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6-03(Wed)

殺人無赦[上] by 樊落


莫名其妙被賣進了慕容府,
小飛懵懂又怯生生地看著這陌生的環境,
原來爹娘千里迢迢帶著自己來城裡是要賣掉他。
雖然他不怨不恨,而且府裡帶他的小青對自己很好,只是……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開飯啊!

看著眼前這張清秀面容,慕容靜微微一怔。
記憶中那張熟悉的笑顏驀然湧上心頭。
原是因此而多注意這府中的小廝的,
可漸漸的,心竟被小飛純真可愛的容顏佔滿。
若是可以的話……
小飛,你可願意一直待在我身旁?
楔子
初夏,深夜,子時,驟雨初歇,聆月閣內。
一個戴著銀面具的男人長身立於屋內正中,樓裏四面窗閣半開,一輪明月高挂長空,清泠的月光斜灑入屋,映在銀面男的周身,兩旁的燭光被微風吹動的搖曳擺動,在那張冰涼泛著銀輝的面具上,投下一道道詭異妖冶的陰影。
銀面男對面坐著一個身著紫色袍子的笑面男人,男人把手裏的紙箋遞到他的面前。
“無赦,想清楚了嗎?你與紅塵的十年契約已滿,雙方再無糾葛,你本不必一定要接這筆生意。”
銀面男淡淡地說:“無妨,既是雇主特意要求,我並不在乎多做一次。”
“你即已決定,就打開這張紙吧。”
銀面男展開信紙,蒼勁有力的筆鋒躍然於紙上。
地點:京城慕容落葉山莊
狙殺:慕容靜
期限:一年
酬金:兩萬金
附:慕容靜,落葉山莊二公子,摘星樓樓主。年二十三,善用左手劍,劍鋒細長,劍式快疾,常兵不血刃取人之性命。精通琴棋,好品茗,不善飲酒,喜留連花坊,無固定之女伴。摘星樓明主經營絲綢織繡生意,暗爲朝廷行事,疑爲皇帝安插在地方之暗探。其樓裏高手雲集,有心腹南蘇北柳,善用軟劍精於藥理的神醫蘇浣花及精通毒藥暗器的毒判柳歆風。其兄慕容甯官拜四品都司,掌一省兵權。其妹慕容傾四年前入宮,被封爲如妃。
銀面男看完後將信紙湊到燭旁,一團紅焰騰起,轉瞬間飄落與地,消弭於灰燼。
紫袍男人仍是微笑。“現在明白我勸你的原因了吧?”
銀色面具後雙唇輕啓,卻是不帶絲毫感情的淡意。“沒什麽不同,不過是個死人。”
“可是這個死人手裏卻握著天下許多人都想要的東西,連你的兩個對手也在虎視眈眈呢。”
銀面後面嘲諷的笑容紫袍男人看不到,他更加不會知道對方心裏的念頭。
黃泉屈戰和燕十步?他們根本就不配做我的對手!!
“我對他的東西不感興趣,我想要得是他的命!”
紫袍男人把一張銀票遞了過去。 
“訂金一萬黃金,事成後付余下一萬。”
銀面男接過,收入懷中問道:“期限爲何這麽長,對我來說,一個月足夠。”
紫袍男人聳聳肩。“我只知道任何時候都不可輕敵。”
銀面男不再多說,縱身躍出窗閣,轉眼間消失在無邊月色之中。
紫袍男人皺著眉歎了口氣。“爲什麽每個人都喜歡跳窗?我聆月閣的樓梯是用來走的,不是用來看的。”
他饒有興趣地盯著那團已成灰燼的紙張。
紅塵的殺手令已出,殺人無赦已接下任務,慕容靜的命輪從此刻起便開始逆轉。
紅塵萬丈,只要你還身處在這紅塵當中,就逃不開紅塵組織的追殺。
子時追魂,殺人無赦!
至今爲止,尚無人從他劍下逃命出來,慕容靜,你是否會是個例外?
賣身
“喏,這是二十兩銀子,你拿好了,人錢兩訖,從此這孩子便與你趙老二再無關系。”
我看著眼前這個長得很肥很富貴的老板把兩塊白白的東西交給了爹娘,而爹娘對視了一眼,眼神裏閃著的都是非常喜悅興奮的光芒,我記得這眼神,前不久爹爹坑了隔壁趙大叔三文錢後,眼裏面就都是這種熟悉的光,我有點害怕,輕輕扯了一下娘的衣襟。
“娘……”
“哎呀,別吵,娘在忙著呢,這孩子,臨走了也不讓我清閑會兒。”
我看著娘直勾勾的眼神盯住那兩塊白白的小石頭不放,不明白石頭有哪裏好看,又不是饅頭大餅的還可以充饑。
那個富貴老板一伸手把我從娘的身後拽了出來訓斥說:“你記著,從今天起,你就不叫趙小飛了。你簽的是死契,進了慕容家,你今後就叫慕容小飛,記住了嗎?”
我不明白錢小飛和慕容小飛的區別,也不懂什麽叫死契,但富貴老板說話時那肥嘟嘟一顫一顫的大臉讓我有些害怕,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又躲到娘的身後,緊緊拽住她的衣襟求道:“娘,我們回去吧,這裏好多人,我害怕……”
這是我第一次進城,本來娘說帶我進城是買年糕給我吃的,可是年糕沒有見著,我卻被直接帶到這一圍高牆下,然後就見到了這位富貴老板,他看到我後好像很驚訝似的,把我抓在手裏左看右看,審視了半天,才說了句:“這麽多年,都有些記不清了,好像長得有幾分像……”
他那架勢讓我很自然地想起以前趙大叔賣小豬崽時,那小販盯豬崽的眼神。
我就知道娘是騙人的,從來有好吃好玩的都是弟弟們的份,哪會輪到我?
我不要被賣,我不要做小豬崽了……
越來越往娘的身後縮,結果終於惹惱了爹,他罵咧咧地說了句什麽,一把把我從娘身後扯了出來,跟著在我屁股上用力踹了一腳罵道:“你個死小子,我養你這麽大,你現在幫我賺銀子有什麽不對,你再吵,信不信我抽你?”
我立馬閉上了嘴。記得幾天前就因偷吃了弟弟碗裏吃剩的幾顆米粒,被爹拿著棍子打,好痛的,我不想再挨一次,可是爹爹的大巴掌還是揮了下來,我嚇得不敢動,只是縮起頭閉上了眼。
但是巴掌一直都沒有落下來,我睜開眼,看到爹的手腕被捏在富貴老板的手裏,他冷冷地說:“趙老二,錢我已經給了,這個孩子就是慕容家的人,你有幾個膽子,還敢動手?”
哇,他好帥,我立刻對富貴老板的印象改觀,第一次發現人長得胖胖的其實也挺好看。
至少看起來他不會打我。
“拿著錢,滾!”
看著爹娘哆哆嗦嗦的直點頭哈腰,以爲他們眞得會滾呢,其實他們最多只是飛快的奔跑,或者說是逃跑,從沒想到爹娘會跑得這麽利索,在我還沒發出聲音之前,就已看不到他們的蹤影。
“娘……”我下意識地喊了一聲,向前跟了幾步想去再跟他們說幾句話。在我記憶裏,娘還是很不錯的,最多就是罵幾聲,不會動手打。
富貴老板拽住了我的手。
“傻孩子,他們已經把你給賣了,以後就不會再來。慕容家有什麽不好,有多少人想進都進不來呢,你還眞是傻得厲害。”
“把我賣了?難道我就值兩個小石頭的錢?”我嘀咕了一句,心裏有點沮喪。就算是小石頭也應該多加幾塊嘛。
“哼,那叫銀子,那兩塊足夠你爹娘兩年的花銷了,這也就是慕容家,換了別的地方,你恐怕連那一塊銀子也賺不出來。”
不是吧?原來我這麽便宜……
既然這麽便宜幹嗎還要賣掉我?要是再等幾年,我再長高長大些,說不定還能買個好價錢呢。
“老板……那這裏有沒有飯吃?”我仰起頭,看著這張肥嘟嘟的大臉結結巴巴地問,第一次跟很體面的陌生人說話,我還是有點兒緊張。
雖然知道自己像小豬崽那樣被賣掉了,我心裏倒沒有太難過,不知爲什麽,爹娘給我的印象總是很模糊,好像記憶中就只有打罵和挨餓,因爲現在我的肚子就眞的好餓……
富貴老板大笑了起來,拉著我走進一扇大門,邊走邊說:“說你傻,你還眞是傻啊。你進了慕容府,不僅有飯吃,有好衣服穿,月底還有三十文錢給你花,上哪兒找這樣的好事?要不是靠近年關,娘娘過幾天就要回來省親,府裏人手不夠,哪裏用得著找人?看不出你長得眉清目秀的,怎麽就是個傻子,難怪你爹娘不要你。”
老板一定在騙人,哪有管吃管住還另外給錢的地方?我雖然有些笨,但並不傻。
富貴老板拉著我走得很快,我幾乎跟不上他的腳步,就這麽呼呼喘著一溜小跑似的跟在他旁邊,還要聽他繼續訓話。
“還有,別叫我老板,這個稱呼我可擔不起,我只是個管家,叫慕容錢,你叫我錢叔好了。”
“錢叔,什麽叫管家?”
“管家,就是管這一大家子雜事的人。”
“噢……”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錢叔看了我一眼。“知道說了你也不懂,還喜歡問這麽多。”
我就是不懂才問的嘛,雖然問了以後還是不懂。
進了門之後才發現裏面眞的是好大,路都是用鵝卵石鋪成的小徑,兩旁栽種了各種花草,我只認識其中那一節節長有扁扁葉子的是翠竹,其它的都是見都沒見過的草木,可惜現在是數九寒冬,所有的花草都是枯黃的,如果到了春天一定會開得很好看,另外還有好多用帶洞洞的石頭砌成的假山,我心裏偷偷地想,這個用來趴貓貓的話一定很好玩。
遠處有很多幢高高的閣樓,修葺得很高貴的樣子,慕容主人一定很有錢,我發現跟這裏一比,自己以前住的地方連小狗窩都算不上。
錢叔帶著我在長廊下穿來穿去,我的頭都要讓他轉暈了。偶爾有人經過,在碰到我們時都會停下來給錢叔行禮,可是錢叔卻只是微微哼一聲,腳步都不停一下,看來錢叔在這裏地位一定很高,我越發覺的錢叔好威風,他胖胖的也好可愛。
“從今天起,你就在廚房幫忙幹活了。廚房裏也沒有什麽大事,無非就是擇菜,洗菜,給大廚打個下手什麽的,我看你這小身板也幹不了劈柴那種重活。”
我一聽,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就這麽簡單嗎?我雖然看起來瘦瘦的沒什麽斤兩,但幹起活來可一點都不含糊,以前在家裏時,都是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做事了。不想被錢叔看不起,我忙說道:“我……”
錢叔甩手給我腦門上輕輕來了一下,斥道:“什麽我不我的,要稱奴才!以後要是在主子面前稱我的話,是要挨鞭子的!”
那一下拍得不疼,而且錢叔那肉乎乎的手掌還讓我感到很舒服,我擡頭仰視著他問道:“是不是我奴才?”
錢叔笑罵道:“你還眞是蠢啊,要去掉“我”字,自稱奴才。記住了,這一點很重要。”
“那除了挨鞭子之外,會不會不給飯吃?”其實我不在乎被打幾下,在家裏經常被爹爹打,可能是習慣了,那種疼忍忍就可以過去,但是餓肚子的感覺眞的是好難受。
錢叔不答,卻自語道:“果然是個傻子,就知道吃。”
說著話,我們穿過一道月亮門,正巧迎面匆匆走過來一個人,我因爲被錢叔拉著走得很急,沒刹住腳,就這麽一頭撞到了那個人的懷中。
好痛,我摸著被撞痛的腦門擡起頭來。
“老莊主……!對不起,對不起,有沒有驚著您老人家?!”錢叔似乎沒有想到會碰上這個人,頓時變了臉色,將我拉到他一邊,向那個人連連鞠腰道歉。
老莊主?看起來好像比錢叔地位還要高呢……
小青
我躲在錢叔身旁偷眼看過去,果然是很威嚴的一個人哦,五十歲左右的年紀,一身棕色的長袍,中間束著棕黃色的腰帶,有些灰白的鬓角和胡須,濃眉斜挑,眉下是鷹隼樣的眼睛,而此刻這雙眼睛正銳利地盯著我,把我嚇得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只聽一個低沈的聲音問:“這孩子是怎麽回事?”
“回莊主的話,是剛買回來的小童,有點傻氣,還什麽都不懂,衝撞了莊主……”
“沒什麽,還是個孩子嘛。”
咦,好像很好說話的樣子呢。
心放了下來,我忍不住又擡起頭,誰知那雙鷹般的眼睛還在盯著我瞧,就好像在盯一只被追捕的兔子那樣,我心裏有些發毛,馬上又垂下眼皮,眼神不經意掃過對面那垂在褐色衣袖下的手掌,不知是不是看花了,覺得好像有樣黑黑的東西在袖間閃了一下。
“是啊是啊,我會好好教他的。”錢叔又彎腰說道:“莊主您走好。”跟著我頭上一沈,被錢叔按著腦袋彎下腰去。
擡不起頭,但我可以看到老莊主的腳慢慢向前走去,直到看不到人了,錢叔才松開按我的手。“冒冒失失的,今天幸虧是老莊主,要是碰到的是其他公子,那可有你受的。”
明明是老莊主突然衝過來的嘛。f
我摸摸被按痛的後腦勺問道:“老莊主就是這整個莊子的主人嗎?”
“是啊,看來你也不是很笨嘛。”錢叔回了一句,又低頭自語道:“這邊下人住的地方,莊主怎麽會過來?奇怪,他看見小飛怎麽好像沒什麽……難道是我記錯了?”
不知道錢叔一人在嘀咕什麽,我就只是側歪著頭看著他。r
有了這個教訓,錢叔腳步放慢了下來,可是我還是累得氣喘籲籲,誰知道這裏怎麽會這麽大?我覺得我們好像一直在原地裏轉圈,因爲不管怎麽走,周圍的景物都是一樣的,會不會錢叔在故意折騰我,明明從昨天中午我就連一粒米都沒進肚……
咦……好香,好像是玉米?不對,是蒸的稻麥?我不知道了,反正就是那種很好聞的香氣,看來我這次眞的是餓得離譜,都出現了幻覺。
可是香氣卻越來越濃,然後錢叔在一座大房子前停了下來,看著我說:“你眞是沒用啊,才走了幾步路臉就白成這樣,我要不是看你可憐,還眞不會買你。唉,人老了,心腸也變得軟了。”
這能怪我嗎?你要是一天不吃飯再跑上幾圈試試?
