓箭手的狀態,估計也只是防止他們悄悄潛逃。可見皇帝比較顧忌徐愫的"妖怪"身份,完全不理會可能會背負起殘害手足的駡名。一心一意地等待援軍前來收妖。
  "我嚇唬他?是他自己嚇唬自己。"
  徐愫剛回到府裏時還罵罵嚷嚷無名火起,但被文清溫言軟語勸了一回,氣已經消得七七八八。只余被兄長懷疑的鬱悶。
  "你沒看見,他臉色雪白如紙瑟瑟發抖。生怕我撲上去吸他的血吸他的魂。嘖。"
  文清想了想那個場景,忍不住笑出聲音。徐愫聽見笑聲,當即把人摟得更緊。下身極不安分地在文清背後回地蹭。撒嬌道。
  "文清,你可知道天底下我想吃的人是哪個?"
  "殿下!"
  "這裏只得我們二人,叫我名字。"
  他放肆地從衣擺下探進手去,五指緊緊攀住文清的腰。文清急忙抓住那只作勢要解他腰帶的大手,低聲喝止。徐愫反而心情大好,微微彎腰在那不斷掙扎滿面紅暈的男人頸間吮吸啃咬。
  "阿愫!"
  文清抵不過他的氣力,眼睜睜地看著徐愫將自己推倒在樓內高椅當中。褲子被草草卷下褪到膝間,兩腿大張。當即羞得連話都講不全。
  "阿愫...你...你停下!!"
  "文清?"
  徐愫知道他是真正動了怒,也不敢繼續胡來。只好替他整理好衣衫,邊扶他起來邊失望地嘟噥。
  "反正我們出不去又餓不死,何不及時行樂..."
  陶文清聽見他口氣認真不像胡來,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你若是有這等閒情,不如早日尋出真凶還你清白豈不更好?"
  "宜美人乃死於非命,這絕無可疑。"

  "難道是整個寢殿的侍衛一起撒謊?"
   文清再問。可惜這個機率比皇帝親手掐死自己愛妃以誣陷徐愫的可能還要小。能夠調派到寢殿當值的士兵,其人脈關係族系三代之內皆已調查清楚一一登記在案。 只有家世清白者方能委以此任。況且當晚值夜巡邏班次前後換了三次,共二百來人。要全部買通讓他們同時撒謊,這根本不可能。



  6

   與此同時,深宮內的皇帝也接到了好消息。雲隱大師答允出山相助,已日夜兼程往京城趕。總算讓他放下心來。而護駕有功的皇后忠心耿耿,敢與"妖物"抗爭。 更令受到驚嚇的皇帝感動。當晚難得地夜宿皇后寢宮,兩人百般恩愛,恍如當年新婚。那面惹出事來的帝女鏡也順勢轉賜予皇后,以示帝恩。
  帝女鏡底座上的深色翡翠在燭火映照下,閃爍著古樸幽光。讓皇后忍不住喜上眉睫。旁邊宮女立刻伏地祝賀,大喊恭喜娘娘。
  這面帝女鏡歷經數朝,獲賜寶物者均為君王愛妃不說彼此的夫妻感情也益發深厚。所以她著實費了幾番心機,但都無法如願。眼睜睜地看著鏡子輾轉於各式女子之中,心急如焚。
  "終於,終於得到你了。"
  她得意地笑,對著鏡面撫摸自己臉頰。已經不再青春的容貌,卸下濃妝後顯得非常憔悴。比起那些新近進宮的美貌少女,她除開身份地位外再無任何優勢。帝女鏡的傳說則像服提神劑,讓她感到一絲安慰。
  "娘娘鴻福齊天,聖寵越盛啊。"
  宮女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討好的奉承話,拿了木梳慢慢地替皇后梳理長髮。如漆的黑髮內不知何時冒出了幾絲雪白。梳頭宮女立刻不動聲色地悄悄拔去,捏在自己手心。可憐那年華老去的女子毫無感覺,仍舊沉浸在喜悅當中。一雙眼睛緊盯鏡面不放,似乎能從鏡中找回失去的歲月般。
  梳洗完畢後,有貼身宮女侍候皇后進內室就寢。其中一人將桌上鏡子收起,拿絲綢包好放進箱中。這麼貴重的寶物,榮耀的味道遠勝於實際功用。
  "啊,門被吹開了。你們快快關上。"
   突然院外起了陣怪風,把掩好的宮門猛力吹開。準備起來關門的值夜宮女慘叫一聲,隨即沒了聲息。尖叫聲驚動了其餘的值夜宮女,紛紛趕出來察看情況。發現冷 風正透過大開的門戶嗖嗖地往內裏刮,吹得紗簾纏做一團。那位宮女已慘遭毒手。雙眼暴突,死在地上。宮女之首忙點燃蠟燭,邊著人去看護內室的皇后邊撲出外叫 人。但奇怪的是,原本守衛在皇后寢宮外的御林軍竟全部都不見了!就連廊上照明的宮燈也全部熄滅。僅能借著月光勉強辨認外間情況。
  "人呢?守殿的士兵呢?!"
  女孩嚇得瑟瑟發抖,退回房間。
  沒有了男人和武力做後盾,縱然她們再堅強也難掩恐懼。宮女們手牽著手躲在房中一角,不斷顫抖。
  突然房間內唯一一支燭火騰地滅了,在黑暗中有一隻冰冷冰冷的手自背後伸來,用力按住某個宮女的後頸。末指勾住她發端絲帶一勾一拉,那滿頭青絲當即傾斜而下。可憐那被抓住的女孩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雙眼一翻,不省人事。
  早上她們陸續醒來,發現殿內除了仍在熟睡的皇后外全部宮女的頭髮都被削去大半。亂蓬蓬的,像似狗咬。就連那橫屍門旁的死者都無法倖免。消息傳到逍遙王爺府,徐愫頭一個笑了。兩指撚起把松子捏在手心,說。
  "都說我是妖怪,這回莫又要賴到我身上?"
  負責傳話的老太監面上一僵,躬身賠笑說。
  "王爺真愛開玩笑。"
  他持太后手諭,才得以通過府外重重包圍。精兵們劍不離身弓不離手。這等陣勢,饒是江湖頭號高手闖關都會被射成箭豬。除非徐愫真是妖物,否則宮內這起新血案斷然與他無關。
  "呵呵,你不怕我吃人?"
  "老奴看著王爺出生長大,又怎會害怕?"
  老太監立刻應答,邊奉上太后的親筆信。
  "太后要老奴道一聲王爺委屈了,再請王爺進宮去。"
  徐愫懶懶地應了,把書信擱在手邊。轉而賞玩一雙極難得的東海明珠,明擺著耍架子。陶文清看在眼裏,知他心中仍有不忿。忙走過去將信封封口拆開,取出信函遞給徐愫。
  情人親自拆的信,徐愫再不滿也不能不接。簡單掃了幾眼,內裏都是些安慰勸解的老說辭。
  "太后的心意,我已明白。只是你教我如何活著出得王府?"
  "太后有諭令......"
  "唉。我府上二十多條性命,太后可有諭令保全?"
  徐愫搖頭,不緊不慢說:
  "勞煩公公回宮複旨,就說太后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除非這鐵騎兵弓箭手撤乾淨,我徐愫絕不再入宮!"

  老太監無奈地返回宮中,將徐愫的回答稟報太后。端坐在鳳椅上的女人眼皮都不抬,隨手給了跪在地下的兒子一記耳光。
  "皇上,哀家曾教過你什麼!你倒忘得一乾二淨?!"
  "母后,五弟絕對是妖怪。"
  皇帝不敢發怒,只梗著脖子辯解。
  "兒臣看得分明,那曜貴妃長有狐狸尾巴。"
  "哼。"
  太后攥緊手掌,咬牙道。
  "你可還記得你因何倉促登基?"
  "皆因曜貴妃驟然仙逝...父皇過於悲痛,終亦不治。"
  十歲的小皇帝,拖著沉重龍袍顫巍巍地從太廟步出。兩個身強力壯的王叔跪在最前排,半抬起眼睛肆無忌憚地打量新君。是太后果斷地垂簾聽政,費了百般心機才替他保住這社稷江山。
  "錯。"
  太后聽完,搖頭否認。
  "哀家瞞了你十三年,也該告訴你事實真相了。其實當年病重的是先帝。"
  "什麼?!"
  "還有那曜貴妃,她可不是尋常妖怪。她是得天道的九尾天狐,生來便位列仙班。此前曾向哀家與雲隱大師顯出真身。室內頓時紫氣彌漫,霞光漫天。她堅持將垂危的先帝帶走,說要尋仙藥為他續命。從此兩人便再也沒了蹤影。哀家迫於無奈,才匆忙扶持皇兒你登基為帝。"
  皇帝驚得目瞪口呆,半響後方說話。
  "......母后...這,父皇是否還在生?"
  "哀家不知道。這幾年哀家排了不少人外出找尋,但都兩手空空。"



  7

  太後舒了口長氣,緩聲道。這個秘密壓在她心間已經十三年,如今總算能卸下重擔。心情難免變得輕鬆。反倒是聽了秘密的皇帝表情木愣,十指緊摳衣擺。
  "難怪...母後你對五弟如此偏愛......"
  "是。若無曜貴妃臨陣不亂獻出奇謀,兩位王叔又豈會錯失作亂先機?哀家感激她,自然要照顧她的獨子。"
  "...但五弟...他不該放肆地殺朕的枕邊人。"
  "皇帝又錯了。殺宜美人是哀家下的旨,與小五毫無關係。否則那些值夜的士兵怎麽會一聲不吭?"
  皇帝又是一驚!不由得瞪大兩眼,怨恨地望向自己生身母親。太後揚起眉毛,冷聲說。
   "宜美人不該死嗎?她該死!你看看你自己,為了一個女人大動干戈。哪里還有帝王的氣度風範!她不過是個地位低賤的美人,仗著有幾分姿色便將皇家規矩踩在 腳下。哀家派人了結她一條賤命,一是為皇上二來也為後宮敲個警鍾。誰料你竟咬住小五不放。哀家沒法子,只好在皇後寢宮內再演一場戲。給小五洗脫罪名,平息 內外紛爭。"
  "母後!!"
  "哀家費了一番大心血,好不容易才扶著皇上坐穩寶座。絕不允許這江山有任何差池!"
  他們孤兒寡母,明裏暗裏受了多少冤屈悶氣。還不是她打落牙齒往肚子裏吞,擦幹淚水後又繼續在權臣親王間周旋應付。忍了整整八年才等到皇帝成熟掌權。其中的艱辛,實在無人能述。
  "皇帝你回宮仔細想想,到底哀家是對還是錯。哀家乏了,你跪安吧。"
  皇帝本欲再辯,但太後已揮手要他退下。只好磕了頭請了安,訕訕地退出宮門。臉上白一陣青一陣,輪流變換顏色。看得負責侍候的太監心驚肉跳。正琢磨著要不要傳太醫,那天子卻突然轟地一掌打在樹幹上,硬生生把株極好的海棠給折了。

   幾日以後,京城內的大街小巷無不驚歎雲隱大師法力高強屢現神跡。傳聞他在皇後寢宮內作法,片刻間便生擒了兩隻不大不小的狐狸。嘴角皮毛上滿是乾涸的血 跡。皇帝大悅,賞賜黃金百兩。但大師念了句上天有好生之德,反向皇上討要那兩隻小狐狸,說要將妖物渡化向善。最後拎著它們返回隱居處。
  受了委 屈的逍遙王爺重新入宮,皇帝親自出殿迎接。少不得又要唱一出兄弟情深。紫衫翩翩的五王爺神采飛揚俊美不凡,勾得滿朝的文武官員看傻了眼。如同流水般湧向逍 遙王爺府為自家女兒說媒。徐愫開始還在文清的督促下勉強見上兩個,到了後來乾脆稱病不起。臥室門窗關得死死的,連道供人偷窺的縫都沒有。
  輕紗帳軟被褥,陶文清披散著頭髮趴在床上喘氣。疲得連根指頭都抬不起。徐愫洩憤似地咬他喉結,惡聲惡氣地問。
  "呆子,你還勸不勸我納妃?"
  "納妃是...是正道......"
  "我說了,我只要你!"
  有一點惱恨,還有一點沮喪。徐愫翻身壓住文清大半身體,手指靈巧地向飽受折磨的某處探去。先沿著內壁轉了幾圈,複挺身狠狠刺入。發狠地抽送。被擺弄了一夜的人緊皺眉頭,無力地攀住他肩膀。喉間溢出綿長的呻吟。
  "阿愫,輕一點。"
  他被接連帶上情欲的巔峰。開始還能小聲求饒,到後來乾脆暈了過去。
  又是那種濃郁非常的金合歡花香。纏繞在身邊,久久不散。花香中有一把溫柔的聲音悄悄響起。那人穿著件非常精緻的白紗裙,裙幅上繡了只展翅欲飛的鳳凰。她用柔軟的手掌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頂,說。
  "永遠不要離開他。照顧他,愛他。文清,你會做到的?對不對?"
  "嗯。"
  "我將他託付給你了,你記著,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讓他傷心。"
  "好。我答應你。"
  "真乖,文清你是好孩子。"
  她咯咯地笑,接著撇開他疾步離開。很快就消失不見。獨剩風中越來越濃的金合歡香氣,幾乎讓人窒息。
  你是誰?
  為什麼要我做這樣的承諾?
  陶文清想追,但雙腳像被拴了鐵鏈。無邊的黑暗如潮水般向他襲來,一口一口地將他吞沒。

  "文清!文清!"
  陶文清疲倦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徐愫焦急而扭曲的臉龐。看見他醒過來,頓時流下眼淚。淚水像斷線珠子一般劈啪地掉個不停。
  "...怎麼了?"
  他毫無自覺,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短暫暈迷。反撐著身體坐起來,小心翼翼地詢問正蜷起身體哭得直喘氣的徐愫。只見向來倔強的他滿臉都是淚,像只可憐兮兮的小動物般呆坐在被褥當中。眼眶紅腫。
  "別哭了。"
   文清心痛,本能地伸手欲替他拭擦。卻牽動下體引來一陣酸痛,讓他忍不住輕呼出聲。徐愫見狀立刻火燒屁股般蹦起來,裸著身體下床翻箱倒櫃找治療的膏藥。是 他一時氣惱,動作失了輕重。偏偏那陶呆子不懂察言觀色,被他壓在身下還喋喋不休地念叨著什麼逍遙王妃納妃才為正道。令他怒火越盛。直把人弄得暈死過去,方 察覺做得太過了。
  清理,上藥。
  儘管徐愫已刻意放輕力度,但文清仍痛得直吸冷氣。幸好藥效起得快,總算令他舒服一些。他趴在榻上想了想,禁不住側頭微笑。對著又悔又惱的徐愫說。
  "還是我們頭一回時痛一些。"
  徐愫拉下臉,指上動作更柔。情人竟然和因為太粗魯而弄出血來的第一次經驗相比較,可見他是真的痛慘了。
  "怎麼不說話?"
  文清看不見他的表情,扭著腰想轉過來。徐愫眼疾手快,按住他的肩膀不讓他亂動。啞著嗓子說。
  "呆子,那些惹我生氣的話再也別說了。"
  "啊?"
  "除開你,我誰都不要。"
  他咬緊下唇,雙手握拳。語氣堅決至極。
  "你聽清楚,我只要你!"
  "阿愫,你靠近些。我有點冷。"
  陶文清輕歎口氣,無奈地牽住徐愫的手要他和自己並肩趴著。任徐愫眷戀地嗅著他的發端。



  8

   徐愫最近很忙,忙得兩眼昏花腰酸背痛能跑就不要走能走就不要站能站就不要躺。流水似的瑣事一件件地砸來,讓曾經的朝中第一閒人難得的手忙腳亂。剛剛才奉 禦旨做恩科名義上的主考官,接著又要趕赴揚州代九五之尊向仙游的姚大將軍致祭。說穿了,就是給他找點事情做。免得堂堂逍遙王爺擱在家裏白白發黴。
  儘管雲隱大師和皇太后聯手演了出抓妖的好戲,但皇帝出格地用兵圍弟仍舊引起外間湧出種種難聽流言。說他是狐狸精生下來的皇嗣,自幼便懂翻雲覆雨騰雲駕霧,法術高強無人可敵。剛開始時徐愫還會生氣也會反駁。但漸漸地流言聽得多,也就習慣了。即使親耳聽到,也能一笑而過。
  "這個差事好,等謠言消退了你再回京也不遲。"
  文清知道他答允了皇帝前往揚州,也表示贊同--眼下正是謠言傳得最離譜的時候,徐愫的驚人美貌在考場上引起轟動。有趕考的才子脫口說了句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羞得連頭都不敢抬。
  "嗯。揚州正是最美的時候,我們這個時候去再好不過。"
  徐愫懶洋洋地翻了個身,眯眼笑道。世人都道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可見揚州之美景致之巧。能與愛人一起把臂同賞,天下間再沒有比著更舒心的樂事了。
  "禦派的差事...我怎好與你一道前往?"
  文清放下手上的書卷,瞪大眼睛。他本想著送徐愫到城外十裏坡便折返家中,哪里知道暗地裏還有這麼一出。徐愫趴在他腿上,笑嘻嘻地刮他鼻子。說。
  "我已經向皇兄稟報清楚,他也准了。所以昨夜碧桃趕了一夜將你的行李收拾妥當。喏,都在後面的箱籠裏。我想著給你驚喜,就沒跟你說。"
  陶文清自從被徐愫綁在逍遙王爺府後,便不曾離開京城半步。這次能去揚州,雖然是皇差,但心裏終究是歡喜的。趕路時常望著窗外景色露出極愉快的笑容,誘得徐愫嗷嗷亂叫撲上去摟著就親。完全不顧馬車外有大批的隨從馬夫。

  已登極樂的姚將軍辭官離廟堂前是朝廷的主心梁撐天柱,出入沙場殺敵立功無數。乃是忠心耿耿的一條鐵漢子,禦封的忠義候。娶前丞相幼女為妻。一對璧人先後養育兩子一女。其中大公子已屆十七,只等貴為皇太后的姨娘親自指婚。
  傳言中將會是本朝長公主駙馬的姚大公子親自到揚州城門外恭恭敬敬地將尊貴的五王爺迎進府中。徐愫早就換過素衣素服,先宣讀了皇帝安撫的聖旨再代御駕向姚老將軍靈柩上香。姚夫人在兩個侍女攙扶下勉強跪謝了這份天大的恩寵,叮囑負責接待的兒子好好招呼兩位欽差不可怠慢。
  其實姚夫人這個叮囑大可不必,因為揚州知府比姚家上下還要著緊。徐愫剛從姚府悲悲切切地出來,立馬被殷勤的知府大人送到了特意征來的某處鹽商別苑歇息。這園子修得精緻不說,還挨著瘦西湖遠眺大明寺。景色實在是一等一的好。
  徐愫邊看邊點頭,直至走到內廳看見一群鶯鶯燕燕才止住笑容。可憐那知府還以為五王爺看不上自己親手選的人,嚇得汗如雨下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似的。臉色比那些塗了脂白粉的姑娘們還要雪白。

  由於這段小插曲,所以直到晚膳時候文清尤忍不住笑。揚州知府這回可真是馬屁拍在馬腿上,搞錯了地方。幸好徐愫心情好沒有與他計較,總算沒惹出事來。
  "快吃快吃,等下我們去看月景。"
  徐愫夾了一筷子糖醋小排,努力地把情人的碗塞得滿滿當當。末了不忘嘴對嘴唇對唇地舔掉文清嘴角沾著的醬汁,再狠狠地親上幾口。
  "真甜。"
  他擺出回味無窮的表情,一語雙關。文清當即紅了臉,低頭默默地扒飯。徐愫心裏咯噔作響,正要繼續逗他。突然從外面跌跌撞撞地跑來一個人,倒頭跪在花廳門欄之外。哭喪著嗓子拖長音調。
  "我家大公子,沒沒沒......沒了!!!"

   姚家家僕發現大公子屍首的時候,那本該在靈堂守孝的姚大公子衣衫不整雙目圓瞪倒斃在廢棄柴房內的草堆上。嘴角尤掛有得意而詭異的微笑。受了刺激的姚夫人 一口氣上不了來,當場暈倒。剩下姚二公子統籌全局,既不許揚州衙門上的捕快進府更不許仵作驗屍。單單派人請徐愫過府,然後當著他倆的面掀開覆屍白布。一眼 看見死者的胯下子孫根撐得老高,即使隔著布料也能看出形狀。
  "這......"
  這下不但文清,連徐愫都驚得說不出話來。畢竟父親尚未入土為安,作兒子的已經迫不及待地尋歡作樂。這等醜事,怎好讓外間知道。



  9

   死者生前處於極度興奮狀態,所以死後眼不能合嘴不能閉面部扭曲表情猙獰,僵硬的手臂半垂在身側。五隻手指張開,似乎想要抓住什麼東西。陶文清略通醫術, 見屍身通體蒼白毫無血色,於是蹲下來檢查屍體是否有致命外傷。發現手腳面部都沒有明顯傷痕。只在頸後摸到一排類似小孔的傷口。他再仔細摸了摸,確認那詭異 的傷口就在頸上要穴。心中有了把握,轉身對悲切流淚的姚公子說。
  "姚公子,令兄長恐是死於非命。"
  "什麼?"
  "請看,這裏有傷口。"
  文清略微托起死者的頭顱,想要指出傷處。突然聽到身後一聲斷喝,聲調嚴厲:
  "科兒,你好糊塗!怎能隨意驚動王爺?!"
  姚科年紀尚小。聽見母親呵斥,當即跪下來不敢說話。那出聲喝止文清的姚夫人在侍女攙扶下疾步走近,表情肅然而冷漠。示意下人把掀開的白布重新蓋上。
  "我兒是得了急病,藥石無效方才暴斃。"
  "姚夫人,這不妥吧。"
  "我兒是得了急病,藥石無效方才暴斃!"
  貴婦人挺直腰板,面無表情地復述了一遍。她已經擺脫了喪子的哀痛,端正態度,一心要維護姚家家聲。對她而言,兒子是被謀害或是暴斃都不再重要。如何隱瞞他衣衫不整橫屍于幽靜柴房才是最要緊的事情。否則醜事傳了出去,不但活著的人臉面無存,就連已故亡夫也不得安生。
  "科兒年少無知,驚動了王爺御駕。老身改日登門謝罪。還請王爺..."
  "得,得,我都明白了!"
  徐愫揮一揮衣袖,拉起還欲分辨的文清站到旁邊。既然當家主母如此堅持,他們也不好多說。冷眼看著一大群人哭哭啼啼地將姚大公子的屍身入殮。姚家父子躺在兩口上等的金絲楠木棺材並排在靈堂當中,不能不說這情景十分諷刺。

  遊湖賞月的計畫被這樁禍事打斷,兩人自然都沒了興致。尤其是徐愫,窩了一肚子火。他打小就沒了母親,對別人家的慈母總分外羡慕。但今日姚夫人的表現卻令他心寒。
  "天下間竟然有這等狠心的娘親,連半顆眼淚都沒有。"
  文清點點頭,說。
  "縱然姚大公子有失檢點,但他死因實在可疑。"
  "依我看,他不是被人放血就是遇到妖怪被吸幹了。"
  "放血?但是傷口附近沒有血跡,柴房內也很乾淨。"
  "咳,別想了。反正姚夫人一口咬定她兒子是急病暴斃。我們沒必要操這份閒心。"
  徐愫咳了兩聲,不再說話。

   姚家一連辦了兩場喪事,自然引起了坊間閒人的興趣。尤其是姚大公子的急病暴斃,更是揚州民眾茶餘飯後的一大談資。不少人捧了銀子向當日有份收拾遺骸的僕 人打聽內裏詳情,卻連個屁都問不出來。所有下人都不約而同地守口如瓶。偶爾說漏一絲半點,面上當即色變。立刻跪下來朝西方磕頭,嘴裏不停念佛,
  如是再三,各路謠言四起。其中又以狐狸吸血傳得最盛。偏偏此次朝廷派出的祭官是徐愫,再結合前些日子京城內發生的詭事和五王爺那比畫還要俊的容貌。於是那些被捏造出來的故事傳得越發有鼻子有眼。鬧得滿城風雨。都說姚大公子垂涎徐愫的美色,所以遭了毒手。
  流言飄到五王爺耳中,令徐愫難得地動氣。啪地將滿杯的酒統統砸在地上,領了陶文清風風火火地殺向姚將軍府。直接追查為何會傳出狐狸吸血這等荒唐謠言。一身黑衣的姚夫人沒有應答,只淡淡地要管家將全屋子的人全召集在大廳。任王爺逐個拷問。
  眼見對方態度大方磊落,怒氣衝衝地上門問罪的徐愫反而沒了脾氣。但騎虎難下,總得走個過場才能了事。
  "啟稟王爺,夫人,都到齊了。"
  管事恭敬地領著眾僕人向幾位主子磕頭,密密麻麻跪了一地。非常壯觀。徐愫輕咳了聲,悄悄地將目光投向文清。可惜他並無救場的意思,反微笑著催促說。
  "既然都到齊了,就請殿下開審吧。"
  徐愫無奈,只得站起來繞了前排一個一個地盯著看。不時停下來裝模作樣地審視一番。文清見他表情尷尬,笑意越濃。
  "且慢!還缺一房人。"
  自覺受辱的姚科突然出聲,揚眉道:
  "既然王爺說謠言是從姚府傳出,那麼全府都有嫌疑。怎可漏掉她屋裏的奴婢?!"
  "還缺一房?"
  徐愫和文清齊齊愣住,而姚夫人則驟然色變。怒喝。
  "科兒,你胡說些什麼!還不退下。"
  "夫人何必動怒?二少爺說的極是,妾身好歹也算是姚府一員,怎好置身事外?"
  幾乎是同時,有一窈窕佳人自廊下緩緩步出。芙蓉面弱柳軀,單罩了件水月白色素衫長裙。其淡雅素麗令人過目難忘。
  "玉娘。"
  姚夫人倒吸口冷氣,兩道皺起的柳眉越發糾結。似乎並不願意看見眼前這位美麗女子。
  "你來了也好,免得再起紛爭。"
  "是,聽說王爺要揪出舌頭長錯地方的奴才。正好這等不識趣的奴才,妾身房中就有幾個。所以急急帶她們趕來,讓王爺審問。"
  她輕搖手中團扇,笑臉之嬌麗仿如春日山茶。徐愫自認在皇帝後宮見過不少絕色,但從沒有一個能有這樣清雅高貴的氣質。不禁也看呆了過去。


  10

  姚夫人倔不過她,只好讓人搬來凳椅。言玉娘向徐愫福了一福,再扭著腰肢坐下。她單手撐頰,身子像抽掉了脊樑骨般軟軟地斜靠在椅中。其舉止之輕浮,與清雅的氣質極不相符。
  "玉姨娘,請注意場合。"

  姚科忍不住發難。言玉娘掩嘴微笑,黑水晶一般的眼眸滴溜溜地轉個不停。最後落在姚夫人身上。柔聲說。
  "哎呀。妾身一時不慎,又失儀了。"
  "無妨。"
  姚夫人勉強擠出絲笑容表示寬容,但眼內卻毫無笑意。反透出種憎惡的神色。言玉娘笑得更歡,揚聲說。
  "妾身也明白夫人的心思。你怕妾身白擔著一聲玉姨娘的名號卻丟了姚家的臉面,所以寧願欺瞞兩位欽差也不願意傳喚妾身出來會見貴客。唉,妾身在風塵裏打滾十餘年。這些在青樓內練就的小動作已經改不動了。"
  "噗。"
  徐愫猝不及防,猛地將嘴裏的茶噴了滿地。就連穩重的陶文清也掩飾不了震驚情緒──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居然是勾欄妓女?!這還也罷了。想那姚將軍為人正直,處事嚴肅認真。竟然會老來風流,不惜納風塵女子為妾室?簡直是天下第一大奇聞。
  兩人的激烈反應令姚科氣得渾身顫抖。他從未想過言玉娘會如此放肆,不但不以那曾經的骯髒經歷為恥反倒以之為榮!恨不得能一步跨過去狠狠教訓這個不識禮教的姨娘。
  "你!你!"
  "科兒!退下!"
  姚夫人何等精明,搶在姚科前面出聲喝止。被母親責駡的少年怨恨地咬住嘴唇,邊哭邊跑回後堂。委屈的模樣落在言玉娘眼中,讓美人笑彎了腰。
  "二少爺還是個孩子呢。真可愛。"
  她嬌滴滴地翹起二郎腿,垂眸歎氣。這明明是個很輕佻低俗的動作,但由她做出,卻使人覺得十分賞心悅目。更顯得美人風情萬種。
  "玉娘,你可胡鬧夠了?"
  姚夫人面色越發的暗沈,而還搞不清姚府內裏恩怨的徐愫和陶文清則全沒了聲音。尤其是頭腦一時發熱跑來鬧事的徐愫,時而望望姚夫人時而看看言玉娘。尷尬得很。
  文清凝視著坐立不安的五王爺,忽然暗中從後掐了他一把。驚得徐愫從凳上彈起來,然後捂住肚子放聲喊疼。額上的冷汗一滴連著一滴淌個沒完。
  "殿下?可是又犯病了?"
  "嗯...好痛......"
  徐愫蜷起身體,像個可憐兮兮的小狗般依偎在陶文清懷中。不時倒吸幾口冷氣。文清露出為難的表情,說。
  "不好,帶出來的藥在驛站裏。不在我身上。"
  這套退場救急的把戲他們是早練熟的了。而徐愫只管裝痛打滾,丟下殘局讓文清收拾。果然姚夫人一聽聞文清說那救急用的藥物沒有帶在身邊,馬上勸他火速護送嬌貴的五王爺回府歇息。又怕轎夫腳程慢耽誤時間,再派車派人浩浩蕩蕩地一路侍候。
  之前一直痛得哼哼亂叫的五王爺剛進到馬車車廂,立刻精神奕奕地半掛在陶文清身上笑。文清伸手拍他,他也不讓,纏上去摟得更緊。恨不得能再鑽到文清懷裏撒嬌。
  "姚家的人大有古怪。"
  "哪里,分明是你太莽撞。況且流言你不是早聽慣了嗎?我還以為你不會為這等閒話生氣。否則絕不會挑今日外出。"
  文清苦笑。正好他去約好的商鋪挑選硯臺,所以等趕到姚府已經來不及攔。只好任火頭上的徐愫胡鬧。
  徐愫自知不對,忙吐了吐舌頭。解釋道。
  "...我實在氣不過。如果單講我是狐狸也就罷了,卻還要與姚家大兒子扯在一塊。說我用美色誘惑他。"
  他一句說完,斜斜地抬眼望了下身邊的陶呆子。又說。
  "我徐愫此生想誘惑的人,從來只得一人。你說我該不該要不要生氣?"
  文清噎了一下,頓時沒了聲音。

  傍晚用過晚膳,管事欠身稟報泛湖用的畫舫已準備妥當。文清沉吟片刻,改要艘簡單小舟。然後牽著徐愫從院子裏的荷花池畔登上船,通過與瘦西湖相通的活動水閘,緩慢蕩向湖中深處。
  瘦西湖雖有湖的名號,但窄處極細。猶如河面。文清撐了陣,船才入了湖面較寬的一段。只見兩岸多是富家搭建的別院豪宅,處處燈火通明歌舞不絕,別有番異于京城的繁華滋味。
  小船轉個圈,換了方向朝觀音山劃去。最後停在某處僻靜荷叢當中。文清先將船拴好,再與徐愫肩並肩地挨著坐下。靜賞月色。
  徐愫悄悄摸了摸情人的手掌,只覺又冰又濕。難免心痛。於是扯過自己衣服下擺,邊替他拭擦邊嘟噥下回要帶個撐船的小廝。文清朝他笑,低聲問。
  "難得我們獨處,這樣不好嗎?"
  他自聽了徐愫在馬車內那句癡話,心中情緒一直沒有平復。終於忍不住做了這個荒唐決定。親自搖船與他一道泛舟湖上。
   徐愫心頭微暖,乾脆張嘴將文清十指逐只含過。親到最後已是赤裸裸的求歡。咬住他的指端來回地舔。文清凝視著他那帶有懇求意味的眼睛,哪里還說得出話?況 且他自己亦早已情動。也顧不得此處是荒郊野嶺,反手摟過徐愫肩膀主動索吻。兩人褪盡衣衫,赤裸地擁抱著倒在狹窄的船艙內。唯見一塊天青色的頭巾從荷叢內隨 著漣漪波動悠悠蕩出。



  11

  兩人自湖邊回府以後,被文清難得的熱情撩撥起欲望的徐愫仍意猶未盡。抱著人直接進了臥室繼續纏綿。直鬧到清晨時分才心滿意足地讓已累得意識迷糊的愛人入眠。自己則簡單地洗漱一番,徑直往姚府向姚夫人辭行。
  姚夫人讓出上座,又說了些客套話。不外乎是感激天恩浩蕩皇帝心懷慈悲掛念舊臣。徐愫客氣地一一應了,最後極其婉轉地表達離意。話才說了一半,忽被外人打斷。
  "哎喲,我的好姐姐。怎麼不見那玉娘小美人?"
   男人身形極胖,滿面堆笑。剛進門就大聲嚷嚷,四處張望尋找言玉娘的身影。徐愫認得這是皇太后與姚夫人唯一一個親弟,堂堂當朝國舅爺。老國丈差他來揚協助 辦理姐夫的喪禮,他卻把精力全花在揚州街頭大大小小的妓院裏。號稱要嘗遍揚州城內所有的一樓之魁。為此姚府上下對這個不爭氣的舅爺多有怨恨。見他到來,只 端了杯冷茶侍候。他也不惱,一味纏著自己姐姐。追問言玉娘的消息。
  "胡鬧胡鬧!你看看你成什麼樣子?!還有沒有規矩。"
  姚夫人氣得玉手高舉,啪地給了不成器的弟弟一巴掌。他挨了一巴,也不生氣。只是笑嘻嘻地繼續摟住姚夫人雙腳耍賴。嘴裏念叨道。
  "好姐姐,你就把玉娘美人許給弟弟吧!我保證,以後不再胡鬧。一顆心全給她一人。"
  此句大大的不妥。既然連姚科都要喚言玉娘一聲玉姨娘,可見她是姚將軍身邊極其受寵愛的侍妾。如今亡夫屍骨未寒,作正妻的怎好轉頭便將小妾轉贈他人?更不消說開口討要的是自己弟弟。
  "你再胡言亂語沒個正經,我就讓人押你回京交給太后責罰。"
  徐愫抿了口香茶,暗地搖頭。想來這姚夫人跟隨夫君出征多年,並不知道國舅爺在京中犯下的好事。只要是他看對了眼的姑娘,便不擇手段要弄回家去糟蹋。前後不知搶了多少豔名在外的少女回家做小妾。為此也不知被皇太后和皇帝責怪怒叱了幾回了,卻不知收斂。
  "只要姐姐你把玉娘許配給我,作弟弟的任你處置。絕不反悔。"
  姚國舅嘿嘿地笑,圓滾滾的雙手抱得更緊。姿態實在難看。
  "真想不到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女人!難怪連姐夫都忍不住要納她為妾。果然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國舅爺,別來無恙?"
  徐愫眼見姚夫人被這不爭氣的東西激得說不出話來,不得不出聲為她解圍。可笑的是色欲熏心的姚國舅竟沒有絲毫羞愧,昂著臃腫的脖子答話。
  "五王爺,你見過玉娘沒有?"
  說完又補一句。
  "倒不知當年的曜貴妃與玉娘,哪個更豔哪個更俏。"
  他話音剛落,後背已沁出層冷汗。恨不得立刻扇自己這張沒有遮攔的大嘴巴兩耳光。幸好徐愫並沒有動怒,還以認真的模樣仔細思考了一陣。說。
  "嗯,這的確很難比較。不知國舅爺有何高見?"
  "啊...哈哈哈...哈哈..."
  姚國舅擦著汗水,尷尬得很。吱吱唔唔不敢應話。是他一時忘形,把先帝寵妃皇子生母與一小妾相提並論。如果徐愫追究到底,他怕是要為這無心之句吃不完兜著走。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你還不快向殿下請罪!"
  摸不准徐愫是喜還是怒的姚夫人也是冷汗連連,催促弟弟向他賠禮。徐愫昂首大笑,揮手道。
  "只是無心戲言罷了,國舅不必提心吊膽。我並未動怒。"
  "殿下仁厚。"
  姚氏姐弟齊齊舒了口長氣。姚國舅扭動著肥胖臃腫的身軀在旁坐下,身上衣衫已被冷汗浸濕大半。徐愫無意再留,隨口敷衍幾句便起身告辭。路過花園時卻發現言玉娘遠遠地躲在石柱後不敢出來,心念忽動,不由主動上前攀話。
  "妾身...都聽見了。"
  言玉娘一改初見時的放肆,眼眸半垂,閃避著徐愫的直視。
  "國舅爺拿妾身與貴妃娘娘相比較...難道王爺不生氣?"
  她是妓女,靠出賣肉體謀生。所謂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人嘗。即使洗淨鉛華嫁入好人家,這段經歷仍被不時提起成為攻擊她侮辱她的武器。就連那些侍候她的下人,除開自己從妓院裏帶出來的一個小廝,暗地裏亦對她多有不滿。
  "生氣?為什麼要生氣?我母妃是絕世美人,你亦是絕世美人。國舅爺雖然輕佻,但說的都是實話。何罪之有?"
  "都說五王爺你是怪人。聽君今日一席話,五王爺果然當得起怪人這個名號。"
  言玉娘以扇掩面,哧聲嬌笑。發間一支碧玉釵隨著動作珠翠輕搖叮噹作響。徐愫亦微笑,說。
  "你也是個怪人,為何要在人前刻意顯露風塵氣息?"
  "殿下看出來了?"
  "只要放下偏見,這並不難發現。"
  言玉娘一時無語,許久才露出苦笑。說。
  "果然...唉,妾身真羡慕陶公子..."
  "羡慕文清?"
  "殿下看陶公子的眼神,與看別人截然不同。內裏全是濃情蜜意。想必是愛慘了陶公子。"
  "嗯。你說得極是。我的確愛他入骨。"
  徐愫抿唇點頭,面上滿是得色。大方地承認自己對陶文清的感情。言玉娘隨手往花枝上折了朵鮮花,捏在掌心搓成碎片和汁液。再對著徐愫展開手掌。
  "妾身就如同這殘花,此生已不敢奢望幸福...殿下且教妾身如何不羡慕陶公子?"