我偏著頭看看錢叔。“錢叔,你一點都不老,我覺得你好帥啊。”
錢叔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哈地大笑起來,臉上的肉一抖抖的。
“你這臭小子也不是太傻嘛,還知道說奉承話。”e
“不是啊,我就是覺得錢叔你肉乎乎的居然能跑得這麽快,眞的是很帥!”我爲了強調自己沒有說謊,還特意在肉乎乎和快的四個字上加了重音,於是我馬上看到一種很奇怪的顔色從錢叔臉上顯出來,好像是紅的,但又馬上變白,然後又是青色,哇,我簡直看到一道彩虹斜挂在他那張肥嘟嘟的臉上。
“噗哧……”低低的笑聲從身後響起,我轉過身去,看到一個跟我個頭差不多,一身青衣的男孩站在那裏,手裏還拿著個大大的托盤。他長的很清秀,眉毛彎彎的,眼睛亮亮的,裏面好像還有灣碧水在蕩漾,頭上挽了兩個發髻,乖乖的樣子,讓我立刻對他有了好感。
“錢叔,這就是你說要過來幫忙的那個孩子?好像是個白癡。”青衣童子用眼角瞥了我一眼,不屑地說。
幹嗎一見面就這樣貶我?我對他的好感度頓時降到了最底層,我也用眼角瞥了他一眼道:“我才不會白吃你的,我會幹活!”
青衣童子張大了嘴,隨即發出大笑,直笑彎了腰,捂著肚子對錢叔說:“錢叔,你從哪裏找來的活寶?”
錢叔給了他一個無可奈何的眼神。“現在府裏急著用人,我看這孩子笨是笨了點,不過那些粗淺的活還是能幹,你帶著他,別讓他亂走。”然後又轉過來對我說:“他叫小青,來了大半年了,你有什麽不懂的就問他,好好幹活,別偷懶!”
我很順從地點點頭,眼巴巴的看著錢叔轉身離開,心裏有些沮喪,總覺得眼前這個小童子好像很不好相處的樣子,他會不會不給我飯吃?
“餵,你叫什麽名字?”e
我想到錢叔的教訓,忙回答道:“奴才叫小飛。”
於是我很幸運的在短時間內再一次看到小童子彎著腰大笑不止的樣子。“是錢叔教你這麽說的嗎?我跟你一樣是傭人,你直接稱呼自己我就是了。”
“可我不知道誰是主子啊。要是搞錯了,會挨鞭子的,也不給飯吃。”其實後者才最重要。
“不會搞錯,我們下人都穿的是青色的衣服,主子們穿的衣服可是很漂亮的,還會戴各種墜子,頭飾什麽的,你一看就分得清了。而且這邊是奴才住的地方,主子們是不會過來的,只要你別亂跑,就不會碰到。回頭我幫你領兩套衣服,跟我一樣的,別再穿你這套了,髒兮兮的。”
“是嗎?”我歪著頭想了想,好像剛才一路過來遇到的那些人都穿的是青衣,連錢叔的衣服也是暗青色的,就是好像多了些滾邊和墜飾,而老莊主穿的則是棕色的,果然分的很清楚,以後應該不會弄錯才對。
再看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的確是很髒,還補著好多補丁,說起來娘好像很少替我換洗衣服呢。雖然被人取笑讓我有點不太高興,不過一想到馬上可以和小青穿同樣好看的衣服,我就又興奮地直點頭。
“你以後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了,跟我進來。”
小青上前拉住我的手,帶我走進眼前這間好大的房子。原來剛才不是我的幻覺,香氣就是從這裏面傳來的。好香啊,我拼命地吸著氣,就算吃不到,聞聞也是好的。
屋裏靠牆並排砌著好幾口大鍋,每一個都大得足夠裝的下兩三個我了,我很好奇這麽大的鍋要怎麽炒菜,再往裏走就是較小的爐竈,好像也有十幾個,另外後面的院子裏還有堆成小山一樣的菜堆,那綠油油的白菜葉看得我直流口水。
“在廚房裏幫忙的有三十多個人,慢慢的你就會都認識了。現在剛吃過午飯,主子們大都會休息,一般不會在這個時候叫我們做事,所以大家都會偷個懶,跑出去曬曬太陽什麽的,現在雖然沒人,不過再過一會兒,他們就會過來准備晚飯。你就在這兒幫忙打個下手,到時你跟著我,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
小青領著我在廚房轉了一圈,告訴我鍋碗瓢盆都放在哪裏,爐竈什麽時候要起火,青菜要隨時洗幹淨以備大師傅使用等等,最後他停下來問道:“都明白了吧,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有啊,小青,你的手爲什麽會這麽軟?”這個問題我一開始就想問了,小青的手握起來好軟好舒服,不像我的,硬硬的都是繭子。
可是我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而且手也立刻被甩了開來,小青沈下臉問道:“還有其它要問的嗎?”
我當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要問。“有啊有啊,小青,我什麽時候可以吃飯?”
我發誓我看到同樣的小彩虹出現在小青的臉上,然後他就撲通摔倒在我面前,我小心翼翼地問道:“小青,你沒事吧?”
“你這個白癡,用哪只眼睛看到我沒事?錢叔,我現在換人可不可以?……”
廚房
小青雖然喜歡用鼻孔看人,說話又很刻薄,但我覺得他人其實還是很不錯的。因爲他不僅帶我去洗了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還給我煮了一大碗湯面,現在我就穿著和小青同樣的衣衫盡情地享用著面前這碗熱騰騰的面。
“小飛,你能不能慢點吃,淅瀝呼噜得像豬拱食。”
“嗯嗯……唏……”
小青皺起漂亮的眉。“拜托不要出聲好不好,好像幾天都沒有吃飯一樣。”
“小青,你怎麽知道的?我眞的是從昨天中午開始就連一口飯都沒吃了。”
因爲娘說要留著肚子到城裏來吃年糕,我現在才明白原來爹娘想賣掉我,當然是能省一頓是一頓了。咳,爲什麽我還不如趙大叔的小豬崽,趙大叔爲了秤足秤,在賣它時還特意餵了好多豬糠給它呢。
“唏……小青,你做的飯眞好吃,你是大廚嗎?”
“我跟你一樣也是給人打下手的,不過有時人手不夠,我也會幫忙端菜到各位主子房間去。”小青突然惡狠狠地說:“你記住,有人的時候,不要多說話!啞巴總比白癡的好。”
“小青,我都說不會白吃你東西,我會幹活的。”
小青很失敗地歎了口氣。“我說的白癡是笨蛋的意思,不是說你白吃食。”
“噢。”原來如此,那就無所謂了,反正我經常被人說笨蛋的。
小青卻很奇怪地問:“你這人可眞怪,複雜的話都能明白,反而這些簡單的詞匯居然搞不懂。”
我沒空理會小青,只顧著低頭往嘴裏拔著面條。其實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好像以前生了場大病,然後人就變得糊裏糊塗的,好多很簡單的東西都記不住也搞不明白,可能就是因爲這樣才會被爹娘賣掉的吧。
果然,吃完飯不久,就有好些人陸陸續續來到廚房,小青挨個把我介紹給他們,而且必不可少的在最後加上一句,他是個白癡,有事沒事都不要跟他計較。看來小青所說的白癡眞的是傻瓜的意思,因爲他每說完一遍,就會有人發出大笑說,看不出來啊,長得蠻清秀的,不像個傻瓜啊。
笑是會傳染的,所以我也陪著他們一起笑,看到我這個樣子,他們就笑得更歡了。
正像小青說的那樣,我一下子眞的記不住那麽多人的名字,不過還好,我記住了那個能掄起棍子般長的炒勺的叫胖大叔,他姓龐,還眞是人如其名,見到了他,我才明白錢叔簡直連胖的邊都沾不上,而且在他丟給我一塊鹵肉後,我成功的記住了他的名字。
另外還有個瘦瘦的小丁和一個很漂亮的姐姐叫小香。爲什麽能記住呢,是因爲前者又高又瘦的就像根釘子,而小香身上眞得很香,不是炒菜的香氣啊,是那種很好聞的花香了。
小丁打量著我很奇怪的問:“府裏又在招人了,現在人手不夠嗎?”
跟著有人低聲說了句。“忘了?前幾天又有個孩子死……”
胖大叔大吼了一聲。“瞎叨叨什麽,還不快去幹活!”把那剩下的話都堵了回去。
他們的表情很奇怪,我正想問問是怎麽回事,小香卻開口問起我的年齡,我遲疑了一下回答:“好像是十二歲吧……”
結果又惹來大家一陣哄笑,我很奇怪地撓撓頭,好像就是十一二歲吧。我記不住也不奇怪,因爲平時沒人會問我這個問題嘛。
小青瞥了我一眼說:“你看起來好像十歲還不到呢,我今年十二,你就算十一吧。”
我不明白我們同樣的個子,爲什麽我要小他一歲?而且年齡可以隨便改的嗎?不過小青沒有給我思索和反抗的機會,他馬上指揮著我開始幹這幹那。
我先是擇了一個多時辰的菜,然後又開始洗菜,小青和其他幾個人也在一旁跟我幹同樣的活。雖然天很冷,但井水並不涼,小青還在盆裏倒了些熱水,所以洗菜並不是很辛苦的差事。而小丁和幾個哥哥在大菜板上不斷地切著洗好的菜,我看著菜越堆越高,不由悄悄問小青。“他們切那麽多,能吃得了嗎?”
小青白了我一眼。“府裏有一二百口人呢,這點菜根本就不夠,你快點洗吧。”
我馬上加快了速度,老天,虧我剛才還以爲洗菜是件很輕松的活呢,在我把所有青菜都洗完,然後坐在廚房門檻上累得大聲喘氣時,我將自己原來的想法徹底推翻。
“人家不都說傻人力氣大嗎?怎麽這話對你來說一點都不適用?”小青靠著我旁邊坐下,涼涼地說。
我很委屈地低下頭,我已經很拼命的在幹了,可還是沒有小青他們幹得快。
“對不起,我下次會再快一點的。”
小青用手肘拐了我一下。“幹嗎?我又沒罵你,不要裝可憐好不好。把這個吃了,一會兒還要更忙呢。”他遞給我一個花狀的饅頭,很漂亮,我拿在手裏,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就是不舍得吃。
“餵,花卷要讓你搓爛了,快吃!”小青凶巴巴地說:“眞是鄉巴佬,連花卷都沒見過。”
小青眞得好凶,我嚇得忙咬了一口,裏面有蔥花,還有一點鹹鹹的味道,沒有菜也能吃下去。
原來這種饅頭叫花卷,這麽好吃的東西我以前連見都沒見過。
我大口咬著花卷衝小青感激地說:“小青,眞好吃。”
夕陽斜照過來,小青原本白皙的臉有點發紅,他別過臉去小聲說:“傻瓜,我怎麽會好吃?”
我慌忙解釋說:“不是,我是說花卷好吃,小青不是好吃,是好看。”
小青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才歎了口氣。“你長得才叫好看呢,可惜了是個傻子。”
過了一會兒眞得又忙了起來,我不斷地幫他們拿碗碟,筷子,羹匙,一晚上我就像只耗子一樣在屋裏竄來竄去,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還有好多漂亮的姐姐穿梭著來取菜,她們的衣服雖然樣式都有不同,但大都是以青色爲底的,小青悄悄告訴我,這些都是各房主子的侍婢,千萬不能得罪的,要我長點眼色。
不過我覺得她們人都蠻不錯的,見到我時還湊過來捏捏我的臉,問我是什麽時候進來的,多大了,叫什麽名字。我記著小青的訓話,什麽都不敢說,只是嘿嘿地笑著,結果大家都一臉可惜地搖頭說,怎麽是個傻子。
唉…爲什麽我不說話,還是一樣會讓人認爲是傻子呢?
然後又是洗碗洗碗再洗碗,好在是大家一起洗,否則這堆成小山似的碗碟只怕洗到天亮也洗不完。幹了一半的時候,小香過來偷偷塞給我一塊點心要我充饑,我不知道那是用什麽做的,可是酥酥的又香又甜的很好吃,吃得我心裏也又香又甜。
這裏的人眞好,我很遺憾地想,爲什麽爹娘不一起來呢,家裏可從來沒有這麽好吃的東西,要是以後能再見到他們,我一定要勸他們也進來做事。
好不容易都忙活完,外面已經漆黑一片了,天空中已有零零星星的雪花飄下來,看來會有場大雪吧。
大家都拿著碗筷,盛好菜湊在一起開始吃飯。小青給我盛了一大碗米飯,又指著桌上擺在大盤子裏的各式炒菜問我想吃什麽,我盯住這些從沒見過的一盤盤炒菜,正咽著吐沫琢磨著,小青已隨便撥了些菜在盤子裏,拉著我到牆角一張桌前坐下說:“吃吧。”
“小青……”我癟了癟嘴。你都不聽我發表意見,幹嗎一開始還要我選菜?
小青夾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裏。“等你選好菜,天都亮了。快吃吧,吃完了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
小青好恐怖,他怎麽知道我心裏在想些什麽?

疑惑
我嘴裏大口嚼著飯菜問道:“小青,這是什麽菜?眞好吃。”
“是炒蝦仁,我選的都是你肯定沒吃過的菜,好吃嗎?”
我嘴裏含了一大口菜,沒法說話,只能用力地點點頭。
“這也叫好吃?還眞是土包子。等過幾天過年了,好吃的菜那才叫多了,到時保管你吃得腰都直不起來。”
“小青,你眞好。”
小青的臉好像又紅了,啐了一口。“傻瓜,快吃飯!”
飯後,小青帶我回他房裏休息,沒想到會和小青同一房間,我又是好一陣興奮。
小青的屋子就像他這個人一樣,裏裏外外都收拾得很幹淨。他指著牆邊的一張空床對我說那是我的床,還問我要不要再去洗個澡,我想今天已經洗過澡,就搖頭拒絕了。
我趁小青去洗澡時跑到自己的床上跳來跳去,又扯開被子把自己包住,被子眞的好大好暖和,不像我在家裏蓋的那床被,比一張紙厚不了多少,每次我都凍得不由自主地貼到娘懷裏,但立馬就會被她一腳踢開。
“餵,你在幹什麽?”小青回來,被我雀躍的樣子嚇了一跳,他上前一把把我拉下來,斥道:“這不是在你自己家,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你要記著,你現在已是慕容府的人了,要是讓主子們看到你這副德行,少不得要挨頓板子!”
小青罵人的時候是很恐怖的,我垂下頭不敢作聲,結果腦袋被重重敲了一記,小青又罵道:“要回答知道了,不要裝啞巴!”
我捂著被敲痛的腦袋一臉哀怨地望著小青。“小青,不要敲腦袋了,會變笨的。”
“你已經笨到姥姥家了,再笨還能笨到哪裏去?快去睡覺!”
我趕忙跑到自己的床上,鑽進了被窩,不斷摸著蓋在自己身上的棉被很興奮地對小青說:“小青,我長這麽大第一次有自己的床啊,好開心。”
小青把燈吹熄了,也躺到床上,黑暗中冷冰冰的話聲傳過來。“還眞不是一般的蠢,被人賣了還這麽開心。”
“小青,你也是被爹娘賣進來的嗎?”z
“不是,我哪有你這麽倒黴?我只是長工,簽了五年的契約,五年完了就走人,不像你,是被人賣進來的,是死契,這輩子都離不開慕容家。”
我翻身坐了起來。“慕容家有什麽不好?吃的穿的住的,什麽都有,小青你不要走好不好?你走了我怎麽辦?”
好舍不得小青,他不僅是我進府來認識的第一個人,而且感覺他就像我的兄弟一樣。我下面有三個弟弟,但他們總是欺負我,拿我當下人一樣使喚,現在總算有個和我個頭一樣,年齡一樣的小青,我很想問問他,是不是願意做我的哥哥。
可是我的話還沒出口,就被小青罵了回來。
“我管你這傻瓜幹什麽?閉眼!!睡覺!!”