  12

  被揉爛的花汁鮮豔如血,染紅了言玉娘玉一般的手掌。徐愫從袖中取出塊絲絹手帕,就著她的掌心將汁液殘瓣輕輕包起,寬慰道。
  "花雖殘但尤餘香,終會遇到惜花人。"
  "......但願能承殿下金口玉言,妾身在此先謝過。"
  言玉娘收攏五指,慢慢隱去面上的寂寥笑容。投向徐愫的視線卻更加複雜,竟隱約有些期盼的神色。徐愫忙眼觀鼻鼻觀心,端正態度。客氣地向美人告辭返回驛站。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路剛走了一半,車隊迎面就遇見來報信的小廝。說徐愫離府後文清就病了,渾身滾燙四肢癱軟。他開始還強忍著不讓人聲張,但意識卻漸漸迷糊。眼下滿嘴胡言亂語,情況非常嚇人。
   揚州城裏的著名大夫流水般上門問診,但沒有一個能說清楚這病人的病因到底是什麼。開出來的方子也大同小異。他們怕文清病情轉壞,根本不敢用猛藥。無非用 些藥性平和的藥物發散出汗,指望能把高燒先退下去再繼續治療。可是等了整整七天,人卻越燒越糊塗。到了最後連喂進去的粥水都不懂吞咽,幾乎沒有半刻清醒。 徐愫眼睜睜地看著他受苦,人也跟著瘦了一大圈。而屋子裏能砸的東西都被他砸了,急得快要發瘋。
  管家掂量掂量輕重,鬥著膽子向暴怒中的五王爺進言。詢問他們當日泛湖到底去了哪里。徐愫仔細想了想,答。
  "好像是個廢書院。"
  "那就是了!王爺您不知道,那書院的主人當年含冤而死,從此書院裏夜夜都聽聞鬼哭聲。揚州本地人根本不敢靠近半步!所以才會荒廢多年都賣不出去。依老奴看,陶公子怕是沾了髒東西。"
   徐愫本來是不信這些鬼神之說的,但見陶文清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氣息弱得快要摸不到。於是也顧不得對錯,急忙差管家去請作法驅邪的道士。念了經做了法把黃 符紙燒成灰溶在水裏灌給文清喝下。誰料折騰了一天,病人竟昏厥過去。如果不是侍候的大夫機靈施銀針急救得法,只怕那可憐的道士就要被發狂的徐愫活生生地砍 成兩截。
  負責獻計的管家擦了把冷汗,顫巍巍地開口。
  "這...聽說雲隱大師正在高旻寺開壇說法,不如...不如...請大師過來看看?"
  "雲隱大師?"
  徐愫摟著尚在昏睡中的文清。感覺他手腳冰冷,眼淚立刻止不住地往下淌。
  "你說雲隱大師人在揚州?"
  "是。高旻寺千佛堂開光,特請雲隱大師講經。"
  關鍵見徐愫落淚,知道陶文清于五王爺心中的地位實非一般。只好硬著頭皮將死馬當活馬治。況且雲隱大師公認是本朝法力最高深的得道高僧。如若他亦無法救回陶文清,便是大羅神仙下凡都沒用。

  雲隱大師接到徐愫的名帖,連夜從高旻寺趕過來。細細診視了一番後問道:
  "殿下,貧僧送與你的護身符可還在?"
  徐愫忙從衣服里拉出荷包,將荷包裏珍藏的靈符取出來交給雲隱大師。大師雙手合十,念了句佛號。緩聲道。
  "請殿下先出外等候。"
  "大師......"
  "請。"
  徐愫無奈,只好點頭應允。
  雲隱大師在確認徐愫已遠離以後,才動手拆開手中的荷包。唇邊原本那抹慈祥的笑容已被冷漠所取替。這荷包以金絲織就,繡滿了各種字體的福祿長壽。非常精緻。但紅布包裹的哪里是什麼靈符?只得一縷用紅線系著的白色毛髮,還有兩片貌似指甲的東西。
  "曜貴妃,你想用這種東西保護自己的孩子?未免過於天真了。"
  他冷笑,眼內射出怨恨的目光。是,他恨曜貴妃。她明明是只狐狸,卻憑著天生血統成為神仙。修為法力無一不驚人。而自己從小刻苦修煉清心寡欲四出助人,幾十年的修為卻抵不上曜貴妃一隻小手指。
  不公平,不公平!
  雲隱大師先將毛髮和指甲一併放在蠟燭上燒了,再從懷中取出顆藥丸連同那些灰燼溶在水裏攪拌妥當,扶起昏睡中的文清強行捏開他的下巴將灰水灌了進去。被嗆到的文清本能地皺眉。口中喃言,輕聲呼喚徐愫。
  "蠢貨,真真是蠢貨。"
  雲隱隨手扇了文清一記耳光,罵道。
  "還真以為自己死心塌地愛上那混血小雜種?!哼,你慢慢地想清楚。等想通了再來找貧僧支招吧。"
  "咳咳咳。"
  文清挨了這記耳光,人反倒蘇醒過來。雲隱忙換上慈愛面孔,撫按他額角問話。
  "陶公子,你可認得貧僧?"
  "雲...雲隱大師......"
  他睡得昏昏沉沉,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覺得臉頰火辣辣的痛,身上卻軟綿綿毫無氣力。雲隱合掌作揖,轉身叫了徐愫入內。一直忐忑不安懸著心的徐愫見文清已能認人,當即啪地在床前單膝跪下,摟住文清脖子沉默不語。
  "阿彌陀佛,貧僧再給殿下和陶公子兩道平安靈符。日後遇到荒郊野嶺還是小心為上。"
  "是是是。"
  徐愫匆忙擦掉眼角淚花,恭敬地接過雲隱大師遞過來的符紙。先將其中一份放入金荷包,再小心地替文清戴好。
  "殿下?大師?"
  陶文清勉強地掙扎起來,想要下地。卻被徐愫攔腰抱住。按回床上。
  "你不要動,我去傳大夫。"
  "阿彌陀佛。殿下留在房裏,貧僧代你去傳大夫。"
  雲隱合上房門,留一對情人獨處。此時由廊角處閃出道人影,竟是徐愫從京中帶出來貼身侍候的奴僕之一。
  "做得好。貧僧自會稟明太后,為你討賞。"
  "多謝大師誇獎。"
  那人笑嘻嘻地謝了,歡喜不已。雲隱大師眯起眼睛。低聲說道。
  "目的即已達成,剩下的毒藥都處理掉吧。小心點,不要走漏風聲。若是壞了太后的大事,仔細自己的腦袋。"



  13

  文清一醒過來就喊肚子餓,其恢復之快連前來診脈的大夫也嘖嘖稱奇。但是他大病初愈,身體總還是虛。回京的事情自然順勢往後延。徐愫每日親自侍候端湯餵飯。只等他身體調理妥當,再作打算。
  胖國舅前後來看了兩回。目的並不是要探病,而是向徐愫大吐苦水。抱怨姚夫人不通人情,死活不肯將言玉娘許配給他作小妾。最後閃縮地暗示徐愫替他求情說幾句好話,日後必定設法回報。
  宮中多變。能得到國舅爺欠下的人情債,算起來也不是壞事。可是徐愫回想起言玉娘那雙寂寞的眼睛,總無法硬下心腸來答應國舅的請求。
  "你看這件事我要不要幫一把?"
  "依我看,那位如夫人並無改嫁的意思。你莫要摻和進去才好。"
  文清喝了口由國舅爺送來的山參野雞所熬就的濃湯,整個人已恢復了往日七八分精神。他的建議亦暗合徐愫心意,於是笑道:
  "我便使個拖字訣。等你再好一些,我們馬上啟程離開揚州。"
  他主意既定,那廂國舅爺只能頻頻吃閉門羹。碰得多了,也多少明白內裏的意味。不再來自討沒趣。但心裏總堵著氣,連徐愫離城都不來送。誰料就在當夜,這位還在想辦法將美人弄到手的愛色國舅竟雙腿一蹬,暴斃於姚府之內。
  國舅不是姚家人,不能像姚大公子那般匆匆下葬隱瞞實情。姚夫人無奈,要快馬將噩耗報到京中,老國丈當即昏死。太後下旨要五王爺親自督查此案,逼得兩人中途折返揚州──他們並無心牽涉進姚家家事當中,但卻像被下了咒一般怎麽繞都繞不出這個怪圈。

  發現屍首的地點換成姚府湖中名叫錦心的涼亭。那橫死的國舅爺浸在水中,同樣是渾身慘白肌肉扭曲死狀恐怖。嘴角也帶有一抹詭異異常的微笑。人撈上來一看,胯間陽物也是硬梆梆地翹得老高。竟和早前死去的姚大公子死狀一模一樣。
   揚州府內經驗最豐富的仵作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而後做例行檢查。忙乎了半天得出一個結論,儘管渾身上下卻不見明顯的大傷口,但國舅爺的確是失血過多至 死。偏偏凶案現場連半點血跡都找不到,唯獨在頸間發現數個類似動物尖牙啃咬的痕跡。難怪會被坊間謠傳為白狐吸血索命致死。
  姚夫人拿帕子捂住額角,低聲問:"除此以外,再無可疑之處?"
  "稟王爺和夫人。無。"
  仵作收起工具,作揖行禮。接連遭變的姚夫人神情恍惚地點點頭,很是失禮地自顧自退回房間。連坐在旁邊的徐愫都忘了招呼。
  徐愫向來不在意禮數,所以對姚夫人的失態之舉毫不介意。反挽起衣袖親手察看國舅屍體。
  "王,王爺?"
  "像不像是狐狸咬的?"
  他這個大膽的舉動嚇得老仵作跌坐在地。好不容易定下心神,卻又被徐愫俊秀的面容擾亂了神志。只好結結巴巴地俯下身來避開不看。
  "回回回王爺...按傷口的形狀,也可能是狗之類的畜生咬的。或者用尖銳的利器反復戳弄,亦可製造出類似傷痕。"
  "嗯。"
  徐愫點點頭,旁邊立刻有侍女遞上菊花溫水。其實這兩件件命案最奇怪之處並不是頸後的神秘傷口,乾乾淨淨毫無血跡的現場才是詭中之詭。死後浮屍于池塘的國舅也還罷了,那姚大公子可是倒斃于柴房。怎可能不留下半點血跡?
  "管家,把全部傭人都叫攏來。"
  他手上有太后懿旨。有了這道護身符,自然好辦事。於是也不著緊,一雙鳳眼只滴溜溜地隨了那院中落花轉。讓跪在旁邊等候問話的姚家下人們緊張得冷汗直淌。
  "都給本王說實話。說得好的,有賞;說得不好,仔細皮癢。"
  隔了好一陣子,徐愫估計著時候到了,這才發問:
  "國舅爺到了揚州以後可有和誰人結怨爭吵?"
  下人們你看我我看你,紛紛磕頭討饒。似乎並不願意回答。徐愫揚起眉毛,示意管家把馬鞭遞過來握在手裏漫不經心地往石板上抽。劈啪作響。另一隻手上托著明黃色的懿旨旋來轉去。
  這種無形的壓力不是人人都扛得住,很快人群中有人顫巍巍地開了口。
  "國舅爺剛入府就看上了寡居的玉姨娘。為此國舅爺與大少爺起了好幾次爭吵......小人不止一次看見國舅爺動手調戲玉姨娘。如果不是大少爺來得及時...怕...怕玉姨娘的貞節就保不住了。"
  "國舅爺明裏暗裏討過好幾回了,前天還撕破臉皮大吵大鬧。好不容易折騰得大夫人點頭應允這樁婚事做沖喜之用。結果國舅爺當夜就出了事......"
  "說起來,大少爺也是在和國舅爺起爭執當晚暴斃!好邪門啊!"
  有人開了頭,其餘十幾個人也七嘴八舌地報起料來。亂七八糟地說了一堆,卻半點用處也沒有。唯一可以確認的是姚大公子生前曾極力反對姚夫人點頭同意胖國舅索要言玉娘為妾。甚至和自己舅舅起爭執也在所不惜。


  14

  第十四章

  言玉娘。
  徐愫沉吟片刻,反復回想自己和那位美麗女子不多的幾次接觸。問。
  "玉姨娘是何時入的府?又是如何入的府?"
  "稟王爺,奴才們都不清楚玉姨娘的來歷。只知道她是將軍親自帶回來的人,然後尋了城西言老爺認作幹女兒之後擇吉日進的門。"
  "姚夫人可曾阻止?"
  "夫人倒沒怎麼出聲,倒是大公子激烈反對...但將軍立場強硬,抽出劍來一下將門都給劈壞了。還說再有逆者下場便如此門。"
  一青衣僕人抖抖地報:
  "從此再也沒人敢出言勸說。"
   姚將軍為人正直,與元配更加是難得的恩愛。如同鴛鴦一雙,羨煞無數怨侶。居然居然會為了一個妾室與正夫人動手?簡直匪夷所思。而更奇怪的是為了這個身份 低賤入門不足一年的姨娘,曾試圖阻止她入門的姚大公子竟不惜和親生舅舅翻臉。究竟是真心維護父親妾室的貞潔,還是另有所圖?
  "她自嫁入姚府後,可曾與大夫人起過爭執?"
  "沒有。玉姨娘待人溫和有禮,事事身體力行。對大夫人更加是內外皆恭敬尊重。"
  徐愫皺眉,感到事情更加古怪。想起初見她的時候,言玉娘在姚科面前表現囂張,在姚夫人跟前則是刻意放蕩。似乎與下人們的描述相去甚遠。而誘他獨處之時,又流露出孤獨無助的可憐表情--能在不同的人面前顯露出不盡相同的風情,其心思之細密,絕非等閒女子。
  "玉姨娘可有什麼古怪的行為習慣?"

  "要說古怪,便是玉姨娘更衣沐浴從不假手於人。除外再也沒有其他奇怪的地方。"
  某個梳雙分頭的丫鬟接話,旁邊數人點頭附和。徐愫再問了幾句其他無關要緊的話,揮手要他們退下。

   徐愫乘坐軟轎返回住所,邊換衣服邊吩咐幾個皇家派出來的護衛分頭辦事。中途被個毛躁丫頭打斷,抖著聲音催促他去察看留在府中休養的文清。想起愛人前一次 病重的模樣,徐愫仍然心存陰影。等進到房裏,發覺他的狀況確實不妥。兩頰泛起潮紅嘴唇卻異常蒼白。整個人病厭厭地側躺在床上,右手握拳不停地往腦門用力敲 打。撞得砰砰作響。
  "怎麼了?我瞧瞧。"
  徐愫忙快步走過去摟過他肩膀,問。陶文清悶聲不答,拳頭往腦門上擂打的頻率卻逐漸加快。鬧得額上一片紅腫。徐愫心痛,忍不住伸手拉住他。
  "別......"
  "不要碰我!"
  話才出口,文清就被自己嚇得愣住了。他跟在徐愫身邊十多年,還是頭一回用這種口氣對他撒氣。眼見他面色當即沉了下來,也顧不上發痛的腦袋。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垂了雙手等待徐愫發落。
  "痛得很厲害?"
  徐愫緩了緩氣,平靜地將人扶著躺好。用指腹輕柔地反復揉按。文清不安地睜著眼睛盯住他看,表情緊張。嘴巴張了又合。但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也不知是否徐愫按摩得法,陶文清自覺剛才那逼得人快要發瘋的頭痛逐漸消退。一直皺著的眉心也舒緩開來。尤其是徐愫身上的體香,那若隱若無的淡雅香氣讓他煩躁不安的情緒慢慢平復。於是不自在地挪了挪,往散發出香味的身體靠近。安靜地依偎在徐愫懷抱內閉目養神。
  愛人在抱,此前憋了大半個月的徐愫自然被勾起了興趣。當即甩了鞋子跟著爬上床榻,手掌往那鬆開大半的衣襟內裏探去。準確地捏住某處凸起又擰又扯。
  "啪!"
  陶文清想也不想,反手拍開正在他胸口磨蹭的賊手。徐愫不死心地壓過來,將他牢牢地困在身下。繼續摸索著去解衣服上的帶子。誰料此舉立刻遭到文清激烈反抗。他將身體曲起,掙扎著推開徐愫。
  "文清?"
  徐愫跌坐在旁邊,大口喘氣。今日的陶文清實在過於反常,不但大聲呵斥他還拒絕他的求歡。與往昔溫和遷厚的脾性截然不同。
  "殿下..."
   陶文清凝視著自己雙手,似乎也不明白為何會動手抗拒。只覺得心底不斷湧出厭惡的感覺,連片刻都無法忍受。如若不是顧忌徐愫的王爺身份,反抗的手段怕是會 更加激烈。他將視線投向徐愫,而徐愫亦是滿面不解。在瘦西湖輕舟內那浪漫纏綿餘韻尚存,彼時文清甚至主動示愛逗得他心花怒放。不過是短短月餘,怎麼會陌生 如此?
  兩人僵持著,誰都沒有說話。最後還是徐愫讓步,站起來為衣衫半褪的陶文清披好衣服。再輕巧地替他挽好亂髮,安慰道。
  "是我過分了。"
  習慣了隨心所欲地索要仗著寵愛撒嬌撒潑,這樣的冷漠在一時之間難免有些難以接受。但考慮到文清的意願,徐愫認為自己要開始學習收斂和尊重。畢竟他要的是對等關係而不是強迫的順從。
  "阿愫,你過來。"
  陶文清深吸口氣,用仍在微顫的手指鬆開徐愫的腰帶褲結。俯下身來將那尤半勃起的器官含在嘴裏。驚得徐愫瞪大眼睛,猛地捧起他的臉頰。邊制止邊大喝。
  "傻瓜!你要幹什麼!"
  "你不喜歡?"
  他呆呆地愣著,反問。
  徐愫為難地抱頭呻吟--試問天下間哪有男人會不喜歡情人用嘴巴取悅自己?光是看他俯身吞吐已足夠催情。但他並不願意要文清屈就自己來為他發洩欲望。
  文清見他不吭聲,於是繼續嘴上的動作。笨拙地討好著掌中膨脹得越發厲害的硬物。他含著那釋出液體的前端,舌尖來回地掃過柱體。臉頰上因為害羞而浮現的紅暈則令徐愫徹底失去理性。
  "你也躺下。"
   他掰過情人的肩膀,以手足顛倒的方式並排躺下。然後將文清的衣褲褪到膝蓋,張開唇瓣把那尚無變化的男根含進嘴內。手指不忘細細地逗弄根下兩丸,並不時輕 觸後穴邊緣。等那穴口略微鬆軟後再用合併的二指往穴內鑽。每次進到大半時再猛力撤出。偶爾動得快了還帶出些嫩紅滑肉,隨即又被徐愫塞了回去。這種壞心眼的 挑逗給陶文清帶來強烈刺激。弄到後面,他已經忘記要取悅徐愫。只用雙手抓著對方的發頂昂著脖子咿咿呀呀地呻吟。渾身止不住地抽搐,泛起層絕豔粉紅。
  徐愫猛力吮吸,如願地把文清高潮失神的恍惚模樣盡收眼底。他笑著將那些噴射在臉上的乳白濁液抹在掌心,借著潤滑擼弄自己也已是觸勢待發的分身。很快便瀉了出來。
  "偶然這樣也不錯。"
  他笑嘻嘻地擦幹手指,卻拭不去房內的曖昧氣息。俯在被褥上喘氣的文清看見兩人大粘稠體液混在一起,更加羞愧。兩頰紅得似快要滴出血來。但壓得心頭沉甸甸的鬱悶感覺反而消退了不少,心情也隨之輕鬆起來。
  "阿愫......"
  他伸出手,攀在徐愫腰間撫摸。以表示歉意。徐愫自然是清楚內裏含義,立刻回身摟住他親吻。不讓他有空閒胡思亂想。

   調查了月余以後,姚家兩樁命案亦逐漸有了頭緒。不斷有新的情報湧現,矛頭都指向同一個人。但真相仍罩在霧裏,就等際遇合適的時候揭開。而其中最關鍵的一 環,則是言玉娘的真實身份。徐愫費盡氣力,只查出她可能來自雲州。不得不派出人員趕赴取證。又耗費了大半個月。才盼到消息。
  位置極其偏遠的雲州雖地處內地環境惡劣,但勝在離西域邊關近。所以來往經商的胡人都選擇雲州為中途歇息點。胡人們性格開朗花錢豪爽,竟造就出一個繁華都市。尤其是妓院賭館,更加是五步一間三步一所。算起來倒比揚州還要熱鬧。
  "屬下訪遍雲州,都找不到沒有名喚玉娘的紅妓女。最近幾年也沒有花魁贖身。反而是有個份屬頭牌叫做玉郎的當紅小倌被神秘買走。老鴇將此人留下的畫像獻了出來。"
  徐愫忙接過畫像展開細看。卷軸只開了一半,他已木然地將畫卷遞給旁邊的文清。而凝視著畫卷的文清同樣是雙眉緊皺,流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玉娘,玉郎。哼,居然能騙得我們團團轉。我是不是該誇獎他一句?"



  15

  畫中人半身赤裸,以極盡誘惑的姿勢橫臥花叢。實在是難分雌雄。只需略施脂粉,便能從紅小倌言玉郎搖身變為顛倒眾生的美貌女子言玉娘。
  此前徐愫還推測言玉娘背後另有幫兇,否則她一個弱質女流如何抬得起成年男子的屍體?所以遲遲沒有登門擒凶。而今日所見,正解開了這最後一環疑問。所有線索串在一起,組成個完整的故事。

  徐愫召集了所有相關人物,在他們面前擺出兩樣從言玉娘房中密室搜出來的東西。一樣是杭州翠竹書齋特製宣紙,另一樣則是產自西域的迷香。這種迷香既能催情也能把人迷翻在地,是雲州妓院常用之物。亦觸發了徐愫靈感派人趕往雲州取證。
  "玉姨娘,你可認得這些東西?"
  立于庭下的美人面不改色,躬身向徐愫拜了拜。大方地回答。
  "宣紙是妾身向翠竹書齋特別訂制的。至於迷香,只為夫妻閨房間取樂罷了。"
  "可是聽翠竹書齋的老闆說,你訂的宣紙數量似乎比常人多了那麼一點點。"
  徐愫端起一碗雞血,隨手潑在那疊輕軟的宣紙上。血液立刻被吸得一乾二淨,不留半點痕跡。
  "不知道用這宣紙來吸人血,是不是也能抹得如此乾淨?"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尤其是已想通內裏道理的姚科,幾乎想要撲上去與言玉娘索命。卻被她一記耳光狠狠地扇了回去。
  "王爺既然一口咬定我是兇手,手內想必握有鐵證吧。我再斗膽猜一猜,可是在雲州找到了線索?"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言玉娘卻仍然鎮定。徐愫乾脆命人展開那副小倌畫卷攤開來與她說個明白。誰料那一直保持沉默的姚夫人觀圖色變,騰地站起來喝道。
  "原來是你!!"
  "怎麼,你終於想起來了?"
  言玉娘側頭微笑,說:
  "也對,不是你親自下的手。你不記得也很平常。"
  "你...你......"
  姚夫人渾身顫抖,喃言道:
  "為什麼你變成這個模樣?難道說...你意圖混入我姚家...殺人報復?"
  言玉娘略一沉默,搖頭。
  "我本答應過爹此生不再追究,是他們苦苦相逼妄想強迫我就範。如若不從,就將我身份揭破。呵呵,可笑的是他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算起來我應該是姚家長子呢。"
  "胡說八道!"
  姚科大怒,罵。言玉娘卻不理不睬,只對姚夫人說話。
  "看來爹爹說得沒錯,你當真不知道當年我和我娘遭遇了怎樣的折磨--那位慈悲為懷的太后娘娘派人將我母子賣到妓院接客。娘親不堪受辱上吊自盡,剩下我一個掙扎苟存。直到被改駐邊疆的爹偶爾遇見才得以秘密贖回逃離火坑。而這一切,都只為滿足你對我爹的愛慕!"
  "不對,太后明明說你們是在逃荒中遇難喪生..."
  接受不了打擊的姚夫人突然眼放光彩,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嚷叫起來:
  "如果你是雲哥的兒子,為何要打扮成女子模樣嫁進給雲哥作妾?!"
  "你怎麼不問一下你那高高在上的姐姐,為何能狠下心腸將一個無辜孩童活活閹割?"
  言玉娘邊漠然地答話邊動手解開衣裙,露出殘缺不全的男性下體:
  "一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廢人,偏偏又長了副好皮囊。除開姚府,哪里能給我地位和安全?"
   可惜世事屢屢事與願違。姚將軍本想著給予他僅次於女主人的地位,讓好不容易才尋回來的苦命兒子能在姚府福蔭下安度餘生。卻想不到本來堅決反對這門親事的 姚大公子竟毫無顧忌地頻頻向"姨娘"下手,甚至想霸王硬上弓。如若不是姚將軍及時喝止,無力抵抗的言玉郎怕是連渣都不剩。
  "從此以後我留了個 心眼,隨時都帶著迷香和利簪防身。爹看著我在姚府內終日提心吊膽,更加自責憂鬱總說他對不住我們母子。過了半年終於病重不治。而剛剛才過了頭七,那該死的 逆子就急不可待地找過來。要我乖乖地從了他。這等不知廉恥的畜生,殺一百個都不嫌多。所以我假意屈就把他騙到柴房。先趁他意亂情迷的時候下迷香,再用簪子 刺穿要穴。讓他流幹了血。"
  他非常鎮定,仿似自己只是掐死了一隻微不足道的螞蟻。聽完一切的姚夫人則徹底失去氣力癱軟如泥掩面痛哭。口中反復地說著不可能不可能。
  "你為了掩飾身份,所以又對國舅下手?"
  言玉郎所言句句都讓人震驚,徐愫亦不例外。尤其是事涉太后,更是讓他無法相信。那麼慈祥溫柔的長輩,怎麼會對兩個無辜平民下這種毒手?令他們生不如死清白盡毀。
  "不,國舅雖然急色。但這裏是姚府,他終究不敢放肆。我殺他是為了我和我娘報仇!與其苟且偷生,我寧願拼死報復。哈哈哈,老天終於開了一次眼。讓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知道,她會為她的殘忍付出代價!"
  老國丈只得這個不成器的國舅繼承血脈,殺了他便是斷了太后一族的傳承。所以太后才會大怒,下旨要徐愫徹查真凶。
  "混賬東西,滿口胡言侮辱我兄長!快,快把他擒下!"
  姚科回過神來,氣得暴跳如雷。文清卻挺身擋在言玉郎面前,不讓姚府家丁抓人。
  "依禮依法,他都該由官府收監。輪不到你私刑侍候。"
  他心腸軟,聽完言玉郎的遭遇後心中已起憐憫。言玉郎半倚在他肩上小聲地笑,說:
  "我回贈你一句,要仔細提防太后。小心她......啊!"
  突然一聲痛呼,有鋒利的刀刃應聲深深地紮進言玉郎胸口。他身體一軟,整個人倒在文清懷裏。從傷口噴射出來的血濺了陶文清滿身。甚至順著頰邊發絲往下淌。粘粘的,每一滴都極其刺目。
  "小心...太后......"
  他不甘心地瞪著眼睛,喉嚨裏發出咯咯悶響。陶文清用手替他堵傷口,鮮血卻止不住地繼續往外湧。瞬間便染紅了大片衣襟。
  "文清!文清!"


  16

  "混帳東西!"
  徐愫一腳踢開還試圖向言玉郎捅第二刀的侍衛搶過去從後撐住已昏厥的男子。另一手迅速地點下傷口周圍大穴,試圖為他止血。可惜一切都為時已晚。鮮血仍止不住地從刀口淌出。而那具纖弱的身軀猛烈地抽搐著,最終癱軟下來再也不動。
  陶文清愣愣地抓住言玉郎衣袖,顫抖地去摸他脈門。卻感覺不到任何跳動。他不死心,一疊聲地要僕人去拿他行囊裏的銀針。直到徐愫單手緩慢合上那雙不甘心的美麗眼睛,尤不願相信這是事實。
  "他還有救,阿愫,你讓開。"
  "文清,冷靜。"
  徐愫把煩躁不安的陶文清按在自己懷裏,示意左右收拾殘局--那從背後偷襲的一刀正中要害,即使是大羅神仙再世也無能為力。

   既然真凶認罪伏法,這兩樁轟動一時的兇殺案子便算終結。至於他是怎樣處理那些吸了血的宣紙又是怎樣將屍體弄乾淨,已隨著伊人消逝成成一個永遠都解不開的 迷。而貿然下手的侍衛被拖下去重重打了二十大板。按照他的說法,他只是為了阻止言玉郎有機會傷害陶文清。並非存心在文清面前殺人。但是徐愫卻壓根不理會, 甚至親自監督行刑,將那人打得死來活去。
  "王爺,陶公子只是受驚過度。靜養便可。"
  其實徐愫的怒氣並不只為憐惜命運波折的言玉郎,讓他更加揪心的是因目睹慘劇受到驚嚇的陶文清。好不容易才養回來的一點肉,幾天裏就全折騰光了。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幹瞪著眼睛不肯睡覺。
  熬到第三天晚上,徐愫終於受不了了。抱著愛人強迫他枕在自己臂上休息。文清皺著眉,緩慢地搖頭拒絕。
  "我睡不著。"
  "睡不著就使勁睡!"
  徐愫吹熄蠟燭,箍在文清腰肢上的手臂加了三分氣力。再拿出小時候文清哄他睡覺的口吻,輕輕地在他耳邊說話。試圖讓他平靜地入眠。可惜念著念著,反倒是他先扛不住睡意。飛快地奔去會周公。
  文清見他熟睡,伺機掙扎著想坐起來。奈何這人連睡著了都不願放鬆。圈在他腰間的手臂跟鐵箍似的,嘴裏喃喃地說個不停。仔細聽來卻全是乖聽話之類哄小孩的語句。讓人哭笑不得。
   還記得他還是個圓滾滾胖嘟嘟的玉娃娃的模樣,時常因為找不到母親而放聲大哭。哭得嗓子都啞了仍然不肯罷手。甚至連太后的面子都不賣,唯獨對他情有獨鐘。 每回看見他入宮立刻連滾帶爬地蹭過來,抱住他的腿咿咿呀呀地不肯放開。久而久之,自己留在宮中的時間反倒比在家裏的日子還要長。看著他一天一天地長大,轉 眼間,便已長成這麼出色的男子漢。
  文清在黑暗中無聲地笑,忽然想起與徐愫的頭一回情事。忘了是為何事起的爭執。吵到最後,那位早已按捺不住的莽撞少年乾脆把他綁起來半哄半強迫地強行插入,連一點潤滑前戲都沒有。事後痛得他好幾天都直不起腰。
  "睡。呼呼,好乖。"
  徐愫翻了個身,將下巴抵在陶文清肩窩。嘟噥著摟得更緊。完全沒有察覺愛人的複雜心思。文清愛憐地摸了摸他的下巴,閉起眼睛試著入睡。

  又是這種熟悉的金合歡花香。
  陶文清站在卵石鋪就的小徑上,茫然地四處張望。他知道這只是一個夢,一個他長久以來時常會做的夢。但是如此真實的夢境卻還是首回遇見。他試著往前走了幾步,赤裸著的腳底下立刻傳來被卵石摩擦的疼痛感覺。
  "聽說曜貴妃娘娘懷孕了呢。"
  "呵呵,這下皇后娘娘可要著急了。"
  "哼,搞不好這皇后要換人做也說不定。"
  正是不知所措的時候,遠處突然有兩個梳雙髻的宮女走來。她們端著果盤,興奮地說個不停。眼睛卻根本沒有往旁邊拘束不安的文清身上看。跟在她們後面的是個小太監,手上提著盞精緻的兔子燈籠。眼睛用整塊的紅榴石鑲成,非常漂亮。
  文清盯著兔子燈籠,邁開步伐跟了上去--這盞鑲嵌了寶石的燈籠他再熟悉不過。那是曜貴妃送給他的見面禮物,直到今日他仍帶在身邊時時把玩。
  難道,這個夢與曜貴妃有關?
  他輕飄飄地走著,跟隨佇列繞過彎彎曲曲的回廊,最後在片盛開的金合歡樹林前停下。記憶中的濃烈花香味隨之到達巔峰。熏得人昏昏沉沉。
  文清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往立於花海中的曜貴妃走過去。她身穿繡有鳳凰的白紗裙,身邊依偎著一個年幼的孩童。孩童用天真的目光仰慕地注視著那傾國傾城的美人,連那個奇巧的白兔燈籠都無法轉移他的視線。
  "文清,你想不想要個弟弟?"
  曜貴妃腹部高聳,已是將近臨盤的姿勢。但這卻無損她的驚人美貌,反為她添上幾分母性。文清慢慢地靠近他們,聽見年幼的自己拍掌叫好。很是雀躍。
  "可惜...這個孩子命中註定會因你而死。"
  美麗的女子歎了口氣,眉間浮現一抹憂鬱。她將孩童小小的身軀摟在懷裏,難過地說。
  "我知道,你不會喜歡他。他會為此而傷心,最後心碎而死。可是我還是想將他生下來,哪怕他會受情傷折磨。"
  "娘娘,我會喜歡他的。我答應你。"
  文清看著年幼的自己伸出手來為曜貴妃擦眼淚,一疊聲地承諾著。但是美人卻更加憂鬱,眼睛內滿是淚水。
  "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住地道歉,眼淚像斷線珠子般往下掉。緊緊地抱住那試圖安慰她的孩子。
  "可是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的孩子等死。文清你要原諒我,我沒有別的辦法..."
  "娘娘?你抱得我好痛。"
  曜貴妃咬咬牙,揚起右手迅速地結了三道法印,最後按在小文清的額頭。嘴裏飛快地念著聽不懂的咒文。又咬破指頭,蘸著鮮血畫符咒。
  "今借九天玄狐之力,封印陶文清的情竅!合!"
  她大喝一聲,法印所觸處泛起陣陣金光。等金光消退,兩人身上都已大汗淋漓。
  "娘......娘娘......"
  "今日我封你情竅,實在是無可奈何。但是他日那個孩子會加倍地償還於你。你只需要回應他的心意即可享盡富貴平安無憂。文清,永遠不要離開他。照顧他,愛他。你會做到的?對不對?"
  "嗯。"
  "我將他託付給你了,你記著,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讓他傷心。"
  "好。我答應你。"
  "真乖,文清你是好孩子。"



  17

  曜貴妃喘著氣,額角滿是汗水。她的力量因為懷孕而大幅降低,又勉強驅動法印製造封印。身體再也無法負荷。眨眼間手足上便長滿白色長毛。嘴巴變尖,露出利齒。其猙獰的模樣讓陶文清驚訝不已,更不要說那個年幼的他,幾乎要嚇暈過去。
  "不要再看,全都忘記吧。"
  已化出半個原型的曜貴妃掙扎著消除了小文清的記憶。然後痛苦地蜷起身體,徹底變回一隻雪白的狐狸。身著明黃龍袍的九五至尊匆忙趕至,把心愛的女子抱在懷裏帶走。緊接著便聽見嬰孩的啼哭,哇哇作響。
  "啊!!!"
  文清大叫著從夢中蘇醒。渾身上下全是冷汗,面色蒼白如紙。他的虛弱模樣讓被驚醒的徐愫非常慌張,連夜招來大夫問診。但任他如何體貼細緻,陶文清卻一言不發。像掉了魂似的。
  "我想去高旻寺禮佛。"
  折騰了兩三天以後,病鬱鬱的陶文清突然開口說話--那個夢實在太過真實,讓他不得不相信自己的記憶中曾經有過這麼一段經歷。他渴求知道事實與真相,弄明白曜貴妃這一舉動的含義。這不僅僅是為了他本身,更是為了徐愫的一番情意。
  "大明寺不行嗎?"
  文清搖搖頭。徐愫無法,只好安排人手護送。這高旻寺離揚州城二十餘裏,乃是歷朝歷代受皇室香火的皇家寺廟。見慣達官貴人的小沙尼恭敬地合掌作揖出門迎接,領了貴客遊覽寺內美景。最後帶著他走到一處廂房。
  "阿彌佗佛,雲隱大師正在內室等你。"
  小沙尼朝門外守衛努了努嘴,示意文清保持安靜。原來這房中竟有暗門,通往隔壁房間。只消輕輕一推,便是另一番天地。
  "大師。"
  等待多時的雲隱微微一笑,眼中卻閃過絲狡詐。他很清楚自己的努力已達到目的,當年曜貴妃下在陶文清身上的封印已解開大半。讓他想起部分被刻意抹去的往事。否則陶文清絕不會來向他討教尋求解惑之道。
  離成功,只差一步了。
  他捏緊手上的念珠,不動聲色地看著陶文清入座。這個心事重重的男子是他計畫中最重要的一環。沒有他,誰都無法掰倒那個有一半天狐血統的小王爺。否則曜貴妃也不會大費周折地施予封印。
  "我佛慈悲。陶公子,你可是心有煩憂?"
  "讓大師你見笑了。"
  陶文清咬了咬嘴唇,欠身說:
  "......我確有心結,無法自行解開。"
  他將整個夢境詳細地說了一遍。雲隱擺出震驚的模樣,脫口而出:
  "封印情竅?陶公子,你確認曜貴妃如此說話?"
  說完又馬上搖頭。
  "不可能,曜貴妃不可能有這種能力。"
  "大師,這......"
  "人心有七竅,分別管制各種感情。世間常有種種癡兒,便是天生少了一竅。其中尤以情竅最為重要。一旦情竅被封,人便會失去靈性。多數會變得蠢鈍癡呆。"
  文清手猛地一顫,抖落大半杯茶水。手背當即被燙紅了大片。
  "蠢鈍癡呆?"
  "比方說一個很聰明伶俐的人,可能會在一夜之間變得平庸無比。"
  雲隱小心翼翼地斟酌說詞,儘量不露下挑撥離間的痕跡。
  "不過這些都是傳說罷了。人心多變,怎能用法術掌握?"
  末了想了想,又補一句。
  "縱使世間能有這般奇事,亦斷非人力可為。"
  他刻意強調人力無法達成,背地裏暗示施法者是妖魔鬼神。可惜陶文清低著頭,似乎完全沒有留心聽教。癡癡地凝視著自己手背,倒比平日更顯呆木。雲隱對這個表情不滿,又不好明說。只好任他發呆。等了好一陣,才終於見他吭聲。
  "大師,這可有解救的辦法?"
  "阿彌陀佛。貧僧道行未足,無法解答。"
   雲隱這回倒沒有撒謊。如果他不是設計哄徐愫心甘情願地交出其母留下的護身毛髮和甲片,再借用曜貴妃自身的法力解印。只怕修煉到死都無法令陶文清憶起當年 記憶被封的場景。更不要說解開那被封印起來的情竅。況且現下時機仍未成熟。要令徐愫遭受致命一擊,便必須要由陶文清自己尋找衝破已半開的封印。
  文清失望至極,面上閃露出抹痛苦神色。那個虛幻而又真實的夢境就像顆石子,正正堵在他胸口處,讓他非常難受--究竟曜貴妃的真面目到底是什麼?自己與徐愫的生死又有何關聯?這一切一切都無人能解答。
  "大師辛苦了,我...他日還要請教大師,求大師指點解惑。"
  "阿彌陀佛。有緣者自會有奇遇,陶公子不必過於介懷。"
  雲隱知道魚兒已經上鉤,心中竊喜不已。看陶文清單神色,必定會追查此事到底。而只要他不放棄,京中那位地位崇高的皇太后自然有辦法不著痕跡地指點他去追尋往事。等真相大白以後,就算徐愫如何癡心也抵不過他被矇騙十六年的忿恨。

  等心緒不安的陶文清回到驛站,這廂徐愫已經準備妥當。一行人先從渡口坐船沿運河走一個月水路再換馬車返京。時間雖然耗得久些,但遠比走陸路舒服。也利於病人休養。心疼陶文清的徐愫甚至親自監督下人佈置床艙,務求盡善盡美。
  "太奢華了。"
  有王爺親自壓陣,揚州的富商自然抓住最後的機會獻寶。不但把船身弄得富麗堂皇,艙內還擺滿各種寶物。四處都用西域上等毛毯鋪得嚴嚴實實。讓生性樸實的文清看得目瞪口呆。徐愫笑嘻嘻地從後把他橫著抱起,快步放置在艙中大床上。
  "這算什麼?還比不上宮裏的氣派。如果你喜歡,我可以變出比這奢華百倍的東西。"

  

  18

  文清垂著眼眸,與他十指緊握。道。
  "我什麼都不要,只要......"
  他本想說只要徐愫在他身邊就好。但話說到一半,又覺得場合不太合適。連忙打住不說,單在手上加七分氣力把徐愫的手掌緊緊握住以示心意。
  不是不怕。
  如若這滿腔的愛意全是虛像,該如何是好?
  "文清?"
  "你不要走。"
  每次回想起夢中曜貴妃半妖半人的怪異面龐,陶文清就止不住渾身顫抖。本能地找尋溫暖有力的臂彎。徐愫擁著他,又心痛又興奮。一疊聲地答話。
  "我在這裏。哪里都不去。"
  "我好累,想休息。"
  "好好好。"
   徐愫忙揮退在旁侍候的丫鬟,親自為他脫下鞋襪卸了發冠。輕輕拉好被褥。這些枕席都是從王府裏帶出來日常用慣了的器具。就連床邊熏香爐內燃的荷香香粒,也 是徐愫專門差人回京城逍遙王爺府快馬取回來的。生怕陶文清在陌生環境中睡得不安穩。而這一招果然奏效。不過片刻而已,那依偎在五王爺胸前的男子已安然入 睡。嘴角帶著自從來了揚州後便極其難得的舒心微笑。引得徐愫看得目不轉睛,恨不能立刻搖醒他將他拆吃入腹。但最終還是忍了下來,吩咐下屬開船啟航。
  有多久沒有看見這樣安穩的睡顏了?
   徐愫小心地調整姿勢,讓熟睡的愛人趴在自己胸口。昨夜那聲驚叫猶在耳邊,而更令他不安的是從來不曾對他有所隱瞞老實又溫順的文清堅決不肯透露為何驚醒。 再想起前些日子他奮力抗拒拒絕自己的求歡。但偶爾又會露出脆弱可憐的表情,哀傷地看著他,渴求著他的庇護。這種種行為都非常反常。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在他不留意的時候。
  徐愫仔細地回想了一遍,反復思量每個時段過濾每一個人物。他生在宮廷,已經很慣於這種充滿懷疑和猜忌的推理。

  可惜他想了很久很久,一直到他們回到京城回到相對安全的逍遙王爺府。徐愫都搞不懂到底是誰要對他們不利。畢竟他對政事並不熱衷,手上更無權力,說白了就是一擺設。弄死他或弄死文清,任何實際好處都撈不著。
  但既然無法斷定這系列怪事情是否相互關聯背後有會否有黑手操縱,徐愫斷然無法任由陶文清一個人在外面晃蕩著當靶子。聽說他要回自己家裏探親,死活要纏著跟了一起去。連許久不用的笑臉攻擊都用上了,好不容易才盼到他點頭。
  "你千萬要克制。"
  馬車穩穩地走在石板路上,文清邊聽著馬蹄聲邊後悔自己心軟。竟然耐不住那三幾句甜言蜜語就把這個魔頭王爺也放了上來。不知等下會不會又鬧出什麼亂子來。
  徐愫嘿嘿地笑,不說話。他越是這樣文清就越不放心。兩道眉毛揪成一團。
   想起兩年前的冬天,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哄到徐愫放他回陶府過年。前後准了七天。但是新春佳節闔家團聚,他只顧著承歡膝下根本不記得歸期。結果剛晚了大 半日,還沒獨立出宮的小皇子便風風火火地殺進來。恰好碰見他那兩個不成器的堂兄長在背後取笑他,氣得徐愫一腳踢碎了陶家的紅漆大門拿繩索綁起兩人剝光了扔 在雪地裏凍。嚇壞了滿屋子的人,又哭又跪求徐愫高抬貴手饒他們性命。硬是過了一個窩囊至極的年。
  "阿愫,我是說真的。不許你在我家鬧事。"
  上回回府給小侄子看病。小孩子才好了一點,立刻喊著要他走。可見當年那遭事餘威猶在。這次他主動把人往家裏帶,只怕兩位兄長嚇得夠嗆。
  "胡說什麼呢?誰會在你家鬧事?"
  徐愫從陶文清自揚州帶回來的各式禮物裏隨手挑了個描金鏤空撥浪鼓,用兩根指頭捏著玩。他這個死心眼的情人,光顧著給家裏老小買東西。自己什麼都沒置。偏偏他這樣掏心掏肺地對他們好,卻得不到任何回報。甚至不時給他白眼,在背後說他壞話。
  真傻。
  他收緊了擱在那人細腰上的手臂,將他拉過來圈住。鼻端立刻嗅到皂角和香露的味道。心內又呸了一口--為了回趟家,這呆子還特意洗了發換了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連不愛穿戴的玉佩飾物都掛上來。
  怎麼不見你在王府裏有那麼勤快打扮?!
  "唉,別......"
  文清瞥見徐愫面色不善,剛想阻止,嘴唇已經被狠狠地咬了一口。等吻得差不多的時候才溫柔地小舔了幾下,用無限眷戀的口氣說:
  "好甜,好香..."
  文清臉一紅,偷偷往掌心呼了口氣。
  "嗯...出門前我的確喝了點玫瑰露......"
  徐愫聽見,差點沒背過氣去。能夠把表露愛意的說話曲解至此,這世上也只有這不開竅的陶笨蛋了。



  19

  車夫輕籲一聲拉住韁繩,馬車在陶府門前停下。文清頭一個搶出來,用力地扣動門環。
  "小少爺,你回來啦!"
  來應門的老管家看見自家小公子,很是激動。但他身後另一個管事,借著給本家做事掙錢糊口的堂兄卻露出不屑的表情。兩隻眼睛向上一翻,鼻孔就要噴出嘲笑的氣息。
  "哎呀,王爺也來了!快請進!"
  可惜他還來不及表示他對陶文清的鄙視,耳邊已經響起了老管家驚訝的聲音。一雙正半翻著的白眼立刻彎了起來,弓著腰諂媚地連連作揖。拼命地喊著草民給逍遙王爺請安。
  開玩笑,上回為了句沒頭沒腦的笑話就被這個瘋瘋癲癲的逍遙王爺給扔在雪地裏差點被凍死。若是當面給陶文清難堪,難保他不會使出更毒辣的招數。尤其看今天的太陽明晃晃亮閃閃,如果被烤上幾天...不死也得去半條命...
  "免禮。都起來吧。"
  徐愫托住文清手肘,大大方方地把人往府內帶。捧著各種禮品的王府下人魚貫而入,將陶文清從江南之地帶回來的精巧玩意一一列出。其中還有徐愫另外添加的若干貴重首飾綢緞,讓只算是中等人家的陶府上下都看呆了眼。
  "嫂嫂,這是我給小傑捎的玩具。"
  父兄上朝未歸,於是陶文清先向長嫂行禮。取出那個漂亮的撥浪鼓,遞給嫂嫂懷中抱著的侄子。小孩子哪里見過這等玩意?當下高興得直騰腿張手要文清抱。也忘記了眼前這個是他討厭的小叔叔。
  "這些則是給各位姨母嫂嫂的一點心意。"
  他囊中羞澀,只買得起些還算上乘的胭脂水粉。卻被徐愫嫌窮酸。硬是往禮單上加上綾羅綢緞珠寶首飾和各式江南特產,足足要四個傭人才抬得起來。
  文清的嫂嫂眼睛盯著花色繁多的綢緞,眼睛都直了。隨口應對了小叔子幾句便湊過去與其他女眷一道翻看。唯恐落於人後。
  陶父為官清廉,家中又養著大批吃閒飯的宗族弟子。女眷們哪里有多餘錢銀打扮?文清輕輕歎口氣,扯了扯正饒有趣味地看眾人分搶禮品的徐愫衣袖,說。
  "走吧,我與你去見我母親。"
  陶母身體不好,這幾年都臥病在床。心中最最掛念的,便是在王爺府裏做活的小兒子。文清自然也最眷戀她,幾乎每回請假歸家都是為了探望母親。母子感情極好。
  徐愫愣了下,大喜。雀躍地問。
  "我?我可以見她?"
  "怎麼不可?"
  文清奇怪地反問,徐愫卻興奮地搓了搓手,眯起雙勾魂的桃花眼嬌滴滴地靠過去貼了他耳朵吹氣。
  "哎呀,人家...人家好緊張......這可是我頭回見丈母娘啊。"
  灼熱的氣息曖昧地吹進來,立時讓陶文清羞紅了臉。他飛快地看了回左右,待確認無人跟隨後方咬牙往徐愫肚皮上擂了一拳。
  "不要...不要胡說!"
  "娘子~娘子~我的好娘子。"
  可惜陶文清越羞,徐愫便越放肆。怪聲怪氣地在他身邊繞來繞去,不時湊過去咬他耳垂摟腰抱肩。推都推不開。
  兩人打鬧著,繞過一處幽靜院落。大門上有鎖,漆黑的門板半開半掩,可以看見內裏的青石板和荒亂雜草。也不知多久沒清理了,非常冷清。
  "這裏是哪里?"
  徐愫停下來張望,好奇地問。陶文清面色一暗,黯然地說。
  "那...那是我小時候的房間。"
   因為他天資聰穎,小小年紀便做得風流文章。陶父亦分外寵愛他。不但親自教導授予學問,還特意在離陶母最近的地方開了個小院子給幼子獨居。免得他思念母親 耽誤學習。誰料剛搬過來半年,才華初顯的陶文清忽然再無靈氣。呆呆傻傻,只懂得鑽研草藥偏方。實在令一心寄望要他重振家聲的陶父失望透頂。後來他進了宮, 做了伴讀,這裏便更加寂靜。後來乾脆拿鎖把院門鎖起來不讓人出入。就連身為主人文清偶爾回來,亦只能暫住西邊客房。
  父親如此明顯的厭惡,自然令年幼的陶文清很是傷心。他並不明白父親的怒氣從何而來,但又不敢讓母親傷心。於是漸漸習慣留在宮裏陪伴同樣孤獨的徐愫,前後花了十餘年光陰才逐漸釋懷。
  他面上一閃而過的沮喪,並沒有逃過徐愫的眼睛。那種被冷落的寂寞與委屈,他再明白不過。連忙一改嘿笑表情,緩緩地將陶文清的手掌握住用指腹輕按他的掌心。細緻地表達安慰。如此體貼的動作,多少舒緩了文清的不快。抬頭笑道。
  "這都得怪你,是你不讓我回家住。弄得都長草了。"
  徐愫見他重露笑臉,心中暗舒。牽著他繼續往前走。剛走到陶母住所前院,已經有丫頭出來攔。沖他們盈盈下拜。
  "夫人剛剛服了藥躺下,小少爺還是過會再來吧。"
  說完又大大方方地補一句。
  "夫人一直惦記著小少爺,每天都念叨好幾回。但想著少爺是在王爺身邊做事,不方便整日返家。就硬忍著不說。這回正巧王爺來了,奴婢就大著膽子勸一句。還請王爺高抬貴手,讓小少爺多些回來。"
  "這...理應如此..."
  徐愫理虧,吱吱唔唔地小聲應答。想他小時候尚能用撒嬌撒潑來抵賴反抗不許文清回家。如今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團粉嫩嫩的娃娃,便再無光明正大阻攔拒絕的理由。是陶文清寵溺他願意順著他意思,外加陶家刻意討好,才在逍遙王府內長留。


  20

  文清思及慈母,心情再度低落。丫頭抿嘴笑了笑,說。
  "還請小少爺隨奴僕來。"
   她一路領著,掏出鑰匙來開了前面院落門上的鎖。文清這才發現這院子雖然長滿雜草,但房間裏面卻非常乾淨。掌匙丫頭笑說是主母背著陶父暗地裏吩咐她們小心 打掃乾淨。儘管從外面看起來破舊荒涼,內裏擺設卻和文清小時候毫無差別。這是陶母對專制丈夫無聲的抗議,也是她對自己孩兒力所能及的愛護。
  "............"
  文清在房內來回走動,手上拿著一卷當年父親親自教導他描字的字帖。往事如潮水湧來,眼圈禁不住逐漸濕潤。父親兄長多年來的刻意冷漠諷刺嘲笑,是他心頭難以磨滅的傷痕。縱然有徐愫在旁安慰,但每次回想仍難抑心痛。
  "別哭了。"
  徐愫見他低聲抽泣,頓時慌了手腳。那手足無措的模樣落在陶文清眼裏,反讓他心感溫暖。
  "只是有些傷感罷了,倒讓你看笑話..."
  他抽了抽鼻子,露出微笑。徐愫不放心地看了遍,皺眉。
  "...所以我不願讓你回這鬼地方。"
  每一次歡歡喜喜地離開,都是僵著臉回來。嘴角上擠出來的笑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整個人都沒了精神。他捨不得,寧願使些手段逼他留下,也強於那些所謂的親人拿無形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往他心頭上割。
  "既然他們不待見你,就少些回來。嗯?"
  捧著愛人消瘦的臉龐,徐愫低下頭去溫柔地親吻陶文清。另一隻手掌從肩頭滑下,摟在腰間輕輕往自己身上拉。直到兩人的身體之間再無空隙才肯停下。然後再一路往下按住文清的臀部,挑逗而技巧地揉玩。
  從揚州出來以後陶文清的精神一直欠佳。徐愫怕他瀉精傷身,為此苦苦約束欲望。但眼下濃情蜜意,哪里還忍不住?恨不得能將人撕了吞肚子裏才好。
  見他忍得辛苦,文清亦沒有開口反對。任他三兩下剝得精光抱到床上愛撫。尤其是胸口被啃咬處又酥又癢,不由快樂得蜷起腳掌。再顫抖地伸手插入徐愫濃密黑髮將他抱住,喉內溢出細碎不加掩飾的呻吟。
  徐愫得了鼓勵,更加起勁。邊騰出手來解自己腰帶邊逗弄文清胯下半起之物。圈住柱身上下滑動,用指腹在濕得不成樣子的頂端揉按。文清本能地夾起雙腿,卻被硬生生掰開。徐愫半跪在他腿間,專注地看著那物的變化。笑道。
  "硬得真快。"
  "啊。"
  文清哪里禁得住這等調笑。身體一陣抽搐,泄了滿掌的精。徐愫撫著他的脊背助他緩氣,然後用兩指沾了那膩滑體液小心翼翼地朝豔紅的後穴小洞內探去。
   儘管有體液的潤滑,但一下進兩指還是有點過急了。況且兩人許久沒有歡愛那處小穴縮得比往常要緊。滑動開拓之間難免有些許疼痛。可是徐愫沒辦法做得更加溫 柔體貼,下身漲得快要炸開。緞褲前端已有曖昧的濕潤痕跡。他輕聲說一句抱歉,接著繼續用手指開拓。動作越發急促不說,還趁機加入第三根指頭。希望能讓文清 儘快適應。
  陶文清皺起眉毛,舒展四肢微抬腰腿儘量把自己的肢體放輕鬆。然後向後翻轉趴在被褥上主動翹起臀瓣。兩條支撐體重的大腿因為羞恥而顫抖。他並不喜歡這個姿勢,既看不到徐愫的臉心裏面也不舒服,總覺得自己非常下賤。但是今日情況有異,不得不主動翹起後臀。仿似主動求歡。
  "快一點......"
  他將臉埋在席間,輕聲催促。這裏畢竟不是王府,若是被人發現便會惹出大事。只能速戰速決。徐愫自然也明白,於是無限憐愛地俯身握住愛人瘦削肩頭。柔聲說。
  "開始有些難熬,你忍一下。"
  "我......啊......"
  文清來不及再說,體內已被硬物填滿。他發出痛呼,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下縮。徐愫忙撈起他的細腰,牢牢抱住。強迫他以半跪半昂身的姿勢與自己貼在一起。而那捅入穴中的分身亦借機插得更深,一下一下地用力抽插起來。每一回都惡狠狠地頂入,仿佛想要弄壞陶文清一般。
  "嗚嗚嗚。"
  文清緊閉眼睛,隨著徐愫的動作往相反方向搖擺。他喘著氣,想從喉嚨間擠出絲求饒的聲音。但話出了口,卻變成了小貓撒嬌般的呻吟。被徐愫三指塞得滿滿的嘴巴連涎水都無法下嚥。滿溢而出的液體順著嘴角往下淌,緩緩流過頸間喉結。
  "再叫幾聲我聽聽......"
  徐愫惡意地攪著文清的舌頭,再用沾滿唾液的手指握住他下體把玩。專挑些只能讓人心癢癢的地方撫摸,絕不碰最敏感的頂端部分。過於過分的挑逗讓文清幾乎要哭出聲來,扯著嗓子小聲地說。
  "慢些...我...受不住......"
  "方才明明是你要我,快一點。"
  徐愫滿意地捏了捏文清大腿內側,故意快速挺身撞擊。頻頻擦過那要命的一處。
  "如何?到底是快一點還是慢一些?"
  "阿愫,不要...放過我......"
  前後夾擊,文清再也受不住。胡言亂語。心知他已達極限的徐愫忙放任動作大力搗弄。等他泄出來以後又抽插了百餘下,終於低吼著攀到快感頂峰。


  21

  性事既畢,兩人皆大汗淋漓。尤其是身為承受一方的陶文清,被折起過久的腰麻得沒了感覺,只能側躺著閉目喘氣。徐愫趴在他肩膀給他擦額上的汗水,順手往情人泛紅的雙頰蹭了一把。然後哧哧地笑出聲來。
  他笑得實在張狂,連疲極了的陶文清都忍不住睜開眼睛。用疑惑的眼神上下打量,伸出手貼住他前額。
  "怎麼了?"
  "沒有。就是高興。"
  徐愫反拉下文清的手掌,在掌心輕啄了一下。
  "哦。"
  "你不問我為什麼這麼高興?"
  "你想我問?"
  "當然。"
  徐愫笑容越燦。撐起半邊身體,手指沿了文清腰線不安分地來回撫摸。文清認真想了想,搖頭。
  "估計不會是好事。"
   其實縱然徐愫不說,他心中亦隱約知道他為何如此歡喜。這個獨佔欲出奇旺盛的男子,心裏一直妒忌著陶家上下與自己那一縷密不可分的血緣關係。而今日他願意 在陶府內接納求歡,還是在他自小長大最為珍惜的地方,在某種意義上而言已算是一種順服。令徐愫放下心中那塊難以形容的恐懼巨石。
  "算了,我自己懂就好。"
  徐愫不強迫他,只如個偷著油的小耗子般獨自傻樂。那個表情,實在和平時俊秀風流的小王爺連不起來。

   可惜甜蜜的戀情無法阻止噩夢的繼續。它出現得越來越頻密,幾乎每隔三四天就要重複一次。日子久了,夢境越來越清晰。內裏每一個人每一處景色都似乎像真的 那般,就連路邊一叢菊花葉子上的絲絲縷縷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夢中曜貴妃那與徐愫極其相似的臉龐在瞬間變為猙獰的野獸,還有那雙深鑲在白色絨毛中透著 威逼的眼珠,無一不令陶文清心驚膽顫。他感覺自己像是個突然能看見光亮的瞎子,剛剛才能朦朦朧朧地瞟見點輪廓卻又害怕將重新墮入黑暗的深淵。他試圖避開那 些可能非常殘酷的真相,儘量放鬆,享受與情人在一起的每個時刻。而徐愫也根本察覺他的異樣,只是加倍地纏著他寵著他--從陶府回來以後他便完全放下心來, 就連從前偶爾的強迫威嚇都全部消失不見。剩下來的,除了寵還是寵。就連後宮舉行的中元節法會,也不忘帶他於身側。大刺刺地拉著他一道向太后跪拜,仿佛他就 是逍遙王爺的王妃。
  "都起來吧。小五,你看哀家給你準備了什麼?"
  太后露出慈愛的表情,手上拿著盞非常精緻的河燈。徐愫恭恭敬敬地上前領了,眼睛卻揪著陶文清不放。
  "兒臣謝過母后恩典,只是...這一盞還不太夠。兒臣能不能再要一盞?"
  "這些都是法師祈過福念過經有法力的寶貝,哪里有那麼多讓你這孩子糟蹋?"
  太后抿了唇,不住微笑。示意左右再遞來盞河燈。
  "罷了罷了,喏,拿去吧。按規矩,這本是給你未來王妃準備的。你大了,也該娶妻了。"
  "是是是。"
  徐愫笑嘻嘻地退下來,帶了侍從就往禦河趕。文清怕自己太招搖,便也沒跟過去。安靜地在殿上角落等待。
  "喂,看什麼看?沒見過癱子啊?"
  站在他旁邊的是一個半身癱瘓道士裝扮的年輕男子。他懶洋洋地坐在籐椅內呵欠連連,似乎對眼前的天家儀式毫無興趣。文清悄悄地瞥了他一眼,覺得他長相難得的清秀。不由得又多看幾下。終於被那道士抓了現形。
  文清刷地紅了臉,連忙低頭致歉。卻聽聞道士倒吸口冷氣,擰起眉頭,抬手叫他:
  "你過來,讓我看清楚些。"
  陶文清往左右看了看,發現周圍都沒有旁人。頓時愣住了。
  "道長..."
  "你唧唧歪歪啥!閉嘴!"
  道士的舉止與其清秀外表毫不相符,瞪眼拍椅十分兇猛。立刻有道童過來推動可以活動的籐椅,將他送到陶文清身邊。讓他可以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來回打量。兩道濃眉越皺越緊,嘴中輕聲喃言。
  "奇怪...真奇怪...我問你,你怎麼還沒死?"
  這個問題和其突兀無禮,就連好脾氣的陶文清也不禁變了面色。剛要拂袖而去,手腕卻已被那人死死抓住不肯放開。
  "你心竅被封大半身上尤有印記,難道這麼多年來都沒有感覺?"
  道士壓低聲音,嚴肅地問。手指先比了比胸口,再移到腦門。
  "照你的相貌來看,你今生應有蓋世才華。可惜心竅被封有勁也使不出。而且施予封印者絕非凡人,也無妖氣...施法者怕是只得道仙狐。"
  "太后有旨,紫揚真人上前領賞!"
  他話尚未完,已被殿上司職太監的尖銳嗓音打斷。陶文清忙趁機將袖子從紫揚手中扯出,慌亂地向殿旁暗門跑去。已是渾身顫抖,額上的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淌。

  陶文清一口氣跑到御花園,倚在湖石上喘氣。但紫揚真人的話語卻在腦中盤旋不去,尤其是得道仙狐四字。其宛如石子,不偏不倚地砸入他心湖當中,激起層層漣漪。
  紫揚真人的名號,陶文清是知道的。據說他生來就懷有異能,能通陰陽斷生死捉妖做法無一不精。但是他亦為這等能力而生有缺陷,雙腿毫無知覺,天生就是個癱子。他苦苦思索破解之法,為此一直隱居。想不到今日竟現身于內宮,還一眼看穿了纏繞住他不放的噩夢。
  得道仙狐......
  夢中的曜貴妃,可不就是一隻白狐狸嗎?她說"今借九天玄狐之力,封印陶文清的情竅",而紫陽真人恰恰問他是否感覺到心竅被封。
  他擂了下石頭,抱頭呻吟。種種複雜的感情混雜在一起,讓他無力招架。就連其中真偽,亦無法辨清。



  22

  "陶公子?你可是來看五殿下放河燈?"
  恰巧有熟悉的宮中侍衛路過,見陶文清神情茫然地在御花園內呆坐還以為他是找不到去禦河觀燈的路。於是也不容他答辯,扯了他便往河邊去。沿路都可見河燈順流漂浮。燭火如星般搖曳,霎是美麗。
  "放了放了!哇,真漂亮啊。"
   還沒等他們走近,陶文清已經聽見一陣喧嘩。宮女太監們聚在一起,眼都不眨地盯著由徐愫親手放下的那盞奉諭令特製的寶燈--這河燈既然是貢品,內裏自然大 有乾坤。剛下水不就,那些被內裏熱氣烘烤的絲絹裁出的花瓣便像朵真正的白蓮那般徐徐張開。中央托出尊面容慈祥的觀音畫像來不算,還外襯著五彩琉璃發出千種 彩光。其手藝之精緻實在叫人拍案叫絕。
  徐愫放了一盞,接著又點第二盞。把它恭敬地送入河中。文清眼尖,一眼看見燈上花瓣描了個不大不小的陶字。心內不由一緊。
  "啊,王爺這是給陶公子合府祈福呢。陶公子你真是天大的福氣。"
  侍衛討好地朝文清弓腰行禮,猛拍馬匹。而徐愫專心致志地放燈,哪里注意到旁邊?等聽見聲音後立刻小跑過來把人接到亭子裏。又扇風又倒水,抱怨道。
  "這麼熱的天,你就不要過來了。"
  "我...這麼精緻的河燈,也只能在宮裏看到了。"
  陶文清穩住心神,站起來向河中觀音閉目合掌。徐愫不甘落後,亦合攏雙掌揚著聲音祈禱。放聲道。
  "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只要你保佑我與陶家文清恩恩愛愛甜甜蜜蜜白頭到老,我定然給你重塑金身再起廟宇!保你永享香火!"
  "胡鬧。"
  正在默默祝願的陶文清被他嗓門一嚇,險些摔倒。徐愫急忙攙扶。卻瞥見那人低垂臉面,已是兩頰泛紅。立刻笑得眼睛都沒了。
  "我誠心祝禱,怎麼是胡鬧了?"
  "...胡鬧就是胡鬧......"
  文清被他半扶半摟,又急又亂。抬起眼睛向四處觀看是否有閒雜人在場,免得泄出話去。徐愫不悅地皺眉,扳過他的肩膀沒好氣地說。
  "他們都讓我遣下了,我知道你不喜歡。"
  說完嘴巴一嘟,便結結實實地堵上了陶文清的雙唇。賭氣地含著那柔軟嘴唇反復親吻,末了乾脆連舌頭都伸進去與他絞作一處。直把人親得氣都穿不過來才肯甘休。
  幸好徐愫多少還知道宮內並非他能隨意放肆的地方,一吻既畢便有所收斂。老老實實地擁了陶文清在亭子裏坐下看河中花燈。燭火映在河面,猶如天上繁星。美得令人心碎。
  "早知你喜歡看河燈,我便早些帶你來看了。"
  徐愫見情人看得目不轉睛,難免有些懊悔。往年的中元節他都放文清回家短聚,今兒還是頭一次兩人同時入宮參加法會。
  "也不是喜歡...只是宮中所用之物比民間精緻許多,我這土包子可算是開眼了。"
  陶文清連忙解釋,那誠懇正直的表情讓徐愫越發心動。硬把人拉到身邊要他枕著自己大腿躺下,邊來回在頸間發間撫摸邊說。
  "下回陪我去看普通百姓的河燈。"

  "啊?"
  "還有普通百姓的元宵,中秋...反正你回家裏怎樣過,我們就怎樣過。"
  徐愫笑嘻嘻地低下頭,用發頂上盤著的小辮子末端撓文清鼻子。
  "不必顧忌彼此身份宮中規條,簡簡單單地做一對平凡人。縱然以後太后皇上不讓我們在一起奪了我王爺稱號,也不至於摔得太疼。"
  "阿愫,為何是我?"
  陶文清俯在他腿上聽著他認真地規劃未來藍圖,終於忍不住遲疑地吐出心中疑問。他不夠聰明也不算俊美,除開脾氣好人溫順,幾乎一無是處。
  "喜歡就是喜歡。"
  徐愫曲起指頭彈了彈文清光滑的額角,笑。
  "怎麼還要理由?"
  "如果當年伴讀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人呢?你...你會如何?"
  "沒有如果。"
  徐愫猙獰地笑。
  "你以為小王爺我是任人搓弄的湯圓嗎?"
   陶文清一愣,腦海裏飛閃過若干片段。胖嘟嘟粉嫩嫩的孩童耍得滿殿的宮女太監哭爹喊娘不算,小小年紀就懂得拿短小的手指吐了口水塗在眼眶下向長輩裝哭耍 賴,稍有不如意就滿地打滾。唯獨他能讓他乖乖聽話。否則太后也不會令他留在宮中貼身侍候。名為伴讀,其實算得是半個奶娘。
  "...還是小時候好。你那麼小,我一把就能抓住提起來。"
  想起往事,陶文清不禁感慨萬千。若果早知道當年那個小小的娃娃會把自己吃得死死的,他便留個心眼,至少也要在他面前豎起年長者的威風。



  23

  徐愫回想往事,同感歎道。
  "我也覺得小時候好...唉,算起來我們有多久不曾共同洗浴了?"
  這句認真的抱怨令陶文清面紅耳赤,彎起肘子就往那人肚子招呼──明明長得比他還要高了還撒嬌要他陪著洗澡,一直到前年才不情不願地停止。如今再想,內裏意味可不單純是"小孩子怕水"。
  徐愫吃了肘擊反鬧得更歡,手掌貼在文清臂上輕撫,不斷嘿嘿地壞笑。邊咬住他耳垂說話。
  "今晚,我們再做一回戲水鴛鴦?可好?"
  "胡胡胡,胡鬧!"
  陶文清結結巴巴,連話都說不全。站起來就往外走。徐愫忙抓起袍子跟上去,不時得意地偷瞄文清那越顯紅豔的臉頰。還有耳垂處那隱約可見的齒印。

  逍遙王府的車隊出宮門時,正好遇上一隊祈福完畢返回道觀的道人。為首的紫揚真人疲憊地坐在軟轎當中,任由攔在路上的侍衛如何磕頭跪拜都毫不動容。反催促著抬轎的徒子徒孫速速離去,不要搭理。
  "真人,神仙,救小人一命吧!"
  那人哭得淒慘。堂堂男子漢膝下有黃金,如今卻一行淚水一行鼻涕地跪下磕頭。可見是真傷心真落難。就連不愛管閒事的徐愫都下了馬車,親手扶人。
  "起來吧,天大的事情都有商量。"
  "閻王要他三更死,我可不敢留他到五更。都是命裏註定的劫難。"
  紫揚睜開一直閉著的眼皮,語氣動作皆疲憊至極。男子一聽,哭得更加厲害。口裏胡亂地說著什麽上有高堂下有嬌兒,希望紫揚能助他逃過大劫。
  徐愫望著紫揚蒼白的清秀臉龐,冷笑。
  "你既然幫不了他,又何必招惹嚇唬他?"
  "若果貧道今夜不點破此人生死,又如何能將時辰拖到王爺出宮?"
  紫揚倦倦地答了,向徐愫拋去一個玉墜子,叮囑道。
  "好好戴著,莫浪費了我一番心思。"
  麽指大小的玉墜被雕成葫蘆形狀,倒不是什麽很好的玉石料子所成。徐愫只當是紫揚要討好他,草草道謝後便隨手將玉墜放入腰間荷包了事。根本沒把眼前這位法力高強的道士放在心上。
  "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罷了,一切皆是命。躲不躲得過,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紫揚見徐愫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連連搖頭歎息。眼睛不時向旁邊的陶文清投去奇怪的注視。內裏隱約有種厭惡意味,讓文清心生不安。
  "貧道就此別過。王爺日後若有......"
  徐愫大聲打斷,指了還癱在地上的士兵說話。
  "慢著!你招惹了他,合該為他謀一計脫困才是。"
  "生生死死,緣來緣盡。貧道不是閻王,對這位仁兄愛莫能助。倒是王爺家財萬貫,隨便施予他些金銀財寶安撫他家中老少。且不比貧道胡亂無為更加有用?就算他下了黃泉,也會感激王爺的善舉。說不定還能積福延壽。"

  紫揚話畢複閉目養神。用瘦得只剩個骨架子的手掌拍了拍轎身,示意隊伍重新出發。徐愫被他冷漠態度激怒,仗著自己身份尊貴,喝令守衛宮門的御林軍將眾道士團團圍住不讓通行。
  小道士們那裏見過這等陣勢?多少有點受驚,個個都臉色蒼白聚攏在紫揚轎邊瑟瑟發抖。但紫揚卻不睜眼,只輕聲道。
  "貧道言盡于此,王爺這是何苦?"
  "你身為修道人,應該懷慈悲心以蒼生為重。反而妖言惑眾胡亂斷人生死擾他心思。今晚你不留下個交代,只怕說不過去。"
  "呵呵,好大的罪名。"
  紫揚聽完徐愫一番指控,突然昂頸大笑。姿態瘋癲。
  "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貧道,貧道實在是有些多管閒事啊。放著皇帝的賞賜不要,偏要費力救一隻毛都沒長全眼屎都沒擦乾淨的小狐狸崽子..."
  "你,你說誰是狐狸崽子!!"
  徐愫更怒,搶過旁邊侍衛的佩刀就要攻上去。他雖然聽慣了他母親是狐狸精化身這等風言風語,但從來沒有人膽敢當著他的面用這等放肆的口吻嘲諷。氣得腦子裏瞬間只剩空白,雙眼血紅揮刀亂砍。
  半身癱瘓不能動彈的紫揚輕輕巧巧地偏頭閃過第一刀,搖頭歎息。
  "雖然是天生仙獸,但底子裏終究還是畜生。哎。連帶這生下來的孩子都分外暴躁。不好不好。"
  這一句又是一根刺,連帶著徐愫生母曜貴妃都被"罵"上了。叫年幼失母的徐愫更加憤怒。手中一柄薄刀揮得呼呼作響。但不管他如何左砍右刺,就是傷不到紫揚身上半根頭髮。讓在旁邊束手無策的陶文清又驚又急,恨不能沖進戰陣當中用肉身擋下這場紛爭。
  "王爺你砍夠了沒有?貧道沒耐心陪你繼續玩了。"
  兩人一個砍一個閃。鬧了半日,彼此都沒占到便宜沒吃虧。而那主守的紫揚忽然疾伸二指,牢牢地將徐愫手中刀鋒夾在指內。把那精鋼頓時像小樹枝一般被輕巧折斷。
  "恕貧道直言,普天之下恐怕還沒有能留住貧道的人。況且貧道與王爺本無緣分,今日之遇實乃貧道逆天所設的機會。王爺若堅持與貧道計較,還不如仔細想想自己身邊人事的異動。命劫已近,萬事小心。"