“可是……小青,我還有件事想問你……”其實從下午開始那件事就一直在我腦子裏轉悠了,就是沒有時間來問小青。
“說!”y
“那個,今天小丁說的有孩子死了的事……”
黑暗中小青沈默了一會兒。
“噢,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不小心絆了一跤,碰到了頭的什麽地方,就沒救得活……睡吧。”
不知爲什麽,總感到小青好象沒說實話。
“這樣的事經常發生嗎?我聽他們的話好像不止一個……”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聰明了,記住,少說話,多做事!睡覺!!”
小青就是這點不好,老是凶巴巴的,我不敢再作聲,乖乖地閉上眼睛睡覺。
“白癡,起床了!”一聲大吼把我從夢中驚醒,我捂著被震得嗡嗡響的耳朵,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我現在是在慕容府,小青的房間。
“小青,早上好。”b
我的問候非但沒讓小青心情愉快,反而讓他的行動變得更加暴力。他把被子一把扯開,罵道:“快點穿衣起床,你要再敢磨蹭,我讓你馬上變得很不好!”
不明白大清早的小青爲什麽態度這麽惡劣,我哪裏敢惹他,忙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天好冷,衣服也好涼,外面一片漆黑,現在是什麽時辰啊。
“我怎麽這麽倒黴,又要幹活,還要看著你這個傻瓜?”小青一邊幫我整理床鋪,一邊唠叨著說。
我牙齒打著顫道:“小青,天還沒有亮呢。”在家裏時雖然也是天不亮就起床,但被裏被外一樣的寒冷,我也就沒覺得很辛苦,可現在不一樣,被窩這麽暖和,我舍不得離開啊。
“你還想天亮再起床?你以爲自己是大少爺啊。快點收拾一下,開工了。”
我已將衣服穿戴整齊,又隨便洗了把臉,然後緊跟在小青身後出門。
外面還在下雪,地上已堆了一層厚厚的積雪,踩上去咯吱吱的響,廊下的燈籠還亮著,白雪在燭光下翩翩飄下,像一朵朵紅色的小花在空中飛舞。我跟著小青穿過曲曲彎彎的長廊,來到廚房。
廚房裏已有好多人在那兒忙碌了,裏面熱氣騰騰的,我哈著凍得涼涼的手對小青說:“這裏眞暖和。”
“大家現在在燒水做飯,這裏當然暖和了,不過我們現在要去掃雪,跟我來。”
“啊……”舍不得離開暖和的大屋,不過更不敢違抗小青的命令,我乖乖地接過他遞來的大掃帚去掃雪。
院子眞的好大,我們兩個站在那些高大的成人堆裏跟他們一起掃雪,感覺就像在玩雪,我胡亂舞著掃帚,一會兒便渾身熱氣直冒,我跑到小青身邊拉著他吵著。“小青,我們堆個雪人吧。”
小青冷冷地甩開我。“快幹活!再胡鬧,小心沒飯吃。”
眞不明白小青明明和我同樣的年紀,爲什麽他總是那麽沈靜,一點都不好玩,我又上前繼續央求他。“現在天還很早呢,就堆個小雪人好不好?你不是說主子們是不會過來的嗎?他們不會知道的。”
小青被我煩得急了,一指旁邊。“自己到那邊玩去,別打擾別人幹活!”
“謝謝小青!!”g
雪人我從來沒堆過,不過我看過人家堆,覺得並不是很難,我把積雪全部堆到一起,又不斷地拍拍打打,不一會兒,一個胖胖的雪人就站到了我的面前。我從角落裏拾了兩個松果當它的眼睛,又在它腰間插了根長長的松枝,然後拍拍手,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幾個掃雪的哥哥們跟著圍過來湊趣說,看不出小飛堆的雪人還有模有樣呢。
小青斜瞥了一眼,涼涼地說:“傻瓜堆的雪人也傻傻的,連個鼻子嘴巴都沒有,醜八怪一個。”
我撅起嘴巴氣的直瞪著小青不放,他眞是太過分了,在這麽多人面前損我,我還沒傻到忘記給雪寶寶安上鼻子和嘴巴,可我敢用廚房的蘿蔔做鼻子嗎?胖大叔會殺了我。
小青卻轉身進了廚房,一會兒又跑出來,來到雪人面前將手裏的東西插到它臉上,於是雪人多了個胡蘿蔔鼻子和山楂嘴巴,小青插好後問道:“腰上爲什麽要插個松枝?”
我撓撓腦袋。“像把劍吧……小青,劍客雪人是不是很帥?”
“帥你個頭!你知不知道什麽叫劍?慕容府上人人都用劍,要是看到你拿根松枝當劍,不抽你鞭子才怪!”
唉……爲什麽我做什麽都會被小青罵?我認爲松枝爲劍也很漂亮啊,記得好像在哪裏見過誰用松枝當劍呢,腦子好亂,想不起來了。我很想問問小青,但一看到他那張凶霸霸的小臉,我就很明智地閉上了嘴。

鬼影
于是我在小青的指揮和斥責中又開始了一天的活計。
廚房裏的人都很照顧我,不會因爲我做錯事而罵人,我想可能是他們知道我很笨,所以才比較寬容吧。
吃的也很好,胖大叔有時邊炒菜邊丟塊肉給我,開心得我繞著他身邊直轉圈,結果不可避免的又會被小青罵:“你是狗嗎?轉來轉去也不嫌頭暈?”
被他責罵已成了我的家常便飯,不過大部分時候小青也是蠻好的,他會挑好多我喜歡吃的菜,晚上帶我一起去洗澡,雖然我們住的地方離澡池並不遠,可是我很怕黑,尤其在聽到有人死得那麽古怪後,就更不敢一個人走夜路去洗澡的地方。
所以小青總會主動拉著我的手帶我去澡池,而且很奇怪這個時候他都會很安靜,不像平時那樣的罵我。
小青的手總是那麽軟,握起來好舒服。關于這個問題我又問了他一次,結果晚上他就給了我一小盒香香的不知是什麽做成的藥膏。
小青說這是用來擦手的,像我們在廚房經常要沾水,如果不擦點油,就會幹裂得很厲害,不過他說不會白給我,這一盒要十文錢呢,要我月底發了工錢以後還錢給他。
我一直跟小青同住一個房間,本以爲大家都是兩人一間,後來才知道這裏住的大多是長工,就像小青那樣的活契,都是許多人擠在一起睡大通鋪,小青以前也是跟他們一起睡的,可大家說他總磨牙,又經常半夜大喊大叫的,攪得大家都睡不好,結果就被錢叔發配到了這間小屋,我也算跟著小青撿了個便宜。
不過我很懷疑這個說法的眞實性,因爲我跟小青同睡了幾天,並沒聽到有什麽古怪的吵聲,反而每天都睡得很香,我很想問一下小青原因,但想到他的惡劣性格,我就放棄了這份好奇心。
又過了十幾天,我領到了進慕容府後的第一份工錢和賞錢。
回到屋裏,我拿著賞錢很興奮地連蹦了幾個高,對小青說,我好走運,能碰到錢叔那樣的好人,否則我根本掙不了這麽多錢,誰知小青在聽完後又用鼻孔哼了我一聲,一副你是白癡的表情。
這個小青,不知道我又是哪裏得罪他了。
我把包賞錢的紙包打開,小青幫我數了一下,告訴我工錢是十五文,賞錢是十文,小青把那十文拿走了,說是還他手油的錢。我順便把剩下的那十五文也給了小青讓他替我保管,因爲我沒有地方花,也不知道該怎麽花,小青一臉驚訝地接過去罵道:“你把錢都給了我,就不怕我不認賬。”
我奇怪地問:“爲什麽?小青,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呀,而且我什麽都不懂,弄丟了也說不定,還是放在你那裏安全呢。”
小青白皙的臉盤好像陰了一下,冷冷地說:“我從來都沒有朋友!”
“我以前也沒有朋友,不過認識你之後就不一樣了,小青,你不想當我的朋友嗎?”
小青冷笑道:“我當然不想!眞好笑,我幹嗎要跟你這種傻瓜做朋友?”
“小青……”我眼淚汪汪地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小青看我的眼神是那麽不屑一顧,這讓我好難受,我癟癟嘴想說什麽,他卻已摔門出去了,把我一人留在房裏。
我默默地把那丟在床上的十五文錢一枚枚拾起,放到紙袋裏從新包好。
小青好過分,討厭他,我再也不要原諒他!
做晚飯的時候,小青好像也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些過分了,所以圍在我身邊沒話找話地想聊天,可我一直都沒理他,我還記著白天被罵的事,才不要這麽快就原諒他。
果然我的反應成功地激怒了小青,他讓我一人用涼水洗所有的菜,冷水就把我的手冰得青紫,好不容易洗完菜,小青又讓我去打水,水井雖然離廚房不太遠,但兩個水桶的重量還是讓我感到很吃力,我就知道是小青在欺負我。
我搖搖擺擺地挑著水桶往廚房走,我晃它們也晃,大片的水不斷潑出來,將褲腿都濺濕了,再被涼風一吹,褲管的地方冰得厲害,氣得我在心裏又把小青罵了個痛快。
突然肩頭一緊,扁擔好像被人抓住了動不了,我轉過頭來,見小青站在我身旁,他漆黑的眼睛盯著我說道:“我來幫你。”
他伸手想把扁擔提過去,我卻向前一拽,悶著頭就往前走,這次用力大了,我栽了個跟頭,差點兒摔倒在地。這個臭小青,他一定又是故意的。
實吵架了以後才發現好多地方沒有小青,我眞的是做不來。洗菜洗得慢,挑水也挑不動,連想吃的菜都爭不到,還有最重要的一個問題是我不敢走夜路,沒法去洗澡。
我拿著臉盆和換洗的衣服苦惱了半天,決定還是壯著膽子去。我不能總靠小青,而且說不定運氣好,在路上能碰到去洗澡的人呢。
不過凡事實踐總比想象要艱難得多,並且我的運氣也沒那麽好,平時三三兩兩的總能碰到幾個人,可今晚大家像串通好了似的,沒一個人去澡池。
想起廚房的人私下裏傳的那些謠言,在穿過長廊時我的心就開始跳個不停,而且過了長廊後是塊空地,有花有草有假山,可就是沒有照明的燈籠。
慕容主人,你就算要節儉,也不要在這上面省錢好不好?
小飛,你是慕容家的小厮呀,怎麽可以這麽膽小?反正就十幾步嘛,跑過去不就行了。
不要怕!!深呼吸,擡腿,起跑……
我還在給自己打著氣,一只軟軟的小手從旁邊伸過來,握在了我的手上,就聽小青說:“跟我來。”
小青拉著我向前走去,我很想潇灑地甩開他,可是這地點選得實在是太不好,我要是眞這樣做了,老天,這一路黑漆漆的,我豈不是進退兩難?
算了,小飛,做人確實要有骨氣的,但要是連骨頭都吃不到了,要骨氣有什麽用?
好像有小青在旁邊,走夜路就一點都不可怕。到了澡池,我低著頭很小聲說了句謝謝就進去了,因爲擔心小青會不耐煩等我,我用最快的速度洗完澡就跑了出來,可是外間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我心一涼,頓時明白了,小青一定是故意把我領過來然後抽身走掉,這樣我就算再害怕也要堅持著回去。
臭小青,我就知道他又在捉弄我。
很小的屋子裏只有桌上一盞煤油燈發著昏暗的光芒,我的影子被投在牆上隨著燭光不斷地搖晃,拉長又變小,像猙獰的妖魔,好恐怖,我嚇得閉上眼睛。
還是盡快離開的好,我匆匆拿起臉盆剛要跑出去,忽聽身後一陣風響,緊跟著我的脖子就被一只冰涼的手緊緊扼住。
那冰冷的觸覺完全不可能是人的手,而且他扼的好緊,我喘不上氣來,好難受……
不要,放開我……
我說不出話來,只能拼命踢著腿,昏暗的燭光下,我看到有個黑色的東西在眼前一閃,那扼住脖子的手卻掐得更緊,跟著冰涼尖銳的牙齒抵在了我的頸旁,一聲聲噴呼著濕熱的喘息讓我更加恐懼。
好痛……
感到有東西狠力刺進了我的頸處,頓時氣力好像一下子被抽幹了一樣,我無法再去掙紮,軟軟地癱倒了下來,這時,突然奔過來的腳步聲讓身後那個鬼影一震,他迅速將我推開,一閃身,從窗戶上跳了出去,我被重重推倒在地,驚恐地抖個不停,連咳嗽都顧不上了。
“小飛……”小青跑了進來,看到我癱倒在地的樣子,不由大驚失色。“出了什麽事?”
我失神地擡手抹抹剛才被咬住的地方,竟發現手上沾著點點的鮮血,我嚇得撲到小青的懷裏大叫起來。
“小青,有鬼,有鬼啊……”
一定是鬼了,人怎麽會有那麽冰涼的手?而且還是黑黑的指……
等一下,黑指甲?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不會,我怎麽可能見過鬼?一定是搞錯了……
頭有些作痛,我緊緊抱住小青,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減輕心裏的恐懼。
“我們馬上回去!”小青在看到我脖子上的齒印後臉色更難看了,他替我將血擦拭幹淨,然後把我拉起來摟著我回到屋裏,直到躺到自己的床上,我還在不停地發著抖。
年關
吹熄了燈,我面對著牆蒙著被躺著,身子還是抖得厲害,我閉上眼睛緊咬著嘴唇努力讓自己不發出聲,這裏面一半是因爲恐懼,一半是小青半路把我丟下的傷心。
棉被被掀開,帶動了一陣冷風,但隨即我就被一個很溫暖的懷抱裹住,小青一只手伸過來,環摟住我的腰小聲說:“小飛,小飛……”
“……”不理你。
“我剛才把你換下來的褲子拿到廚房想烘幹,我們就這兩套衣服,要是你現在這套也弄濕的話,連替換的都沒了,誰想到剛離開你就會出事……”
噢,原來如此,我心一安,便對小青之前捉弄我的事不再計較,只是方才那嚇人的一幕仍讓我忐忑不安。
“小飛,以後晚上不要再一個人出去,有什麽事叫著我。”
“小青,那是什麽?”
“……”z
小青遲疑了一下。“傻瓜,爲什麽一定要知道?”
“我就是要知道嘛,小青告訴我了。”
按照經驗,通常這個時候小青對我的請求是不會拒絕的,果然,他沈默了一會兒說道:“我聽以前的長工說,府裏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死一個小童,因爲慕容家以前是帶兵打仗的,大家都說那是冤魂索命來的,小童因爲陽氣不盛,所以才容易被索去魂魄,我聽他們說,那些人死後身子都僵成一團,好像被什麽東西吸幹了血一樣。”
隨著我的身子一抖,小青忙又說:“小飛別怕,大家都是這樣說,其實誰也沒有見過,可能只是謠傳呢。”
“啊……”
不會吧?那錢叔還把我買進來,好像要我當他們的替死鬼一樣。
知道一定有什麽秘密的,不過這個秘密實在太恐怖了吧,如果眞的只是謠傳,那剛才的鬼影又怎麽說?看來以後還是不要再跟小青吵架的好。
“小青,難道你不害怕嗎?”有小青的懷抱溫暖著,我漸漸忘了恐懼,反而多了一點點好奇。
“我陽氣盛,才不怕呢,哪像你,一看就弱弱的。”y
我的身高胖瘦怎麽看都跟小青一樣的嘛,被他這麽一講,我眞弄不懂這所謂的陽氣到底是什麽意思。
“小青,我突然想起來,剛才那個鬼東西,他的指甲……”
小青反手將我的嘴巴捂住,說道:“別說!今晚這件事跟誰都不要說,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小飛,你記住,任何時候都不要多嘴!”