  24

  能夠以兩指輕鬆折斷鋼刀者,放眼江湖也不多見。徐愫自知彼此實力相差懸殊,只能在心裏狠狠呸了一口,接著無奈地扔掉手中斷劍。回過神來的眾人這才嘩啦啦地湧上去隔開兩派人馬,免得當紅皇子與當紅國師動手讓他們遭罰。
  "殿下。"
  陶文清也搶過來,一把抓住徐愫肩膀將他往外拖。端坐在軟轎中的紫揚見狀微微歎氣,說:
  "真是可笑,明明只要離開陶文清你就能得活。為何你母親要那麼傻,施法強行把你捆在他身邊?真是叫人想不通。"
  "你給我閉嘴!"
  "好好好,閉嘴閉嘴。"
  紫揚伸手堵住自己耳朵,對徐愫的怒吼對以皺眉。
  "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貧道也不願久留。不過若是哪天你想開了後悔了,便來找我吧。"
  徐愫不再搭理,氣呼呼地轉身就走。那些勸架的侍衛自然也散了。道士們趁機迅速溜走。只剩下那個被紫揚真人無辜鐵口斷生死的侍衛還掛著兩行眼淚呆呆地站在原處,半響才反應過來。
  "殿下,殿下你可憐可憐奴才吧!"
  他追上徐愫,又要跪下磕頭。徐愫被他的抽泣聲鬧得心煩,隨口問道。
  "他到底說了什麼讓你哭成這樣?"
  "真人說,說奴才今晚就沒命了。要奴才回去準備後事。"
  "他說你就信?"
  "奴才,奴才......"
  "好了好了,你安心休息。明天隨本王上山砸了那狗屁道士的道觀去。"
  徐愫上了馬車,伸手來拉一直沒吭聲的陶文清。他略懂面相,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天庭飽滿雙眉濃黑,怎麼看都不像是短命人。打心底認為紫揚是胡說八道。
  侍衛無法,只好從地上站起來。退到旁邊牆角抹眼淚。而幾乎就是同時,天空中忽然刮起一陣怪風。還沒進到馬車裏的陶文清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侍衛被從天突降的磚塊砸倒在地。腦袋往外滲出些花白血紅色的東西,整個人當即不再動彈。
  他尚來不及驚叫,人已被徐愫一把拉到懷裏掩住眼睛。同樣目睹慘劇的五王爺面色雪白,揚聲命令左右察看情況請御醫治療。但未等請御醫的人歸來,那邊已拉起白布,將死不瞑目的男子嚴實蓋起。
  第二日清晨,紫揚真人便見到了他想見的貴客。安頓好陶文清後便連夜趕路的五王爺跟隨領路小道士進了密室,身上已經沒有了昨夜種種憤怒與莽撞。
  "坐。"
  瘦弱的男人指了指地上的蒲團,說。比起黑夜,早晨的陽光令他更顯蒼白。甚至連兩頰都微微凹陷,叫人不忍心多看半眼。徐愫拱手謝過,儘量克制住不往紫揚道袍下那雙已開始萎縮的腿看。
   "恕貧道直言,你根本不該出生。仙獸雖然具有與生俱來的無上法力,但其仍歸是野獸。而徐氏一脈乃屬龍裔,皇族血脈不容沾汙。為此你母親費盡百般心思,不 惜觸犯天條盜取太君靈藥。這才懷了你。可惜逆天者必遭報應,所以你命中註定活不到十八歲。除非能得到彼此真心相愛的凡人捨命庇護,方可避過大劫。"
  紫揚往香爐裏灑了抓香粒,用極緩慢的語氣細說。
  "你母親自然不會放棄,幾番推算,終於找到這個命中註定會與你相糾纏的人。他不但是男兒身,更加被譽為神童。能七步成詩杯酒譜曲。小小年紀便風頭無兩。"
  "既然我命中註定會與文清在一起,你為何口出狂言?要我遠離他身邊?"
  "男男相戀本來就為俗世不容,而且陶文清又那麼聰明。要他真心實意愛一個男子,只怕非人力能成。於是你母親不顧一切,設法封印住陶文清其中一竅。讓他失去靈氣,死心塌地地跟隨在你左右。"
  紫揚止住徐愫的疑問,繼續講述他所知道的秘密。
  "如果陶文清能一直與你相愛白頭到老作對美滿鴛鴛,這當然是最好不過。貧道也犯不著淌這趟混水。但是他內裏並不愛你,只是情竅被封印住才迷迷糊糊地接受你的示愛。一旦封印被解,他便會離你而去。"
  徐愫深吸口氣,強迫自己放鬆緊緊攥在一起的拳頭。深深掐入掌心的指甲印出四個血痕,但一切都比不上他聽到紫揚所說那句他並不愛你要來得震撼。尤其是在他相信紫揚的確具有某種神奇力量的時候,這種震撼根本是毀滅性打擊。
  他既沉默不言,紫揚自然也不說話。房間內只聞林內鳥雀啼鳴之聲,自香爐頂蓋溢出的輕煙向四處飄散。最終化為虛無。
  "你可能證明你所言非虛?"
  徐愫搓了搓雙頰,提足精神發問。紫揚聞言搖頭,說:
  "貧道只知陶文清身上那股仙氣已經極弱,封印被解是早晚的事情。王爺若是不信,可耐心靜候。但封印解開之日,便是你喪命之時。"
  "聽你的意思,倒像是看准了我會死?"
  "命數由天。縱然能以仙術推算而出,但該來的總該會來。曜貴妃原本設想讓陶文清保護你平安度過天劫,卻不知天劫的禍根是由自己親手種下。如無她從中作梗......罷罷,事已至此多講無益。"
  紫揚舉起手指,示意徐愫安靜。容他將全部細節一一說明。
  "其實要避開天劫並不需要如此費盡心思。只要王爺你願意捨身修道,自然就能化解災難長命百歲。貧道甚至敢以性命擔保。"
  捨身修道,拋棄俗世一切愛恨欲念。
  曜貴妃就是捨不得他受苦,捨不得與這個她耗盡心血才為愛人孕育的骨肉斷絕母子關係,才想出封印陶文清情竅此等險招。
  聽完紫揚一番苦勸悼徐愫以手撐頰,慢慢地側臥在地。先是微笑,繼而開始爆笑。直把淚水都笑落了,仍止不下來。
  "只要我拋棄他忘卻愛,就可以保命?"
  "是。"
  "那我與死屍有何差別?"
  徐愫拭擦掉眼角淚水,嘴角上翹。心情似乎出奇的好。
  "讓你失望了,我做不到。反正離開他是死留在他身邊是死忘卻他也是死,那我寧願留在他身邊直到我斷氣前一刻。畢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
  紫揚苦惱地皺眉,指著自己鼻子說。
  "王爺,貧道美不美?"
  "瘦了些,還算過得去。"
  徐愫仔細看了遍,很認真地回答。
  "那......貧道與陶文清,誰比較美?"


  25

  徐愫一口茶噴出來。
  紫揚倒是很起勁,繼續指著自己鼻子說。
  "不是貧道自誇。只要是稍微正常點的人看到貧道與陶文清,必定會覺得貧道比較俊美比較像牡丹花比較值得你做風流鬼。"
  徐愫又噴了一口茶。眼睛都直了。
  "你這是情人眼中出西施。"
  紫揚最後下了結論,接著嘴內吹出口氣,徐愫指頭上立刻顯出條細細紅繩。
  "看到沒有?這便是系著你與陶文清的紅繩。就是因為它,你看陶文清就像牡丹花。如若它斷了,你們的情緣也就斷了。"
  徐愫聞言馬上緊張地伸手護住紅繩,生怕紫揚動手硬生生掐斷。
  "放心,貧道還沒有通天法力能掐斷月老的紅繩。但是這繩子怕也撐不了多久。你沒發現它離你越遠繩身便越細嘛?"
  紅繩確實一頭粗一頭細。粗的那端系在徐愫手上,約有尋常繩子兩根粗細。然後順著地板蔓延,繩身趨細,最終不見。
  "貧道施的法,只有你一人能看見。你不妨回府看看陶文清手上的那截是粗還是細,想想清楚,然後再來尋貧道說話亦不遲。"
  他說得決然,似乎已肯定陶文清對徐愫毫無感情。奈何徐愫卻不動容,正色答。
  "無論紅繩是粗還是細,我的心意都不會改變。他要我生便生,他要我死便死。"
  "停停停。"
  被酸得齜牙咧嘴的紫揚飛快地堵耳朵,吼:
  "貧道靜候王爺再度造訪!"

   陶文清一早起來,首先插手料理了昨晚慘死在他面前那個侍衛的後事。又以徐愫的名義許了他妻兒一百兩銀子。讓那家頓失支柱的可憐人感激得連話都說不全,只 懂拼命地朝他磕頭。令文清心情更加沉重。當夜紫揚所說的命中註定四字亦在心頭盤旋不去。直到徐愫回府,整個人還是恍恍惚惚提不起精神來。
  徐愫心裏面也壓了一堆事情。但見他這個模樣,哪里還顧得上自己。忙奔過去軟了聲音陪著說話。眼睛忽而瞄到陶文清左手尾指,竟意外看見一根粗細程度不輸給他手上紅繩的繩子!
  "哈哈哈哈哈!"
  他愣了片刻,忽而放聲大笑。雙手摟在被他這忽然爆笑鬧得如在霧中的陶文清腰上死命地往自己懷裏揉,只恨不得能把人揉進血肉骨頭裏。彼此化為一體。
  "臭道士,亂放屁。"
  他愛文清幾分,文清便愛他幾分。由紫揚化出的紅繩便是最有力的證明。

  徐愫摟了一陣,眼睛折回去盯著那根在兩人中間不住晃悠的紅線看。高興得合不攏嘴。笑到最後乾脆一頭紮進旁邊湖裏潛到深處半天都不見人影。嚇得岸上的陶文清臉色瞬變,想也不想立刻跟著跳下了湖。睜大眼睛努力搜尋。
  雖然時值盛夏,但湖水浸久了仍有點刺骨。偏偏他本來就不太熟水性,來回幾次以後小腿竟失控抽搐。痛得連浮出水面的氣力都沒有,鼻腔又在掙扎中嗆了水。等意識再一次清醒,人已經被抱到涼亭裏面。腦袋昏昏沉沉滿眼金星,幾乎是整個兒貼在徐愫身上掛著。
  "你怎麼也跳了下來?!"
  徐愫不斷輕撫情人後背。試圖使他舒服一些。原本的愉悅情緒早消失得無影無蹤。陶文清掩起嘴巴不住咳嗽,費力地解釋。
  "院裏......咳咳,沒有別人了......"
  逍遙王府內的侍衛傭人數量極少。徐愫不喜歡生人,所有的人都是從前宮裏侍候慣的。除開幾個大丫頭其餘都不會進內院。他也是一時情急,怕耽誤了時機才跟著下水去。
  "...是我忘形了。"
  徐愫當然明白他的意思,腸子早已悔得淤黑。尤其是見他咳得喘不過氣來的蒼白模樣,每一下都像是尖刀往心上刮那麼痛。不由得在心裏大罵那害他興起跳湖發洩的罪魁禍首。若非他胡言亂語,自己又何至於如此失態?!

  姜湯,軟被,大夫,除外還有一個片刻不離左右的逍遙王爺。扔著自己濕漉漉的頭髮不理,專心致志地替被包得嚴嚴實實的陶文清拭擦頭髮。急壞了負責侍候的丫鬟,恨不得能跪下來懇求。
  "我沒事。你快去擦乾淨。"
  陶文清只是受到些驚嚇,眼下緩過氣來便自覺已經沒有大礙。於是習慣性地軟著聲音勸。徐愫表情越柔,執起系有紅線那側手掌放在唇邊輕吻。一寸一寸地沿著手臂啃過。最後牢牢堵住兩片柔軟唇瓣。
  "傻瓜。真是傻瓜。"
  短短的一個親吻結束,徐愫皺著眉頭,伸手刮躺在床上那人的鼻樑。自長髮滴落的水珠灑在陶文清臉頰上,恍如淚水。
  "是不是在紫揚真人那遇到堵心事了?"
  文清微笑,反手也刮了徐愫鼻子一下。他從沒見過徐愫那麼癲狂的一面,由此推斷出紫揚必定說了些不中聽的東西。
  被猜中心事的人心虛地眨了眨眼,急忙搖頭否認。
  "不想說?還是我不能知道?"
  那雙眨個不停的眼睛聞言一凝,隨即蒙上層無奈的意味。他幾乎是由陶文清一手撫養成人,大小心事都逃不過他的法眼。



  26

  既然瞞不住,徐愫乾脆掐頭掐尾截出部分不要緊的說。但縱使他如此謹慎,仍然讓陶文清心驚膽戰。抓在他手臂上的五指越收越緊,幾乎要掐出指印來。
  "他最後還說你若是哪天不再愛我,我就會死。"
  徐愫面不改色心不跳厚著臉皮扭曲紫揚的原話原意,眼巴巴地湊過去蹭正為他擔憂的情人胸口。瞪得極大的眼睛內透著無辜的可憐表情,只差沒搖頭擺尾好博取同情。
  "可是紫揚真人昨夜分明勸你...勸你離開我。"
  陶文清整理了一下頭緒,對徐愫的說法提出疑問。徐愫猛地咳嗽幾聲,掩飾道。
  "他說...他可以作法讓我長命百歲,但必須要我斬斷對你的情意。法術方可起效。"
  這一個解釋半真半假,所以他說話的語氣分外肯定。亦將陶文清的疑惑打消得無影無蹤。他皺起眉頭,遲疑地說。
  "如果...如果真能保你平安......"
  "不許胡說不許亂想!"
  徐愫比他反應更快,立刻揚手掩住他嘴巴。
  "我寧願死,也不會與你分開。要是你敢自己動歪腦筋去找那個什麼紫揚真人施法,我就自個抹脖子。"
  他又急又怒,梗著脖子大聲地吼。雙頰通紅,顯得非常可愛。陶文清定定地看了一陣,忽而開懷大笑。雙手撐在床板上坐起,順勢低頭咬住他嘴唇。
  兩人擁做一團倒在被褥上來回翻滾。雙手或摟住對方的肩或抱住對方的腰,胡亂地隔住衣服上下愛撫。徐愫更趁機鬆開了文清上身衣結。修長指頭一捏住柔軟的乳首,立刻毫不客氣地挑逗搓蹂。
  敏感至極的地方被人如此玩弄,就算是聖人也無法忍耐。況且是兩情相悅的愛侶?陶文清輕聲呻吟著,順從地放軟身體在被褥上躺下。臉上的紅暈沿著脖子蔓延到胸口,到處都紅通通一片。
  "怎麼還那樣害羞?"
  徐愫坐起來放下兩旁帳幕,不讓戀人那美好的身體暴露在陽光當中。他只屬於他一人。哪怕只是頭上一根頭髮,他都不會讓給別人。

  也許是因為白日的緣故,陶文清的情緒比平時更易調動。穴口因為害羞而一直無意識地收縮,讓埋身在內的徐愫感覺異常舒服。每一次的抽插也隨之加大力度。弄得下方那人好幾回都險些失聲尖叫,不得不緊緊地咬住棉被苦苦壓抑。
  "叫出來,叫我名字。我想聽。"
  徐愫很不滿。手指靈巧地抽掉文清嘴內的被角,伸入濕潤灼熱的口腔內以同樣的節奏模擬下身的動作不斷進出。
  "阿愫...愫......饒了我......"
  陶文清的雙腿被抬高折起彎曲。哆嗦著目送那膨脹的男性兇器狠狠地從他身體內抽出來,又再度狠狠地沖進去。這種視覺刺激讓他得到一種全新的快感,眼角因為過度強烈的快感滲出淚水。他無助地扭動,試圖擺脫。卻換來更加兇狠的進攻。逼得他失控地尖叫,胡亂求饒。
  "放過...放我...啊..."
  "我不放!死都不放!"
  徐愫吼叫著,繃緊腰腿到達高潮。陶文清亦在同時得以釋放。腹部胸口都濺有曖昧的濁白液體。

  幾近癲狂的歡愛之後是無力與疲累。陶文清枕在徐愫臂彎,迷迷糊糊地任徐愫為他清理身體。意識逐漸模糊,終於陷入夢鄉。
  又是一個噩夢。
  這次不是會變成狐狸的曜貴妃,也不是逼得人發狂的真實疼痛。出現在夢中的是他的生身父親。身居高位的男人瞪著冰冷眼眸厭惡地推開想向他撒嬌的小孫子,罵道,別學你那沒出息丟盡陶家臉面的笨叔叔!呆頭呆腦的模樣,看著就討厭!

  不是不知道父親對自己的憎恨。恨他從雲端跌落深淵,從天才變成白癡。讓曾經出盡風頭囂張得意的他飽受同僚手足諷刺嘲笑,氣得發抖又無法反駁。只是這一次,他卻親耳聽見養育了他的男人破口大駡,憤怒地呵斥再也無法為他帶來榮耀的自己。
  當時只得十三四歲的他往屏風後面縮了縮,努力將身體蜷得更小。男人的聲音幾乎可以震破屋頂,與另外一把屬於女子的溫柔嗓音形成鮮明對比。
  "他是你的親生骨肉。"
  "我沒有這種蠢鈍似豬的兒子!連《論語》都背不出,還能算是我陶家子孫嗎?!"
  "你,你這個冷心冷肺的..."
  啪地一聲過後,整個房間頓時安靜得可怕。接著是東西打翻落地的巨響,陣陣或忙亂或慌張的腳步聲,間中夾雜了女人低聲抽泣的傷心哽咽。哭聲久久不散,如同一把利刀,一下一下地挖著他的心。
  "娘。你不要哭。"
  直到手腳麻痹得快要失去知覺,他才彎著腰從屏風下鑽出來。獨自站在空曠的大廳中央,小聲地對自己說。
  "我會進宮去照顧小王爺,不會給爹添麻煩。我也會努力背書做學問。我不是笨蛋,不是笨蛋。所以你不要哭。"

  父親的冷漠母親的悲傷弟兄的鄙視,一直刻意遺忘的記憶如潮水般襲來,讓人根本喘不過氣。陶文清甚至憎恨自己幼時的天賦奇才。他寧願自己從一出生就是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安安靜靜地生活,經歷生老病死悲歡離合。
  "文清?你怎麼了?"
  "別離開我。"
  被徐愫從噩夢中喚醒的人狼狽地爬起來,用雙手圈住對方的脖子。他渾身顫抖,像將要溺死的人。彎曲的五指在徐愫背上抓出道道紅痕。徐愫亦覺察到他的反常。只安靜地摟住他腰身肩膀,來回地在脊背上輕輕撫摸。極盡溫柔的動作令陶文清鼻子一酸,險些要落下淚水。
  "沒事了,沒事了。"
  眼看向來外柔內剛的情人眼圈發紅,徐愫徹底慌神。只懂像哄小孩那般在他耳邊不斷低語。他並不知道自己的溫暖胸膛無法融化陶文清心中的寒意。源自年少時期的自卑與親人的輕視,像塊大石,牢牢地壓在他心口上。
  "一旦情竅被封,人便會失去靈性。多數會變得蠢鈍癡呆。"
  最痛苦失落的時候,陶文清忽然想起雲隱所說的話--如果能夠解開被封印的情竅,是否就能重新尋回失去的一切?



  27

  一個人心裏面有了打算,夢境自然頻頻暗示。陶文清每晚都被噩夢折磨不得安寢。連帶著身邊的徐愫亦雙眼烏黑無精打采。更更要命的是眼看著情人好不容易養起來的身體逐漸消瘦,憔悴無神的模樣搓得徐愫心兒片片碎。一拍大腿硬是把人帶到了紫揚跟前。
  紫揚由弟子抱出來,沉默地來回打量眼前兩人。視線最後落在指端兩頭一般大小的粗紅繩,終於抑制不住流露出驚訝神色。因為按照他的推算,陶文清本該對徐愫毫無情意。一切都靠曜貴妃那道靈咒強撐,借此勉強維繫住那細細的一段。
  "真人。"
  徐愫有求于人,連口氣都輕柔了許多。陪著笑臉往座前挪了挪。紫揚極不耐煩地揮手,示意他避開。
  "知道了知道了,殿下且到大殿給本觀捐些香油錢再回來。"
  低垂著腦袋不敢抬頭的陶文清聞言微微抖了抖,本能地伸出手來拉住徐愫衣角。竟是副害怕至極的表情。讓將一切都看在眼裏的紫揚不由生出不快。冷聲冷氣地說。
  "放心,貧道不會吃人。"
  既然正主兒發了話,徐愫只好乖乖地拉開情人五指。掩好門退了出去。而失去了依靠之人的陶文清越發不安,僵硬了身體像根木頭般立在旁邊。
  "你身上帶有曜貴妃的氣息,對貧道心生懼意也是正常。習慣後便就好了。"
  紫揚咳了聲,說。
  "你應該知道曜貴妃在你身上下咒的事情吧?這是你自個悟的,還是有人告訴你?"
  陶文清不敢隱瞞,立刻老實回答。
  "是雲隱大師。"
  "他?開玩笑。那老禿驢要有這等本事,便不會一遇召喚就屁顛屁顛地趕進宮裏討好那些無聊妃嬪。"
  "真的是雲隱大師。我在揚州時得他指點,方瞭解夢中情景是為何事。"
  陶文清不理紫揚對雲隱的輕視,只將自己的經歷一一道來。
  "剛開始心裏的確有些怨。天底下那麼多人,為什麼偏偏選了我承此責任。但後來想通了,覺得...能與他相守一生也是件極好的事情。"
  "既然無怨無恨,為何又想要解開竅上封印?"
  "...說來慚愧。皆因我近來夜夜噩夢,總會夢見少年時被父兄鄙視的情景。屢次驚醒以後引起殿...阿愫注意。所以他逼著我,要我來尋真人解決。"
  他說得句句是理,紫揚也想不到話語駁他。
  "人生短暫,才華天賦富貴榮華都是過眼雲煙。唯獨親情難舍。"
  想起從前種種冷漠待遇,陶文清不由神色黯然。
  "況且我累父母傷心傷神,已為不孝。眼下又決意與阿愫相守一生。斷絕了陶家血脈。更是罪加一等。但若果真人能助我解開心竅上的封印,或許...能讓我父母好過一些。"
  以徐愫的脾氣,他絕對不會願意納妻生子。如此一來,他亦不能與女子誕下子嗣。這是戀人之間的無聲約定,否則便會傷了徐愫的心。
  "錯了錯了,大錯特錯。"
  雖然親眼證實徐愫與陶文清之間的牽絆極深,但紫揚仍然不願冒險。
  "你可知道解開封印後會危害徐愫性命?他命中有劫,未滿十八歲前仍難保平安。你既已下定決心與他共度一生,何不順延兩年以策萬全?"
  "什麼?真人這是什麼意思?"
  文清從未聽情人提起其中兇險。雙眼瞪大,疑惑脫口而出。那廂悄然守候在外間門側的徐愫立刻破門沖入。滿面堆笑地往紫揚面前一站,說。
  "哎呀,不就是那點小劫小難。你說過只要我與呆子兩心相傾就可以避過。"
  "小劫小難?這可是能要了你性命的小劫小難。"
  紫揚大聲呵斥。雙拳緊握,難得動怒。
  "若非貧道憐憫你母親一片苦心,貧道才不會費神淌這趟渾水!想法設法保你小命。"
  "真人,請將因由詳細說與我聽!"
  陶文清開始微微顫抖,但很快就鎮定下來低聲懇求。可是徐愫卻蠻橫地掩住他耳朵,硬把人往外拉。
  "呆子,你別聽他哄。我沒事的。道士你也別胡說了!"
  "陶文清!曜貴妃當年設下封印就是怕你通曉世間情愛後無法專心一意對待徐愫!而徐愫命中之劫,唯有你真心實意對待他方能避過。貧道問你一句,如若封印解開,你可敢保證自己仍舊待徐愫一片真心?!"
  紫揚不顧徐愫反對,大喝出聲。殘酷的真相讓陶文清身形一頓,面容瞬間煞白。


  28

  他本以為這只是件小事,卻萬萬沒想到封印會牽涉到徐愫性命。仔細地思來想去,亦寧可放棄推遲兩年不願冒這個險。奈何徐愫卻不同意。他無法忍受情人被夢境和心結繼續折磨困擾。看著他縱然在睡夢中仍不得安寧的模樣,實在讓人心疼。
  "不行!你幾乎每晚都被噩夢嚇醒,哪里能再等兩年?!"
  "就兩年而已,我能撐下去。"
  陶文清反過來勸說徐愫,嘴角掛著慣常的淡泊微笑。試圖令他順從自己的決定。
  "只要你心中有我...我就很歡喜了......其餘的,晚些再談也不遲。好不好?"
  "我......"
  "你從來都不聽我勸,今日且順我一回如何。"
  能夠遇到這樣一個不顧自身性命也要護得情人萬全的愛侶,無論他是男還是女,陶文清已覺得此生無憾。他顧不得紫揚還在旁邊,整個人都依偎在徐愫懷抱中。雙手緊擁他脊背輕聲說話。
  "等熬過去了,你再待我好些做補償?如何?"
  徐愫安安靜靜地聽完,面色越發陰沈。唯獨微紅的眼眶洩露出激動情緒,揪住文清衣衫不放的手掌背上甚至漲起青筋。
  "道士,你是否因為文清會害我性命所以才不願意給他解封印?"
  "是。"
  "好!"
  他揚聲答過。隨手從房內香爐抽出三根殘香,往門外土叢中鄭重插下。紫揚和陶文清皆不知他葫蘆裏賣什麽藥。立在旁邊靜看。只見徐愫表情異常嚴肅,俯身下拜恭敬地磕了個響頭。
  "蒼天在上,今日便為我們做證。我徐愫願與陶文清以夫妻之名共偕白首,做一對快活鴛鴛。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阿愫!"
  陶文清被他嚇得不輕,雙頰不由蕩起紅暈。心裏知道這是在胡鬧在發瘋,但是眼見徐愫伸手招他要他一起跪下磕頭,雙腳竟似著了魔般慢慢走過去緊挨著他跪下。
  "來,我們天地為證交拜三下。"
  徐愫牽住他,笑容更加燦爛。邊說邊搶先對陶文清磕了三個響頭,每一下都撞得石板!!作響。連額角都撞得紅腫起來。文清抿著嘴唇也認真地回了三個響頭。兩人的手握在一起,捏得生緊。紫揚無奈地搖頭,對小王爺的任性舉動表示頭痛。
  既然兩人已經拜過天地,堅持如紫揚也找不到理由回絕徐愫的請求。只好折回內室拿了道法符,燒成灰燼溶在水中要陶文清喝下。
  "就這麼簡單?"
  徐愫不太相信,雙眼瞪圓生怕紫揚敷衍了事。紫揚白了他一眼,說:
  "不識好歹的魯莽小子,你以為這是普通咒符?不過他身上封印此前曾被強行破解大半,剩餘部分威力有限。的確令貧道省了許多功夫。而且貧道亦預計你會胡來硬來,所以早有準備。"
  他一句說完,又拂袖趕客。
  "快走快走,不要再來!貧道累了,需要休息。日後若有變故,你可別來求貧道解圍。"
  徐愫本想反駁幾句,但轉頭看見吞下符水的陶文清面色蒼白似感不適。頓時什麼都顧不上。輕手輕腳地攙扶著回到馬車內服侍他舒舒服服地躺下。手往人後背摸去,居然全是冷汗。幸好等到午後都不見文清發熱嘔吐,否則他定要趕回去掐死紫揚這個偽醫。
  "我沒事。"
  因為英勇吞符而疑似吃壞肚子的陶文清休息了半日,暈眩的感覺已去大半。反過來安慰愁眉苦臉守在床邊擰帕子的徐愫。伸手撫平他眉間皺紋。
  "好歹我也算是半個大夫,你不必這麼憂心。"
  "從前我生病時你總是不眠不休地徹夜照看,今兒也讓我照顧照顧你。好不好?"
  已經能很熟練地擰帕子擦汗的小王爺略微鬆口氣,笑嘿嘿地說。文清倔不過他,唯有像個大玩偶般隨他擺弄。途中還被偷襲親吻若干次,連嘴角都被咬腫了。
  "罷罷...你還是拿本書給我吧。"
  鬧了一陣,文清越發覺得徐愫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掙扎著從那人懷裏脫身,拉起被扯開的衣帶瞪他。警戒的目光令存心求歡的徐愫灰了大半色心,乖乖地下床去尋了本前朝醫者所著的草藥論集回來。
  陶文清原意是為了解悶打發時間,並沒有認真研讀的意思。所以只是靠在床側隨手翻動書頁。誰料竟覺得那些曾經無比生澀拗口的文字像活了一般,潮水似地往心中湧。直到被驚得目瞪口呆的徐愫回過神來叫停了,才驚覺自己一口氣背了近半冊內容。途中沒片刻停頓。更無半處錯誤。


  29

  沒有什麼比失而復得更加震撼人心。
  陶文清愣愣地坐在床上,嘴裏喃喃地反復背誦方才記下來的一切。這個過目能誦的能力是他父親最大的驕傲,常常當著京中名紳傑士面前喚他表演。如今再一次尋回,心情竟是難以描述的複雜。直到感覺到徐愫落在臉頰的輕吻,才驚覺自己兩頰全是淚水。
  "我...我失禮了......"
  他忙抬起袖子拭擦,奈何淚水卻似滾珠般無聲掉落。又委屈又解脫的模樣徐愫心疼得說不出話。
  "心裏面不舒服就哭出來吧?"
  陶文清本來就是苦苦壓抑。待聽見這句,再也忍不住激動。整個人伏在徐愫肩上痛哭,到了後來甚至哭得連氣都喘不過來。尤掙扎著斷斷續續地分辨,說:
  "我...我不是蠢材...我真的不是蠢材......"
  "嗯。"
  "真的不是蠢材...爹,我沒有愧對陶家先祖......"
  徐愫極盡溫柔地摟著他腰身,任他發洩壓抑已久的情緒。直等了小半時辰,才見陶文清逐漸冷靜下來。鼻子和眼睛都弄得紅紅腫腫。偶爾發出一聲低低的抽噎,旋即羞紅了臉。
  "別哭了,你越難過我越內疚。總之是我對不住你。"
  徐愫擰了條半濕帕子,遞過去讓文清擦臉。他從前就覺得情人並非真正快樂,但時至今日方明白他內心如何痛苦。於是一股勁地埋怨自己不能早些替情人尋獲解開心結的方法,白白累他受苦受罪。
  陶文清半垂眼眸,睫毛上尚掛有淚珠。聽見徐愫不斷地責怪自己,表情頓時凝重起來。啞著聲音連連搖頭。
  "如能保你平安,我心甘情願。"
  簡簡單單一句話,已將滿腔情意表達得淋漓盡致。徐愫按耐不住,壓下身去親吻他濕漉漉的臉頰和眼簾。彼此額貼額鼻頂鼻。十指緊纏,不肯放鬆。

   對這雙兩情相悅坦白心意的小情人來說,這如同新婚洞房的一夜註定瘋狂而甜蜜。徐愫用大紅色的輕紗蒙在文清眼上,反扭他雙手,從背後奮力地侵佔這具令他瘋 狂的軀體。那蜜色的肌膚,瘦削的肩背,緊窄的後臀,無一不對他散發著無限誘惑。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何會對陶文清如此迷戀。就算他此刻要他的命,他也會 乖乖地雙手奉上。絕不皺眉。

  當天深夜心身皆得到極度滿足的徐愫迷迷糊糊地醒來,習慣性往旁邊伸手一摟卻撈了個空。當即嚇得把傭人丫鬟 全叫起來發動他們四處找人。最後還是在府內書房角落找到了失蹤的陶文清。他邊捂著腰治牙咧嘴邊捧著盞小油燈眯起眼睛看得不亦樂乎,腳下擱著上至正統儒家論 著下至當朝默默無名之人所做的詩詞集的各路書籍。讓焦急得連褲子都沒穿只隨便裹了件長袍的小丈夫哭笑不得。

  自此以後,陶文清便日日泡 在王府書房裏孜孜不倦地看書。那模樣竟像癡了一般,連端到面前的飯菜都不聞不理,令徐愫很是擔心和不滿。奈何他的勸告對一心只想補回從前差距的陶文清完全 無效。任徐愫說破了嘴唇皮,他的癡迷狀況根本毫無改善。兩人甚至為此破天荒地吵了一回。直到陶文清勉強答應按時起居飲食,徐愫才放棄往書房扔一把火燒乾淨 了事的念頭--他自認從來都是陶文清心中最重要的人和事,如今被一堆又一堆的書給占去了大部分廝混時間。實在忍不住要動怒。偏偏那書呆子還要倔強頂嘴,更 是往徐愫的怒火呼呼地加油。終於趁某日陶文清不在之時把書房裏的藏書搜去大半,只留下極少的一部分。試圖強迫他把全部注意力重新轉回到自己身上。誰料這樣 一招反大大激怒了原本已作出退讓的陶文清。二話不說收拾行李闖出王府,一路陰沉著臉回"娘家"去了。連張紙條都不留。
  陶父聽聞兒子頂撞了王爺私自返家,急忙從宮中趕回來。車駕才到半路,就遇見了神色慌張的管家。慌得連話都說不全,一個勁地拭擦額上冷汗。
  "怎麼?逍遙王爺已經來鬧事了?"
  "不...老...老爺...是祖宗有靈!祖宗庇護啊!"
  老管家抖著嘴皮子翻來覆去地念叨,雙眼發紅:
  "總之,您先回去看看!"
  說完又補上一句祖宗憐憫,聽得陶父如在霧中。立刻喝令車夫快馬加鞭。好不容易趕到府門,竟迎面遇上同樣匆忙趕來接人的徐愫。眼見他面帶不快,心內不由更加焦急。
  "快找文清過來,就說王爺......"
  "不必了。你家書房在哪里?帶路。"
  徐愫搶在他前面出聲喝斷,直言要去書房。陶父不敢違抗,忙親自引徐愫進內院。
  他們才走到花園前院,遠遠就看見書房面前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真真是水泄不通。在最外面不得入內的下人甚至出聲抱怨,嘟嘟囔囔地罵同伴不夠義氣。
  "嗯...這是怎麼回事?"
  "回稟老爺,是三公子與表少爺鬥對聯呢。"
  "鬥詩詞?"
  "是,據聞三公子已經贏了兩回合。"
  陶家表少爺是當朝翰林,尤擅對聯。也算是年少得志。陶父皺眉,駁道:
  "胡說八道,文清連平仄都分不清。怎麼可能贏表少爺?!"
  "這這......所以小的才說說陶家祖宗庇護啊。"
  管家興奮地回話。
  "三公子這趟回來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做出來的文章篇篇錦繡,說出來的話語字字珠璣。"



  30

  陶父和徐愫齊齊一愣,不約而同地加快腳步。齊齊往書房趕去。這才兩者的比試已經結束。落敗一方面如死灰,垂在身體兩側的雙手不斷微顫。似乎並不相信自己敗在一個陶家上下都看不起的半廢人手上。
  陶文清微微笑著,客氣地向曾經不可一世的表兄拱手致歉。眼眸內卻閃動著得意與驕傲,隱約還有一絲輕蔑。而這一切于徐愫都是非常陌生的東西。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試圖借此定下心神。
  "清兒?!"
  "爹?殿下?"
  許多年都不曾聽聞的愛稱,引得陶文清本能地扭頭察看。待看見滿臉驚喜的老父,他唇上笑容不禁更加燦爛,也更顯得意。徐愫不舒服地皺眉,輕聲喚道:
  "文清,我來接你。"
  "殿下...請容我在家中小住。"
  陶文清搖搖頭,指著身旁層層疊疊的書籍說:
  "這裏的藏書很多都是孤本。一時片刻,恐怕看不完。"
  "你大可以借回王府看。陶大人,你說是不是?"
  徐愫眉頭鎖得更深,對文清的抗拒表示不滿。有意無意地抬出陶父施壓。陶父自然不敢得罪身份尊貴的王爺,急忙點頭哈腰連聲稱是。一疊聲地指揮小廝們按文清的意願列出書單,把書全送到逍遙王爺府。
  既然父親插手干預,陶文清也不好多說。悶悶不樂地上了馬車蜷起身體垂首閉目。一路上與徐愫相對無言。
  "文清......"
  徐愫哪里受過這等冷落,頓時坐立難安。支支吾吾地靠過去想討好,卻又發現對方根本沒有搭理他的意思。不禁也有怒氣。
  "你冷口冷面,算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想看書罷了,難道這也有錯?"
  一直不說話的人大聲反駁,很是委屈。
  "你這廂答應我讓我看書另一廂卻使人悄悄把書搬走,這又算是什麼意思!"
  徐愫語塞,良久方答。
  "你...你近來一顆心撲在學問上...就不能抽空看看我?陪我說說話?"
  話到最後,已近懇求。俊俏的五官上更滿是落寞,連眼角都有些許發紅。看得陶文清心一軟,於是半推半就地任他摟在懷裏緊緊抱住。
  "傻瓜,怎麼吃起死物的醋來了?"
  他頓了頓,伸手回擁。順從溫柔的動作總算安撫了徐愫不安至極的情緒,也順勢令煩躁的逍遙王爺答允讓他得到更多的自由空間。