“噢……”不太明白小青的警告,不過想想他也是爲了我好,只是那個黑黑的像指甲的東西,我眞的好像在哪裏見過的,可爲什麽記不起來了?
我心裏有些沮喪,不由說道: “小青,我想你說我笨是對的,我也覺得自己笨笨的什麽都記不住。”
小青從後面把我緊摟在懷裏說:“小飛笨是笨了點兒,但也很可愛啊,你看,你的眼睛那麽清澈,就像不帶一點瑕疵的玉石,你笑的時候連眼睛都是在笑的呢。”
“呵呵……”好像小青在誇我呢,那白天他罵我的話就暫時忽略不計吧。
“罵了你幾句就生氣,人小脾氣卻這麽大,今晚本來以爲給你吃點苦頭,嚇嚇你,你馬上就會跑過來乖乖聽話了,誰知道你倔強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小飛,你這樣的脾氣,將來一定會吃虧的。”
我的脾氣眞得這麽倔強嗎?我揉著眼睛呆呆地想,不過小青的懷裏眞得好溫暖,我忍不住又往他身上蹭了蹭,黑暗中聽到他輕哼了一聲。
“別再動了!”
“嗯。”b
“還有啊,我喜歡現在這樣的小飛,其實我說你笨的時候並不是眞的在說你笨。”
好難懂,我撓撓頭,小青,你能不能不要說得像繞口令一樣,我的頭都讓你繞暈了。
不過被一個小火爐抱著眞得很舒服,耳邊不斷傳來小青絮絮叨叨的話語,就像催眠曲一樣,成功地把我帶進了夢鄉。
第二天我破天荒的醒得很早,一睜眼睛就發現自己居然拱在小青的懷裏,還能聽到他怦怦的心跳,我記得自己是背對著他睡下的,是什麽時候翻的身?
小青被我弄醒了,他起身點亮了油燈,他看到胸前有一點點濕,不由氣道:“小飛,你這個小笨蛋,這麽大了居然睡覺還流口水!”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把小青的衣服弄髒了,一定會挨罵的。
可是罵聲並沒有如期傳來,我擡起頭,忽覺額頭一溫,小青的雙唇輕點在我額前,他漆亮的眼睛柔柔地看著我。“小飛,你眞可愛。”
小青親我呢,我摸著額頭傻傻地笑起來。那是種軟軟濕濕的感覺,很舒服,可是好像太快了點。
“小青,可不可以再親一下?”
“閉嘴!”g
通常小青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是在生氣,所以我馬上明智地閉上了嘴。
小青卻忽然說:“把你的工錢拿給我,我幫你收著。”
“好啊。”我忙從枕下取出那個小紙包遞給小青,他接了過去說:“你要用的時候跟我講。”
我忙討好說:“其實我也沒地方用,你要是想用錢,就用我的好了。”
“傻瓜……”
輕輕的話語從小青嘴裏吐出,不過跟平時他罵我時不太一樣,這兩個字說的很溫柔。
原來小青也有溫柔的時候。
“小飛,今天是大年三十,我們會很忙的,早上多吃點知道嗎?”
“嗯!”
這一天眞的是忙個不停,不過聽小青說明天之後我們可以休息三天,而且正月裏府裏會請戲班子來唱大戲,我們這些下人也可以跟著一飽眼福,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眞正的戲班子呢,一聽這消息高興得差點跳起來,然後毫不例外地被小青罵了一句傻瓜。
到了晚上,傳菜的丫環們就像走馬燈一樣穿梭個不停,小香告訴我除夕之夜主子們都會到前廳一起用餐,而且今晚的配菜是六十道前菜,六十道葷菜,六十道素菜,六十道甜點,六十道水果拼盤,和六十種酒水,是求六六大順的意思。
“小香,我們是不是有很多主子?”
“除了老爺和老夫人外,還有四位公子和一位小姐,另外加上大公子四公子的兩位侍妾,也就這麽多人吧。”小香很熱心地解釋著。
我歪著頭掰指頭算道:“老爺,老夫人,公子……那一共是……”
“九人!”小青在旁邊不屑地加了一句。
“九人能吃得了那麽多的菜嗎?”
“笨啊。他們吃不完,當然就便宜我們了。”小香給了我一記爆栗說:“老爺們就是爲了討個吉利數,一般的只動幾筷子就吩咐撤菜了,所以大家才會這麽忙呀。放心,點心我都給你們留著的呢。”
“謝謝小香。”
我的腦袋又被重重地拍了一下,小青斥道:“你能不能含蓄點,一聽到吃兩眼就開始放光,大黑天的,人家會以爲狼來了。”
小香也捂著嘴吃吃地笑。“那正合適,我們廚房晚上都不用點蠟燭了。”
下人
小香說的沒錯,端上去的菜眞的是整盤整盤的再被端了下來,跟著又有新的菜肴被端上去,大家忙得團團轉,連小青也被叫去送菜了。
唉,慕容主人看起來眞得好浪費。
我跟在小香身旁和其他幾個人幫忙洗著碗碟,忽然被人拉了一下。
“小飛……”胖大叔他指著一個大拼盤對我說:“端盤的人手不夠,你幫忙端過去。”
我盯著那個由十幾個小盤子拼成的水果大拼盤,那裏面擺的都是我從未見過的果物,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別傻愣著,快去!”
“胖叔,要不我去吧,小飛剛進來,還什麽都不懂。”小丁湊過來說。
“什麽剛進來,我在他這麽大的時候都掌勺了,你很閑嗎?去挑水去,這裏水不夠。”胖大叔把一個小碟放到我手上,又指著幾個端盤子的丫環們說:“你跟著她們走就行了,大廳外有幫忙接盤的人。”
這是我第一次去慕容府的其它地方,我端著盤子跟在那幾個丫環身後很興奮地東張西望。
“小飛呀,你可千萬別打了盤子,今天打碎了東西,主子們可不會輕饒了你。”走在我身後的一位姐姐說。
“記住了。”
慕容府眞的好大,出了廚房那邊,越走路徑好像越寬闊起來,九曲長廊拐來拐去的,樓閣也更多,到處都挂滿了燈籠,照的院裏院外亮如白晝。
終於我們來到一間很亮很大的廳房外邊,廳外的台階下站了好多身穿青色衣服的丫環們,看到我們過來,都走上前把盤子接了過去。
大廳裏不斷傳出來笑聲和碰杯的聲音,裏面一定很熱鬧吧,我掂起腳極力想看看裏面是什麽樣子的,可惜個子太矮,我什麽都看不到。
“走了。”帶我來的姐姐拉了我一下。
唉,什麽都沒看到就要走了,好可惜。
我跟著她們往回走,回程沒有端盤子的心理負擔,我很輕松地仰頭看著挑在高處的紅燈籠,這些燈籠好亮,不像我們房裏的那根小蠟燭,微弱的只能勉強照明。
反正有這麽多,要是能拿一盞回去……
我美美的在心裏琢磨,可是一想小青那凶巴巴的樣子,馬上就打消了念頭。
走了不久,周圍好像漸漸暗了下來,我回過神來,驚訝的發現那幾個丫環都沒了蹤影,左右只剩下我一人。
糟了,他們把我丟下了,這裏是哪裏?
我驚慌地向前跑去,可是連拐了幾個彎,都不是我熟悉的路,我亂跑了很久,在看到到處都幾乎是一樣的景色後,終於泄氣地停下了腳步。
小飛,你本來就笨笨的,還要東看西看,現在迷了路,該怎麽辦啊。
小青要是在就好了……
情不自禁地摸摸脖子上的咬痕,要不是今早照鏡子看到那一點小小的傷痕,我眞以爲昨晚的經曆只是一場惡夢。
一陣冷風吹過,帶動著積在松枝上的雪花飄落下來,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我背靠著一根欄杆,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應該不會那麽倒黴吧,同樣的鬼我兩天碰上兩次。
我倚在廊下的欄杆上沮喪地念著菩薩,希望運氣好能碰上誰經過。
咦,好像有腳步聲傳過來了,我興奮地站直了身子,原來祈禱還是有用的,觀音大士,謝謝,謝謝。
一個長的很高大的青衣男子匆匆走過來,他正眼都沒看我便走了過去,一陣冷風隨著他的經過拂到我的臉上,我不由地打了個寒戰。
他好像沒看到我呢,我雖然長得矮小,但還不至於到看不見的份上,怎麽可以視我於無物?再不叫,他就走了,我的救命稻草……
“那個,對不起……”
怯怯的聲音把青衣男人的腳步拉住,他轉過身來冷冷地看著我。
好帥啊,我的心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
怎麽可以有長得這麽帥氣的男人,一雙微微蹙起的劍眉,眉下的雙眸深如寒潭,英挺的鼻峰和微薄的雙唇構成一副絕美無倫的容顔,還有那種不言自成的冷意在秀顔上隱然流動,讓人不敢直視。
不知爲什麽,我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本來驟停的心又開始急速地跳動了起來,我趕忙用手壓住心口,眞怕它會一下子跳出來。
本來是那種令人不敢逼視的冷意,可爲什麽我的全身會熱得如此厲害?
“什麽事?”
慕容致不悅地望著眼前這個小東西。瘦瘦小小的身材,明亮的雙瞳有著那種不含一絲雜質的清澈,一張清秀的小臉卻泛著紅色,帶著一絲羞怯和興奮。
這是哪房的下人,見了主子沒大沒小的連個禮都不行,還這樣直瞪著傻看,慕容府的人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沒規矩了?
好冷啊,感到冷意不斷從眼前的男人身上傳過來,可我更有種親近的衝動。
“這位大哥,我迷路了,你能不能告訴我廚房在哪裏?”被那雙秀目射出來的冷冷目光盯的不好意思,我結結巴巴地問。
什麽?迷路的下人?慕容致的眉皺得更厲害了,錢管家是怎麽做事的?這種沒用的下人還要他做什麽?
方才要不是府裏有急事等著處理,他也不會中途退席,誰知道回來的路上竟會碰到這種白癡。其實慕容致一早就看到他了,站在欄杆一角,像只迷路的小貓。
性格冷清的他一向討厭各種無聊的煩擾,懶得理會,慕容致正欲轉身離開,那只怯怯的小貓卻忽然上前拉住了他的手。
“我剛進府裏不久,從來沒有到過廚房以外的地方,剛才我是傳菜時和大夥兒失散了。”我小聲央求道:“你可以帶我回去嗎?不會耽擱你多長時間的。”
感到冰涼的小手緊緊握住自己的手,有些怯生生的,還微微發著顫,這孩子在這裏呆了很久了吧。
慕容致心裏一動,一向不屑於與人接觸的他竟不由自主反手握住了那只小手。
今晚所有的人都去了前廳,要不是自己偶然經過,他說不定還要在這裏等很久,傳菜居然傳到了主子們住的臥房這邊來,這孩子還眞不是一般的笨啊。
“跟我來吧。”不再多話,慕容致拉住小貓的手向廚房方向走去。
哇,他好高啊,站在一起,我還不到他的肩頭,我很開心他沒有拒絕我的要求,忙說:“大哥哥,你眞好。”
你眞好?慕容致自嘲的一笑。他生平只喜練劍和經商,連手足親情都看的很淡,從來只有人說他性子冰冷,處事果絕,卻從沒有個好字會加築在他身上……
“你叫什麽名字?”我問道。
“慕容致。”
“我叫小飛,錢叔說我進了慕容府,就要跟著慕容家姓,所以我應該叫慕容小飛。我一直在廚房裏做事的,那裏有很多好吃的東西呢,今晚府裏有大宴,小香說我們也可以跟著打牙祭,你們在其它地方做事的人是吃不到的,不過你這麽好心送我回來,我會把我那份送給你。”
慕容致有些哭笑不得,還眞是個傻乎乎的孩子,爲什麽說了名字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對了,致……哥哥,你在哪裏做事?”我本來想像稱呼小青,小丁那樣稱呼他,但他那高大的身軀讓我把稱呼臨時改了過來。
“咳……”縱使慕容致在商場上能言善辯,此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著這孩子的問題,長這麽大,還從來沒人這麽親切地稱呼過他。
“小青說,下人是不能隨便走動的,不過你可以來廚房找我,廚房裏的人都很好,也可以隨便吃東西,不會餓肚子。”
聽著小貓唠唠叨叨地說著,慕容致不由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著,雖然不是很華麗,但一看質地就知是上等的布料,這孩子如何認爲自己是個下人?
而且慕容府在吃住方面對下人很苛刻嗎?怎麽這個孩子每句話裏都離不開一個吃字?
我的手被握在致哥哥暖暖的掌心裏,他的手很硬也很粗糙,不像小青的手那麽柔軟,但卻可以把我整只手都包裹起來,那是種很安心舒坦的感覺,嗯,好希望這樣一直和致哥哥拉著手走下去。

逛街
“到了。”
慕容致在離廚房較遠的地方站住,再往前走人就會多起來,他可不想被人認出,如果堂堂慕容家三公子被人誤認爲是小厮的事傳出來,他還眞沒臉再見人了。
到了啊,我心裏微微有點失望,其實這段路我是認識的,不過還以爲致哥哥會把我一直領到廚房裏面呢。
“致哥哥,謝謝你,你等一下,我拿一些好吃的給你。”
我飛快地向廚房那邊跑過去,一進廚房,迎面正碰上一臉焦急的小青,他一看到我就破口大罵:“你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傳個菜把自己都傳丟了嗎?”
“小青,我趕著有急事呢,一會兒再聽你罵好不好?”我推開他,跑到小香身邊。“小香小香,你給我留的點心呢?”
“你到底發什麽瘋?回來就找吃的,餓死鬼投胎啊!”
不理會在一旁大叫的小青,我接過小香給我准備的點心包就又往回跑去。
可是月光下四周一片空蕩蕩的,致哥哥早沒了蹤影,我失望地看著手裏的點心,不明白他爲什麽不等我回來。
“你到底在搞什麽?”小青氣急敗壞地跟了過來。“怎麽出去了一趟,把魂都丟了?”
“小青,我迷了路,是致哥哥送我回來的,我本來想拿些點心來答謝他,可是他沒有等我……”我很難過的上前拉住小青的手說。
小青皺了皺眉。“什麽致哥哥?”
“我也不知道啊。”
我想起剛才自己的手一直被握在致哥哥的掌心裏,不由得臉一紅。“可是他長得好帥啊。”
小青不屑地白了我一眼,拉著我走回廚房。
“帥?就你這看人的眼光?不會又是錢叔的那種帥吧?”
“不是不是!!”我急急地解釋說:“他很瘦的,個子高高的,不喜歡說話,但是眞的很帥!!”
“不說話,不會是啞巴吧?”小青涼涼的話傳過來。
“不是!我說他不喜歡說話,沒說他不會說話!”
我氣得直跺腳,這小青,爲什麽說話總是這麽刻薄?
小青卻突然低聲問道:“有沒有碰到昨晚那個怪東西?”
我連連搖頭,開什麽玩笑,眞要碰到了,我還有命回來嗎?
“以後記得不要亂跑,很危險的,知道了嗎?”
“嗯。”
我現在心裏裝的都是致哥哥那英俊的身影,對小青的話只是隨口應了一句。
廚房裏那陣忙勁兒已經過去了,小青把准備好的飯菜拿過來給我吃,還不斷地罵著我。“就沒看到有比你更笨的了,跟著人走都能跟丟,你腦袋不好眼神也不好嗎?”
這個臭小青,昨晚不是還說雖然罵我笨其實並不是眞得那麽認爲的嗎,可我怎麽也聽不出來他的話裏除了說我笨之外還有其它什麽意思。
不過今天我心情很好,對小青的斥責也就不放在心上。我可是遇到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呢,眞希望一輩子都能跟致哥哥像剛才那樣手扯著手,他雖然冷冷的不愛說話,可這才是眞正的男人嘛,哪像小青,就知道羅羅嗦嗦唠唠叨叨,還每天都罵我。
唉,不知道他在哪裏做事,我當時再追著問問就好了,不過,大家都住在慕容府裏,如果有緣,就一定會再見面的,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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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吃完晚飯到回到臥室到去洗澡到再回到臥室,致哥哥的身影就一直在我眼前晃來晃去,讓我忍不住一而再的呵呵傻笑。
“餵,你怎麽了,一個勁兒的傻笑什麽?出去轉了一圈,轉的鬼上身啊。”小青在忍受了無數次我的傻笑後,終於按耐不住大吼起來。
“小青小青,你說如果想在府裏找一個人,用什麽方法最好?”
小青一臉警覺地看著我。“你想幹什麽?要是想去找你那個致哥哥,我告訴你,門都沒有。”
“有窗戶也行啊。”我很主動地跑到小青的床上,跟他並肩靠著牆曲起膝蓋坐下。
“我看致哥哥很威武的樣子,他一定不是普通的家丁,小青,你這麽聰明,幫我想想了。”
小青很懷疑地問道:“你確定他是家丁?”
“那當然,他也穿著青衣嘛,跟我們的一樣,而且他握著我的那只手上都是老繭,一看就知道是長期幹活的。”
小青一聽,猛地抓住我的手,惡狠狠地道:“你居然讓他握你的手?”
不明白小青爲什麽突然生氣,我嚇得聲音頓時小了下來。“不關致哥哥的事,是我先握他的手的。”
“你幹嗎要去握別人的手?”
看到小青越發陰沈的臉,我忍不住向旁邊縮了縮。
“我怕嘛,小青,你知道我最怕走夜路的。”
“那也不能隨便去牽別人的手知道嗎?除了我之外!”小青的臉稍微有些緩和,但仍然很強硬地說。
小青,從來都不知道你這麽霸道,我委屈地癟癟嘴,很想問爲什麽,但一看到小青那你再敢多說一句試試看的眼神,我就嚇得把話都縮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小青才歎了口氣說:“你不要生氣,我是爲了你好,誰知道他是什麽人?你想想他都沒等你,說不定就是怕人看到才故意溜走的,再說慕容府說小不小,說大不大,也許以後還會再碰到的呢,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嗯……”
“別嘟著嘴了,小香給了我們好多零食和水果呢,我們這幾天可以打牙祭了,還有,從明天起我們可以休息,想不想到城裏轉轉?你這鄉巴佬,還從來沒逛過京城吧?”
一聽到吃玩兩個字,我馬上振作了起來,又往小青身邊湊了湊。“好啊好啊,外面是不是很好玩?”
“是啊,京城可不比別處,即使是大年初一,大家也都會開張做生意。那些有錢的太太小姐們都喜歡趁這個機會穿著新衣去逛金店啊,絲綢店的,咱們慕容府的二公子就是做絲綢織繡生意的,聽說初一一天掙的就有平時半個月那麽多呢,而且街頭巷尾還有各種小吃賣啊,我跟胖大叔說好了,晚上到廚房幫忙,這樣,白天就可以在外面多逛一會兒,你說對不對?”
“對對對,小青,你眞是太聰明了。”
早上不用早起做事眞好,我一覺睡到天光大亮。本來我還在擔心大家都休息了,誰來做飯,問了小青才知道,在正月裏大家是輪著做事的,而且工錢也會加倍,所以這個月的工錢應該是很好的。我見小青說得那麽開心,就順口問了句,你這麽拼命賺錢,是不是想攢著娶媳婦?結果腦門上又狠挨了小青一頓爆栗。
吃完了早飯,小青拿了點零錢帶我出了門,在出大門的時候,我突然想到半個月前被爹娘賣到這裏的事,可是不過才半個月,他們的容貌我已經有些模糊了。
“小笨蛋,你要是再跟丟了,就在街上隨便抓個人說你是慕容府的,自然就會有人送你回來。”
“慕容家眞得這麽出名嗎?”
“那當然,有錢有勢又是皇親國戚,誰會不知道?”
“小青,要是我們也有錢就好了。”如果有錢,就不用每天起早,就可以吃自己想吃的各種點心,這樣的日子想想都覺得開心。
“哼,小飛,那些有錢有勢的人過的未必比我們快樂。”
我瞟了小青一眼,我就知道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他明明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落葉
“小飛,你看,那就是慕容府的大門了。”小青拉拉我的衣袖,指著不遠處的暗紅色大門對我說。
那是兩扇很氣魄的朱紅大門,高高的門檻,還有很多黃黃的釘子嵌在上面,門前石階下兩旁各蹲著一只石獅,石獅旁不遠處還擺了幾頂紅頂軟轎,大門正中上橫著一塊匾,可我不知道寫的是什麽。
我有些奇怪。“小青,我們剛才走的不是大門嗎?怎麽這邊又有一扇大門?”
“我們剛才走的是府裏下人走的門,這邊才是正門,是主子們進出用的。”
沒想到連一扇門都有這麽多講究,我指指那塊匾問小青。“小青,那上面寫的什麽?”
“落葉山莊。”
“落葉?就是飄來飄去的那個落葉嗎?”
我咯咯咯地笑了起來,還以爲家主怎麽有學問呢,原來也是這麽白,本來這麽宏偉的建築,至少也該配上慕容世家了,慕容山莊了,最不濟也是慕容府之類的名字,可是怎麽會和葉子扯上關系?而且還是落葉,好衰啊。
小青很不高興地瞅瞅我。“收起你這副傻笑,還以爲自己不夠白癡嗎?”
“小青,你不覺得好笑嗎?哪有人把落葉當山莊名字的?而且這裏都沒有山呢。”
“你知道什麽?慕容世家的祖先在這裏創業的時候,這裏就是一片山地,而且到處都是楓樹,一到秋天,滿山的紅葉就像火在燃燒,所以他的祖先就把山莊稱爲落葉山莊,到現在府裏還有許多百年的楓樹呢,秋天的紅葉眞的很好看,到明年秋天你就知道了。”
“小青,你說的是紅葉,那爲什麽不叫紅葉山莊?或是楓葉山莊?偏偏要叫落葉?”我孜孜不倦地問著。
小青有些不耐煩了。“楓葉紅葉那多俗氣,怎比得上落葉的淒美?”
什麽叫淒美我不知道,而且落葉就不俗了嗎?我個人認爲不僅俗,而且還很髒呢。
“小青,你看那邊有人出來了呢。”
說著話有三個衣著很華貴的男人從府裏走了出來,我忙抓住小青的衣袖悄悄問:“走在前面的那個人是誰?長得好帥啊。”
遠遠的看不眞切,可那人身材高高瘦瘦的,俊美的臉龐也長得有點像致哥哥,不過那當然是不可能的,因爲他的穿著好貴氣,一身錦裝,一看就知道是主子。
小青氣得拉著我的手轉身就往別的方向走。
“大白天的拜托你不要發花癡好不好?我看,就是拉條狗到你面前,你也會說它長得帥!”
小青,你說話眞得好粗魯呢,我不高興地說:“剛才那個人就是很帥嘛,我哪有說錯?”
“就算你眞得認爲他長得不錯,也該多用些英俊潇灑,英武不凡,風神俊朗,儀表堂堂這些詞來形容好不好,不要老是一個帥字不離口,你不嫌煩我還覺得煩呢。”
“有什麽不同,你說那麽多廢話,浪費那麽多口水,要表達的還不就是一個字,帥!!”
我剛嘟囔完,就看到一道小彩虹又成功地出現在小青的臉上,他好像被嗆著了,咳嗽了好半天才很認眞地對我說:“小飛,如果我哪天被你氣死了,拜托你幫我收屍。”
咦,我又說錯話了嗎?爲什麽小青好像很生氣的樣子,我歪著頭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
“小青,你還沒告訴我,剛才那些人是誰呢?是我們的主子嗎?”
“如果你發誓今後不再用帥這個字形容人,我就告訴你他們是誰。”
“好!!”
這還不簡單,小青,你眞是太好說話了,我下次改用很帥兩個字來形容不就行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公子慕容靜,他後面跟著的那兩個人,一個叫蘇浣花,一個叫柳歆風,都是二公子的手下。我昨晚不是告訴過你二公子做的是絲綢生意嗎?他有自己的産業和家宅,就在落葉山莊的隔壁,叫摘星樓,他的繡坊離這裏也很近,穿過一條街就是了,那邊叫玲珑繡莊。落葉山莊這邊的生意是由三公子打理的,慕容家裏就數四公子最不成材,一天到晚無所事事,就喜歡流連花街柳巷,是個色鬼,你要是碰上他,可千萬要躲開才行。”
小青說得太複雜了,我聽了半天,就只記住了摘星樓三個字。
摘星?那比落葉要好,看來這位二公子的品位要比他的祖先高好多呢。
“那大公子是做什麽的?”
“大公子官拜都司,是朝廷正四品的武官。”
“哇,好棒啊。”武官,就是舞蹈弄槍的那種了,想想就很帥呀。
“對了,小飛,正月過後,如妃娘娘會回來省親,就是慕容家的大小姐慕容傾,到時我們又有的忙了。”
“小青,如妃娘娘的名字和你一樣,都是個青字呢。”
小青白了我一眼。“笨小飛,你閉上嘴沒人當你是啞巴,人家是一笑傾城的傾,我是青色的青。”
“不一樣嗎?”明明發音都一樣嘛。
“完全不同,慕容家四位公子的名字連起來就是甯靜致遠,是取之淡泊明志,修善其身的意思,兩位小姐的名字連起來是傾城二字,取之一笑傾城的典故,就是說長得美貌,足以傾國傾城。”
我聽著小青侃侃而談,不由張大了嘴巴,說道:“小青,你好有學問啊。”
“這算什麽,慕容府的家丁如果連這個都不知道,還不被人笑死?也就是你這傻瓜不明白,對了,你眞得聽懂我說的話了嗎?”
我很自然地搖搖頭。“小青,就是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才覺得你好有學問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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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眞的就像小青所說的那樣繁華嘈雜和熱鬧,各種店鋪都打開大門爭著做生意,小青告訴我這叫發頭財,今天如果有大盈利,這將預示著一年都會財源滾滾,而且爲了招徕顧客,今天的價格都不會很高,他一邊拉著我走,一邊指著一家家店鋪告訴我說這是裁縫店,這是綢莊,這是……
不過我更感興趣的是擺在街角的各種小吃和足有我人那麽高的糖葫蘆,紅豔豔的還挂著霜,看得我口水直流。
“小飛,我請你吃糖糕。”小青把我拉到一家店前,指著各種點心對我說。
糖糕有圓形,三角,四方的各種形狀,小青說形狀不同,糖心也不同,有棗泥,豆沙,紅糖,桂花等好多種,我只聽他解釋就饞得心癢癢的,忙說,我要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小青買了四種不同糖心的給我,他給自己也買了一個,並瞥了我一眼說:“小飛,你一點都不傻啊,一聽是我請你,就獅子大開口。”
“誰說我傻了?我雖然笨,但是不傻啊。”
四塊點心轉眼就進了肚。
吃完了,小青又帶我去看耍雜耍的,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種玩藝兒,可惜只看了一會兒,他就不管我的抗議,硬是把我從人堆裏拉了出來。
“我們去玩別的吧,一直看的話,是要給錢的,小飛,還想吃點什麽?”
“是你請客嗎?”我咬了下手指頭問。
“是啊,是我花錢了,請你這個小白癡。”
“好啊。”我開心地上前抱住小青,他臉一紅,將我推開。
“小青,我想吃糖葫蘆,可是它太大了,我一個人吃不了。”
“我們倆一起吃,這樣不就行了。”
小青,你眞聰明。
小青買了根和我們一樣高的冰糖葫蘆,我們一邊走一邊啃著。它實在是太大了,吃起來一點都不方便,可是又酸又甜的讓我又放不下,轉眼間我的嘴角旁就沾了好多芝麻,小青看著我不雅的吃像,問道:“你是第一次吃冰糖葫蘆?”
“是啊。”
“那山楂總吃過吧,這種東西鄉下的山上多的是。”
我歪著頭想了半天,有些難過地說:“我不記得了,小青,我以前生了場大病,大夫說是燒壞了腦子,所以以前好多事情我都模模糊糊的記不太清……”
就是因爲這樣才會被賣掉的吧。
小青忙拍拍我的頭。“別不開心了,以前好多事我也會忘記的,可是,小飛,你以後會忘記了我嗎?”
我睜大眼睛很肯定地說:“一定不會!小青,眞奇怪,自從和你在一起,好像每天的事我都記得很清楚,我想可能是因爲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吧。”
我看到小青一向亮亮的眼睛裏有些黯淡,他慢慢向前走去。“我們就只是朋友嗎?”
“小青……”
糟糕,我好像又說錯了話,惹小青不高興了。
小青卻突然握住我手裏的糖葫蘆咬了一口,笑著說:“小飛,以後要是有機會,我們每年正月初一都一起出來玩好不好?”
“好啊。”
當然好了,只要我們同住在一起,隨時都可以出來玩啊,爲什麽小青的話這麽奇怪?我覺得他有時候比我還笨。
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在眼前輕晃而過,我的呼吸一滯,是致哥哥!我開心把冰糖葫蘆往小青那邊一推。
“小青,你在這裏等著我,我一會兒就回來。”
我拼命向前跑去,全然不顧小青在身後焦急的呼叫。
相遇
致哥哥,致哥哥……
我追著那個人影跑了兩條街後才發現把人給追丟了,只好垂頭喪氣地往回走,心想也許是自己看花眼了吧,哪有那麽湊巧,一出門就能遇見?小青在府裏呆的時間比我長,要是托他……
糟了,我把小青丟掉了。
突然想起小青可能還在原地等我,我急忙往回跑去,可是小青已經不在那裏了,我在周圍來來回回找了半天,都沒發現他的蹤影。
小青不可能丟下我不管,他現在一定也在到處找我,可我等了好久,也沒見他回來。
還眞讓小青的烏鴉嘴說對了,我又迷了路。
天下還有比我更笨的人嗎?竟在兩天裏丟了兩次,而且這一次還是我先把小青甩掉的。
等不到小青,我只好隨便向前走著,心裏默默禱告菩薩,希望她能保佑我碰到熟人,可是今天觀音大士好像不太關照我,因爲我走得腿都酸了,也沒有碰到小青,更不用說致哥哥了。
正琢磨著要不要找個人問問路,忽然一陣香氣傳了過來,讓我不由得用力吸了口氣,好香啊,是廚房炒菜的味道。
在我前方的是間很氣派的樓閣,正上方橫挂著大紅的牌匾,一陣陣酒香菜香從裏面傳過來,不用問這一定是酒樓沒錯了。
從早上到現在我只吃了四塊糖糕,有點餓的肚子立刻被香氣引得咕咕亂叫,我拍了拍肚子,你叫也沒用,我沒錢餵你啊。
我轉身正想離開,目光卻被停在酒樓旁的幾頂大轎吸引了過去。
好漂亮的轎子啊,垂下的轎簾上繡著漂亮的銀花和翩翩飛舞的蝴蝶,黃黃的流蘇隨著微風輕擺著,像柳絮在飛。
看上去很高貴的樣子呢。
我四下一瞅看沒人注意,忙跑過去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那轎簾。繡在上面的蝴蝶跟眞的一樣,好像隨時都會飛起來,好可愛,這樣的面料是用什麽織出來的?又滑又軟的,穿在身上一定很舒服很暖和吧,可是卻有人拿它當轎簾,眞可惜……
“你在做什麽?”身後突然傳來一個低沈的喝聲,我嚇的立刻丟下還抓在手裏的轎簾,頭也不敢回,撒腿就跑。
可是衣領立刻被一只冰涼的手抓住,這種莫名的寒意像極了那晚的經曆,沒想到大白天鬼也敢出門,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就被揪著轉過身去,然後對上一張蒼白冰冷的俊臉。
“鬼啊!”f
我嚇得失聲大叫,但接下來對方的動作讓我的叫聲全部消音,我的身子被抓住騰空而起,直飛上三樓,然後從窗口飛了進去,落在地上。
大慈大悲南海觀世音菩薩,我求你派個人來救我,你不幫就不幫,沒必要勉爲其難的派個鬼來啊。
我緊閉著眼不敢睜開,耳邊卻不斷傳來哄堂大笑聲。
老天,這裏有幾只鬼啊,爲什麽大家都不怕太陽?