  經陶府一試以後,陶文清的才子名聲重新譽滿京城。引來不少好奇者登門求教談經論典。其中尤以太后表侄孫新科探花李兆表現最為殷勤。三天兩頭地往逍遙王府跑,恨不得能與陶文清插香結義。
   徐愫對李兆的頻頻造訪很不滿,但礙于文清的面子又不好阻攔。正巧皇帝兄長有差事遣他去受洪的鄭縣放糧。乾脆來了個眼不見耳不聞,讓情人盡情享受被他人尊 重的感覺。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他前腳離府李兆後腳就來邀陶文清逛妓館。不顧他苦苦推辭,硬是招呼同行朋友把人拉上馬車。
  李兆慣常去的妓院名 喚銷金窯,正正是京中最最有名的銷金窯。就以他今夜包下名為東海庭的豔閣為例,四周都擺滿了難得一見珍貴異常的一人高紅珊瑚不說,桌椅上軟毯中皆有小巧精 致的貝殼裝飾。襯著雪白素雅的輕紗幕簾,整個房間顯得相當高雅。和文清印象中的風月之地相去甚遠。而閣中幾位元美人名字則全部來自牡丹。皆因其中隨意一個都 算得上是國色天香,不會污蔑百花之王的名號。
  "景玉、魏紫。這位陶公子還是頭一回來銷金窯。你們可要好好招呼啊。哈哈哈。"
  李兆似乎存心讓陶文清占頭彩,呼喚兩個最出色的美女一左一右夾住他不放逼他喝酒。直把酒量淺薄的陶文清嗆得雙頰泛紅不斷咳嗽才勉強放過。那狼狽的純真模樣讓見慣風塵的美女覺得十分有趣。於是依過去刻意將胸口肚兜往下拉了拉,露出內裏大半酥胸。
  "陶公子~~"
  美人軟軟地拖長嗓子,撒嬌道。
  "你為何不正眼看奴家?是否嫌奴家不夠美?"
  她微微晃動身體,蹭著文清手臂的胸部也隨之輕蕩。實在是春色無邊。引得旁邊一人色心大發,順手把魏紫拉過來抱在膝上亂親亂摸。一疊聲地喊心肝寶貝。
  "李兄...恕...小弟......"
  兩人動作越來越放蕩,乾脆脫去下體衣服行起周公之禮。將坐在兩人隔壁的陶文清羞了個大紅臉。結結巴巴地向同樣摟著美女調情的李兆請辭。李兆連連擺手,扯住陶文清不許他離開。
  "哎,你難得來一趟!多少給我這做東的主人家些許面子吧?"
  又大聲喊在門外候命的老鴇。
  "媽媽,還有什麼新鮮玩意不?不論價錢,挑好的上。"
  "有有有。新近來了批好貨色,個個都是秘術調教過的極品。眼下還在後院養著等初夜開苞賣個好價錢呢。李爺若是要,老身這就去喚。"
  老鴇聽見有大生意,笑得合不攏嘴。等她再度折返,身後跟著的竟然是四個年紀不過十四五的美貌少年,通通穿著薄如蟬翼的紗衣。半遮半掩著的白皙身體還沒完全長成,停留在孩童與青年之間,越發顯得纖細可愛。
  "不錯,真不錯。"
  李兆放下酒杯,示意其中容貌最為俊美的一個少年靠近。手掌捏住他筆直的小腿,壞笑著慢慢地往上探。那少年也機靈得很,立刻跪下來恭敬地解開李兆褲袋。細細舔弄那已抬頭的陽物。高高翹起的窄小臀部誘惑地搖擺,像在向李兆求歡。
  "你這小淫娃,侍候人的嘴上功夫倒不錯。自己脫了,坐上來讓爺好好疼。"
  弄了片刻,李兆再也忍不住了。粗魯地往少年後臀猛力拍了幾下,自己喘著氣躺在太師椅上。那美少年立刻寬衣解帶,主動分開雙腿把李兆的陽物納入體內。然後上下扭動腰肢淫叫起來。那尚未改變的嗓音清脆悅耳雌雄難辨。
  陶文清僵在原地雙目圓睜,傻傻地看著李兆與少年交歡。面上顏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灰。陰沉沉一片,像死人般恐怖。偏偏李兆大聲呼喊,要他也嘗嘗新鮮滋味。
  "陶弟,不是哥哥騙你。這男孩兒幹起來也別有一番滋味,不輸給女人。哎呀,這小嘴咬得可真緊。


  31

  他說得下流,反勾起了旁邊那正與魏紫廝混的男子滿腔興趣。當即招呼了另一個男童過來侍候。見他羞澀地咬唇不願淫叫,乾脆伸手在他性器大腿內側粗魯地抓擰。直到聽見他發出令人滿意的尖聲呻吟才算滿意。
  文清聽著一少年軟聲求饒一少年淫叫求歡,腦海中浮現出自己與徐愫種種情事。心內仿似有百爪抓撓。偏偏李兆還不斷口出淫語,左一句淫娃右一句賤貨。戳得那少年唉唉亂叫,搖了如緞布般順滑的黑髮放聲哭泣。最後竟被李兆弄暈過去。

  "嘖,真沒用。"
  李兆呸了口,抽身站起。而那少年的後穴早已腫得不成樣子。嫩肉淒慘地外翻,滲出絲絲鮮紅。文清不忍,撿起地上衣服想要為他披起。卻被李兆中途攔住。
  "這等甘心讓男人操弄的賤人,賢弟仔細汙了自己的手。"
  陶文清眼角猛地一跳,頓時默不作聲。李兆見他不說話,還以為文清認同他的道理。越發得意。於是滔滔不絕地說起自己的經驗來。
  "這男子開苞,後面總是要受些苦頭。晚些被操弄慣了地方寬了,就知道其中趣味片刻都離不開陽物。能如女子般整夜承歡不說,亦是最值錢的時候。等他們再長些許成了老屁股,那身價可就一落千丈不值錢了。不過也有人偏好這一口,專門找些年紀大的男子下手......"
  "哇!"
   李兆話未說完,那廂陶文清卻突然俯身嘔吐。接著眼睛一翻,直挺挺地昏厥倒地。嚇得閣裏眾人全亂了手腳。又是掐人中又是叫大夫,擺弄了半日才悠悠醒轉。但 是人被救醒以後卻不肯說話,默默地淚流不止。李兆無奈,唯有把他送回陶府交予陶母照顧。折騰休養了十數日,方見陶文清重露笑容。只是眉眼間總有股憂鬱神 色,久久不散。
  他那憔悴無神的模樣落在陶母眼裏,自然讓做母親的人心疼萬分。左右思量以後認為文清是因為至今仍然單身而悶悶不樂。忙召集了家中女眷,四下尋訪身份年紀皆合適的千金小姐大家閨秀。最後鄭重地從中挑了三名容貌姣好者繪成卷軸,招呼打不起精神來的愛子觀看。
  文清望著面前的仕女畫卷,實在是哭笑不得。他雖然被那夜李兆在妓院所作所言刺激,對自己與徐愫兩人的關係產生懷疑。但從來都不曾興起過娶妻納妾的念頭。至少在徐愫回來與之詳談以前,他都不會下這個決定。
  "娘,我還不急。"
  他頓了頓,小心地把美女圖往回推。面上帶著一貫的靦腆微笑。
  "殿下尚未立正妃,我身為伴讀按禮不好逾越。至少也得稟明殿下......"
  "哎,娘又不是要你立刻娶她們過門。但先看准了也沒什麼不好。你過了年就二十五了,若不是你那糊塗父親...怕是早給娘多添幾個孫子囉。"
  陶母憶起丈夫此前的冷漠態度,忍不住又要落淚。如若文清沒有恢復小時候的過人才智,只怕到死他都想不起膝下還有這樣一個淪落到給皇家做保姆的兒子。
  文清最最孝敬母親。見她悲傷哭泣,連忙從畫卷中抽出一幅裝出細心欣賞的表情逗她開心。果然令陶母破涕為笑,神采飛揚地為他進行種種解說。
  "夫人,老爺回來了。"
  兩人正談得投入,突然被侍女緊張打斷。陶母心知不妙,立刻要文清扶著趕到大堂。迎面撞上暴怒中的陶老爺。
  "真是世風日下!真是世風日下!"
  陶父雙手握拳怒目圓瞪,指著跪在堂下的長子怒喝。
  "依老夫所見,此等妖人合該拉出菜市口砍了!你居然還上摺子保他?!"
  "常侍郎與我同期,又在一處做官。情誼深厚。我不能眼睜睜地看他...他愛人蒙難。"
  "放屁!!!"
  "前朝有衛將軍眷侶,兩人同為男兒但卻恩愛美滿,至今仍被關外百姓奉為美談......"
  "這兩事豈能混為一談!給我閉嘴!"
  陶父不容分辨,抓起桌上茶杯朝兒子砸去。嚇得他連滾帶爬地閃身躲開,不敢再多說半句。
  陶文清見滿座無人敢發話救場。於是挺身而出,上前半步將被砸碎的瓷杯碎片一一撿起。溫言安撫陶父情緒。陶父卻擂胸頓足罵不停口。
  "男子與男子結合違背自然之規,自古不容於禮!常侍郎身為朝廷命官自當為天下表率,反和這種低賤男妓糾纏不休。還說什麼甘願以一命換一命。實在叫老夫痛心啊!"
  "爹........."
  文清面上刷地一白,險些又要昏倒。偏偏陶父還不依不饒,板起老臉斥責他。
  "聽說前些日子李兆邀你去銷金窯?下回他再邀你,你切不可應約!須知這股男妓歪風正是由銷金窯所起。你若前往,仔細雙腿。"


  32

  他惡狠狠地向眾人訓話,手掌拍得桌子咚咚作響。唬得一屋子人全不敢作聲。陶母眼看場面難堪兒子難為,忙從旁打圓場。笑道。
  "老爺這回教訓得極是。尋常娼妓也就罷了,但這男妓可是會壞了祖宗血脈承繼。斷不能縱容。只是家裏幾個孩子素來聽話安分,老爺你何必發那麼大的脾氣?隨便說幾句作警惕就夠了。仔細自個的老骨頭。"
  "哼,要是你們敢沾染半分,便不要再踏入我陶家大門!我亦不承認你們是我骨肉,此後生老病死互不相干。"
  陶母這個臺階送得及時,陶父也自覺不必為常家的家事多操心。於是氣呼呼地順勢再教訓幾句,揮手讓大家散了。陶文清恭敬地應了聲,心底卻一分一分冷起來。他的父親對男男相戀深惡痛絕,絲毫不能忍受。若是自己與徐愫這段情緣曝光,只怕會鬧得陶家上下翻天覆地不得安寧。
  他胡亂地想著,腦海裏混亂一片。想他好不容易才重新獲得家人的承認,決不能輕易斷送。但是依徐愫的固執性格,哪怕只是障眼法,他亦不會放手讓他娶妻生子。而紙包不住火。等日子久了,自然會引起別人懷疑。
  "常侍郎之事,皇上可有表態?"
   思緒越理越亂,文清唯有向兄長求證天子的態度--都說歡場無真心,內裏偏偏還有癡心郎。為了一個歡愛以後的虛幻誓言拒不接客。直到最後惹惱客人誤釀血 案,消息方傳到他那心心念念牽掛著的情人耳中。幸好這常侍郎被他真情感動,願意以烏紗換他一條性命改斬首為流放。博得了不少同情。
  "別提了,今日朝上兩派各自辯論吵得皇上無言以對。早早就退了朝。"
  "哦?連近臣都不知聖意嗎?"
  "非也非也。聽說皇上很是同情常侍郎,傾向于放小情侶一條生路。奈何太后堅決不准。皇上不敢違太后懿旨,所以事情就這樣拖下來了。唉,可憐他們還關在天牢內。不知道還能熬多久。"
  文清起初聽到天子的反應,心頭大石頓時松了一半。但聽到太后發怒,那懸在半空的石頭立刻又吊回了喉嚨口。不知該如何是好。

   陶父被兒子頂撞窩著的悶氣憋到晚飯時分還沒散,讓坐在下頭陪著的兒子孫子都十分拘謹。人人都板起臉盤不吭聲。鬧得倘大一個飯廳裏只聽到單調的碗筷碰撞聲 響,就連個噴嚏都沒響起。兩個媳婦眼看自家孩子活受罪,悄悄地向母親求助。於是陶母又提起給文清說親的事情,設法引開老伴的注意力。
  "哦,這的確不妥。"
  陶文清從前又蠢又笨整日留在逍遙王爺府不回家,的確沒給他這做父親的留下多少印象。如今聽聞兒子即將年滿二十五仍沒成家,陶父當即皺起了眉頭。
  "你還不趕緊張羅張羅,得抓緊了!"
  "爹,我不急。"
  文清勉強扯出抹笑容,試圖將話題扯開。卻遭到陶父斥責。
  "胡鬧,這傳出去可就成笑話了!改日我稟明皇上,要他另尋個伴讀給逍遙王爺。好讓你騰出心思準備科考。"
  "科考?我...我無心仕途......"
  文清聞言一驚,吞吞吐吐地向把振興家聲的重任寄望於他的老父表示拒意。果然引來陶父暴怒。當場請出家法,勒令文清跪下自責。結果清早起來發現人早就暈過去不省人事,臉上身上冰涼一片。

  徐愫回京的時候陶文清還沒大好。他心裏不快活,所以一直病懨懨地躺在榻上養著,任誰來都提不起他精神。直到聽說徐愫回來了,眼睛才冒出些光彩。掙扎著要梳洗乾淨,用轎子抬著趕回去見他。
  "怎麽瘦成這樣?!"
  徐愫知道他特意趕回來,歡喜得合不攏嘴。等真正看見了人,俊臉刷地一下全白了。心疼地在文清胳膊上腿上來回地捏,感覺手裏摸到的全是一把一把的淨骨頭。
  "是我不小心惹了風寒。"
  陶文清捂嘴咳嗽,聳動的肩膀尖得似乎能把衣衫給戳破。像把刀子直往徐愫心上刮。當下什麽都顧不上了,親自把人抱回兩人共同起臥的主房。生爐加被,一疊聲地差人去叫太醫。文清記掛著太後的態度,連忙揚聲叫停。途中嗆到喉嚨,又是一陣咳嗽。
  "你可聽說常侍郎的事情?"
  他握住徐愫的手掌,虛弱地問。可憐這常侍郎想盡辦法,終於還是沒有保住情人的性命。最後抱著砍下來的腦袋跳了護城河殉情。滿城的百姓都非常同情,但天子的命令無人敢違抗。只能背地裏為冤魂感歎幾聲。

  常侍郎在徐愫離京前曾特意登門拜訪,懇求五王爺能施予援手。而徐愫也的確為他求見太后試圖說情,奈何向來疼愛他的太后卻鳳體違和不便相見。急得情緒行將崩潰的常侍郎哭得像個淚人似的。
  "我都聽說了。"
  他咬著下唇,苦澀地安慰在他懷中猶在發抖的陶文清。他本已答允常侍郎待從災區返回後再為兩人向太后求情。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一紙命令便教這對苦命情侶共赴黃泉。
  "他是個癡情人,我已經盡了力。"
  "阿愫,若果我們的關係......也像常侍郎那般泄了風聲......"
  這並不是杞人憂天,陶文清甚至奇怪為何自己此前從未考慮過這個可能和後果。他倆身敗名裂遭貶遭斥也還罷了,怕只怕風波會牽連到老父兄長,甚至連陶家百年累積起來的名聲都會毀於一旦。
  "有我在呢,你不要胡思亂想。誰不知道太后最疼我?"
  "不不不,太后...太后不會答應的......否則常侍郎也不會死。"
  "實在不行,我就帶你遠走高飛。反正府裏每年得到的賞賜都沒處花,足夠我們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了。"
  徐愫側頭想了想那真正逍遙的快活日子,不由大笑出聲。但陶文清仍舊皺眉搖頭,拒絕道。
  "這也不行!我爹他受不了這種打擊,陶家更丟不起這個人。"
  "文清?"
  "我絕對不能讓我的父親母親被人在背後議論嘲笑!"
  陶文清半垂眼眸語氣堅定。對如今的他來說,陶家的聲望遠比兩人的未來更加重要。他身為陶家子孫,自會不惜代價維護家族聲譽。
  徐愫萬萬沒想到文清會爆出這樣一個回答。當即愣在原處,不知該作何反應。半響過後才癡癡地開口。問道。
  "你的意思是說...你我兩情相悅也是醜聞?"
  "這等違背倫常之事,怎麼不是醜聞?傳出去以後只怕朝野皆驚!我們的親人顏面無存!"
  "你!你!你!"
  徐愫單手成拳,氣得直往自己腦門用力猛擂。他想不明白,前後不過是短短二十餘日,為何一個人的性子脾氣會有如此巨大的變化?那些脈脈情語山盟海誓猶在耳邊,但人心卻已改變。甚至引兩人曾經擁有的甜蜜時光為恥辱。恨不得能全部抹去。

  陶文清看見他擂得自己前額紅腫一片,急忙坐起來伸手去拉。卻被正在氣頭上的徐愫咬牙掙開,繞開他遠遠地走到旁邊桌椅處坐下繼續獨自生氣。微紅的眼眶內竟隱約有淚水閃動。可見是真真傷心。
  "阿愫!"
  他慌了神,硬撐著身體追上來想要解釋。那搖搖晃晃的虛弱模樣落在徐愫眼裏,逼得他不得不起來攙扶。將人小心地摟在懷裏抱著才算放心。
  "是我糊塗了,忘了你還病著。"
  既然人在懷中,徐愫自然順勢在陶文清肩背上來回摸了兩把。只覺硬邦邦的淨是骨頭擱手得很,心頭的熊熊怒火立刻滅了大半。於是邊安慰自己說方才陶文清所講的一切當作"病中胡話"邊俐落地把人往床上送,仔細地為他塞好被角衣角。聲音儘量放至溫柔。
  "你好好歇息安心養病,莫要胡思亂想。思緒傷神,對身體不好。等你康復以後,想怎樣便怎樣。"
  被裹得嚴嚴實實的陶文清卻對徐愫的柔情回以低聲歎息,搖頭說道。
  "...我並不是病中胡言...阿愫,我想...我想要娶妻生子延續血脈。娘已經為我相了幾位大家閨秀..."
  "陶文清,你給我閉嘴!!"
  他堅持挑明立場,令徐愫忍無可忍。陶文清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刻意壓抑住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你若執意迎娶妻妾,仔細她連你陶家的門都進不了。"
  "你威脅我?!"
  說到最後,話語內裏已滿是殺意。陶文清也清楚他言出必行。不由緊張起來。連聲調都不自覺地提高。卻沒有料到這一句質問會狠狠地傷了徐愫的心。把那顆從來都只有他一人存在的心刺得鮮血淋漓。
  "對,我在威脅你!你是我的人,我們拜過天地立過誓約!難道你都忘記了嗎?!"
  "你我的約定,我時刻謹記於心。我亦無意與你斷絕關係。只要你讓我娶妻,我仍會暗地裏繼續與你來往。做一對逆天鴛鴦。"
  陶文清握緊拳頭,大聲說道:
  "這並非難事,為何你不能退讓一步?"
  "不是難事?你竟說不是難事?!"
  徐愫雙眼通紅,斜刺裏一拳砸在床沿上。將雕花硬木硬生生砸出個大洞。失控的表現將陶文清嚇得往內縮了縮,再睜開眼時人已經不見了。唯見一行鮮血沿著床鋪蜿蜒而下,襯著水青色的地磚顯得分外刺眼。
   床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材質非常堅硬。能一拳砸出這麼一個大洞,想也知道徐愫受傷不輕。陶文清眼睛盯著血跡不放,腦裏心內亂成一團。想追上去察看又不甘 心就此示了低威,況且身體也實在吃不消。只好木然地盤著腿倚坐在床上,不斷喊徐愫的名字要他折回房來。結果喊到最後,等來的卻是一把門鎖。不容他有所反應 便哐地把房門反向鎖死。
  "阿愫,你要幹什麼!放我出去!"
  陶文清萬沒想到徐愫竟會使出囚禁一招,頓時慌了手腳。撲到門前揚手擂打。而他激烈的反抗落在徐愫眼裏,無疑是往烈火上添油。轉身便對著跪了滿地的丫鬟小廝發狠話。
  "好好看著內院!要是走了風聲就自己提頭來見。"
  他雖然地位尊崇,但受陶文清的影響,對待下人態度都很是溫和。這次既動了真火,下麵跪著的人都不敢怠慢。紛紛磕頭應是。徐愫又惡狠狠地叮囑他們要好好侍候陶文清,最後往房內望了一眼,拂袖而去。

   徐愫這一走就是十天。毫無音訊。府內事務改由幾個大丫鬟主持。沒有人敢討論為何陶文清會被突然囚禁,更不敢答應他的哀求對外送信。通知陶府他被徐愫軟禁 在王爺府內。他們小心地侍候著這位病中的貴客,侍候得比從前更加用心。又怕他心情鬱悶不利康復,紛紛變著戲法討他開心。只可惜這馬屁全都拍到了馬腿上。唯 一值得慶倖的是陶文清急著要自己好起來,對端上來的湯藥並不排斥。精神亦日益爽朗。
  "怕是要變天了。"
  傍晚時分陶文清用過晚膳,照例到燈下安靜看書。兩個丫鬟收拾好房內餐具。看看天色不好,忙卷起垂簾掩好窗戶。陶文清冷笑一聲,說:
  "窗戶都釘著木板,你們何必操心?"
  原來徐愫怕他從窗戶逃脫,又擔心封死後悶著他。派人在房間裏面疏疏地釘了排木條,上面系著警報用的鈴鐺。一觸即響。丫鬟們聽到這句諷刺不由大窘,立刻臉紅耳赤地退了出去。

  等了一陣,那風聲越發的厲害。豆大雨滴隨風劈裏啪啦地砸在窗戶上,激起陣陣清脆鈴聲。而這些聲音落在被軟禁的陶文清耳中,無疑是亂上添煩。
  他煩躁地丟開手裏的書卷,捂著耳朵躺在床上閉目養神。修長的手指盲目地敲打著並未修復的破裂床板,借此分散鈴聲對他的干擾與影響。試圖忽略掉那正反復強調自己是被囚之身的信號。
  "陶公子,王爺回來了。"
  有人頂著暴風雨趕過來,欣喜地打開緊鎖的門板。陶文清渾身猛地一顫,手忙腳亂地爬坐起來。原來滿懷憤恨的心砰砰亂跳不停,倒不知是憤怒還是緊張。
  "王爺,小的這就去準備熱水。"
  徐愫沒披雨具,整個人濕得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樣。眉目間滿是疲累神色。他身上的衣衫還是離去那日的穿戴。衣料已皺得不成樣子。幸好有雨水沖刷,否則那味道想必也夠嚇人的了。
  "不必了,都退出去吧。"
  他伸手抹了把水,自個到桌邊坐下倒了杯熱茶喝下才出聲說話。嗓音又澀又啞。管家忙殷勤地表示要送些清咽利喉的藥過來,也被徐愫阻止。一疊聲地要他退下。另帶其他閒雜人員也一併離開院子,不得靠近。
  "怎麼?又想出什麼方法整治我?"
  陶文清愣了一愣,唇邊浮現出抹冷笑。徐愫定定地凝視著他,似乎在看一個陌生人。眼神內是道不盡的痛苦。他彎腰捂嘴咳嗽幾聲,答:
  "我去求見紫揚真人,可是他不肯見我...單叫人傳話說這是我種下的因,必須由我承擔這果。呵呵。"
  陶文清萬萬沒想到徐愫會去找紫揚。一想到自己可能會被再度施法封住心竅,他再也忍不住心中壓抑已久的憤怒情緒。
  "什麼?!你去找紫揚?你...你好毒的心腸!!"
  他赤足從床上躍下,直勾勾地奔到徐愫面前呸他。雙眼赤紅赤紅。
  "想要我再變回從前那個隨你擺弄的白癡兒,便是死也不從!"
  "文清,你......"
  "給我閉嘴!你口口聲聲說你愛我敬我,卻一味糟蹋我欺辱我!只要我想起曾經在你身下如女子般承歡...我,我就恨不得去死!"
  徐愫的解釋完全敵不過陶文清的憤怒呐喊,被虛弱地徹底淹沒。陶文清又想起自己在銷金窯所看見的男男交歡,心頭怒火頓時燒得更烈。幾乎完全失去了冷靜與自製。

  徐愫面上白了又紅紅了又白。他從開竅以來便對陶文清沒休止地索取,卻忽略了他的感受。別說屈身在下,就連情事間的主動權都從不曾放手半分。只要他想要,陶文清就不能不給。算起來的確有些過於霸道。
  "兩廂情願的事情,怎能說是糟蹋欺辱?"
   他想了想,暗地打定主意。手上輕巧地摘下發冠飾物,敞開胸口濕衣朝陶文清步步走近。然後挨了床沿坐下,眯起眼睛對他撒嬌似地微笑--徐愫本來就長得極其 俊美,面目姣好宛如女子。舉止中又另有股風流氣息,不知揉碎了城中多少芳心。就是早已看慣了的陶文清也忍不住緊盯著不放,一時竟忘了掙扎。那癡迷的表情落 在徐愫眼中,讓他情緒又冷靜了一些。
  "就是這樣,好好看著我。"
  他撥了撥披散在肩頭的黑髮,俯下身來在陶文清耳邊柔聲輕言。手掌愛憐地順著情人額頭往下撫摸,最後停在那略厚的唇瓣之上來回揉按。力度漸漸加重,帶了些挑逗的意味,勾住他滑膩膩的舌尖玩弄。
  "放輕鬆,什麼都別想。"
  陶文清睜著眼睛任他調戲,腦子裏象被灌了漿糊般混沌。別說掙扎,就連口舌上的反抗都沒有。逗得徐愫嗤嗤地笑起來,繼續貼在他耳邊說話。另一隻手掌趁機撩起衣袍下擺握住情人那尚未有動靜的性器,小心地尋找敏感點進行刺激。
  "別...別!!"
   直接刺激帶來的過強快感驚得陶文清幾乎要從床上彈起,本能地弓起腰背夾緊雙腿。昂著頭頸無助地低聲呻吟。徐愫著迷地看著他動情時的種種反應,邊加快捋動 的頻率邊湊過去親吻他微微張開的嘴唇。又將己身同樣火熱的下體貼在陶文清大腿根部碰觸摩擦。兩人都不斷喘氣雙頰潮紅,雙雙低哼一聲,泄出體液。
  徐愫閉眼深籲口氣,伸手解開褲帶褪下衣褲。而後張開沾滿了陶文清體液的五指,仔細地替自己臀間後穴潤滑擴張。指頭劃過緊窒溫熱的內壁,刺痛的感覺讓他渾身繃緊。但他沒有停止動作,咬著嘴唇又往內伸進個指頭。模仿著平日的節奏,就著液體不斷進出。



  33

  儘管已經刻意放緩動作,但等兩人真正合為一體的時候徐愫仍然感覺到疼痛。他停了一下,再繼續壓低臀部。被撐到極致的內壁感受著情人火熱勃起上的有力脈動,是另一種別樣的愉悅享受。
   陶文清緊閉雙眼,偏過頭,用牙齒咬住自己上臂內側。以痛苦來壓抑快感。他額角上淌下大滴大滴的汗珠。煞白的臉頰微微抽搐著,完全找不到半絲快樂的表情。 在這場強迫發生的性事裏,他所感受到的只有屈辱。哪怕看見徐愫為了取悅他不惜鬧得穴口破裂出血,也不會令這種厭惡情緒有絲毫減少。
  "文清,文清...嗯......"
  徐愫緩緩地在文清身體上起伏,不時發出誘人鼻音。他用右手支撐平衡,空出左手撫慰那因為疼痛而萎縮的下體。儘量用前端的快感刺激分散了後方的不適,讓情緒得到充分調動。可是那廂陶文清聽見他呼喚自己名字,面色卻越發難看。
  "放開我!"
  他終於忍受不住,憤怒地睜開眼睛朝壓在身上的徐愫怒喝。兩行淚水從眼眶內滑落,象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澆息了徐愫正灼熱的情欲。他又慌亂又羞愧,匆匆地抬身想要站起來。但安靜的環境反使彼此性器分離的曖昧聲響被放大,羞得陶文清無地自容。
  "為什麼?你不喜歡嘛?"
  徐愫完全弄不懂情人的心思,傻傻地凝視著他無聲地哭泣,問道。
  "你是不是擔心我?沒事,傷口很小。"
  陶文清不理會他,哆嗦著撐起身體找被脫掉的衣服。徐愫搶在他前面從地上撿起件長袍為他披上,不死心地繼續追問。
  "文清,你能不能告訴我?我要怎麼作才能讓你快樂?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你...我想看你笑......"
  "滾!"
  徐愫緊張地跟在旁邊反反復複念叨相同的幾句話,惹來陶文清更大的反感。他擦了把淚水,胡亂地穿戴整齊。說。
  "離我遠一點。不,這是你的王府。該離開的是我。"
  "文清!"
  徐愫撲上去,抓住他肩膀。完全不顧撕裂的後穴還在往外滲血。血絲染得被褥點點猩紅,卻勾不起陶文清半點憐憫。
   陶文清執意要走,徐愫怕傷了他不敢用力阻止。只好在房內相互拉扯糾纏,想要陶文清知難而退。誰料他竟出奇堅持,扯著嗓子聲嘶力竭地喊了要徐愫放手。淚水 更是象斷了線般劈裏啪啦地掉個不停。哭得眼睛都腫起來了。喉嚨裏咯咯地喘不過氣,眼看人就要昏過去。徐愫吃了一驚,顧不上生氣,伸手往他腋下扶住那軟綿綿 地往地上倒的身體。
  "文清?文清?"
  他狠狠地掐了把人中,但過度激動的陶文清依舊陷於昏厥不見清醒。面色雪白,鼻端裏的氣息弱得嚇人。徐愫不由得又怨自己逼他過緊。往自個臉上扇記耳光,隨便披了件衣裳就往外跑。為了不惹來非議,他早早打發院中侍候的丫頭離開。此刻突然生亂,院內連半個可使喚的人都沒有。
  "怎麼鎖起來了?!"
  廊間的燈籠早就被風吹熄。徐愫好不容易才在一片漆黑中摸索到通往院外的圓拱門,卻發現院門被把橫鎖牢牢鎖死。使勁搖了幾下,那鎖紋絲不動。
  "混帳東西!還不快來開門!!"
  徐愫怒了,抬腳就往門板踹。踹得兩扇門板砰砰亂響。可是任他怎麼折騰,外面都沒有回應。四周只聽見風聲雨聲,安靜得有點過分。而就是在這種異樣的寂靜當中,那扇緊閉的木門忽然吱地一下打開。門外是數不清的熊熊火把,被一身戎裝的將士高高舉起,映得黑夜如同白晝。
  "太后!太后您要為老臣作主啊!"
  不知從那個角落冒出來的陶父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匍匐在地上高聲呐喊。他呼喚的對象則端端正正坐在人群中央。鳳冠禮袍,髮髻梳理得一絲不亂。薄得像是刀子刻出來的嘴唇抿在一處,露出抹詭異的笑意。
  "五王爺,五王爺囚禁我兒...強迫他作出那等傷風敗俗之事!實在是...我陶家世代清白,怎可受如此侮辱!望太后還老臣一個公道!"
  陶父猛力磕頭,腦袋撞在石板上咚咚作響。徐愫遠遠地看著,只覺這人的舉止非常醜陋可笑。但嘴巴卻笑不出來。
  騙局。陷阱。陰謀。
  他漠然地往前踏出幾步走到陶父身旁,用赤足將人踢翻踩住不許他繼續說話。這個放肆的舉動無疑是一種極大的諷刺,逼得太后從椅中站起。怒道。
  "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了大錯!"
  "大錯?什麼大錯?"
  徐愫笑得直彎腰。
  "你們既然埋伏在這裏等著我犯錯,想必知道我犯了什麼罪名?對不對?"




  34
   其實徐愫對即將到來的風暴心中有數,光是好男風一條就足夠壓得他無法翻身。身為皇室子弟,延續血脈是他們最重要的使命之一。即使再不情願也不得違抗。而 他則早已打定主意此生只愛陶文清一人。就算太后親自施壓,他亦不會讓步。但是他並不知道自己完全錯估了眼前的形勢,單純地以為眼前一直對他極為憐憫的太后 是受陶父唆使為反對他與陶文清結合而來。只要熬過眼前最難過的時刻便會有轉機。
  太后絲毫不理會他,喝使左右隨從上前扭住徐愫把陶父救出來。數人粗魯地壓制住徐愫的手臂肩膀。把他用力地按在地上,強迫擺出彎腰磕頭的姿勢。
  "大膽,居然敢在哀家面前耍這等威風。你違背本朝法規,私設牢獄!囚禁陶文清!這幾條已經是大罪,更休論你侮辱國家棟樑本朝元老。"
   冰冷的雨水糊住了徐愫的雙眼,但並沒有蒙住他的耳朵。他驚訝地抬起頭來,看著那個曾經摟著他哭抱住他笑的慈愛婦人露出最猙獰的面孔,對他所作的一切進行 批判。她非常嚴厲地指責徐愫向來舉止不敬,仗著先帝愛子和王爺的身份屢次衝撞九五之尊。任性妄為,毫無教養。此次闖下大禍,理應重罰為戒。
  "不對!"
  他漲紅臉,掙扎著想站起來與她辯論。奈何背後幾雙鐵釺般的大手緊緊地抓住他不讓他動彈。只能儘量提高音量。
  "我和文清兩情相悅,何來囚禁之說?!"
  "太后,他含血噴人!我兒行為端正,斷不會去弄那無恥下作之事!太后明鑒啊!!!"
  陶父望了他一眼,雙膝跪下又開始叩頭。冤枉兩個字被喊得整天響。那高高在上的婦人似乎對他的表演很是滿意,揮了揮手,示意隨從們進院內去尋陶文清來作證。證明徐愫與他老父當中,哪個說的真話哪個撒了慌。
   陶文清是在士兵們的攙扶下勉強走過來的。他身體一直沒有大好,又經受了一番不小的折騰。兩條腿哆哆嗦嗦的連站直了的氣力都沒有。那被徐愫解開的頭髮半束 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很是狼狽。加上毫不起眼的五官,就連奉命來帶他答話的侍衛長都不由笑了。說俊秀美麗如五王爺怎麼會看上這樣個給他提鞋都不配的平凡 人。換了是他,怕那話兒連硬起來都不能。
  他話語放肆,用詞極其下流。鼓動旁邊的幾個士兵也大笑起來。不時側眼瞥陶文清數下,眼神中多是不屑。陶文清匆匆低下頭,為自己醜態被暴露在那麼多陌生人面前感到羞恥。險些又氣惱得暈厥過去。只昏昏沉沉地任他們帶著走到院門附近,噗通一聲雙膝跪下。
  "陶文清,你起來答話。來人,賜座。"
  太后一心盼著陶文清前來對徐愫捅下那致命一刀,見他面色蒼白異常虛弱似要昏倒,連忙差人送熱帕軟座好生侍候。陶文清籲了口濁氣,強撐著身體答謝太后恩典,卻在回身時與跪在地上的徐愫雙目對了個正著。心頭頓時一陣猛跳。

  "文清......"
  徐愫定定地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誰料那人絲毫不理會他的呼喚,別過臉去向太后求情要她將賜給他的軟座讓給自己父親。
  "文清吾兒,你的孝心為父清楚得很。只是此乃太后對你的恩典,你安心謝恩便是。"
  陶父聞言大喜,笑道。
  "想我陶家子孫,無一不忠孝兩全。文清,你說對不對?"
  "是。"
  "好。你這就稟明太后,五王爺是否以武力威逼將你囚禁在此強迫你行那苟且之事?"
  陶文清哪里想到有這樣一問,當下心神大亂。雙手抖得像風中落葉,無助地環抱了自己雙肩發顫。