“餵,睜開眼睛!”r
一聲笑谑在耳邊響起,我忙用力搖頭。“不要!!”
我知道有些妖怪最喜歡通過眼睛來控制人的魂魄,才不會上你的當。
聽到我的回話,周圍的笑聲就更厲害了,一個惡狠狠的聲音道:“笨蛋,你用哪只眼睛看到我是鬼。”
咦,我們都不認識,他怎麽知道我笨,看來是只道行很深的鬼呢。
“哈哈哈,笑死我了,歆風,你居然會被人誤認爲是鬼,看來以後你千萬不要走夜路了,要是嚇著人就不好了。”
然後那個惡狠狠的聲音罵道:“閉嘴!!”
“孩子,他們是在逗你呢,這裏沒鬼,快睜開眼吧。”
一個清亮溫和的聲音在身前響起。e
好悅耳的聲音,好像是雨打檐前那落下來的水滴聲,又像是微風拂過後被吹動而起的風鈴聲,徐緩而輕柔,便只這一聲,我就要醉了。
像是被人催眠了一樣,我不由自主地睜開眼睛,然後,一張英俊而熟悉的臉龐躍入我的眼裏。
“二公子!!”
我驚喜地叫起來,眞的碰到熟人了,看來觀音菩薩還眞是保佑人呢,以後我要多給她燒幾柱香才行。
慕容靜看到眼前這張清秀的面容,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眞的很像……
記憶中那張熟悉的笑顔蓦然湧上了心頭。
方才他跟同行的周老板在這裏吃飯,剛把周老板送走,就看到有個孩子在自己的轎前探頭探腦,還用小手不斷撫摸著轎簾,那凍得微紅的小臉上,一雙亮靜靜的眸子裏閃耀著好奇,豔羨和喜歡的光芒。
這是誰家的孩子大冷天的在外面閑逛?不過看他的打扮倒像是自己府上的小厮。
被那張臉龐所吸引,慕容靜忍不住讓柳歆風把那孩子叫上來,誰知柳歆風才一躍下,一聲慘叫便傳了上來,接著蘇浣花便毫無形象的抱著肚子大笑起來。
看著這張本來還透著點恐懼的小臉在見到他後,立刻堆滿了喜悅的笑容,慕容靜的心情不由得也隨著高興起來,他問道:“你認識我?”
我開心地點點頭。“是啊,二公子,剛才你們從府裏出來的時候,我見過你,我是在府裏廚房做事的,我叫小飛。”
原來眞是府裏的小夥計,慕容靜微笑著點了點頭。e
二公子笑起來好好看啊,這笑容讓人覺得暖洋洋的,我知道這樣盯著人看很不禮貌,可是這副笑顔竟讓我有些移不開目光。
說起來二公子跟致哥哥面孔眞有點兒像呢,可他們給人的感覺一塊像冰,一塊卻像是火……
“哼!”一個清冷的聲音把我的視線引到二公子旁邊的一人身上,是剛才我以爲是鬼的那個人,他長的也很英俊,但臉上冷冷的沒有什麽表情,好像很難靠近的樣子,不過他既然和二公子在一起,那當然是人了,想到自己的唐突,我不好意思地向他彎腰謝道:“對不起,剛才我以爲你不是人。”
“哈哈哈……哈哈哈……”這次蘇浣花更是忍不住的抱腹狂笑。
府裏怎麽會有這樣有趣的小厮,他已經很久沒看到柳歆風這又羞又怒的表情了,這孩子究竟是在道歉還是在罵人?這次連慕容靜也沒忍住,失聲笑了起來,而站在牆角處的兩個小丫環更是抿著嘴輕笑不已。
我呆呆看看那個笑的亂沒形象的白衣男人,如果他不是這樣笑的話,我會把他歸入帥這個字裏面的。
而且他們在笑什麽?我沒有在講笑話啊,我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明白。
看著眼前這個孩子雙眉微微皺起,歪著頭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顯然還沒發現自己話裏的語病,而立在旁邊的柳歆風則被堵得話也說不出,一臉的青白不定,慕容靜就忍不住有些好笑。
本來還覺得這張臉跟那張容顔長得很像,其實仔細看看,就不覺得像了。
那張秀顔即使在笑,也掩飾不住那眼中的哀傷,不像這個孩子,他的笑是發自內心的,不帶一絲塵垢,很眞誠的笑。
很少看到柳歆風吃憋的樣子,看來這孩子還眞有搞笑的天分呢,而且他這副傻傻的樣子也好可愛。
柳歆風卻咬著牙問道:“你用哪只眼睛看出我是鬼?”
“你沒聲沒息地站在我身後,手又冰涼涼的,還會飛,就跟上次我碰到的鬼一樣的恐怖……”
哎呀,糟糕,我怎麽把那件事說出來了。
果然二公子臉色凝重起來。“小飛,你見過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嗎?”
我連連搖頭。“不能說,不能說,小青不讓我說的。”
“小飛,你不乖喲,爲什麽要學人家撒謊?”
被二公子這樣一說,我馬上急了。
“我才沒有撒謊,那晚就是有人,不是,是鬼,想吸我的血,你看,我脖子上還有他留下來的牙印呢……”
爲了證明我沒說謊,我忙把衣領拉下,讓他們看那被咬過的地方,果然,我發現二公子本來微笑的臉龐猛地沈了下來。
同宴
“小飛看到那個人的樣子了嗎?”
“沒有啦,他從後面掐住我的脖子,然後就這樣咬我,要不是小青碰巧過來,我一定會沒命的,這件事我對誰都沒說,因爲小青不讓我說。”
“小青說的對,小飛,這件事不要再跟別人提起了知道嗎。”
“知道知道。”
要是被小青知道我把那件事告訴了二公子,一定會罵死我,我哪裏還敢再對其他人講?
那位被我誤會是鬼的公子好像還在耿耿於懷,他瞪著我繼續追問:“神仙也會飛來飛去,你怎麽不認爲我是神仙?”
我看看散著溫雅氣息的二公子,又看看他,不好意思地縮縮脖子。
“對不起,要說是神仙,我覺得二公子比較像了,而這位公子,你的形象離神仙兩個字眞的差很多……”
一道彩虹立刻升到了他的臉上,依照以往的經驗,我知道自己一定又說錯話了,忙改正道:“對不起,對不起,我是實話實說,其實你也沒那麽差了,身子冰冰的也很好啊,夏天大家靠著你就會覺得很涼爽是不是?會飛來飛去就更好了,進屋都不用走樓梯。”
“哈哈哈……哈哈哈……”
糟糕,我是不是越說越錯,爲什麽他們的笑聲不僅不停,還有愈演愈烈的迹象?
柳歆風看著面前這個尚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麽的小鬼,心裏就萬分後悔爲什麽今天會如此多事的揪他上來。他自幼因練功而導致體溫比常人要低許多,但要不要因爲這個就把他劃到鬼怪一類上面吧。
慕容靜忍住笑打了個圓場。
“小飛,這是我的兩名屬下,這位是柳歆風,這位是蘇浣花,你說的會飛的那種功夫叫輕功,只要練了,誰都可以跳的很高。”
世上竟有這樣的功夫?那練成了豈不是想往哪裏飛就往哪裏飛嗎?我叫小飛,是不是我爹娘希望我也能這樣飛來飛去?
“小飛,你怎麽會一個人在外面亂逛?”
“我沒亂逛啊,我跟小青一起出來玩的,結果我就走丟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剛進府裏不久,也是第一次出門,我不認識路……”
“所以你想找路回去?”
“是啊。”
“你找路就找路,爲什麽看轎簾?”柳歆風不高興地問,看就看吧,還口口聲聲說他不是人。
“我看那轎簾很漂亮,所以就想摸一摸,我只摸了一下啊,我沒有弄髒的。”
我突然有點害怕,弄髒了可是要賠的,那要很貴的吧,不知用我的工錢是不是能賠得起,而且我突然想到另外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嚇得我立刻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二公子,請你不要生氣,我……奴才眞的是只摸了一下,求你不要抽我鞭子。”
看到孩子驚慌的跪下求他原諒,慕容靜不悅地看了柳歆風一眼,後者更是滿心的委屈,他只不過是隨口問了一句嘛,這也算錯?
“起來吧,這不是府裏,沒有那麽多禮節。”
“眞的嗎?”
我歪頭看看二公子,他還是一臉微笑,看表情應該沒有在說謊,那就是說一頓鞭子免了,我心一安,馬上蹦了起來。
“說說看,我爲什麽要鞭打你?”
“是錢叔說的,見了主子要行禮,要稱自己是奴才,否則就會被打,可是我很笨,總是記不住他們說的話。”
二公子呵呵笑起來。“我不喜歡打人,也不喜歡下人稱自己是奴才,你剛才就很好,不需要改。”
我被他笑的臉紅了起來,二公子一點架子都沒有,眞是個好人呢。
“二公子,你笑起來眞好看。”我很由衷地說道。
是眞的,二公子笑起來,連那黑黑的瞳孔裏也漾著柔和的笑意,像這樣儒雅溫和的人,一定會有好多女孩子喜歡吧?
可是二公子聽到我的話,明顯的愣了一下,我心裏有些緊張,不知道對主子說這樣的話是不是很唐突?可二公子隨即又笑了起來,說道:“我們正好也要回府,你就跟著吧。”
二公子站起身來,一直站在角落的兩名丫環把手裏疊得方正的鬥篷展開,服侍他披上。
我借二公子系鬥篷的空隙,偷偷瞟了一眼他身邊的桌子,桌上擺滿了各種美酒佳肴,並且大多數都沒有動過筷,其中有幾碟做成各種花狀的點心,很精巧的擺在盤子裏,讓人好想吃上一口。
糟了,好像要流口水,小飛,快閉嘴,不要丟臉。
慕容靜正要吩咐結賬,忽見眼前這個孩子正直勾勾地盯著酒桌,一臉的饞涎欲滴,就連那雙明亮的瞳仁也變得大大的,似乎打算把一大桌子菜全看進肚子裏。
“小飛,你餓了吧?”
被二公子問起,我連連擺手說:“沒有沒有。”
可肚子卻在此時很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讓我羞紅了臉,低下頭不敢看二公子。
還眞是個可愛的孩子呢,這點小事也值得臉紅嗎?
慕容靜想了一下,將鬥篷解下重新坐下來,並吩咐道:“將酒席撤了,重新換一桌,不必上酒,換一壺上等的花茶,另外各式點心都來一份。”
我嚇了一跳,二公子是爲我點的嗎?應該是吧,他們好像都已經吃飽了的,我忙說:“二公子,我眞得不怎麽餓,你只要把那幾塊點心賞給小飛就行了。”
蘇公子卻已重新坐了下來道:“涼了的東西怎麽能吃?”
涼了的東西怎麽不能吃,我天天都在吃剩飯剩菜,冬天飯菜涼得快,我多數都是吃涼的,開始是有點不舒服,不過習慣就好了。
我看二公子向我颌首示意,指著他身旁的椅子說:“小飛,你坐這裏來。”
老天,我怎麽敢坐?就算我再怎麽笨,也知道尊卑有別,哪能跟主子們平起平坐?
“小飛,這裏沒有外人,你難道想站著吃飯不成?還是你討厭跟我坐在一起?”
我的頭立刻搖得像撥拉鼓,我怎麽會討厭很二公子坐一起呢,我是不配嘛,這種事要是讓錢叔和小飛知道,我會被他們罵死的,不過我也不敢駁二公子的意,只好走上前,靠近桌旁賠笑道:“二公子,我站著就好了。”
手上一緊,已被二公子伸手拉了過去,讓我不由自主地坐到了他的身邊。
握住我的那只手有些粗糙,卻是暖暖的讓人覺得很舒服,我臉上又是一紅,輕輕掙脫了開來。
“小飛,你既然餓了就多吃點兒,正好我們剛才也沒吃飽,我們一起吃。”
二公子柔和的話語讓我本來有些拘束的心漸漸安了下來。
菜肴很快就擺滿了一桌,我看著拼擺成各式飛鳥魚蟲形狀的精致菜點,根本就不敢動筷子。
胖大叔平時也是這樣拼的嗎?我總顧著擇菜洗菜,從沒注意到炒完菜後還要這樣拼擺,可是就算拼得再好看,一下筷子不就全都沒了嗎?那多可惜……
“小飛,別愣著了,快吃啊。”蘇公子催促我道。
我是很想吃啊,可我長這麽大,還從來沒在這種體面的圓桌前吃過飯,我也想夾菜,可筷子好像在故意跟我鬧別扭似的,怎麽都夾不起菜,我在試了好幾次都失敗以後,只好徹底放棄,低下頭專攻碗裏的白米飯。

相似
慕容靜和蘇浣花對視了一眼,看來這孩子是太緊張了,以至於連菜都夾不上來,看他低頭扒著米飯,整張小臉幾乎都扣進了大碗裏面的樣子,還眞是蠻搞笑的。
柳歆風剛抿著嘴偷笑了一聲,就被慕容靜瞪了回去,委屈得他在心裏大歎了口氣,這孩子吃飯的樣子眞的是很好笑嘛,爲什麽連笑一下都不行?