  35

  他很猶豫。
   徐愫的確囚禁他強迫他與其歡好,但除了這十余日,徐愫從來不曾讓他受半分委屈。尤其是兩人從揚州回來以後,根本把他當寶貝一樣捧在手心裏疼。別說武力, 就算是此次囚禁,徐愫也是用了最最溫和的手法。連鎖鏈都捨不得用,只給門上了把鐵鎖。還囑咐府裏面的丫鬟要想辦法逗他開心。每一樣都極其體貼周到。
  "...稟太后,我...沒..."
  陶文清仔細想了遍,扶著椅背屈膝跪下答話。寫滿不安的眼睛飛快地朝旁邊被押著的徐愫瞟了下,接著慢慢地收回視線,單盯住地上的青石板。一言不發。
  "你不必害怕,一切有哀家為你作主。"
  "太后說得極是,有鳳駕在此,饒是皇上也不敢動你。清兒,你儘管把事情說清楚。"
   一個在左一個在右,把陶文清圍在中間勸說。句句都往徐愫身上引,示意他不要害怕會遭報復。奈何陶文清固執得很,硬是不肯說話。一聲聲說是自己犯錯,所以 才會激怒徐愫被他關起來。並不是什麼武力軟禁。其堅決的態度讓太后甚為不快,眉心微皺,十根水蔥般的尖指甲在椅子扶手上來回地敲。敲得陶父冷汗直淌老臉煞 白。站都站不穩。
  雨還在下,雨勢越來越大。豆大的雨點砸在人身上,砸得人生疼生疼。就連撐著雨具的太監都漸覺得吃力,不得不再叫來個同伴幫 忙,以確保太后鳳駕不會被天雨淋濕。可惜的是他們多在後方侍候,沒有看見這位萬民之母臉上的表情。那種混合了不甘和憤恨的猙獰,完全撕破了她一直保持著的 優雅形象。
  "罷了!傳哀家的口諭,著令逍遙王在府內靜思己過!"
  她似乎也覺得再呆下去也只是自討無趣,拉起長長的裙擺起身回宮。陶父可憐兮兮地跟上去搖頭擺尾渴求憐憫,卻險些被左右侍衛推倒在地。失去利用價值的他不再得到太后寵倖。這個事實令半生仕途平平的老人氣得發瘋。撲回來往自己兒子臉頰上就是一記耳光。
  "蠢貨!陶家的名聲都被你丟光了。"
  他氣歸氣,但總算還記得把太后的承諾吞回肚子裏。她曾說過如果陶文清願意指證徐愫,他兩個哥哥便能升官外放。都是極好的肥差。誰知這個兒子如此不爭氣,死活不肯低頭。
  "你,你不孝......"
  "夠了。"
  他還想打第二下,可是手還沒揚起來,徐愫便已經狠狠地拉住了他。這位自小養尊處優的王爺是前所未有的狼狽。濕漉漉的長髮上沾滿泥巴,臉上也擦出了幾道血口子。唯獨氣勢仍舊強大,強大得讓人無法抗拒。令理虧的陶父灰溜溜地停了手,蜷縮著腰背,在風雨中退了出去。
  陶文清挨了那麽一下,臉頰頓時腫得老高。連帶著人也變得極其遲鈍。跪坐在地上半天沒有吭聲。眼珠子木然地看著自己父親在徐愫的威嚇下狼狽離去,半垂的眼簾不時微微顫動。
  "呆子,還不快起來。"
   徐愫咬住下唇,勉強壓抑住自己心中的歡欣,轉過來挽了陶文清的胳膊想要攙扶──他曾以為這個自恢復慧智便性情大變的情人會在太後和陶父的引導暗示之下說 出些違背真相的事情,甚至捏造出足以陷害他的罪名。但最終他並沒有讓人失望,抵抗住君命夫命兩道重壓,堅定地站在了他這邊。
  還有什麽事情能比這更令人歡喜?
  他收緊手臂,把仍舊沒有從父親掌剮中回過神來的人摟在懷中細細地吻那已濕透的髮鬢。邊低聲安慰道。
  "都過去了,沒事。有我在誰都不能讓你受委屈。"
  "要是太後實在逼得緊,大不了我不做什麽王爺。和你到江南隱居,做一對真正的逍遙情侶。你不是喜歡揚州嘛?我們可以在瘦西湖旁買座院子,就挨著二十四橋旁邊。你看好不好?"
  依偎在徐愫胸前的陶文清安靜地聽著他滔滔不絕地描繪著未來的美好設想,單薄的肩膀卻抖動得越來越曆害。攀在他背上的雙手抓了又放,最後終於悄悄地鬆開,發力將徐愫猛地推開。
  "殿下你放心,我絕對不會...絕對不會向太後洩漏半點風聲......"
  他不敢抬頭,更不敢和徐愫對視。尷尬地隔了大半個身位,小聲地說出自己心中的打算。
  "所以,我...我欠你的情...能不能就此劃清?"
   這一句問語猶如晴天霹靂。徐愫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原本寫滿歡喜的表情逐點逐點崩潰,只剩下不可置信與震驚。他張了張嘴,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 睜地看著陶文清往後又退了一步,將兩人間的距離繼續拉大。其實兩人之間只隔了一步半,偏偏就是這短短的一步半,隔出了遠勝天涯海角的距離。
  "殿下對我的感情,不過是打小養出來的習慣。慣了有我這樣一個人跟在身邊,隨時隨地都能見到。又或者像是個耍慣了的玩意,不管新奇與否,都必定要拿在手裏才安心。"
  陶文清見徐愫沒有動怒,膽子略微大了些。連帶著聲音都響亮起來。
  "想我一個庸人,毫無長處。殿下為何不就此放過?另外尋個合心意的人...總比件心不甘情不願的玩具強多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徐愫既不動怒也不爭辯。就連半點悲傷都沒有。
  "你不喜歡我?"
  "是。"
  "從前...那些...都算什麼呢?"
  "小孩子的荒唐遊戲。"
  "真的...無法挽回了嗎?"
  "這個遊戲不好玩,也沒什麼意思。"
  "是不是我做錯了?"
  "錯的是我,從一開始就不該攙合到這個遊戲裏面陪殿下一起玩。還以為這樣才是稱職。反而釀下大禍。"
  徐愫很費勁地從喉嚨裏往外一個一個擠字,陶文清卻答得又快又俐落。沒有絲毫猶豫。這些都是他計畫了許久的說辭,在假想中反復了無數次。今日終於變成了現實。
  "你...你......"
  "殿下若無吩咐,且容我告退。"
  問答去到最後,徐愫再也找不到問題。他絞著手,困難地思索。心裏明明知道他再也想不出藉口來阻止陶文清離去,但卻不肯放棄。陶文清歎口氣,踮起腳來替他整理好額前散亂的長髮。繼而深深地躬身,朝徐愫拜了一拜。
  "殿下,保重。"
  他掉轉方向朝院門走。快踏出院子時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徐愫仍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眼睛似乎在看他,又似乎是越過他望向遠方。這種近乎迷茫的表情陶文清還是頭一次在向來有些囂張又有點任性的徐愫身上看到。空空洞洞,毫無光彩。
  不能回頭。絕對不能回頭。
   陶文清握緊拳頭,深深地吸一口氣。邁動僵硬的雙腿繼續往前走。他很清楚只要他留下來,徐愫便不會放棄。軟的硬的,甚至還會象方才那樣強迫他給予。這比讓 他擔任承受的一方更加令他難以接受。因為他根本無法反抗那不被倫理所允許的快感,不斷驅使自己本能地追逐著更多的刺激。
  "哈哈哈哈哈哈!"
   隨著啪地幾下擊掌,空中突然響起了震耳的誇張笑聲。一直沒有反應的徐愫象瘋了般大笑,直到笑得渾身癱軟跌倒在地仍舊不肯停止。陶文清略微遲疑了片刻,但 很快又恢復常態,迅速地推開半掩著的木漆門往外走。他走得那麼急,匆忙中連右腳上的白布鞋都不小心蹭掉了。鞋子孤零零地被遺留在雨水坑窪中,鞋面上精心繡 出來的蘭草花紋被泥漿逐點逐點汙了,再也看不清圖案。

  太陽升起的時候,徐愫還在泥地里昂天躺著。他閉起眼睛避開逐漸刺眼的光線,默默 祈求能聽見兩扇木門木門被再一次打開的聲響。能夠聽見那人怯生生的嗓音,低聲地向他發出請求原諒的話語。但等來的卻是宮中派下來的聖旨,著令他禁足三月罰 俸一年。然後是太后懿旨,准許陶文清辭去逍遙王爺伴讀一職。專心準備科考,為國家出力。
  根本沒有用心聽的徐愫懶洋洋地彎起腰,堵住耳朵。他身上全是骯髒的泥巴,頭髮更是泡在地面積水當中。其瘋瘋癲癲的舉止令來傳旨兼察看的太監個個驚得目瞪口呆,對了個落難王爺連威風都不敢耍,放下那卷黃綢布就走。
  徐愫又等了一陣,這才慢吞吞地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人剛剛直起腰,嘴裏卻一陣腥甜。噗地噴出口殷紅液體。血滴落在水裏,立刻化成了絲。絲又變成淡淡一片,最後化成泥水的顏色。
  "都走了嗎?走得好啊。"
  他走了幾步,想一腳踢飛擺放在臺階上代表了這個國家最高權威的聖旨。可惜那凍了一夜的赤足有點不聽使喚,任他努力了好幾次都抬不起來。
  "鞋,鞋,哪里有鞋。"
  徐愫睜大眼睛骨碌碌地四處張望,終於看見了那只被主人遺忘的布鞋。他想了想,唇上忽而浮起歡欣的笑容。用手指指著那鞋哈哈大笑,說。
  "原來你也沒人要了,對不對?"
  鞋子是死物,哪里會回答他的癡話?偏偏他不死心,踉蹌地走過去揪起它罵。
  "明明是你不合腳,所以他不要你了。你怎麼還在這裏賭氣?"
  說著說著徐愫狠狠地拉了鞋沿一把,接著把髒鞋往自個腳上套。可那鞋子對他來說終是小了點,擺弄了半天都穿不上。只能以很怪異的角度勉強套著足尖。
  "不對...你是他的東西...我不能糟蹋。"
  徐愫"穿"著鞋子站起來,但很快又坐回去。愛憐地把鞋子複摘下來,捧在手裏貼在心口。傻乎乎地自言自語。
  "文清啊......"




  36

   第一道詔書下了不夠三日,第二道問責的聖旨接踵而來。竟然把徐愫從前種種小過錯全列了出來,剝奪他的王爺身份直接降格為逍遙侯。叫京中百官好一頓詫異。 畢竟當今皇帝手足不多,連上公主也僅僅六人。徐愫又是最小的弟弟。無論是于親於理都應該多包容一些。如今連帶許多陳年舊賬都被翻出來清算,實在有點過於苛 刻。不合常理。
  可惜人們雖然心裏明白徐愫冤枉,但仍舊爭先恐後地與被貶為逍遙侯的他劃清界線。這逍遙王爺府原本就沒什麼訪客,經這麼一貶,頓 時連個人影都找不到。甚至連府內傭人都起了離意,唯獨得幾個從宮裏跟出來的老人保持一顆忠心。邊小心看護著有點神智不清的徐愫邊低調地繼續過日子。他們並 不清楚上頭為何變天,只知道身為伴讀的陶文清極不仗義。堂堂正正地接受了太后的恩典,得以破格參加即將開始的恩科。唱了出"背信棄義"的好戲。而最最可悲 的是,他們無人敢在徐愫面前談及這個名字。免得勾起了他對陶文清的思念,又要瘋瘋癲癲地像個小孩子般在府裏到處找尋那人的蹤影。找不到就哭鬧不休,擾得人 不得安生。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待恩科放榜,陶文清果然不負眾望輕鬆奪魁。喜報送到陶府門口,總算讓陶大人那陰沉了大半月的老臉綻開些許笑容。陶夫人更加是高興得坐不住站不穩。牽住兒子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陶文清輕輕擦掉母親的淚水,勸她放寬心思安心享福--他已經和徐愫一刀兩斷,這世上也再沒有能強行封住他心竅的妖物。這次拿下魁首只是牛刀小試,要恢復陶家的輝煌名聲,他還有一段很長的路。
  皇帝照例設瓊林宴。狀元榜眼探花得聖主賜花贈馬巡街,個個穿戴一新意氣風發。而圍觀的百姓見新中舉的幾位學子無一不眉清目秀,亦非常歡喜。或鼓掌叫好或沿途跟隨,把秋日的京城鬧得很是熱鬧。
  陶文清是京城本地人士。待巡街結束,便呼喊自家家丁準備掉頭回府歇息。卻不防從斜刺裏沖出一道黑影猛地攔在路前。竟是逍遙侯府上的老管事太監。
  "狀元爺,狀元爺!請留一步說話!"
  陶文清本能地皺了皺眉,表情略有點尷尬。但礙於情面,還是勒住了韁繩停住腳步。管事太監忙上前兩步,恭敬地說。
  "敢問狀元爺可曾遇見奴才家侯爺?"
  "逍遙侯?"
  陶文清想了想,搖頭。
  "沒見過。"
  "請狀元爺仔細想想...奴才找他快三天了,到處都沒有消息。"
  管事太監擦了把汗,說。
  "狀元爺...是侯爺最最看重的人,奴才本想著去陶府打探打探。但是帖子送到貴府卻一直沒有回信。奴才實在是沒了主意才來攔狀元爺的馬。"
  "無礙,你也是忠心護主。只是我近來忙於溫習,連家人都不常見面,更休論逍遙侯。或者你隨我回府問問?"
  他露出安慰的笑容,提出建議。那管事太監反後撤半步,躬身作揖。
  "既然狀元爺不知道,奴才也不打攪狀元爺繼續風光巡街。請!"
   管事太監來得突然去得匆匆。前後只簡單地向陶文清詢問他是否知曉徐愫的下落,讓陶文清如在霧中。直到數日後看到城門口和各處衙門貼出來的告示,才覺事態 遠比他想像的要糟糕。他原本以為徐愫只是耍孩子脾氣故意躲起來讓人著急,快則三四天慢則半個月便會自己回來。可照榜文的意思看來,徐愫似乎已經失蹤了相當 長的一段日子。而且派出去搜尋的人都找不到關於他的線索。否則斷不會把這種有損皇室顏面的消息公告天下,還懸以巨額賞金找尋。
  陶文清越想越急坐立不安,乾脆直接從衙門折回來趕到逍遙侯府詢問。結果拍了半日門喊了好幾次話,都不見有下人來應。直等了有一刻鐘左右,方見那兩扇木門拉開一條細縫。來應門的丫頭瞥他一眼,毫無表情地說。
  "陶公子?哦,是狀元爺。"
  她的語氣不陰不陽,舉止招呼不冷不淡。而不止是她,逍遙侯府內的每個人臉上表情都極淡。說不上冷漠,但絕對不是熱情。就像招呼一個初次來訪不受歡迎的陌生人。既不會失了禮數又令人尷尬不已。
  "我...我想......有什麼事情我能幫上忙?"
  這些人都是陶文清自小熟悉的,比家裏的傭人還要親密。眼下氣氛鬧得這麼僵,心裏也很不舒服。猶豫片刻後才遲疑開口。希望可以幫著一起尋找徐愫下落--他並不是個狠心腸的人。只是因為徐愫實在強勢,逼得他不得不也擺出狠姿態。否則彼此糾纏拉扯,不知何時才是盡頭。
  "勞狀元爺費心了。我家主人雖說不受寵了,但畢竟仍是皇上嫡親手足。既然皇上下了尋人的旨意,想必很快就能有消息。就不勞您惦記了。"
  有嘴利的大丫頭搶先說話,句句都藏了不屑。旁邊一人推了她一把,說。
  "你怎可對狀元爺如此無禮?!仔細管家剝了你的皮。"
  "我不過是說實話,怎麼無禮了?狀元爺貴人事忙,合該早些請他回去才好。"
  "我不忙,皇上准了我三個月的假回鄉祭祖。"
  "狀元爺如果不忙?為何我們這些做奴才的幾次去請都見不到人?"
  那丫頭冷笑幾聲,拍手:
  "若是狀元爺肯回來看王爺一眼,王爺斷不會走失不見!他每天都念叨著要去找你..."
  "這話何解?!"
  陶文清騰地一下站起來,激動得打碎了手上捧著的茶盞。被熱茶潑了一身尤不自覺,直拉著那說話的丫頭追問。卻聽到一個令他更加驚訝的回答。
  "他瘋了!自從你離開以後就沒一天神智清醒!"
  瘋了?
   陶文清僵硬地撐著桌幾勉強穩住身形,百般滋味頓時湧上心頭。直覺得胸口憋悶連氣都喘不過來。眼前一黑,險些摔倒。他曾設想許多場面,但從沒想過徐愫會因 為他的離開而得了失心瘋。難怪皇室態度如此怪異,不惜以高額賞金尋找他的下落。想他病得神志不清,也不知能不能自保。若是遇到危險該如何是好?!
  他的焦急模樣落在府內眾人眼裏,人人都覺得他是假慈悲。須知徐愫的病因由他而起。所謂心病還須心藥醫,為此管事亦三番四次備禮登門求他回府慰問,可每回都碰了一鼻子灰。不但請不到人,連封書信都沒有。其絕情無情實在令人心寒。
  "別跟他多說了,還是請他走吧。"
  有人忍不住出聲,厭惡地說。
  "我們侯爺府廟小,可容不下這麼尊菩薩。"
  "我......我......"
  陶文清想辯,卻無話可說。只能幹瞪著眼睛著急。難免又惹來一頓嘲笑。一口一句狀元爺大菩薩,客客氣氣地把人"請"出了逍遙侯府。

  陶文清愣愣地站在兩扇朱門前面,半天都回不過神來。末了顫巍巍地攀住門口的石獅子在臺階上坐下,腦門疼得像是被長針一下一下用力猛刺。渾身上下連一點氣力都沒有。
  "陶狀元?陶狀元?"
  一直在逍遙侯府附近賣豆花的老頭兒見陶文清面色不對,忙趕過來察看。又扇風又喂水。等他略微好轉以後才放下心來,合掌念句阿彌佗佛,再盛了碗豆花遞到猶在幹嘔的陶文清嘴邊。
  "你怕是餓著了,吃點熱東西暖一暖。呵呵。老兒記得陶狀元您很喜歡吃老兒做的豆花。前些日子小王爺路過,還特意買了一碗捂在懷裏溫著說要帶給您嘗嘗呢。"
  老頭嘮嘮叨叨歡歡喜喜地說著,渾然不覺自己說的每一句都如利刃般往陶文清心上紮。他放下手上的瓷碗,小聲詢問徐愫當時的情況。淚水卻象斷線的珠子般掩不住地往外湧。


  37

   他哭得淒涼,倚在石獅旁邊幾度背過氣去。把賣豆花的老頭嚇了個半死,也顧不上什麼身份地位拼足氣力撲過去敲那扇緊鎖的大門。要他們派人出來照應。結果喊 了好一陣子,都不見府內有動靜。反倒聽見有人隔了門故意提高聲量說話,直說陶文清假仁假義裝模作樣,便是哭出血來也不見得是真心掛念小王爺。又說他們逍遙 侯府沒有這等福氣高攀狀元,要老頭兒請轎子趁早送狀元爺回府。
  "放屁!小王爺可看重狀元爺了!"
  老頭見陶文清面色又白了幾分,整個兒都快氣炸了。跳起來喊。
  "否則那麼大冷天的連人影都沒幾個,他還為何還特意折回來跟我賣豆花拎在手裏說要送去給狀元爺?!分明是把人放在心尖上才記得這麼點小事情。"
  他話音剛落,那兩扇大門突然砰地開了。管事太監頭一個出來,雙手抓住老頭肩膀不放。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他就是前些天最冷的那個晚上不見的...你見過他?你見過他?!他往哪個方向去了?都說了什麼?"
  老頭被管事太監的表情嚇住,一時間不懂回答。而那廂陶文清也掙扎著走過來,與管事太監一道追問。
  "老人家莫慌,慢慢想。"
  他從懷裏取出錠元寶,塞到老頭手裏。臉上一行汗一行淚,雙頰漲紅,嘴唇卻異常蒼白。滲著冷汗的手掌不住微微顫抖。
  老頭拿著這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猶豫地給滿懷希望的眾人指了指護城河方向。管事太監頭一個泄了氣,搖頭說。
  "不對不對,我們只差沒把京城翻個遍了。但還是找不到人。"
  "就是往河那頭去的。那時我看王爺衣服穿得少,還特意提醒他。好像是件天藍色的長褂。"
  老頭揮舞雙手反駁,提供的證言讓管事太監重燃希望。徐愫失蹤當日的確只穿一件水藍色薄衣,是趁著看門人換班的時候悄悄溜出去的。而出事前幾天他一直嚷嚷著要乘舟泛湖,稀裏糊塗地獨自往河邊去也不是沒可能。
  既然事情有了眉目,逍遙侯府內的人全來了精神。三三兩兩地散開順著河邊或往上或往下,手持徐愫的畫像挨家挨戶地詢問打聽。同樣心急如焚的陶文清本想加入一起找尋,奈何屢遭排斥。只好單獨一人行事。只盼能早日尋回徐愫,再尋得名醫為他醫治瘋症。
  話說新狀元系出名門,禮節問候亦分外的多。可陶文清一心掛念著徐愫下落,哪里騰得出心思料理打點?不過隨手寫了幾封回函回應了事。轉頭又出府在周邊地區找尋徐愫蹤影。那失魂落魄垂頭喪氣的憔悴模樣落在陶父眼中,自然生出幾分怒氣。
  "你推遲回鄉祭祖也還罷了,竟然連李丞相的晚宴都推掉?你可知外頭有多少人等著巴結他?"
  陶父照舊呵斥了兒子一番,責怪他"榆木腦袋"、"不思進取"。接著把一張請帖擺出來。說。
  "今夜大駙馬宴請金科所有進士游河,你萬萬不可再失禮!為父已經替你準備妥當,你趕緊沐浴更衣莫誤了時辰。"
  陶文清想辯,但卻無法道出實情。若是讓父親知道他私下接觸逍遙侯府四出找人,必定又是一場風波。他眼下已經豬八戒照鏡裏外不是人,何苦要再生事端?鬧得彼此都不得安生?

   大駙馬舉行的晚宴設在幾艘大畫舫上。艘艘都張燈結綵披紅掛綠,不時傳出絲竹之聲美人軟語。夾雜著賓客的笑聲說話聲,簡直比菜市場還要熱鬧--想那大公主 和皇帝乃一母所出,感情較其他弟妹更為深厚。而大駙馬捏著這條石榴裙,小日子亦過得分外滋潤。王侯將相自不必說,就連皇帝都對這位大姐夫分外照顧。也難怪 有那麼多人賣他的面子,特意趕來參加這場宴會。
  陶文清貴為狀元,一露面就引起騷動。大駙馬親自出迎拉著他的手領他上座。擺在他面前的水果食物 也是最新鮮最珍奇的,來陪酒的歌姬亦是容貌最為姣好的一個。如此禮遇令本來就不擅長交際應酬的陶文清坐立不安,一連被大駙馬灌了三大杯。其餘賓客見他來者 不拒,忙一哄而上。左一杯右一杯,直灌得陶文清昏頭轉向。等喝到最後,陶文清早已是兩眼昏花。趴在案上不停打嗝。
  如果阿愫在這裏就好了。
  他感覺身體極其不適,混混沌沌當中竟不由自主地思念起徐愫的好處。因為他酒量不好,徐愫從來都不許別人灌湯喝酒。實在推不過就親身代替。哪里會讓他受酒醉之苦?
  陶文清眼一酸,險些落淚。他不是不知道徐愫真心待他,只是這男男相戀實在為世不容。一旦事發,腳下便是萬丈深淵。他亦已受夠了世人的白眼冷落,不願再退回到那個不堪回首的時期。
  說到底,還是他自私。市儈地把徐愫的愛與其他種種擺放在天平衡量,最後挑選了對自己比較有利的一邊。抽身而去。
  "我...沒錯。"
  醇酒佳餚歌姬,還有恭維與讚美。這一切不是靠徐愫的王爺名號,更不是靠陶府的百年名聲,而是他憑實力得到的。陶文清昂首又灌了杯酒,睜著迷離的眼神暗地對自己說。想要說服自己不安的煩亂的心。
  "這是我想要的,是我應得的。"
   他不停地說著,聲音漸漸大起來。引起其他賓客的注意。人們疑惑地看著新科狀元突然站起身來揪住胸口的衣襟胡亂撕扯,但神情卻不像醉酒。主人家忙上前把他 扶到後艙歇息。掐了好一陣人中又抖腸搜肺地吐了一地,才見陶文清慢慢止住掙扎恢復神志。知道自己曾經失態,當即窘得滿面通紅不肯再返回席中。於是向大駙馬 討了條小船,順水往終點駛去。那裏有陶家的下人正在等候接他回府。

  小船隻容得下兩人,非常狹窄。被水波推著來回打旋,鬧得艙裏的陶文清氣短胸悶。他探身出窗,越發覺得昏眩。連忙讓船夫靠岸停了趕去喚陶家的人過來接應,自己走到堤岸邊坐下喘氣。
  這天是月初,天上沒有月亮。四周都黑濛濛一片。陶文清靠在柳樹邊上,突然瞥見左側不遠處竟有隱約藍光冒出。伴著低低的尖銳的類似小獸所發出的哭泣聲,每一聲都足以刺得人背後寒毛直豎。
  陶文清猛一打顫,頓時清醒了幾分。心底有些怯意,但又無端地生出股希望。覺得這詭異的聲響會和徐愫有關聯。他說不清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覺,但腳下已經堅定地邁出步子。朝這前方蘆葦群走去。
  扒開葦草,最先看見的是個被打破的粗瓷碗,已變成渣的豆花濺了一地。然後是一小截藍色絹布,在蘆花叢中若隱若現。陶文清費勁地咽了口唾液,蹲下來拉起絹布一角察看。他認得這個料子,是蜀地前年進貢的新色。作出的衣服不多,徐愫就有一件。
  "不會的,不會的。他不是穿這件衣服。"
  他喃喃自語,試著安撫因為害怕而砰砰亂跳似乎要躍出胸膛的心臟。但是那捏住絹布的手掌卻劇烈顫動起來,絲毫不受控制。他幾乎可以預想到高高長長的蘆葦後面會是怎樣一個景象,而他從小照顧的孩子十有八九已經遭遇不測。



  38

  "嗷嗷。"
   許是聽到外面有聲響,那個尖尖的小獸聲音也瞬間拔高。像是傷心又像是求助,在空曠的荒野中來迴響個不停。也讓陶文清穩住心神凝聚氣力,鼓足勇氣撥開眼前 齊人高的蘆葦。頭一眼看見那件熟悉的藍色長衫泡在水中,頓時頭暈目眩要昏死過去。但仔細再看,才發現情況不如想像中那般糟糕。因為這裏並沒有任何類似屍體 的物體。藍色長衫內包裹著的是一隻只得巴掌大小的小狐狸。因為身體被玉墜一端上的紅絲繩纏住不得脫身,正哀哀地地在水中打滾。身上柔軟如絲的毛髮全被水弄 得濕透了,襯得整個狐狸越發顯小。
  陶文清認得那個玉墜子。那是紫揚真人在初次見面時送給徐愫的禮物,要他時刻帶在身上,可以消災解難。徐愫起 初還鬧彆扭不肯帶,還是他勸說一番後才勉強答應。所以印象特別深刻。而那件被小狐狸踩在底下的藍色長衫,亦屬於徐愫所有。兩樣證據加起來,外添徐愫的特殊 身份。縱然陶文清不願相信。但眼前的這只小小狐狸,十有八九就是他所牽掛著的徐愫。
  "阿愫?"
  他小心地往前伸出手掌,想要抱住濕漉漉的小狐狸。那小東西也很機靈,立馬用爪子扒住陶文清的衣袖發出短促的求援聲音。兩隻琥珀似的水色眼珠子可憐巴巴地一眨一眨,緊盯著他不放。不時用頭頂上的耳朵蹭磨。竟是撒嬌的姿勢。
  陶文清已經顧不上吃驚。手上飛快地為小狐狸解開繩索,就勢想要把它摟回懷裏。誰料那狐狸得了自由,原本乖巧可愛的模樣馬上消失不見。齜牙咧嘴地呼哧幾聲,掙扎著從陶文清懷抱中跳出來。四蹄一撒,輕快地朝岸邊奔去。
  "你!你停下!"
  突生變故,陶文清根本來不及反應。眼看小狐狸就要跑出淤泥上岸,慌忙撲過去笨拙地張手抓捕。但卻被狐狸扭身躲過。
  "吱!吱!吱!"
  小狐狸站穩回頭,惡狠狠地豎起毛髮瞪起眼睛,露出嘴巴內小小顆的白牙朝陶文清示威。壓根沒有向救命恩人謝恩的意思不說,似乎還帶了點威脅的意味。
   陶文清提起衣擺繼續追趕,趁狐狸露齒恐嚇自己的空隙當頭奮力撲過來。正好抓到它一隻後腳。被嚇得毛都炸起來的狐狸毫不客氣,張嘴就往圈住自己的人手臂上 猛力咬下。利齒刺破布料直刺入肉,傷口立刻湧出鮮血。陶文清吃痛,但仍舊不肯鬆手。五指緊緊地握住只得丁點大小的後蹄,將小狐狸硬是拉到懷裏重新抱住。
  他跌跌撞撞地在泥水裏摸爬打滾追捕白狐,渾身上下早已濕透。發冠髮髻亦已散開,沾著點點污泥。模樣實在狼狽。更不要說那手上牙痕尤在出血。只見那狐狸哀聲亂叫死命掙扎,眼看又要張嘴再咬。
  "阿愫!是我啊!"
  陶文清忍痛受下這一口,用顫抖的右手輕輕撫過小東西的濕毛。極盡溫柔地對它說話。嘗試讓受驚的狐狸恢復平和。
  "我,陶文清。你一定記得的。"
  "吱吱!!"
  狐狸見牙齒無效,改為扭動身體瘋狂地左右擺動。想從陶文清懷抱裏往下溜。陶文清沒辦法,只能用長袍下擺將它團團裹起來。獨留下個腦袋在外呼氣。那雙前一刻還寫滿可憐的圓眼睛此時瞪得分外的大,小爪子不時還不死心地蹬扒幾下,抓得布料嘶嘶作響。

  陶文清走到堤岸柳樹旁邊坐下喘氣。人被嚇了一場又受了涼,已經將近虛脫。幸好府上的下人很快就尋過來。七手八腳地扶進轎子請醫用藥。這才沒有惹出大病。
   他病得古怪,人人都疑心內裏有問題。奈何陶文清對自己冒然跑入河中的舉動絕口不提,唯獨手臂上那四排齊齊整整的血孔掩不過去,連累被鏈子拴在身邊的小狐 狸挨了結結實實的一頓打。水果熟肉全部撤走。餓得它滿地滾來滾去,又眼巴巴地溜上來蹭陶文清示好。黑色的鼻子一聳一聳,讓負責侍候的侍女心都化了。悄悄拿 來隻杏子。還沒來得及喂,就被陶文清劈手奪下。
  "出去吧。"

  陶文清半臥在榻上斜斜地披了件衣服。瘦削的病容堆出抹笑容,捏著黃杏朝面對著他的小狐狸來回晃動。可惜那已經洗得乾乾淨淨跟雪球一般的小傢伙愣是不領情。之前明明還淌著唾液追了杏子不放,但眼下卻懶洋洋地臥在地板上。偶爾晃動一下尾巴,自己抓著玩。
  它脾氣其實並不壞,任誰都能逗它瘋玩,就是對抓它回來累它失去自由的陶文清不理不睬。哪怕餓得有氣無力,也不輕易向陶文清示好。倔強得令陶文清無處下手討好。



  39

  陶文清討了個沒趣,尤不死心。撐起身體走下來,想離小狐狸更近一些。可機警的狐狸一聽見聲音就拔腿飛竄,在房間內四處躲藏,死活不肯搭理陶文清。
  "阿愫..."
  陶文清束手無策,只能蹲在地上遠遠地和它對視。看著那雙褐色眼眸內充滿了驚恐和不信任,心中比用刀割還要難過。
  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只對他極不信任的狐狸就是徐愫。但事關緊要,他不敢走漏風聲。當務之急,是要弄清楚為何好端端一個人會變成這個模樣。日後還能不能變回來。還給他一個風度翩翩的貴公子小王爺。
  放眼朝野,又有誰有這樣的異能?
   陶文清沉吟片刻,靜下心來思索。那廂不斷逃跑的小狐狸見他突然安靜下來,也停下躲閃的腳步。見陶文清完全沒有動靜,立刻偷偷摸摸地從角落閃出來,飛一樣 地朝杏子沖過去。尖牙往果子上一紮,呼哧呼哧叼了就跑。末了還要得意洋洋地朝陶文清搖尾巴。鬧得滿腹愁思的陶文清哭笑不得,只能任它胡鬧來回打滾。

  數月不見,紫揚真人越發的清瘦。和陶文清站在一起,就像兩個紙人一般。那躲在籠子裏瑟瑟發抖的小狐狸聽見紫揚呼喚聲,竟立馬抬起頭來滴溜滴溜地轉了轉耳朵。低嘯一聲撲到紫揚掌心裏。在他懷裏來回踏了圈,美美地躺下蜷起身體睡覺。和來訪路上那焦躁不安的樣子截然不同。
  "算你聽話,才保住條小命。"
  紫揚憐愛地撫摸著狐狸毛絨絨一團的大尾巴,撓它下巴。教小狐狸舒服得連眼睛都眯起來了。
  "這情劫的滋味不好受吧?虧你還拍胸口保證陶文清不會變心。呵呵。若是他能如你般堅定,你母親又何須費煞苦心為你謀劃?呆子笨蛋,糟蹋她一片心意。"
  陶文清站在旁邊,如被針刺。紫揚看他一眼,笑說。
  "你不必不安,這是他命裏一個坎。跨得過,是你的功勞。跨不過,也與你無關。眼下他還活著,已經很不錯了。謝謝你將它送過來。這裏沒你的事了,你回去吧。好好休息。"
  紫揚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抱著狐狸轉身就要走。陶文清急忙上前半步搶著跪下,低頭道。
  "真人,這全是我的錯。求你給我指一條明路。"
  紫揚眯起眼睛拎著狐狸哈哈大笑。直笑到眼角湧出淚水仍無法停止,像是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話語。陶文清不知道自己的請求有何可笑之處,不由壯著膽子又懇求了一遍。悲痛的神情與紫揚笑得合不攏嘴的模樣相比,情景煞是詭異。
  "你要貧道指路?陶狀元玲瓏心思文曲下凡,居然也要貧道指路?貧道還真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啊。"
  紫揚笑了個夠本,神色才漸轉嚴肅。說。
  "回去吧,你有自己的生活。你拒絕徐愫的情意,不就是為了今日嘛?再也沒有人會約束你......"
  "不是的!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陶文清梗著脖子打斷紫揚的訓話,吼道。
  "我想要他振作!遵從...遵從...世間的規則......不要耽於這種有違倫常的感情......好好地生活。不是...我不是存心逼他。真的不是。"
  他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面上流露出猶豫矛盾的表情。紫揚知他動搖,搖頭道。
  "你那麼聰明,有沒有考慮過徐愫的心情?他愛你入骨,除了你誰都不要。你堅持要與他斷絕關係,無疑是把他往死路趕。而事實也的確如此。你成功地逼死了他。"
  "什麼?它...它不是阿愫化身嘛?它......"
  陶文清一時回不過神,目瞪口呆地跪在原處指著小狐狸說。他一直堅信這只狐狸是徐愫所化。既然能夠人化成狐狸,狐狸也應該能化成人。如若無這個理念支撐,恐怕他早已崩潰。
  "哦?你說這小東西?它的確可以算是徐愫,但又不完全是。怎麼說呢。徐愫身兼仙狐與龍裔兩種血緣,本該天生帶有一定的法力。可惜著十餘年都沒有修煉,又被他母親設了封印無法動用。所以白白散了許多。如果沒有貧道的法寶,恐怕連狐狸真身都化不出來。直接煙消雲散去了。"
  紫揚抓了抓腦袋,解釋道。
  "既然受封印的狐狸血脈發揮威力,證明徐愫原本的肉身已經不復存在。簡單地說吧,徐愫這個‘人'已經沒有了。你可以當他死了,也可以當他去了很遠的地方。反正,沒了就是沒了。再也不會回來。"



  40

  他的語氣非常平淡。仿佛生老病死,不過都是大夢一場。夢來夢醒,一切隨緣。而趴在他懷裏的小狐狸則抬起腦袋,輕輕地朝尤在震驚中的陶文清嗷嗷地低叫了聲。似是要勸他接受紫揚的解釋放棄幻想面對現實。
  "別鬧了。小心他誤會你就是原本那人,把你搶回去關起來日日逼你變回徐愫好讓他自己那顆剛撿回來的良心好過些。到時候你哭都來不及。"
  紫揚不滿地掐了把狐狸尾巴,邊往屋裏走邊嘮叨。陶文清眼看他就要走遠,忙膝行過來磕頭。結結巴巴地抓住最後一條救命的繩索。
  "真人...真人肯定有搭救阿愫的方法吧?"
  "你回去吧。貧道不是神仙,沒辦法把已死之人變回來。"
  紫揚試著扯回被拉住的衣角,繼續保持諷刺的微笑。
  "況且這樣的結果,於你不是最好不過嘛?徐愫若是活著,必定會繼續糾纏你。"
  "真人!"
  "回去吧,別在這裏白耗。記得前些日子他也像你這般,跪在山門求見貧道一面。跪了兩天兩夜暈在這兒,貧道始終沒有開山門。因為貧道很清楚,徹底解開你身上封印的結果會是怎樣。既然錯已鑄成,再見面也是白費功夫。所以今兒出來見你,已經是破例。"
  紫揚不耐煩地提高音量拔腿就走,奈何陶文清將半幅衣袖拽得實在結實。任紫揚百般拉動都無法扯出。攀在布料上的兩隻手掌青筋盡起,看得出已是竭盡全力。
  "去!去過你想要的日子!不要來煩貧道!貧道本就不該趟這回渾水,管到這兒也算是仁至義盡!走開走開。"
  紫揚動彈不得,乾脆叫來幫手。要小道士將陶文清架開,自個抱著毛團子隱回觀內。小小狐狸聽著陶文清撕心裂肺的哀求聲,耳朵不停地地輕輕顫動。被眼尖的紫揚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教訓道。
  "心軟了?心軟就跳回去。只是要仔細會被陶文清撕成兩半。"
  狐狸身體一僵,無精打采地縮得更小。垂下來的尾巴來回掃動,看起來很是可憐。紫揚噗嗤一聲笑出來,伸手指戳它。
  "你啊,就是因為心軟才會被欺負。態度放硬一點手段狠一些,還怕他不乖乖就範?"
  "吱吱吱!"
  狐狸憤怒地揚起爪子,像個人一般揮舞抗議。紫揚連忙安撫,又順毛又摸背。好不容易才讓被激怒的小王爺狐狸平復情緒。
  徐愫由人變成狐狸,這是紫揚從開始就想好的主意。反正天劫避無可避,不如借此契機瞞騙蒼天。以人的肉身為代價,從而保住小命。更可以給拿不定主意的陶文清一個機會,到底是要繼續堅拒徐愫的心意還是發現自己心中真正所想,拋棄世俗虛名,堅定地站在徐愫身邊。
  "好在你戴著我給你的葫蘆,否則就是大羅神仙也沒法子救你。"
   那晚護城河邊烏雲密集電閃雷鳴,因為失去了陶文清的愛而變得有些瘋癲的徐愫卻在泥水裏躺著睡覺。雨水落下河水暴漲,轉眼就把毫無知覺的人沖到下游。就在 河內漂流浸泡的時候裏,徐愫作為一個人的部分逐漸死亡。呼吸停止,心跳消失。等他被蘆葦攔下,已經灌了一肚子的冷水。含恨喪命回天乏術。
  紫揚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心裏尤陣陣發緊。摟住小狐狸的手掌也不由自主地收緊。似是害怕小狐狸會再一次在他面前死去。畢竟他能力有限,能否救活徐愫仍是未知之數。幸好提心吊膽地守了兩天,總算盼得手裏這只懵懂幼小的白毛團子誕生。
  "吱吱。"
   狐狸彎身拱了拱紫揚掌心,跳到地上頑皮地打滾。儘管作為人的他已經是十七歲"高齡",但身為小狐狸的它仍是標準的孩子。紫揚溫和地微笑,掩上門任它瘋 玩。手剛碰到門框,人卻突然倒下。辛苦地掙扎翻滾。發間突然冒出兩隻如假包換的狐狸耳朵,身後是九條毛色亮順的大尾巴。攤在地上活像張毛毯。
  "吱吱吱吱吱!!"
  小狐狸被紫揚痛苦的表情嚇得呆住,只能焦急地圍繞他亂跑亂叫。兩隻肉蹄子不住地往他人中招呼,但只能劃出道道血痕。它忘記了自己不是"人",手上沒有指頭只得肉墊和爪子。掐人中便變成了抓人中。
  "好了......好了......別抓啦!"
  紫揚緩過氣來,自覺險些沒被小狐狸給毀容。忙一手拎著它的尾巴把它倒提起來。苦惱地說。
  "你又不是人,掐什麼人中啊!是不是想撓死貧道?"
  幫了倒忙的小狐狸立刻用前蹄羞愧地掩住眼睛,後蹄卻悄悄地去踩紫揚身上露出來的九條大尾巴。被紫揚靈巧地避開。
  "咳,反正你看到了,我也不怕說。"
  紫揚有一點尷尬,清秀的臉上飛過兩團不易察覺的紅暈。
  "...我和你母親一樣,都是天狐。
  小狐狸眨巴眨巴濕潤的眼睛,對紫揚臉上兩坨莫名其妙的紅暈表示難以理解--天下間又不是只得你是狐狸變的?犯得著像個大姑娘那麼扭扭捏捏?
  "小鬼,你這算什麼表情?!"
  紫揚一眼就看穿它的心思,將還懸在半空的小狐狸來回甩圈。說道。
  "哼,沒大沒小的傢伙。想當年整個狐界就我能化出九尾,就算是你娘看見我還得恭恭敬敬地叫我一聲叔父。每日等著聽我講道的仙獸擠滿整個永壽閣,哪里輪得到你這種小東西?!"
  喝,好狐不提當年勇啊!
   白團子拿爪子往自己臉頰比劃了幾下,又不住地吐舌頭。分明對紫揚的自我吹噓很是不屑。激得紫揚拎著它頸間皮毛叉腰瞪眼。將它小小的身體揉成一團,握在手 裏捏來捏去。被當成玩具玩耍的小狐狸立刻蹬腿扭腰四爪亂扒抗議長輩暴行,試圖從大狐狸手上逃跑。兩狐在房內相互追逐,鬧得不亦樂乎。
  "其實,你不需要感激我。更別傻乎乎地一心以為我就是好人。"
  紫揚與它瘋了一陣,突然端正神色。嚴肅地對還在快樂地跑來跑去的徐小狐狸說。
  "我救你,一是看在分屬同類二來也是存了私心,想要向你借一樣寶貝做報酬。所以才會如此盡心盡力。"
  小狐狸停下來安靜地聆聽。紫揚輕咳一聲,摸摸它腦袋。
  "我的來歷就不囉嗦了。反正是帶罪之身,轉生後每一世都活不過二十歲。不是雷劈就是火燒,不把我弄死就不死心。"
  "你母親為私情叛下天庭,暗地裏帶來不少寶貝。可惜我生不逢時,沒和她碰上面。但我知道她有一樣法寶漏在宮裏,可以助我躲過天劫。嗯...算起來,還是你觸發了它的氣息讓我發現它。"
  "吱?"
  好奇的狐狸團子發出疑問。紫揚笑了,手指在空中比劃出一面鏡子的圖案。
  "帝女鏡。這就是我想要的寶貝。"

  陶文清跪在道觀後門,一直等到日落西山都不見有人出現。更別說送食送水。他費勁地咽了口唾液,只覺喉嚨裏火辣辣地痛。兩個膝蓋亦早已到極限,累得嗦嗦地直發抖。
  "真人,求求你開門吧。"
  他大著膽子往前挪了幾步,趴在門邊的石階上拼盡最後的氣力呼喊。聲調帶有哭腔,聽起來讓人委實心酸。



  41

  可惜任他百般努力,兩扇緊閉的木門仍舊是絲毫不動。陶文清再也支援不住,跌坐在臺階上休息。待拉起衣袍下擺細看,那膝蓋早已磨得皮開肉綻血跡斑斑。還不計身上其他傷損酸痛。
  只不過是跪了一個下午就已令人筋疲力盡,真不知當時阿愫是怎麼熬了兩日兩夜......
  夜風吹起,深秋的寒氣凍得陶文清直哆嗦。但又不敢離開。只能在原地跺腳取暖。突然聽見木門吱地一聲打開。有個年齡不大的小道士端了點熱湯,偷偷摸摸地遞給他。
  "你別跪了,師父剛帶著那只狐狸雲遊去了。估計得開春才回來。"
   小道士看他可憐,人又不似徐愫那般強壯。擔心他熬不下去,特此偷偷開門通風報信。那廂苦苦等候的陶文清聽見徐愫化成的狐狸被紫揚帶走現已不知去處,人一 著急,眼前頓時直冒金星。身體晃了一晃,就這樣直挺挺地軟了下去。等再次清醒過來,已經被送回京中陶府休養。母親陶夫人坐在旁邊擦淚,滿面擔憂。
  "昨兒見你被抬回來,嚇得我魂都飛了。兒啊,你這個模樣,叫為娘如何放心得下?"
  短短數日兩回暈厥不說,連容顏都變得蠟黃枯竭。相比起從前在王爺府裏寄住的時候,真真是一個天一個地。
  陶文清至孝,但此刻哪里肯講出真話。不過坐起來強撐精神好言安慰了母親一番。陶夫人這才止住啼哭,說道。
  "清兒,聽娘的話。娶個媳婦好好照顧你。"
  "娘,我不急。"
  "你不急我急,就這麼定了。明日媒人會帶畫卷過來。你看中那個就開口說。哪家的姑娘不想當狀元夫人?"
  陶夫人自前次陶文清在河邊離奇病倒便認為需要好事沖喜。所以根本不顧文清反對,私下找了京中最出名的幾個媒人,又向相交甚密的貴婦打探消息。
  陶文清攔不住,只好以冷漠態度對待。奈何他身上那個狀元頭銜金光閃閃,晃暈了一圈子富豪千金的眼。竟不顧矜持步步逼近。只求能入他法眼,一躍成為官太太。

   媒人們受了重托,自然一波一波如流水般登門來說媒。剛開始時陶文清還能客客氣氣地招呼,禮貌地接下姑娘的畫像與口若懸河的媒人說說笑笑。但此後每日都這 般折騰,叫他怎能不厭惡?乾脆借尋書訪友的名義避開,即使是母親親自來談亦左右推辭。臉上繃得極緊,倒有點冷若冰霜的味道。
  陶母疼愛他,漸漸也不強求。誰料陶文清的父親突然插足,挑了十餘幅畫像要兒子挑選。準備開春後迎娶。口氣態度皆很強硬。聽見文清流露出暫緩婚事的意思後更大發雷霆,連推帶趕地把人關在院子裏反省。勒令他好好想清楚厲害關係。
  對於父親的激烈反應,陶文清很是不解。他不明白,自己的終身大事為何激怒了老父。直到某日聽到家中僕人商量辭職的事情,才驚覺自己對這個家瞭解得實在太少。
   僕人們聚在角落,個個神情不滿。一人說東家已欠三月糧餉,另一人說陶家吝嗇活該倒楣。陶文清留了個心眼,貼在牆根靜聽。發現陶家雖說是名門,但近幾輩都 缺少才華出眾者。靠著祖蔭過日子,官位自然都不大。卻行事仍要擺足世家派頭。外面看著風光其實內裏早已是爛絮一團。能典當的幾乎都變了當鋪的東西,只剩下 必需的行頭充場面。
  陶文清還是頭一次聽說家中的財務情況,只覺句句驚心。難怪父親會插手過問他相親的事情,挑選出來的女子也多是富家女子。甚 至不乏暴富之家。原來是為著這個原因,圖謀的是新娘子的豐厚嫁禮。借此緩解陶家困局。回想起往日徐愫陪他回府,總要帶上一大堆各式各樣的禮品。陶文清當下 又是一陣心痛。他原以為是徐愫愛揮霍,多次勸他節省一點。他卻只是笑,絲毫不分辨。原來竟是變著法子不失體面地接濟陶家上下。小心翼翼地保存陶文清的尊 嚴,不讓他獲知真相。
  "傻瓜...為什麼要瞞著我。"
  他無力地蹲坐在牆角,想起徐愫幼時墊起腳尖往哭泣中的他嘴裏塞梅花糕的模樣。明明因為偷取糕點被教禮儀的宮女打腫了屁股,但面對他時總是露出天真無邪無憂無慮的笑臉。脆生生地叫他文清哥哥不要哭,說等我長大後會保護你。
  那個人從小就是這個樣子,事事都以他為先。明裏看著像是任性惡劣,實際內裏非常聽話。除開對情愛上的堅持,對他幾乎是千依百順。



  42

  陶文清把身體蜷成一團,直等那些傭人散開才出來。其實狀元郎只是名聲好聽,須留在京中受三四年磨練才能外放。有些運氣不好的,甚至一輩子都被困在京城做些有名無實的閒職。可憐朝廷的糧餉只夠三餐無憂,遠比不上同榜名次較低得以外派的人瀟灑。
   他不擅應酬,人也老實。除開做學問還是做學問。絲毫不懂如何用自己的銜頭斂財。別人請他題字留文一概答允,連奉送的潤筆費都不肯收。此刻翻找起私人財物 來,才發現自己居然兩袖空空。雖有幾件名貴貢硯,但卻是御賜之物不可變賣。唯獨得從前在逍遙王府時徐愫為他準備的玉制飾品略值些錢,可以應急。
  咬咬牙,陶文清狠心將玉佩包起來捧在懷裏。找管家出外當了換成銀票。等人帶著錢回來,方知道其中一枚玉飾是前朝皇室古物珍貴異常,連當鋪的東家都驚動了。拿出萬兩白銀懇請管家將寶貝死當。
  陶文清想不到小小一枚玉佩會如此貴重。他還記得這枚玉佩是當日兩人外出赴宴,徐愫見他衣著過於樸素後從腰間隨手解下來為他系上的。此後便一直由他佩戴。
  "二公子,奴才不敢做主。只當了五百兩銀子。日後有了錢,還可以贖回來。"
  管家見陶文清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以為是他捨不得那件名貴飾物。連忙開口解釋。陶文清木然地抬頭朝他瞥了眼,從手中一疊銀票抽出五百遞給他。說。
  "你趕緊去把東西贖回來。就說我後悔了,改了主意。"
  "是是是。"
  管家立馬應了,一路小跑去辦。剩下陶文清呆立在原地,定定地看著自己手裏的銀票。
  一百,兩百...幾塊不起眼的玉佩,居然能當出三千餘兩白銀。
  他雙手微微顫抖,幾乎要拿不穩那幾張薄薄的紙票。隔了許久才勉強平復激動的情緒。步入內堂想將這得來不易的救急糧送與父親。

  "哼。你以為你那寶貝兒子是怎麼混到伴讀一職又是如何得到徐愫那小子的青睞寵愛的?如果不是他考取了功名,老夫定將這不知廉恥的畜生趕出家門。"
  他剛剛繞過紫花藤架,遠遠就聽見了熟悉的咆哮聲。腳下頓時一慢,倚在茂密的樹叢間偷聽。這個家裏突然冒出太多他不熟悉的東西,陌生得令他害怕。
  "老爺,此話何解?"
  溫柔的女聲,夾雜著不滿和焦急。略微舒緩了陶文清緊張而恐懼的心情。可惜接下來的一句卻猶如晴天霹靂。將他心中構建的所有未來,全部化為虛無。
  "很早以前宮內便有人提醒老夫,說他與逍遙侯交往過密。已非一般關係。老夫本以為這只是流言,畢竟歷朝歷代,貼身伴讀一職總會遭人指點。但萬萬沒有想到流言居然是真的!他...他簡直不知羞恥......"
  "老爺!!!"
  女人焦急地尖叫阻止,似乎哭了。
  "清兒是你的骨肉啊,這話可不能亂說!"
  "哭哭哭,就會哭。兒子是你生的,你倒稀裏糊塗完全沒絲毫察覺。罷了罷了,這門婚事你抓緊些。用勸的也好用逼的也好,務必要讓他答允。免得未來親家聽到閒言閒語,到頭來還是我們吃虧。養了他那麼多年,好歹也要為家裏謀些好處。"
  "嗚嗚嗚。"
  "好了!別哭了!都什麼時候了?!眼下正是需要大筆銀子周轉的關鍵。升遷名單就要公佈了,得設法打點關係。上回汪大人的正室不是看中了我們佛堂供著的那個送子觀音?你送過去沒有?"
  兩人爭論完畢,轉而討論起家計瑣事。亦讓陶文清長長地松了口氣。他知道自己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如果再聽到他打心眼尊敬的父親繼續出言惡評,他恐怕會忍不住割下自己的耳朵。
  原來,我是那麼可笑的存在啊。
  他往藤花架一側靠了靠,發覺心裏雖痛極,但眼睛內卻沒有絲毫酸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描述的輕鬆。就像是個挑著重擔攀山涉水膽顫心驚的旅人,辛苦保護的貨物雖然跌進了深淵,但因此得到了雙肩的輕鬆。
   仔細想想,這個家需要的的確不是他。未開竅時他根本就是一個廢物,只會點治病的偏方。縱使是得了狀元的今日,能帶來的利益也非常有限。反倒浪費了不少銀 子在各種應酬之上,也難怪父親發怒。只因一切都並非如他想像般順利。所以才會想要趁他還處於光環當中的時候,找一門富豪人家以獲取金錢支援。
  現實,真殘酷。
  陶文清隨手拔了根野草扔進嘴巴裏嚼動。苦澀的汁水滑進喉嚨,反而讓他情緒更加平靜。儘管就在前一刻,他已經失去了擁有的全部。親情,友情,愛情。一點都不剩。


  43

  悄悄地將換回來的銀票壓在母親梳妝盒內,陶文清翻看著盒中稀稀落落樸素簡單的幾樣首飾,不由得又歎了口氣。
  這個家已經衰敗至此,為何父親還執迷不悟?要拿僅剩的財產繼續往上爬?須知稍有不慎,家中老老少少就會被牽連遭殃。
  他想了想,把銀票取出。改放在母親床後衣箱底下。這些銀兩是他留予救急用的,並非供父親爬官升職打點。若放在顯眼處,難免會被取走挪用。
  等安排好一切,陶文清回到自己房間。磨墨鋪紙提筆行書,決意向天子辭官雲遊--經此一役,他已是精力盡耗。官場之險惡,從自己父親所作所為便可見一斑。縱然有心為朝廷效力為百姓謀福,也不想踏入這譚濁水。
  "來人,備轎。"
  小心地封好奏摺。陶文清換過正式衣袍,往丞相府中去。但讓人覺得奇怪的是,老丞相卻不在府中。說是皇帝急招,臨時折回宮中。
  "陶狀元來得真是時候!聖上的旨意,要奴才請陶狀元一並進宮去。"
  來宣旨的太監看見陶文清,立刻恭恭敬敬地上前作揖,把原打算來辭職的人猛塞進自家車馬內。飛快地往皇城奔去。鬧得陶文清哭笑不得。問道。
  "請問是何要事?不知公公可否指點一二?"
  "噓,小點聲。"
  太監一手接過陶文清遞過來的銀兩,邊瞪起眼睛向四處張望。確認趕車的小太監沒有動靜後方神秘地湊過去,在陶文清耳邊輕聲說。
  "是太后鳳體欠安。"
  "太后?太后欠安自由太醫院治理,與下官毫無關係。"
  陶文清皺起眉頭。太后的假仁假義他是親眼見識過的。隱藏了十幾年的妒忌心,醜陋又惡毒。想盡辦法借他這把鈍刀殺人,一點一點,磨盡徐愫的銳氣。
  "怎麼沒有關係?關係可大了。"
  太監神秘一笑,再說。
  "陶狀元可知雲隱大師?"
  "知道。"
  "大師前幾日進宮講佛,開壇祈福。突然風雲變色密雲滿布,猛地劈下一道落雷。竟把這得道高僧燒成段焦炭!太后彼時就在旁邊,嚇得昏厥過去。太醫們好不容易把人救醒,但太后就像落了魂似的。終日迷迷糊糊不說,還不時驚叫。就連皇上,也認不出來。"
  深宮之內,人們正因為太后的瘋病亂成一團。那名向來優雅高貴又堅強大方的女人,不知為何一夜崩潰。
  "滾出去!你明明已經死了!為什麼還要來纏著我?!這裏只屬於哀家一個人!滾!給我滾!"
  瓷花瓶被近乎瘋狂的貴婦一手抓起,邊力竭聲嘶地嘶喊邊惡狠狠地將這造價不菲的貢品朝殿門旁邊砸去。而她瘋言瘋語中的驚悚內容則嚇了正負責侍候她的妃嬪宮女一大跳。有個別膽小的連眼睛都不敢睜,拼命地合掌念佛。
  "哀家知道是你,你來找哀家索命?對不對?來啊,哀家是千金之軀,受佛祖保佑!看你這妖怪怎麼接近哀家?"
  太后已完全陷入癲狂當中。猛地從座椅上跳起來,轉身又要去找東西。幾個女官都攔不住。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她把另一件名貴瓷器向空無一人的地方扔去。湖水色的花瓶落在地上,立馬碎成無數瓷片。
  在殿梁一角,一隻漆黑皮毛的狐狸無趣地舉爪掩住口鼻,像個小人般打起了呵欠。臥在它身邊的白色小狐狸則有點無精打采。毛茸茸的尾巴來回地蕩,最後懶洋洋地搭回自己身體。
  "怎麼?可憐她?"
  黑狐狸眯起眼睛,揚爪往白狐狸的腦袋瓜上拍了下。張口說人話。
  "她咎由自取罪有應得,連老天都看不下去。兩個字,活該。"
  白狐狸搖搖頭,繼續趴在梁上發呆。它的身形只得黑狐狸三分一,縮成一團,像只肉包。實在非常可愛。讓為了能行動自如而化出原型的紫揚頓時燃起了與生俱來的玩耍之心。兩爪一騰,就要朝狐狸團子底下撓去。
  "吱吱!"
  可惜它還來不及開玩,小狐狸已整只彈起來。聲音既憤怒又著急,眼珠子死死地盯住殿門入口。黑狐狸順著它視線望去,看見的是面色雪白的陶文清。恭敬地跟在九五之尊後面,額上滿是冷汗。

  "母后,兒臣已照您的吩咐把陶愛卿帶來了。"
  托徐愫的福,皇帝多少也知道陶文清擅長各種偏方治療疑難雜症。見瘋瘋癲癲的母親一個勁地念叨陶文清的名字,還以為是要尋他來看病。
  "陶卿,還不趕緊給太后看看。"
  陶文清不敢抗旨,只能躬身作揖示意左右宮女拿錦布把太后的手腕處肌膚掩起來。誰料那廂端坐的貴婦人卻瞪大眼睛狂喜地朝他沖來,牽著他的手臂把他拉到自己身邊。面上露出詭異笑容。
  "賤人,你看看他是誰?哼,你敢動哀家,哀家立刻要他人頭落地。"
  "母后?"
  "太后殿下?"
  皇帝和陶文清齊齊被太后的瘋狂行為嚇了一跳。尤其是被她死命抓住的陶文清,想掙脫又怕誤傷太后鳳體。只好雙膝跪下,向已是目瞪口呆的皇帝表示自己知罪。
  "莫要忘記你那野種一心掛念著他,沒了這個人就活不下去。賤人,識相就快滾!否則哀家要你兒子陪葬!"
  她神智徹底混亂,把天降災難全部推給假想中的敵人。所以明明害怕得渾身顫抖,但仍強裝出副不在乎的模樣。而陶文清聽見她提及徐愫,表情不由一黯。可是還沒來及說話,話題已被皇帝接去。
  "母后...五弟...五弟他已經...不在了。"
  "你,你說什麼?"
  "京司尹昨夜上報,說在護城河下游找到遺體。五弟府上的老奴都去認過了..."
  皇帝低聲輕言,唯恐再刺激母親情緒。卻不知自己此舉正正扯掉了她心中最後一道防線。把她推進了絕望的地獄。
  "徐愫死了?他,他怎麼會死?!不可能!不可能!"
  太后尖叫著,抱住腦袋跌倒在地。身體因為過度驚恐而不斷抽搐。陶文清大吃一驚,顧不上身份,搶前一步奮力掐按病人人中。才按了幾下,自己反向後倒下。嘴角鼻端都滲出鮮血。

  "吱吱!"
  躲在梁上偷窺的白狐狸被這幕嚇得毛都炸起來了,騰地就要往下面沖。紫揚化的黑狐狸連忙一腳踩住它的大尾巴,不緊不慢地說。
  "只是一時急怒攻心,不要緊不要緊。"
  "吱吱吱!!!"
  小狐狸哪里聽得進去,瞪著血紅的眼睛繼續往前掙扎。完全不顧自己的白毛被踩下了一大撮。鬧到最後乾脆張嘴作勢要往紫揚腳上咬。濕潤的黑色鼻子呼哧呼哧地直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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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

  紫揚懶懶地翻了個身,從短暫的午睡中醒來。光著的腳丫大咧咧往床沿一掃,果然踢到一團溫熱柔軟的物體。
  "呆子,我剛才又做夢了。"
  "夢見了什麼?"
  被他踢中的男人五官硬朗。長髮盤在頂上,越發顯得嚴肅冷漠。
  "我壓倒你,撕開你衣服。眼睛瞪得無比大,亮得好像點了蠟燭。"
  這個形容怎麼看怎麼像急色鬼碰上花姑娘,每一個詞都荒謬得不可能在兩人身上發生。儘管他們都知道紫揚做的夢能預知未來。或早或遲,總會發生。
  "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蘇遙收好攤在膝上的書卷,仍舊面目表情,試圖把踩住自己臀部的大腳拂開。
  "幸好我的雲中閣快要修整完畢..."
  "死心吧。我的夢從來沒有落空。"
  紫揚拉開身上披著的半透輕紗褂子,露出誘惑十足的鎖骨和胸膛。倚在蘇遙後背來回蹭弄撒嬌。
  "真有趣,你居然也會有被我壓倒的一日。"
  他咯咯地笑,粉嫩如花瓣的嘴唇得意地抿起。壓倒冰塊似的冷欲戀人是紫揚近年來唯一心願,想不到居然會有夢想成真的一天。
  蘇遙挑高眉毛,扭身回身摟住紫揚的細腰。手上猛一用力,薄薄的紗衣頓時裂成碎片。

  這一年發生了許多大大小小的事情。例如蟠桃熟了,王母熱熱鬧鬧風風光光地準備宴請各路神仙來品嘗;又例如狐仙界一位法力最出挑的小輩私自下凡,說是去遊歷四方修煉道行。
   紫揚和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頑皮丫頭相熟,難免有些掛心。於是找了個無人注意的時刻跟著下凡間去找到了正在瘋玩的她好言叮囑了一番。等再回到天庭住所內,卻 發現沉默寡言的蘇遙正對著手裏一枚彩石癡笑。那是女媧補天遺下的彩石,沾有上古母神的靈氣,一直被王母供養在寢殿之內。是不可再得的寶物。傳說能起死回 生,再塑仙魂。
  "蘇遙!你瘋了?!"
  他驚得面色雪白,撲過去拉住蘇遙的手臂。
  "還給我!我想法子送回王母寢殿。"
  "紫揚,你讓開。"
  蘇遙毫不客氣,掰住紫揚的手臂就往後拐。力氣奇大,痛得紫揚齜牙咧嘴。但他仍不放棄,死命用僅剩的一隻手掌拉住戀人衣襟。不讓他離開。
  "混蛋!你清醒點!他都消散近千年了。就算仙石法力無窮,也不能無中生有給你變出一縷幽魂啊!"
  "閉嘴!閉嘴!"
  隨著蘇遙怒吼,他扭住紫揚手臂的氣力又多了三分。喀的一聲細響,竟硬生生把紫揚的肩膀扯脫臼了。蘇遙聽見他哀哀地低聲喊痛,不由愣在原地。誰料只是片刻失神,便被紫揚趁勢搶回仙石。
   兩人奔出府來,追逐,扭打。聲響驚動了整個天庭,越來越多的神仙趕來察看。徹底打碎了蘇遙的如意算盤。打碎了他千年以來的夢。他毫不留情地在王母面前折 斷了紫揚的手臂,臉上滿是惡毒至極的表情。然後冷漠地注視著那顆圓滾滾的仙石順著臺階往下滾,再骨碌骨碌跌入殿前雲池,筆直地墜入人間。

   很多很多年後,紫揚遇到了同族小輩的獨生兒子。他牽著老實而靦腆的年長戀人,眼神裏透出紫揚再熟悉不過的光芒。而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是用這種膩 得化不開的目光,悄悄追隨著蘇遙。片刻都捨不得離開。縱使蘇遙在眾仙面前王母面前陷害他偷竊仙石,那份癡戀的心情仍舊沒有改變。
  他安靜地回想著,拖著腿翻了個身,撲哧撲哧給自己打扇。懷裏一隻白毛團子正窩在他心口處甜睡,連口水都流了出來。

  哎,咱們狐狸都快成傻瓜蛋了。

  紫揚無奈地戳了白團子一下,哀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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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

  它個頭雖小,牙齒卻甚鋒利。雪白雪白的牙齒閃著寒光,成功逼退了踩住它尾巴的黑毛蹄。覺得面目無光的紫揚低哼一聲,立刻拔足飛快地跟上去。然後猛地躍跳起來,不偏不倚地壓住正急切地想奔到戀人身邊的小狐狸。
  "你只會讓情況越鬧越糟。"
  黑狐狸咬住小狐狸的脖子上的毛皮,心中默念一聲起。兩隻一大一小的狐狸瞬間回到了道觀紫揚的寢室當中。屋角燃燒著的檀香還在慢悠悠地冒煙氣,算算前後,不過呆了小半個時辰。
  "好累。哎,這帝女鏡下回再去拿吧。"
  紫揚恢復人身,赤裸裸地癱在榻上喘氣。小狐狸無奈地抓了抓嘴巴,踱過去叼起紫揚扔在地下的長袍。把衣服拖到紫揚手上。眯著圓圓的琥珀色眼睛監督他把衣服穿好。
  "好了好了,別瞪我。你也不看看那場面多亂?那太后又害怕白狐狸。你若是貿然跑出去被侍衛抓到...我可不想去的時候帶著只狐狸回來的時候只拎著張狐狸皮。"
  紫揚往裏面懶洋洋地滾了滾,避開小狐狸的爪子攻擊。它對被強行帶回來的結果非常不滿,埋頭只顧往紫揚腰背上抓撓攻擊。
  "吱吱!"
  抗議的叫聲,內裏全是不滿。小狐狸想起陶文清倒下去的情景,忍不住眼淚汪汪--他為什麼那麼瘦?神情又如此悲傷?照說離開他以後,他應該很快樂才對。再也沒有人約束他,強迫他做違心的事情愛不愛的人。
  "不要擔心,陶文清沒事的。他一直沒看到你的屍體,突然聽見消息自然受不住。"
  紫揚一直等小狐狸消了氣精神癟了以後才說話,伸手捏住粉紅色的肉墊子,輕輕地撫摸。
  "我應該把你的屍體埋深一點才對。是我疏忽了。"
   他在遺體旁邊等了數日,幾乎絕望時才等到小狐狸的誕生。一時高興,草草掩埋一下便算了事。沒想到反惹出亂子。因為對他而言,小狐狸就是徐愫,徐愫就是小 狐狸。兩者沒有任何不同。就算屬於人的肉身消亡,只要勤加修煉,想要任何類型的肉身都能變化出來。別說變出徐愫的模樣,就算是化成陶文清,亦是打個噴嚏的 功夫。
  小狐狸抬頭看了看紫揚,含著眼淚又俯下身去蜷起來。翹起來的嘴巴嘟噥著擠出個單音,刺得紫揚整個跳起來。
  "什麼?你罵我是笨蛋!"
  "吱吱吱!"
  "你的確沒死!幹嘛要為具沒用的肉身糾結!"
  "吱吱吱!!"
  觀點完全不同的一人一狐彼此瞪視,吵個不停。
   這場幼稚且難看的爭論去到最後,還是紫揚首先認輸。這不是因為他從來不是一隻難說話的狐狸,而是不得不屈服在小狐狸不依不饒的爪子攻擊之下。堅持要返回 宮中察看陶文清情況的小小白團子兩隻爪子輪番上陣,又打滾又蹬腿。累了以後乾脆掛在他後背上,一隻爪子勾住衣服領子一隻爪子往他手臂招呼。遠遠地看,還以 為紫揚養了只會爬樹的猴子。
  關門,燃香,靜心,念咒。紫揚低喝一聲顯出原型。兩隻狐狸身影閃動,瞬間已抵達目的地。
  "靠,都被你撓得沒毛了!"
  紫揚在半空中優雅地轉了個身落到地面,發覺隨著動作飄落的還有大束大束的黑色絨毛。當即心痛得跳起來指責罪魁禍首。不料這悲憤的譴責聲稍微過了頭,引來了兩個守夜人的注意。提著燈籠往兩狐藏身處走去。
  "快,快,往那邊去。"
  黑狐紫揚飛起一腳,踹在白狐徐愫身上。但白團子卻絲毫沒有反應,眼珠子傻愣愣地看著前方,嘴巴微張。
  "吱。"
  "什麼?這裏是你王府後花園?"
  紫揚有點吃驚。他是追索了陶文清的蹤跡進行移動的,但沒想過王爺府裏的人會放他進來。
  "可能是你那具爛身體被移送過來了。"
  它聳聳鼻子,果然在風中嗅到一股腐爛的臭味。雖然混雜在濃郁的香氣當中,仍然無法全部掩蓋。
  "吱,吱。"
  白狐狸頓時慌了神。急急地朝四周看了圈,選定方向撒足狂奔--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他那個被拋棄的軀體腐爛成什麼摸樣。本來就被水泡得又胖又腫,埋了那麼大半個月,肯定都爛得認不出人來了。它可不希望陶文清看到這麼嚇人的遺容。別的不說,就那味道就夠噁心的了。
  跌跌撞撞地沿著屋角狂奔,小毛團子趁著來往人員不注意,仗著自己身上的顏色優勢猛地躍進靈堂一側的白布簾後面躲起來。透過縫隙小心地往外看。
  雖然事發倉促,但這個臨時佈置出來的靈堂仍然不失氣派。碗口大的白蠟燭齊齊整整地列成兩排。這些經過特殊工藝製作的貢物每一根都散發出足以掩蓋屍臭的異香,是皇帝命人連夜送過來的珍品。更不要說屋內其他擺設。件件都極其難得,倒不辱沒徐愫的王爺身份。
  皇家信佛,特地召集了三十來個有道高僧在院外誦經為亡魂超度。所有人都冷靜得過分,唯有幾個跪著往火裏扔紙錢的丫鬟忍不住淚水。嗚嗚地小聲哭泣。
  "別哭了。"
  陶文清素衣素服容顏憔悴,連嘴唇都沒了血色。慘淡淡的一片白。整個人除了那頭黑髮,竟似要和身後白色布幕融為一體。其說話的聲音也低不可聞。仿佛那短短數位,便耗了他大半精力。
  被安慰的丫鬟背過臉,不搭理他。旁邊一人伸手撞了撞,悄聲說。
  "哎,人都沒了。何必再賭那麼一口氣?況且小王爺是片刻都離不開他的,他自願來守靈亦是好事。小王爺在天有靈,也會很欣慰高興吧。"
  認真傾聽著的小狐狸聽見這句,不由得歡喜得用後腿站直身體,扒住跟前的白布連連點頭吱吱亂叫。紫揚瞥他一眼,不鹹不淡地說。
  "想給他漲工錢也得你能練得變化自如才行。乖,小心別一時激動蹦出去。嚇著人可不好。"
  這一盆冷水來得好徹底,澆得白團子頓時心灰意冷。紫揚曾對它說過只要法力修行到達一個程度,他便可以變化成人。但是要達到這樣一個境界需要多少時間,沒有人敢打包票。
  它低頭,望著蹄上粉色的肉墊發呆。之前它從未擔心過未來,不覺得這個毛茸茸的身體會帶來麻煩。但如今看見陶文清恍惚呆滯的模樣,自己卻無法上前安慰擁抱他。就連光明正大地現身都做不到。

  眾人守候一夜,天色逐漸放亮。陸續有人來替換守了整晚的人去休息。只有陶文清仍舊守在原來的位置,癡癡地看著下人把燒剩的殘燭一根根換成新的。
  "可不可以,開棺,讓我看一眼。"
  他垂下眼眸,等了片刻才再開口說話。看得出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把以為老管事太監為首的一行人生生嚇得愣住。



  45

   管事們的猶豫皆因發現徐愫屍首的現場簡直慘不忍睹。他蜷著四肢臥在一個不深的土坑內,離家時所穿戴的長袍飾品全都消失不見。泡得發白的屍體腫脹腐爛,爬 滿蛆蟲。刺鼻的氣味令人隔了三丈遠仍想作嘔。好幾個貼身侍候的老家僕輪番察看勉強憑胎記才辨認出來。現在陶文清提出想開棺再看一眼,實在令人為難。
  "我就看一眼...求你們成全......"
  陶文清以為是自己此前的絕然表現令管事們不快,而且雖然棺釘未敲,但人已入棺,循例不可再開以免驚擾死去的靈魂。不由越發悲傷,跪下來哀求道。
  "我見不到他最後一面,便是死也無法瞑目!"
  "罷了。就開一半,讓你,見見吧。"
  資歷最深的管事太監軟了心腸,揮手示意小廝們合力移開金絲楠木做的棺材板蓋。才剛開了條縫隙,立刻有一股濃烈得令人窒息的腐臭味湧出來。熏得人胃液翻滾掩嘴捂鼻。
  "吱!!!!"
  眼看自己的恐怖遺容就要被情人看見,小狐狸終於按奈不住。長嘯一聲從布簾裏奔跑出來,繞著陶文清腳下瘋狂繞圈。嘴巴更咬住他衣服下擺,拼命將他往外拉。不許陶文清接近半開的棺材。
  "狐狸?狐狸?是狐狸啊!"
  "快,快趕出去。"
  "誰去叫大師?!"
   大家開始都只看見團白色的影子突然冒出來。等認出是只狐狸,頓時亂了手腳。畢竟京中流傳曜貴妃是狐狸精已久,連真龍天子都被她克死。所以在這種敏感時刻 看見狐狸,心中多少還是會害怕。混亂中有人拿來長木棍,遠遠地用一端往小狐狸身上狠命打。來不及思考的陶文清見狀立刻背轉身體掩護它,結結實實地替小狐狸 受下這力度十足的一棒。
  "吱!吱!吱!"
  棍棒打在肉身上所發出的沉悶聲響落在小狐狸耳裏,無疑是往沸油里加冷水。頓時就炸了。它憤怒地瞪起眼睛怒視那個不識好歹的下人,毛髮全部豎起,露出尖而小的牙齒呼哧呼哧噴氣。那恐怖的兇猛模樣讓眾僕人更加驚恐。
  "真是麻煩...又給我惹亂子......笨蛋啊。"
  紫揚目睹這場人狐大戰,幾乎想就這樣撒手不管。但想到那面關係到他未來的帝女鏡,不得不強壓下怒氣。爪子在半空中劃下咒文,砰地變出陣陣紫色濃煙。
  濃煙有異香,聞者皆倒。橫七豎八地躺了滿地,就連陶文清亦未能倖免。他強撐精神,搶在意識失去控制前死命抓住小狐狸的尾巴不肯放開。他力氣大得令小狐狸吃痛,但又捨不得掙脫。只好回轉身體一點一點地舔纏在陶文清指間的長毛,想減輕被扯住的痛楚。
  "阿愫...不要走。"
  陶文清拽著狐狸尾巴,情緒得到些許放鬆。也讓一直無處發洩的悲傷像決堤洪水般自心中湧出。無意識地反復喃言,聲聲都是徐愫的名字。哀痛的聲音鬧得小狐狸眼眶也不由得跟著紅了,伸出兩隻爪子撫慰地在愛人瘦得不成樣子的肩背輕輕撫摸。吱吱地跟著回應。
  "真癡纏啊。"
  紫揚大搖大擺地走出來,冷笑。
  "你不記得是誰把你逼成這樣子了?"
  "吱。"
  "唉,他有什麼魔力?就叫你兩聲阿愫阿愫就讓你尾巴都翹上天了..."
  "吱吱。"
  小狐狸絲毫不在意紫揚的諷刺,反而轉向抱住陶文清的手腕快樂地臥在他手側。來了個小狐依人。那白癡的模樣氣得紫揚快要吐血。抬爪按在陶文清天靈蓋上,替他解開眠咒的法力。接著身影一閃消失不見了。
  小狐狸朝紫揚做了個吐舌頭的鬼臉,再回過身對上的卻是陶文清那雙寫滿悔意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視著它,似乎怕它會憑空消失。
  "吱~~~"
  拖著撒嬌的聲調,白團子喜滋滋地用鼻子在愛人手背上蹭。完全忘記了紫揚的叮囑,要堅持冷酷冷漠敵視。溫順乖巧得令陶文清一時不敢相信。
  "阿愫?"
   試探的詢問,換來白團子歡樂的點頭。告訴陶文清,它仍舊如往昔那般愛他敬他。可換來的並不是陶文清的笑臉,而是兩行止不住的眼淚。他哭泣著,摟住如在霧 中的小狐狸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就往棺材走去。等陷入甜蜜幻想的小狐狸察覺苗頭不對時,陶文清已經推開半開的棺板,將那具腐爛得不成人形的屍體遺容看得一清二 楚。
  "吱!!!"
  扒在陶文清懷裏的狐狸望著自己恐怖的腐壞肉身,立馬嚇得狐毛直豎。想它徐愫當年是何等俊秀風流優雅,現在居然變成能把活人嚇死死人嚇活的鬼模樣。真真是天妒紅顏啊!