慕容靜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麽讓小飛留下吃飯,似乎是這張熟悉的臉龐勾起了他很久以前的回憶,又似乎只是單純喜歡看孩子那呆呆的傻樣,從一開始小飛讓柳歆風吃憋時,慕容靜就覺得十分好笑,待此刻看到這副小豬吃像後他就更是忍俊不止。
看著不斷拔著米飯的小飛,慕容靜心裏盤算著要不要跟錢管家把這個孩子討過來,無聊時候逗他玩玩倒也可以湊趣解悶。
“小飛,多吃點菜。”z
看到二公子把各種菜肴依次夾了些放到我的碗裏,我忙說:“謝謝二公子。”
知道二公子是看出我夾不到菜才幫我的,我很感激地衝他笑笑,可碰上那對含著笑意的眼眸後,我又很慌亂地低下了頭。
各式糕點也隨之端了上來,看到花樣繁多的點心一盤盤擺到了我面前,我都不知道該是要用筷子夾還是用手拿好,好像看出了我的猶豫,二公子把幾樣糕點拿給我,說:“小飛,蓉杏齋的點心是很出名的,你每樣都嘗嘗。”
原來這家酒樓叫蓉杏齋啊,我拿起一塊小鳥形狀的點心,張嘴咬了一口,點心不知是用什麽做的,開始有點甜,接著又有點鹹,還帶著一縷芝麻的芳香,酥酥的整個都融在口裏,是我從來都沒有吃過的風味。
“這種點心叫鳳尾酥,你看它前面尖尖的像鳳凰的頭,後面扇子一樣的展開像鳳凰的尾巴,鳳頭是甜的,鳳尾是鹹的,鳳尾酥可是蓉杏齋的招牌點心啊,小飛,你很會吃呢。”
蘇公子的話讓我不好意思起來,我嗫嚅道:“我其實是看它好看才吃的。”
站在一旁的丫環姐姐幫我斟上茶,我很大口的喝了下去,結果給燙的直吐舌頭,二公子忙說:“小飛,下次喝茶時要記得先品一下,否則會燙傷的。”
二公子的柔聲細語讓我有些感動,他的心思好細膩啊,說話也總是這麽柔和,有這樣的主子可眞是一種福氣。
這頓飯是我有生以來吃得最緊張的一頓,好不容易捱到吃完飯,二公子道:“小飛,這些點心要是喜歡的話就都帶回去好了。”
桌上其實還剩了好多點心,我正覺得浪費可惜呢,二公子的話讓我眼睛一亮。
“眞的嗎?我可以全拿回去?”看到二公子微笑著點了下頭,我喜道:“小青也喜歡吃點心的,我想拿給他。”
“小青是你的朋友嗎?”y
“小青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很照顧我的。”
柳公子讓店裏的夥計把點心都包好了交給我,我們一起下樓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忙問他。“柳公子,輕功很難學嗎?”
他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想學?”
“是啊,我要是學會了,就可以像柳公子那樣天天在空中飛來飛去……”
柳公子聞聽後,很無力地白了我一眼。“我不是鳥,不能在空中飛!!”
“那你可以飛多高?”
“三四層樓那麽高吧。”
“那是不是有人可以飛得更高?”我繼續打破沙鍋問到底。
“當然有!”
“那爲什麽你不飛那麽高?”
很明顯二公子和蘇公子臉上又都浮出了笑意,而柳公子的臉卻開始變色,我是不是說錯話了?其實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學的話,將來有一天會不會也能像柳公子那樣飛那麽高。
柳公子接下來的話好像是咬著牙擠出來的。
“我飛不高是因爲我不夠聰明,你叫小飛,說不定能飛得很高,一飛衝天呢。”
“眞的嗎?我也這樣想呢,我爹可能就是希望我高飛所以才給我起名叫小飛的吧?”
我很開心柳公子能這樣贊揚我,忙接口說道。
柳歆風一臉挫敗的飛身下樓,遇到這個連好歹話都聽不出來的小鬼,他還眞是無話可說。
我不解地看看二公子。b
“二公子,我又說錯話了嗎?爲什麽柳公子好像很討厭我似的?”
“不會,小飛這麽可愛,歆風只是自慚不如罷了。”
聽不懂二公子後面話的意思,但前面我是懂的,二公子是在說我可愛呢,這是第二次有人說我可愛,如果致哥哥也這麽認爲就好了。
“想坐轎子嗎?”
我們一起來到停在樓下的轎子旁,二公子突然問我。
“嗯……”我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忽然又覺得不對,忙連連搖頭。
開玩笑,我是很想坐了,問題是有沒有資格坐。
慕容靜微微一笑,眞是個藏不住心事的孩子,明明那雙清靈的大眼睛就直盯著轎子移不開,可卻又故意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二公子……”g
還沒反應過來,我已被二公子拉進了轎子裏,並坐在了他的身旁。
裏面好大啊,兩個人坐也綽綽有余,而且還很暖和,轎裏的四面是由綢緞圍成的,摸起來又軟又滑,座墊下面好像墊了棉花,坐上去軟軟的,好舒服。
“好疼……”
沒想到轎子會突然被擡動起來,我沒坐穩,身子跟著向前一晃,額頭撞在轎子邊上,幸虧二公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我,否則我一定會獅子滾繡球般成功的滾出去。
二公子伸手過來,替我輕輕揉著撞疼的地方,問道:“疼嗎?”
他觸摸我額頭的手指好軟,動作也是那麽輕柔,讓我覺得很舒服,其實我很想告訴他額頭已經不疼了,卻又不好意思開口。
“二公子,你對每個人都這麽好嗎?”
“小飛不一樣的。”
我歪著腦袋想了想,我有什麽不一樣的,要說不一樣,就是比較笨吧?
“是因爲我笨嗎?”
二公子這次笑出了聲。“小飛也覺得自己笨嗎?”
“是啊,好多事我都做不好,老是挨小青的罵。”
“那你恨小青嗎?”
我奇怪的反問:“我怎麽會怪小青,他是我的好朋友呢。”
“小飛,這就是你不一樣的地方啊。”
我搖搖頭,還是不懂。
生平頭一次坐轎子,而且還是坐在軟軟的墊子上,那種晃晃悠悠的感覺讓我昏昏欲睡。
通常吃飽飯後是容易犯困的,可是吃飽了就睡,讓人感覺好像某種動物……
所以我盡量睜大眼睛,要是二公子看到我這副吃飽就睡的樣子,肯定會瞧不起我的。
小飛,睜大眼睛,不要睡!!不要睡!不要睡……
看著身邊的孩子隨著轎子前後搖晃,還小雞叨米似的點著頭,在堅持了一會兒後那雙明亮的雙眸終於微微阖起,小身子跟著向旁斜斜倒下,慕容靜好笑地將他抱進懷裏,眞要放任他這樣倒來倒去,說不定眞會滾到轎外去。
孩子身上有種淡淡的清香,而且他的身子又小又輕,窩在自己懷裏就像只正在補眠的小貓。
慕容靜看到從那小巧的嘴角邊垂下一縷銀絲,忙伸手替他擦去。這孩子,睡覺居然還流口水,要是他知道自己這件衣服值多少錢,只怕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了吧。
想起那一臉迷迷糊糊的表情和把柳歆風擠兌的哭笑不得的話語,慕容靜就有種想笑的衝動。
臉盤還眞是很像呢,恐怕正因爲如此,才會爲一個初見面的小厮而把時間白白浪費在酒樓裏吧,這孩子有種可以讓人心情放松下來的本事,盡管他本人好像眞的是笨笨的。

無聊
“小飛,醒醒,小飛……”
“天還沒亮呢,小青,不要吵我!!”
我不耐煩的推開伸過來的手,但跟著就聽到耳邊傳來輕笑聲。“小飛,我們到家了。”
不對,要是小青,早一巴掌打過來了,決不會這麽溫柔,我心裏一驚,立刻睜開雙眼。
“二公子……”
慘了,我眞的睡著了,而且居然還睡在二公子的懷裏,我慌忙站起來想磕頭謝罪,卻被二公子伸手按住。
“小心著點,別又撞了頭。”
“二公子,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睡著的,我……”
“我知道,我知道,小飛是累了嘛。”
二公子笑著打斷我。“這邊是正門,你自己能回廚房那邊嗎?”
“我從後門進去,這裏的路我認得的。”
我飛快地跑出了轎子,向前跑了兩步,覺得不對,忙又轉過身來,見蘇公子和柳公子他們也都下了轎,正在和二公子說些什麽,我衝他們彎腰鞠了一下躬,這才向後門那邊跑去。
看著那個跑遠了的小小背影,蘇浣花不由對慕容靜笑道:“你好像很喜歡這個孩子嘛。”
柳歆風立刻哼了一聲。“迷迷糊糊的能把人氣死。”
慕容靜笑了笑。z
“挺可愛的,而且很像……回頭跟錢叔說一聲,把他調到摘星樓吧。”他頓了一下,又道:“沒想到府裏謠傳的那件事越演越烈了。”
柳歆風道:“是門名叫回春的邪功,傳說靠吸童子的血來增長功力,已經連著有幾個孩子死於非命了,慕容,你該知道是誰做的,眞的置之不理?”
慕容靜皺了下眉。“我曾旁敲側擊的警告過他,沒想到根本就不管用,放心,這件事我會管到底。”
“小青,小青,小青……”
從我回來到吃完晚飯,我已經叫了小青幾百遍了,可他就像得了耳背症,對我充耳不聞,視而不見。
“小青,我眞不是故意丟下你的,我只離開了一會兒呢,可誰知等我返回去時,你已經離開了。”
“……”
“小青,不要再生氣了好嗎?”
“……”
“小青,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y
實在沒辦法,我只好竄到小青的床上,抱住他在他額頭上用力親了一下,這一招果然奏效,小青立刻紅了臉,將我推到牆角,罵道:“你又發的什麽瘋?”
我委屈的看著小青。“我又做錯了嗎?上次我們吵架後,你也是這樣做的嘛。”
“一個大白癡加路癡,居然還敢丟下我去找人,你怎麽就沒讓人給賣了!……”
以下的話我自動省略,而且一顆心也終於放進了肚子裏,因爲只要小青開口罵人就代表雨過天晴。
小青罵了我足足有一柱香的功夫才閉上了嘴,我討好的倒了杯茶給他,他接過一飲而盡,又接著開罵。“以後不許和二公子走近!”
“是!”
“不許有事沒事到前院去!”
“是!”
“剩下的兩天不許出門!”
“是……”這個有點苛刻,可是小青現在正在氣頭上,我還是不惹他爲妙。
“還有,把他給的點心全都扔掉!”
“不丟行不行?”
我哀怨的看著氣勢洶洶的小青,心裏好後悔把所有的事都向他完全坦白,還以爲拿點心能討好他呢,誰知馬屁拍在到了馬腿上。什麽事都能答應小青,可是這麽好吃的點心,扔掉了多可惜。
“不行!”
“爲什麽?”
我眼圈裏開始慢慢泛濫成災,知道自己不對,所以已經很小心的討好小青了,可爲什麽他還是這麽凶?明明知道我最喜歡吃點心的嘛。
“不爲什麽,就是不行!!”
“小青,你太過分了!”
我氣的跳下小青的床,回到自己床上,把被一掀蒙住自己的頭。
小青人是很好,可有時候他眞得很專橫,就算他不喜歡二公子,也沒必要把人家好心給的點心扔掉啊。
“小飛,小飛……”小青的聲音從被窩外傳了進來。
不理你,除非你讓我留下點心。
“小飛,你要明白,你是個下人,你是什麽身份,人家是什麽身份。”
“只是包點心,跟身份有什麽關系?”我氣呼呼地問。
小青好像歎了口氣,半天才說:“算了算了,我不管你了,你想吃就吃吧。”
眞的?看來這招對小青蠻管用的,記住下次吵架時再使。
“還不快出來,別憋壞了。”b
我馬上鑽了出來,長長的喘了口氣,擡頭卻對上小青一臉無可奈何的目光,我搖搖頭,不明白最近爲什麽小青老用這種眼神看我。
接下來的兩天過得很無聊,因爲我的不良表現,所以被小青禁足了。
我只能在廚房周圍活動,然後就是坐在門檻上看藍天白雲,順便吃二公子送給我的糕點,我曾拿點心討好小青,還特意告訴他我最喜歡的點心叫鳳尾酥,只有蓉杏齋才有的賣,誰知小青在聽完後立刻哼了一聲,一臉的不屑。
“點心就應該是甜的,又甜又鹹的是什麽?只有你才當成個寶。”
你說我拿這樣的小青有什麽辦法?而且這兩天不知他都跑去了哪裏,也不管我,害得我總是一個人無所事事的閑逛,外加聽著廚房裏的人天南海北的說各種趣事來打發時光。
本來預定的大戲最終也沒有唱成,我聽廚房的人私下裏說好像是戲班裏混進了刺客,竟把老莊主刺傷了,雖然沒有傷到要害,但老莊主受了驚嚇,只好放棄參加馬上就要舉行的五年一度的圍棋大賽。
聽說五年前老莊主曾以一子之差險勝,而被冠與棋王之稱,那位棋遜一籌而敗北的成老先生這次千裏迢迢從江南趕來參加棋賽,就是爲了扳回當年敗走麥城之恥,可老莊主根本無法赴會,所以現在最不甘心的莫過於這位成老先生。
這還不算,由於刺客行刺的事,如妃,也就是慕容家大小姐省親之事也往後推遲了,府裏人心惶惶的,整個正月過得毫無喜氣。
莊主
要說跟圍棋大賽並列的其它消息,那就莫過於江南聆月閣的說書先生蕭紫衣來京城暫住的事了,聽說這位蕭先生的書說得精彩絕倫,常常一句清言雅韻,便可使百鳥壓音,他每年都會被當今聖上請去爲宮裏的嫔妃們說書,看來蕭先生這次進京也是領了皇上的聖谕吧。
不過這些對我來說都是距離很遙遠的事情,我雖然爲沒能看到大戲而有點失望,但有那些好吃的點心供我享用,其它的事也就不那麽重要了。
有時仰頭看到天上的雲彩,我就會很自然的想起二公子,因爲他那飄逸輕柔的清姿跟雲彩好像呢,好希望有一天還能再看到他,不過我想他也許早就把我忘了吧。
不過讓我每天都放在心上的其實是致哥哥,一想起他那冷峻的臉龐,我的心就突突直跳。我這裏還有好多糕點,因爲很珍貴,我每天就只吃一小塊,我想如果能再見到致哥哥的話,就把點心全都送給他,蓉杏齋的東西他一定沒吃過的。
這天下午大家都不在,小青又跑得沒影兒了,我一個人坐在廚房的門檻上曬太陽兼打盹兒,暖冬的太陽曬在身上眞的好舒服的哦……
“小飛……”
咦?是錢叔,好久都沒看到錢叔了,我見他過來,立刻開心地站了起來。
“小飛,活幹得怎麽樣?累不累?”
“不累,我幹得很開心。”g
看到錢叔臉上的肥肉一顫一顫的,我好想撲上去摸摸看是什麽感覺。
“小飛,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我看看四周,想找人說一聲,別回頭讓小青以爲我又失了蹤。
“去了就知道了。”
錢叔不由分說拉著我就走,我看他神情很鄭重的樣子,心裏雖然有些好奇,卻不敢再問下去。
跟著錢叔順長廊走了好一段路之後,我們在一間屋外停了下來。
這邊的閣樓和庭院都修葺得很富麗堂皇,一看就知道是主子們住的地方,我正在猜想這是哪裏,卻聽錢叔在屋子外間恭恭敬敬的彎腰禀道:“老莊主,我把人帶過來了。”
咦,原來是老莊主要見我。
“嗯,進來吧。”裏面的人淡淡地應了一聲。
被錢叔在後面推了一把,我幾乎是踉跄著進了屋。
只見老莊主倚在床頭半躺著,身上還蓋了床厚厚的被,跟第一次見面時他那威嚴的氣度相比,這次老莊主的臉色看上去就差了好多,不僅整個臉盤泛著土灰之色,眉角也無力的耷拉著,眼裏雖然沒什麽神采,可是卻又黝深的讓人感到懼怕,我沒敢走近,就在門口處立住,輕聲叫道:“老莊主……”
看著這個躺在床上有些老態龍锺的病人,我很懷疑他是不是二公子的父親,因爲他們一點兒都不像,我在二公子面前決不會感到恐懼,也不會拘束……
老莊主擡眼看了看我,然後問道:“你說的就是這個孩子?”