  46

  "吱!!"
   這等恐怖難看的遺容,只會讓陶文清的自責越發沉重。小狐狸急中生智忙上跳下竄,好不容易才把陶文清的注意力轉到自己身上。再把胖乎乎的爪子按進靈位前的 酒杯裏沾滿了酒弄濕毛髮拔出來在案上寫字。雖然字跡歪歪捏捏模糊不清,但好歹向陶文清傳遞了一個重要資訊:它徐愫還活著!活得好好的!就是殼子蠢了一點, 是只白毛小畜生。
  "吱!吱!"
  小狐狸急匆匆地忙了一陣,回頭看見愛人盯住酒字滿臉不敢相信的表情,立刻昂頭嗷嗷地亂叫。又拍胸口又打滾。恨不得能把自己的心挖出來給他看,以證真心。
  "別揪身上的毛。"
  陶文清這才回過神來,擦掉臉頰上的淚水輕聲勸急得快發瘋的白團子。
  "我知道你是阿愫。第一眼就知道。"
  "吱~~~"
  小傢伙得意地轉了個圈,呼哧呼哧地順著陶文清腳邊往上爬到他肩膀處停住。鼻尖抵在頸間,親密地蹭個不停。陶文清伸手圈住它,勉強擠出抹笑。
  "你怎麼不咬我了?"
  "吱?"
  白團子哪里還記得之前它根據紫揚指示所做出的野蠻舉動?小腦袋像撥浪鼓一般猛搖,示意它絕不會傷害陶文清一根頭髮。
  "你不恨我...倒叫我如何是好......"
  陶文清輕撫它頭頂軟毛,神情仍舊恍惚。
  "是我逼你害你。阿愫,我應該一命償一命。"
  小狐狸聽見這句,險些沒哭出來。想它辛苦解釋大半日,結果還是沒有把道理說清楚。反倒有越描越黑的趨勢。
  它沒了主意,乾脆探過去吐出舌頭在陶文清乾裂的嘴唇上舔了幾下。再眨巴眨巴眼睛,示意他跟在它後面走。

  穿過回廊,花廳,小花園,小狐狸順著再熟悉不過的路線,徑直把人帶進了往日兩人同居的院子。就是在這個院子裏,陶文清向他懇求不惜一切代價要他放手。最終導致失去清醒的他離家出走跌進河裏生生淹死。
  陶文清停下腳步,不安地低垂頭顱。還是走在前面的白團子回身叼住他的衣袍不住拉扯,才把他帶進屋內。領到桌前坐好。
  "吱。"
  只得兩隻拳頭大小的白團子用小小的爪子笨拙地攤開案上宣紙,再在硯臺裏沾了滿爪的墨汁,刷刷地往紙上寫字--用酒在鋪滿白絹的靈臺上寫字,淡而糊的字跡實在讓人看不清楚。唯有用白紙黑字解釋,才能令它放心。
  墨汁比酒容易掌握,一劃一道痕。樂得狐狸團子整個趴在宣紙上,細細地寫出它心中想對陶文清說的一切。千言萬語凝於一處,化作紙上一句我心依舊。
  我心依舊。
  短短四個字,已足夠令陶文清羞愧不已。偏偏那只滿心歡喜的小東西還嫌不夠,尾巴一翹一翹地抖著又寫出四個大字。然後撐起身體回過頭來眼巴巴地望著愛人等待誇獎。
  "無怨無悔。"
  陶文清輕聲念出宣紙上新添的一行字,每一個都像帶刺的鞭子般狠狠地往他心上抽--此前他曾設想了無數種可能,準備接受徐愫一切的譏諷報復。但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縱使只剩小獸化身,徐愫仍然堅持當初的心意。毫無怨恨。
  "如果你就那樣死了,無法複生。黃泉之下也不恨我狠心薄情嘛?"
  他頓了頓,伸手去招身上染得一片白一片黑的小狐狸。小傢伙立刻飛奔過來,抱住他掌心輕輕地蹭個不停。毛絨絨的尾巴來回擺動,向陶文清傳遞它那雀躍的心情。
  "為什麼你不恨我?你應該恨我,恨我入骨。"
  陶文清低下頭,沖著那只因為能與愛人重聚正不斷吃豆腐佔便宜的小狐狸發問。逼得它不得不不情願地放開,走過去繼續"寫字"表白。
  "我錯在先。"
  "天真魯莽。"
  "活該受罰。"
  "我願意等。"
  "等你愛我。"
  它起勁地在紙上寫下一行又一行的大字,最後蹲在停筆處。眨著眼睛用期待的眼神盯著陶文清看。那廂陶文清早已淚眼模糊。只能用牙齒緊咬下唇,強迫自己不要哭出聲音。
  "吱吱。"
  愛人的淚水讓小狐狸很是揪心。它看了看紙上的大黑字又看了看哭得喘不過氣來的陶文清,騰地亮出藏在肉墊裏的利爪,嗖嗖幾下就將整張宣紙化成紙片。任何會令愛人受到傷害的東西它都會捨棄。甚至包括它自己。
  "吱......"
  可惜此舉反而起了火上加油的效果。小狐狸眼見陶文清落淚越發厲害,整個狐狸都沒了精神。安安靜靜地繞著他身邊轉了一圈又一圈。偶爾用染得黑乎乎的腳丫子在陶文清的手臂上印幾朵黑梅花,希望這頑皮的舉動能使他破涕為笑平復情緒。
   小狐狸翻來滾去出盡百般心思,一心想要逗陶文清笑。奈何它越賣力陶文清面色就越難看。雖然勉勉強強擠出抹笑容,但卻僵硬牽強得令它失望。於是它改變策略 平躺在陶文清手側,朝他露出雪白的肚皮。希望情人能伸手摸幾下。誰知外面忽然呼啦啦地沖進來一大堆人。有下人有管事,更多的還是打扮得很隆重誇張的僧人。 個個都斜著眼睛在房間裏掃了圈,視線最後鎖定正在耍寶的半黑半白小狐狸身上。
  "就是它。"
  "抓住它!"
  "我聽見狐狸講話了,聲音尖尖的。好恐怖。"
  "肯定是妖怪。"
  他們嚎叫著,沖過去抓住來不及反應的小傢伙塞在布口袋裏送到和尚手中。一疊聲地指責它是妖怪。要和尚將它渡化。
  突然而來的變故令陶文清有點措手不及。想硬搶,奈何勢單力薄。對方有十幾個人,其中不乏有身份的老管事。若是動手,不能確保他們會聽他的話。反而會危及被擒住的小狐狸性命。
   他飛快地思索著拖延的藉口,冷汗流了滿額。而被囚禁在布袋裏的小狐狸則不斷掙扎,踢得袋子蕩個不停。隔得老遠都能聽見它憤恨的磨牙擦爪聲。似乎下一刻就 會破袋而出。這異常激烈的反抗令抓捕它的人們非常驚恐。個別人更提議就地打死它了事來得乾淨,搶過布袋就要往地上摔。還沒摔到地上,那廂一直等待機會的陶 文清從斜刺裏沖出來反搶過去。三兩下撕開袋口放它逃跑。
  "快跑快跑!"
  小狐狸就地打了個滾,頭也不回地拖了尾巴就往樹叢裏鑽。兩三下就沒了影子。陶文清跟在後面擔心地催促它逃跑。直到看見它完全消失在叢中才松了口氣。等再回過身來,人已被幾個面龐很生喊得最響的下人團團圍住。為首一人亮出個御賜腰牌,表情煞是兇狠。
  "陶狀元,你可知罪?"
  "知什麼罪?不就放了只狐狸。那是我養的。為何不能放?我何罪之有?"
  陶文清望著那塊金燦燦的腰牌,心中已有幾分明白--端坐在龍椅上的九五之尊終是信了太后顛來倒去的瘋話,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念頭派了人在王府裏臥底。怕是下了只要看見可疑的東西就立刻打死的旨意。不管它是真妖怪還是他同父所出的弟弟。
  "狀元爺,得罪了。"

  他的態度平靜得找不到破綻。幾個侍衛摸不清他是說真話還是假話,只好湧過來將他綁起來。準備帶回宮中另行細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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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

  夜深了,陶文清照例是圈住還在修煉期待徐性狐狸一起就寢。近來小狐狸略微長大了一點,已經有他前臂那般大小。唯獨臉蛋還是像幼時一般大小,顯得嬌小可愛。每回出現都會引發村子裏的媳婦姑娘陣陣騷動,為此陶文清已經好幾個月沒帶它一起到村裏買糧了。
  狐狸小心地從熟睡中的陶文清懷中抽身而出,嗖地跳到地下跑出屋外。再折回來時,他已經不再是圓滾滾的狐狸模樣,而是從前那個名滿京城的俊秀王爺。
  "文清?"
  前幾年陶文清總因為過於自責常徹夜難眠,後來由紫揚配了安神的草藥。睡前喝一副,便是劈雷都不會醒。徐愫為了保險,還是貼在他耳邊叫喚幾聲。等確認了他已入睡,才笑著在他唇角輕吻一下。高高興興地鑽進被子裏反手擁抱著他腰身邊吃豆腐邊睡覺。
   其實早在上個月月初時徐愫便發現自己每日能變作人形。就是時間不長,大概能維持一個時辰左右。剛開始時他很歡喜,撲進來試圖叫醒陶文清一同分享這個好消 息。但冷靜下來以後徐愫反而不敢吭聲了--他害怕陶文清仍舊無法接受面對人類模樣的他。會再逃避,設法離開。那樣的折磨他不想再受一次。寧可先瞞著陶文 清,也不願魯莽行事。
  "嗯。"
  他貪戀地用手拂過愛人披散在肩的黑髮,換來的卻是陶文清一聲無意識的呻吟。他皺著眉頭,露出被騷擾的表情。抬高的大腿正好擦過徐愫身上最要命的位置。溫熱的肌膚,險些令壓抑已久的徐愫崩潰。
  "冷靜冷靜冷靜。"
   徐愫握緊拳頭,警告自己要冷靜。但念經完畢後低頭一看,發現陶文清身上的裏衣領結不知何時鬆開大半。衣擺卷到大腿根部,隱約可見緊窄的臀部。更不消說那 微微分開的膝蓋和修長結實的小腿。幾近半裸的身體在銀色的月光下毫不知恥地徹底舒展開來,散發出十足的誘惑,也將徐愫腦子裏最後一絲理智踢到九霄雲外。

  儘管不知已經擁抱過這具身體多少回,但徐愫仍感到每一次都如初夜那般緊張。他俯下身,含住陶文清的性器。賣力地取悅陷在夢鄉中的愛人。舌頭靈活地舔過逐漸抬頭的首端,再滑下來舔吻陶文清雙腿內側敏感部位。留下道道濕潤水痕。
  陶文清昂起頭頸,喉間發出含糊不清的嘟噥。嚇得徐愫猛地僵住停下動作。眼巴巴地等了一會,才再繼續逗弄那已完全蘇醒過來的小東西。右手則握住自己同樣興奮的分身上下搓揉。直到兩人幾乎同時攀到快感的巔峰。
  "啊......"
   他努力壓低放肆的嘶吼,喘著粗氣,滿意地審視著飛濺在陶文清大腿腿根的白濁液體。用合攏的指尖沾起大半,翻轉愛人癱軟的身體,探進臀間穴孔內。那久未擴 張的徑道異常緊窄,僅僅容納了一節指頭,便已無法再繼續深入。略高於體溫的肉壁緊緊擠壓著,抵抗著徐愫的動作。無規律的蠕動逼得徐愫快要瘋掉。恨不得能就 這樣挺身捅進去,惡狠狠地將他弄壞,聽他哭叫求饒抽搐著射出精液。
  "可惡啊!"
  綺念歸綺念,徐愫並沒有膽量把幻想化為現實。只能老老實實地扶起陶文清的腰,將他抱到堆起來的被褥上。陶文清身上那件壓得皺巴巴的裏衣被他全部卷到腰間,整個下身赤裸裸地暴露在徐愫眼下,任他擺出各種難堪的姿勢。
  吐了口唾液,徐愫增加了幾分力道。曲起的手指在秘道內來回轉動擴張,刺激內壁適應異物入侵。等確認穴口足夠柔軟後,他再加入第二根指頭。小心翼翼地各勾住半邊洞口,輕輕往外扯動。露出鮮豔的紅色肉壁。
  "痛。"
  陶文清有三四年未曾與人歡好,哪里受得住這麼激進的擴張?縱使徐愫已儘量放輕動作,但仍然把熟睡中的他弄醒了。他揉著眼睛,先習慣性地伸手摸索小狐狸的身體。發覺落了個空,迷糊的意識頓時徹底清醒。掙扎著要坐起來。
  徐愫又慌又怕,恨不得地面能裂開個大洞鑽進去。眼看愛人就要發現自己,急得如油鍋上的螞蟻。說是遲那時快,他竟砰地一下縮成一團。等陶文清坐起來回過身,出現在他面前的只有一隻圓滾滾的小狐狸。
  "吱~~~~~"
  狐狸徐愫不甘心地在床上打了個滾,滾進陶文清赤裸的大腿上扒著。眨巴眨巴無辜的大眼睛,順勢拭去嘴邊不太文雅的口水。陶文清這才驚覺自己半身赤裸,忙紅著臉穿戴整齊。對小狐狸露出抱歉的微笑。

  唉,看來徐愫的性福之路,還遠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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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

  陶文清畢竟是新科狀元,侍衛手上自然也留了幾分客氣。沒有關進髒暗的牢房,只是囚禁在官員隨身僕人休歇的某處下房。等請示過聖上旨意後再另行處置。
  這一關,就是三天。
  雖然房間內裏桌椅被鋪火盤樣樣齊全,但獨身被囚的日子實在無聊了些。沒有書沒有筆墨,只能默誦從前背下的典籍打發時間。任誰都熬不住。幸好等到第四個清晨,那道緊鎖著的木門終於吱地打開一條細縫。滿面堆笑的太監點頭哈腰,恭恭敬敬地來請陶文清沐浴更衣。

  陶文清聽見皇帝傳喚,心中早有了最壞的打算。誰知真正面聖時,皇帝態度卻親密異常。一疊聲地喊人賜座上茶送點心。讓本來橫下心想著拼死也要守住秘密的陶文清長松了口氣。
  "陶愛卿學識淵博實是難得的才子,朕亦期望愛卿能為江山社稷出一份力。為朕分憂。來人啊,送陶愛卿回府歇息。另賜金五十兩,如意一柄,文房四寶兩套。"
  堂堂天子話說到這裏,已是莫大的讚譽。陶文清忙跪下謝恩,卻被總管大太監一個箭步跟上來親手扶起。笑說。
  "既然陛下都開了金口,陶大人你必定前程無限。奴才先道一聲恭喜恭喜了。"
  他笑得極為諂媚,虛偽得令人生厭。陶文清躬身回了個揖,答:
  "食君之祿為君分憂,這是我等做臣子的本分。"
  "陶大人,難道你還不明白聖上的苦心嘛?"
  那太監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
  "只要你能真正為聖上解開心中所憂,便是世襲爵位也是手到擒來。"
  "此話何解?"
  陶文清已明白這太監在暗示何事,但仍裝糊塗反問。看著他悄悄地比了個動物的手勢再做個割脖子的動作。當下更加肯定。
  "太后鳳體違和,一日比一日糟糕。只要看見略長了毛的東西都要驚呼半日。偏偏近日宮中不斷有狐狸出沒,擾得人心惶惶...陶大人是明事理的人,必定知道...知道那狐狸的來頭。"
  "恕在下愚鈍...照公公的意思,這狐狸可能是........."
  "對對對,就是那個就是那個!你明白就好。"
  太監不等他說完,立刻點頭如搗蒜。陶文清強忍著笑,忽而指著前面轉角處探出來的半個毛茸茸白團子。大聲說。
  "公公你看,可是這只狐狸?"
  "啊啊啊啊啊!又出來了!"
  太監嚇得魂不附體,邊尖叫邊從懷裏掏出道符。連腳都軟了,只能跌跌撞撞地爬走。陶文清望著他狼狽逃走的背影,呵呵地笑出聲來。接著幾步走到轉角,恭敬行禮。
  "紫揚真人。"
  "沒意思,你怎麼認出貧道的?"
  紫揚坐在帶有滾輪的籐椅上,手裏抱著好幾隻白色小狐狸。乍看下似乎很難分辨,但仔細看來,每一隻都各具特點。陶文清細細地看了遍,待確認徐愫所化的小狐狸不在其中方才答話。
  "真人身上的香氣雖淡,但其氣味非常特別。我有幸聞過,自然記下來了。"
  原先窩在紫揚懷裏的那一大堆白團子聽聞陶文清的聲音,立刻一個個骨碌骨碌地抬起頭來奔向他。一隻趴手一隻抓胸,還有一隻嬌滴滴地依偎在陶文清腳下,眨著大大的圓眼睛高興得直叫喚。活脫脫就是徐小狐狸的翻版。
  "沒骨氣的東西!!"
  紫揚望著那堆賴在陶文清身上吃豆腐的小傢伙,當即擂胸頓足咆哮瞪眼。嘴裏吹出股氣,忽地把白團子們全變作一根輕飄飄的白毛。蕩悠悠地落在陶文清手上。
  "哼,物似主人形。連根毛都惦記著你。"
  對於徐愫的癡情,紫揚本來就很不喜歡。眼下看見那四五六根毛都忍不住要撲到陶文清懷裏撒嬌,火氣更是騰騰騰地往上升。恨不得能一棍棍全敲暈了拖走,點著鼻子要它們爭點氣。
  陶文清愣了愣,回過神來後臉頰都紅了--自己知道徐愫的心意是一回事,被別人點破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聽見紫揚那麼惡狠狠地訓話,大有恨鐵不成鋼的意思。頓時覺得更加羞愧。就像教子無方的父親,連頭都抬不起。
  "算起來貧道也有疏忽。忘記它根本無法自保,又不跟在身邊看顧...陶文清,這幾日委屈你了。"
  "真人言重了。不過是軟禁幾天,哪里算得上是吃苦?況且我欠阿愫許多,就是死我亦不怕..."
  "停!別把死字掛在嘴邊。"
  紫揚抬手,打斷陶文清的話語。
  "且不說你不是徐愫,沒有第二條命。就算萬一真有了好歹,你也不能抱著這種想法。否則你死了,要徐愫那傻瓜怎麼活?這不一下子害了兩條人命?嘖嘖。"
  陶文清倒沒有想過這一層,頓時又是一愣。紫揚邊示意他來推籐椅邊繼續說。
  "你若有心,覺得能接受他。便把你自己與徐愫的位置換過來仔細想一想。從細處看看他待你如何,再學著還回去。若是不能接受,也別坑他騙他糊弄他。老老實實地說明白講清楚讓他死心。"
  "最怕就是你無端心軟。明明不喜歡又裝出喜歡的樣子,白白哄他高興。末了又要給他一次打擊。從美夢中直直摔下來,怕是會跌得粉身碎骨。"
  "唉...哪天能再往地府去一趟,貧道定要翻翻命冊,看看徐愫那小子到底欠了你什麼。才能這般死心塌地地任你糟蹋。"



  48

  他們一路往前,兩旁不斷有白色小狐狸歡快地朝他們奔來。準確地粘住陶文清身體某處,然後再變回輕飄飄的一根白毛。看得陶文清目瞪口呆,不由問道。
  "敢問道長拔了阿愫多少毛?"
  "既然他們那麼害怕狐狸,就讓整個皇宮裏都是小狐狸好了。"
   紫揚撇嘴,很是不屑。皇帝下旨屠殺京中大小狐狸的命令早已讓他憤怒,而僥倖逃脫險些被剝皮的小白團子則徹底激起他的報復心。連夜剪了它身上一撮白毛,化 成無數白團子直鑽入這紅牆黃瓦的地方搗亂。嚇得宮中眾人竟然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就連自稱九五之尊有神仙庇護的皇帝都熬不住了。連著下幾道詔書,硬把"雲 遊"中的紫揚真人請進來驅狐。卻不知自己請進來的這尊救世主正是最大的狐狸。
  陶文清捧住又一隻奔出來的小東西,只能搖頭苦笑。紫揚的脾氣從來吃軟不吃硬,與他硬鬥,無疑是自尋死路。況且他們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比較起來更加不是對手。難怪皇帝會賜予金銀壓驚許下誘惑,原來還有這麼一層道理。
  "真人,我們要到哪里去啊?"
  兩人沿著小道繼續走,越走越荒涼。沿途的建築雖然規模不小,但屋頂瓦間已經長滿綠草。被鐵鏈鎖起的宮門隨著冷風微微開合發出砰砰的撞擊聲。陶文清凝視了旁邊幾株高大的金桂,隱約覺得自己曾來過此地。可是腦海裏愣是想不出來。只好詢問紫揚。
  "曜貴妃的寢宮。"
  紫揚催促他推快一點,眼睛裏滿是期待。
  "搞了半天,原來那玩意反倒被供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害我瞎找了半日。"
  他非常興奮,連一貫的自稱都忘了。末了還嫌陶文清推得慢,嗖地一下現出真身。迫不及待地像箭似地往前躍。
  "這...這......"
  陶文清不曾見過紫揚作為狐狸的模樣,驚得話都說不全。尤其是看到那身形有三四隻團子壘在一起的黑狐狸扭頭對他拋了個鄙視的眼神時,更是僵在原地。勾在籐椅上的手指直了又彎,最後緊緊握住藤背。跟著黑狐狸後面前進。
  "呵呵,孺子可教也。"
  黑狐狸停下來,眯眼捋鬍子。把誤以為狐狸都只會吱吱吱的陶文清又嚇了一大跳。怯怯地說。
  "怎麼...阿愫不會講話?"
  "它?它才多大?整天就想著怎麼跑你那吃奶。乳臭味還沒幹呢。"

  紫揚說完,自得其樂地哈哈大笑。卻忘記提防就在附近的正主兒。結果被羞憤交雜的小白團子迎面一頓瘋狂抓撓,掉了滿地黑毛。
  "吱!吱!吱!"
  白團子望瞭望努力強忍著笑的陶文清,簡直想找一塊豆腐撞死。淚水凝在眼眶內來回打轉,委屈得不得了。順勢又往紫揚的大尾巴踩了兩下洩憤。
  "好了好了,別生氣。"
  陶文清深吸口氣,招手讓小東西過來。抱在自己懷裏輕輕安撫。這才救回紫揚一條小命。兩狐一人繞過荒廢的藤花架,經小路到達門扉緊閉的正殿大門。
   皇太后無端發瘋,日夜號喊故去的曜貴妃名號。令整個後宮都非常不安。誰都知道妃嬪間為了爭寵什麼手段法子都使得出來,沒有人可以肯定當年曜貴妃香消玉碎 與皇太后沒有關係。就連身為兒子的皇帝也深有懷疑,乾脆把那面不吉利的帝女鏡轉放在曜貴妃從前起居殿室。以撫亡靈。倒讓紫揚白白浪費了一番功夫出入國庫尋 寶。
  抬起一指,紫揚對著重重門鎖輕吹口氣。兩扇雕花木門立刻自動分開。積累多年的灰塵蛛網也隨之消失不見。殿內光潔,宛如昔日。而就在殿內正中央幾案之上,正是紫揚費心找尋的帝女鏡。
  "去。"
  紫揚低喝一聲,那翡翠做的鏡座應聲裂開炸成碎片。但令人奇怪的是,那比鏡座薄得多的鏡面反而毫髮無損。它從案上滾落,在地上打了幾個圈,最後不偏不倚地停在小狐狸腳邊。
  "吱?"
   小白狐狸向黑狐狸投去疑惑的目光,邊彎下腰來伸爪按在鏡子邊緣。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它接觸鏡面的一霎那,翠綠的鏡面之內忽然有道猛烈白光射出!映得人連 眼睛都睜不開。繼而湧出大量煙氣。先是幻化成一隻狐狸的半身模樣,接著輪廓漸漸變圓,慢慢地顯出個人影。雖然看不清五官構成,但隱約可以看出是一個身段姣 好的年輕女子。
  陶文清眯著眼睛細看,腦海內浮現出一個曾被視為噩夢的名字。他情不自禁地邁前半步,說道。
  "貴妃娘娘。"
  "陶公子,別來無恙?我實在慚愧。"
  輕飄飄的煙霧只是勉強勾勒出人的線條,說話的聲音也極其空洞遙遠。她向陶文清拜了三拜,繼續說。
  "是我錯了。誤將人心想得太簡單,更妄想以法術控之。幸好沒有鑄成大錯,否則我將無法安心轉生。害人累己。"
  她身為先帝貴妃王爺生母,身份尊貴非常。見她朝自己屈膝行拜禮,陶文清慌忙後退。重重地彎下腰來與之對拜。心中甜酸苦辣憤恨不甘百般滋味齊齊湧出,攪在一處,反而僵著嘴說不出話來。畢竟當年若非曜貴妃將他心竅施術封閉,他亦不會遭到家人十餘年的冷落譏諷。
  "娘娘......"
  略微冷靜一下澎湃的心潮,陶文清俯身再拜,說道。
  "你不必內疚。我...我終是害了阿愫。"
  封印解開以後他的每一言每一行,無不是往徐愫心窩上紮刀子。人人都說他是徐愫的劫--論真心話,他絕非存心把徐愫往死裏逼。但大錯已鑄多說無謂。幸好還能遇上一個法力高深的紫揚,才沒有變為永遠的遺憾。
  "預測天命本來就是件冒風險的事情。況且阿愫是我骨肉,我更加不應該為他推算。可是我仍舊忍不住。皆因我知道這個孩子本不該降生。既然違背了天命,自然會遭天劫。"
  曜貴妃的倩影輕舒袍袖,掩面歎氣,轉身對一直默不做聲的紫揚說話。
  "叔父,天庭一別至今已有三百餘年。多得叔父照顧,我孩兒才得以保命。"
  "你還是如從前那般讓人無法放心啊。"
  黑狐狸勾住依然傻愣愣的小白狐狸,將它往自個母親跟前猛力一推。
  "小呆瓜,你娘馬上要入輪回了。你還不仔細睜大眼睛,記住她模樣。"
  "吱......"
  小狐狸昂頭掃了眼,立刻又低下頭來。連耳朵都耷了,無精打采得很。畢竟曜貴妃離宮的時候他尚年幼,印象實在不深。而眼下這股白煙更連五官都看不清。哪里醞釀得出感情?
  "呆瓜,還不趕緊叫娘!"
  其實曜貴妃的魂魄早已飛散,但仍存一脈微弱氣息於牽絆最深的帝女鏡內。十有八九是無法對幼子放心。眼見徐愫支支吾吾就是不吭聲,氣得紫揚揚腿就踢,從後踹團子屁股。
  "我能再見他一面,已心滿意足。只求叔父念在往日情分上能繼續費心提攜。我,我便是入了畜生道也自當回報。"
  曜貴妃先是抽泣繼而大哭,嗚嗚地連話都說不清。只往白團子處伸出手來。
  "好孩子,娘的心肝兒,再讓娘好好看看吧!這一去,怕再也看不到你了!"

  母子生來血脈相連最是親密。就算一時生疏不慣,但眼見她在自己面前泣不成聲,叫小白團子哪里還憋得住?滴答答地淌下眼淚,撲過去匍伏在地上磕頭。嘴裏吱吱吱吱叫個不停。
  陶文清想起慈母,眼眶也紅了大半--試問世間有哪個母親不疼惜孩子?同樣的事情擱在自家母親身上,怕亦會選擇和曜貴妃相同的決定。如能保住自己的孩子平安,再卑鄙的手段都會用上。
  他這樣想著,對曜貴妃曾經的怨恨隨之漸漸消散。越發覺得當初對徐愫手法過於激烈。眼睛望向那正淚珠滾滾的小東西,只覺愧意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不由得走過去把它撈起摟在懷中,撫摸它脊背白毛為它順氣。非常體貼。
  "文清..."
  "娘娘放心。誰以真心待我敬我愛我,我已經一一看透。"
   尋尋覓覓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回到■■。只可惜在那裏等候的人早已被他傷得遍體鱗傷無法支撐。躺在厚重的楠木棺材裏面,再也不會對他有所回應。浮腫腐爛 的軀體,灰白色的肌膚,還有難聞至極的氣味。若果不是小狐狸就在他懷裏一直尖聲地叫個不停。陶文清懷疑自己根本撐不下去。
  幸好,幸好。
  陶文清的臂彎收緊,無意識地把小狐狸摟得更緊。那是他僅剩的希望,否則他將會跌落無盡的黑暗深淵。
  "吱~~"
  過大的力度弄疼了個頭極小的白毛團子。它昂起頭,在陶文清胸口來回蹭了蹭。小心地提醒他略微放鬆臂彎。謹慎又略帶了討好的表現讓它生母破涕為笑,連連搖頭。
  "天意,真是天意。"
  "你還知道這是天意?"
  紫揚撇嘴,略帶不滿。曜貴妃苦笑,道。
  "叔父,他日你若有了骨肉,便知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像我兒生來註定只愛陶文清一人,又註定要為他而死。叫我如何捨得?!"
  "不捨得又如何?看看你今日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這真的值得嘛?"
  "......是。我試圖扭轉天意,卻無意連累了無辜的先帝。真真是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曜貴妃語調苦澀。自徐愫滿周歲以後她所深愛的男子便突然一病不起。任她尋遍世間良藥都不見起色。只能幹熬著拖日子,希望能支撐到太子成長到足以繼位的年歲。
  "歷代歷朝都有妖怪小仙幻化成人為凡人繁衍血脈的記載,所以我開始也以為我能為他誕下麟兒,卻不知...此舉亂了皇族血緣。為此天降懲罰,把怪疾落在先帝身上。"
  看著發誓共渡此生的愛人日漸憔悴將要不治,她再也忍受不住,向皇后和輔政重臣提出帶他前往靈山靜養延命。拋下年幼尚不懂事的徐愫,點名要陶文清入宮來侍候皇子。但可惜的是縱使她耗盡靈力內外扶持,病人也只能勉強再拖了兩年多。
  "我心力交瘁,很快就跟著他去了。本來相約要一起投胎轉生。可我放心不下我兒...只好附在這面鏡子內等待相見時機。"
  "你的靈力竟然低得連從地府返陽都做不到..."
  紫揚無奈低歎--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明知是不可以觸及的禁忌,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違反。
  "幸好這面帝女鏡是難得的寶貝,否則你就連附身在此都難以辦到。"
  它慢慢踱到鏡面前,伸爪按在翠綠的寶石之上。嘴內默默地念了一段咒語。眾人略等片刻,只見那鏡面忽然泛起萬道金光。光芒穿過屋脊,直達於天。
  "這是...是王母娘娘最珍愛的女媧仙石?!為何會在凡間?"
  在那耀眼的光芒當中,帝女鏡逐漸縮小,最後變作渾圓一團。石身上下閃爍著七彩霞光。引得小狐狸和陶文清看得目不轉睛。
  "好了,我總算可以回天庭交差。"
  紫揚喜滋滋地等仙石徹底變化,再上前把能助它重返上界的寶貝撿起抱在懷裏。轉頭對曜貴妃的幻影說:
  "你且安心去投胎,徐愫這小子有我看顧。"
  "叔父......"
  "去吧去吧,別掛念了。倒是你仔細怨念過重,無法投胎。"
  "吱。"
  "娘娘安心,我會好好照顧阿愫。"
  聽見紫揚的保證,曜貴妃只好無奈地對著小白狐狸再看了一眼,在空中化為陣陣白煙。

   根據史書記載,當夜宮內突發金光後人人皆隱約聽到詭異女聲。述說太后不公,設計陷害已亡故的逍遙王爺。令她在九泉之下亦不得安寧要上來向皇帝討個公道。 驚得本來就心懷不軌的聖上焦急不安,連眼都不敢合上。生怕在夢中被索命。幸得護國法師紫揚真人指點,素服齋戒拜祭天地。追封亡弟為逍遙王,勒令新科狀元陶 文清永為其守墳。又將瘋癲的太后送到離宮安置。這才讓那把低沉嘶啞的恐怖女聲在宮中消失。其中種種波折趣事,自不必提。
  "喂,你怎麼想到讓文清為我守墳?我明明還好端端地活著呢。"
  通過修煉後已能說話的白團子趴在愛人大腿上打滾撒潑蹬腿,鼓著腮幫子質問榮升護國法師的紫揚狐狸。怎麼想出了那樣一個餿主意。
  "笨蛋。不借你那蠢皇兄的口,怎麼能讓陶家人放棄陶文清這棵搖錢樹?"
  紫揚回瞪一眼,敲著自己已恢復完好行動自如的腿答話。陶文清坐在兩狐中間,只能保持微笑。要白團子別太激動。
  "好了好了,如果沒有真人,你還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說話呢。"
  雖然用爪子蘸墨寫字的小東西非常可愛。可是每回它都把自己弄得髒兮兮一團,然後又跑過來纏他。連累他終日要清洗被墨汁弄髒的衣袍。不得不勒令白團子跟著紫揚嚴加修煉,儘快學會講話。
  "就是,聽聽,這才是人話。"
  紫揚高興地叉腰大笑,卻被白團子撲過來撓得直閃避。一人一狐在車廂內不住折騰,直把這軟廂車頂都要翻轉了。

  他們離開京城已有半年。沿途遊江南,觀塞北,最後還是折返江南選定地方落腳。紫揚每日都指導白團子苦練,近來終於看到一點成效。可以隨時隨地聽見情侶間,不,是人狐間甜膩得令人噁心的情話。
  "照你的速度,要修煉成人形,怕還要十來二十年吧。"
  紫揚冷笑著,往膩在陶文清懷裏撒嬌的小狐狸頭上潑一盆冷水。看著它目瞪口呆的模樣,爽得嘿嘿直笑。
  "二十年後,陶文清將有五十歲。呵呵,也不知道這麼棵老草你啃不啃得下去。"
  陶文清臉頰一紅,扭頭假裝看車外風景。白團子氣得炸起來,摟住情人胳臂喊。
  "切,要是文清成了老公公,那我就變成老公公陪他。"
  "哦,老公公,你仔細晚上太激烈閃到腰。"
  紫揚抿嘴想像,手上捏著女媧仙石笑個不停--其實他已經計算妥當。只等重返仙界後向太上老君討一粒仙丹給陶文清服下。好讓這對苦盡甘來的情侶享受幾日舒暢日子。但此刻看見小狐狸渾身炸毛上跳下竄,比看馬戲還好看。便暫時隱瞞下來,繼續逗它玩一陣。
  "文清,文清,你別聽他胡說!"
  "就算是成了老公公,我也能繼續抱你。事在人為嘛。"
  "文清,你怎麼不理我?!"
  陶文清又羞又愧一言不發。想他盡心盡力養育徐愫成人,卻不知哪里出了差錯,養出這麼不要臉的脾氣。偏偏這邊白團子越發聒噪,纏住他說個不停。句句都足以羞死人。
  "哈哈哈哈。我先去買幾個肉包子,你們繼續繼續。"
  負責看戲的紫揚心情大好,挑起簾子下車。誰知剛踏出一隻腳,竟踩住了某路人的衣擺。害他狠狠地摔倒在地,撲倒了前面的一對大姑娘。大姑娘尖叫,拼命掙扎。手臂勾到旁邊的小攤。將兩條板凳搭起來的地攤砸了個粉碎。
  "啊!我的家傳瓷瓶!"
  站在攤前的一個清秀書生大叫一聲,昏倒在地。圍觀的路人忙邊救人邊把罪魁禍首紫揚拉出來,喝令他要對此負責。
  "呵呵,有好戲看了。"
  白團子趴在車邊,小心地透過縫隙往外看紫揚一面無奈地蹲下去掐書生的人中。
  那是另外一個故事。
  (END)

題目 : BL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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