錢叔並沒有隨我一起進來,他只在屋外應道:“是啊,是剛進門不久的小童,上次莊主還見過他呢,我見這孩子平時聰明伶俐的,所以把他帶來給莊主過過目,要是莊主覺得還過得去,就讓他留下來服侍您老人家。”
不要啊,我要跟小青在一起,才不要服侍什麽老莊主呢,而且我什麽時候跟聰明伶俐沾上邊了,這個所有認識我的人都知道的,爲什麽錢叔你要說謊?
“過來!”老莊主向我喝道。
他那有些灰白的手向我搖了搖又縮回了袖裏,我就好像牽線木偶似的,不由自主走到他面前,垂著眉眼說:“老莊主。”
那張灰白的臉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不知是不是看花了眼,我看到冰冷的銳光在老莊主眼中一閃而過,他伸手抓住我,按著我的肩膀撐住坐直了身子,然後向外面說:“這孩子不錯,就留下吧。”
聽到錢叔在外面應了一句便沒了聲音,好像是退下了,我心中暗暗叫苦,想到今後都要留在這裏,再也不能跟小青在一起,不由嘴一癟,差點兒哭出來。
不敢擡頭,但可以聽到一陣陣粗重的呼吸聲離我越來越近,而且被那對混濁的眼睛瞪著,讓我感到很不舒服,還有點兒害怕。
有些冰涼的手從我的肩處慢慢移到頸部,只聽一聲很低沈的聲音道:“跪下!”
不知道老莊主要做什麽,我立刻就跪了下來,低著頭面向地板,只聽頭頂傳來的呼吸聲愈發的急促,甚至已變成了難以壓抑的喘息,而那按在我脖子上的手勁也越來越大,我感到他那尖銳的指甲已刺進了肉裏……
心在此時猛地一顫,手腳也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這是種很熟悉的恐懼,是前不久在澡池裏我曾經曆的那種感覺。
就算當時什麽都沒有看到,但那種滲進骨子裏的寒冷跟現在的感覺一模一樣。
可是,這是不可能的,老莊主怎麽可能……
脖頸處已被揪得生疼,那粗重的喘息讓我幾乎可以想象得出,隨時會有一對尖利的牙齒毫不留情的咬下來,疼痛和恐懼使我一時忘記了尊卑之別,我正要奮力掙紮開來,忽聽身後有人沈聲道:“父親!!”
很低沈但卻很威嚴的一聲響起,感到壓在肩上的迫力驟然一輕,喘息聲停了下來,老莊主松開了對我的遏制,重新坐穩了身子。
後背已被冷汗浸透,過度驚嚇竟讓我的手腳發軟,幸虧現在我是雙手撐地跪著的,否則我相信自己一定會摔倒下去。
依舊跪著不敢擡頭,只聽腳步聲響,一個人經過我身邊來到床前。
“父親,我剛才聽錢叔說他薦了個小童過來服侍你,就是這個孩子嗎?”
老莊主嗯了一聲,似乎有些不太高興,冷冷問道:“你軍營那邊不忙嗎?怎麽有空過來看我?”
軍營?那這個人應該是大公子了,小青說過,大公子好像是什麽武官。
“我擔心著父親的身子,所以才抽空過來探望,還好來得及時……”大公子冷淡的語氣裏好像帶著一絲怒氣。
他們眞的是父子嗎?怎麽說話的語氣都古裏古怪的。
低著頭看到大公子腳穿的軟靴踱到我的面前,說道:“起來吧。”
“謝主子。”我哆哆嗦嗦站起身來,還好,我還能勉強立住。
“你回去吧,這裏用不著你伺候。”
什麽?我沒聽錯吧,太好了!大公子,謝謝你。
“那奴才退下了。”
我連頭也沒敢擡,彎腰行了一禮,就連忙退了出去,待走到門口時,忽聽老莊主在裏面重重哼了一聲。
好險啊,我頭都不回一溜煙奔出了好遠,只見錢叔正立在一處走廊的拐角處衝我搖手,我忙跑了過去。
“錢叔錢叔,剛才大公子過去問安,對我說不用我做老莊主的小厮了。”
我興高采烈地告訴錢叔,可是他肉墩墩的臉上卻露著一種難以捉摸的沈思。
“老莊主怎麽說?”
“什麽都沒說,就是好像有點兒不高興。”
“大公子去之前,老莊主有對你說什麽嗎?他有沒有說你像什麽人?”
“什麽都沒說啊,就……”是一直掐著我的脖子……
不知爲什麽,已經到嘴邊的話讓我突然忍了下來。
想起來了,我跟著錢叔第一天進慕容府碰到老莊主時,我看到他在袖間一閃而過的黑色原來是指甲的顔色……
而那天吸我血的那個怪物的指甲也是黑色的!
重逢
 不可能啊,老莊主怎麽可能是怪物?可是,剛才他那奇怪的舉動……
難道說……
腦子裏電光一閃,方才老莊主靠的我那麽近,難道是想吸我的血?如果不是大公子及時趕到,那我現在豈不是已變成了一具幹屍?
所以老莊主才會生氣,所以大公子才會讓我馬上離開!
可是……爲什麽錢叔一定要帶我到老莊主這裏來?難道他也是……
我有些恐懼的擡頭看看錢叔,發現他的牙好像眞的很白,而且還是很尖的那種,而此刻他也正眯著眼睛看著我。
“就…什麽?”
“就…是讓我跪著,好像不是很喜歡我的樣子。”
“哦。”
錢叔在聽完我的話後,表情變得更加捉摸不定,他沒有再說什麽,拉起我的手帶我往回走,在回去的路上,我感到握住我的那只手在不斷地發著抖,連帶我的手也跟著微微發顫。
回到廚房,我一直看著錢叔那胖胖的身子走遠了,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從後面看過去,錢叔的背駝得很厲害,他哈著腰,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小飛,你去哪裏了?”小香的聲音從背後響起,我忙轉過頭來。
“剛才錢叔找我去辦點兒事呢。”
“你回來得正好,剛才二小姐要我們送冰糖梨子過去,你陪我一起去,也順便帶些木炭過去,我一個人拿不了那麽多。”
“好啊。”
就這樣,我端著一盆木炭陪小香一起來到二小姐住的地方,小香指著二小姐住的閣樓說它叫沈香閣,如妃娘娘進宮前也是住在那裏。
沈香閣樓如其名,還沒走近便有一陣花香撲面而來,一道月亮門將樓裏樓外隔成了兩個天地,樓裏面是個好大的花園,即使現在是數九寒冬,卻仍有些花草爭奇鬥豔的盛放著,讓我一時間看花了眼睛。
按規矩小姐的閨房我是不可以上去的,所以小香讓我在下面候著,並叮囑我說千萬不可以亂走,如果衝撞了主子是要挨鞭子的,我應了下來,心裏卻不以爲然,二公子就不是那樣的人嘛。
在樓下等了很久也不見小香下來,我無聊的在花園裏轉來轉去,又在假山裏面來回穿了兩趟,忽然發現假山旁邊還有道小小的圓門,我忍不住推門走了出去。
圓門外是條鵝卵石鋪成的小徑,兩旁是一排排斑黃的竹子和還堆著些積雪的假山石,看上去有些蕭瑟,我往前走了幾步便想轉身返回,這裏肯定不是沈香閣,要是走遠了一定會被小香罵的。
正准備回去,突然一陣奇怪的聲音從不遠處傳過來,好像是很淩厲的風聲,又好像是身子的跳動翻騰聲,我好奇心一起,馬上就忘記了小香的叮囑,順著聲音發出的方向跑了過去。
還是一路砌成的小徑,我發現那聲音越來越近,可驟然而來的一股冷意卻讓我立刻停下了腳步。
前面不遠處的空地上,一個青色的身影在空中飛旋舞動,隨著他的飛動,一柄三尺青鋒閃爍著逼人的光芒在空中不斷幻轉,兩旁的竹葉被疾風襲過,片片飛下,繞住那個青色的影子滿天飛舞。
於是那個人整個身子便在劍花中飛舞,就像下凡仙子一般。
似夢似幻的景象讓我一時看呆了眼,竟不由自主張大了嘴巴。
突然呼吸一滯,青鋒帶著逼人的寒氣倏然襲來,眼前一花,一柄利劍已抵在了我的咽下,冰冷的話語也隨之傳過。“誰讓你到這裏來的?”
一時間幾乎以爲自己在做夢,這帶著幾分冷意的聲音,還有這張總是淡淡表情的俊顔,不正是我朝思暮想的人嗎?
“致哥哥……”
好想叫出聲,可是咽下青鋒劍尖處透出的寒氣絲絲刺入我的嗓中,痛得我說不出話來。
“是你……”慕容致皺了下眉,認出了眼前這人正是不久前見到的那個小迷糊,可是,他怎麽會在這裏?
“咳咳咳……”
致哥哥終於把劍放了下來,我的呼吸得以暢通,忍不住大聲咳嗽起來。
“致哥哥,我終於找到了你了,好想你!”我在咳嗽過後便立刻衝上前,抓住致哥哥的衣襟,歡喜地說。
沒想到致哥哥竟然會功夫,他練劍的姿勢好帥啊,而且他也會飛,我想他飛得一定比那個柳公子要高。
看到自己的衣襟被牢牢抓在那只小手裏,慕容致有些訝然地看看眼前這個孩子,不明白他怎麽會如此激動。
“致哥哥,你那天爲什麽一聲不響的就離開了?”我搖搖他的衣襟,仰著頭問他。“我找了你好久呢,”
“你找我做什麽?”不習慣跟人如此近距離接觸,慕容致立刻推開了那只牽他的小手。
我還沈浸在相見的歡喜之中,完全沒有發現致哥哥眸中一閃而過的不悅,還繼續說道:“我想你啊,眞得很想呢,今天要不是和小香一起來給二小姐送木炭,我還見不到你呢。”
“想我?”慕容致挑了挑眉。“你不怕我?”
他素來不苟言笑,性情冰冷,記憶中能立在他身邊還敢侃侃而談的只有小妹一人,現在這個孩子如此主動接近他?莫非是……
念頭一起,慕容致立即反手抓住孩子的手腕,脈搏無力,並非會武之人,這一點本來早就知道,但事情太過古怪,讓他忍不住重新確認一下。
“致哥哥,疼……”
我疼得皺緊了眉,眞的好疼,致哥哥也這麽想見我嗎?需要用這麽大的力來抓我?
雖然這種感覺讓我很開心,但可不可以換個溫柔的表示方法?
看到疼得白了小臉的孩子,慕容致方察覺到自己確實太過用力,忙松開了手。
我揉了揉被攥得紅了一圈的手腕道:“致哥哥,你的力氣好大啊,下次可不可以不要這麽用力?”
見他點了下頭,我又高興地說:“致哥哥,我怎麽會怕你呢?想見你還來不及呢。上次你走得急,點心我都沒來得及給你,不過不要緊,人家又給了我一包蓉杏齋的點心,好好吃的,我改天帶來給你好不好?”
慕容致看了一眼這個自說自話的孩子。“你留著自己吃吧。”
他根本就不喜歡吃點心,尤其是甜得發膩的那種。
“不好,所有最好的東西我都會給致哥哥!”
那雙不加任何做作的雙眸透露著滿心的眞誠,讓慕容致心裏一動。
從來不會有人對他講出這樣的話,上次之事不過是舉手之勞,是什麽東西能讓這個孩子對自己抛如此眞心?
“致哥哥,你就住在這附近吧?我是不是到這裏來就能找到你?”
看來這孩子還不知道他是誰。
慕容致每天都有段時間在此練劍,最不喜有人打擾,但看著這雙充滿期冀的黝黑瞳仁,竟忍不下心來拒絕,他沈吟了一下道:“通常這個時候我都會在此練劍,你要是有時間,就可以來。”
“是嗎?”
我歡喜的又上前抓住致哥哥的手臂,把臉往他身上蹭了蹭。“致哥哥,那我以後就可以經常來見你了,我好開心!不過,我現在要回去了,小香要是找不到我,一定會罵人的。”
我衝致哥哥揚揚手,飛快地跑走了。
慕容致若有所思看著那個小小身影漸行漸遠,忍不住伸手撫過方才那被蹭過的地方,他發現自己並不厭惡和這個小東西的親密接觸,反而那孩子發自內心的坦誠將他的心攪得亂了起來。
小飛是嗎……
會面
“你這個孩子總是這樣,要是讓小青知道,不罵死你才怪!”
耳聽著小香絮絮叨叨的訓話,我所能發出的應和聲就是呼呼的重喘。
剛才當我跑回沈香閣時,發現小香已在到處找我了,看到我回來,她立刻全然不顧我的反抗,揪住我的一只耳朵轉身就走。
“小香,你千萬別告訴小青,求你了。”
被罵還是其次,我總覺得小青不喜歡我接觸一些不相識的人,所以還是不告訴他爲妙。
“好,不過你也別想我再帶你出來!”小香氣呼呼地松開了揪住我耳朵的手,。
爲什麽每個人都這麽暴力?我很委屈地想。
小香的心情卻又突然好了起來,她把一塊粉紅色的手帕從兜裏拿出來給我看,還喜滋滋地說是二小姐賞賜的,二小姐是個很大方的人,每次來都會賞些小飾品,這種絲帕可是很貴很貴的那種等等諸如此類的話。
我唔唔的應和著,腦海裏晃動的卻盡是致哥哥的影子,他舞劍的姿勢好漂亮,身形看上去也比前幾日見到時更顯得英俊挺拔,我不明白爲什麽同樣的青衣穿在身上,致哥哥卻是那種超凡脫俗的氣韻呢?
這件事我沒敢跟小青講,可我總是不住的傻笑還是讓他很狐疑地說了句,吃點心吃多了,吃的臉抽筋嗎?我借著傻笑蒙混過關,唉……原來守住秘密是這麽的難。
另外我趁小青不在的時候讓小香幫我畫了張簡單的地圖,我推說是萬一在走失的時候可以有地圖參閱,小香雖然對我是否有識別地圖的能力表示懷疑,但還是幫我畫了,我把地圖當寶一樣放在懷裏,貼身而藏。
哈哈,致哥哥,我離你的距離又近了一步。
很巧,第三天小青被胖大叔叫出去辦事,說是要把如妃娘娘吩咐置辦的各式糕點送進宮裏。
好像如妃娘娘很喜歡吃自家的點心,會經常吩咐廚子們送糕點進宮,我聽胖大叔說皇上還有意讓慕容府的糕點師傅進宮專門爲娘娘烹調,但娘娘說鍋竈變了,味道也會變,推了此事,由此可見皇上是很寵愛如妃娘娘的。
不過我對這個不感興趣,我開心的是小青不在,我就可以自由出入了,我等他們前腳一走,馬上就揣好東西,順著地圖上畫的方位去找致哥哥。
這兩天地圖已讓我看得滾瓜爛熟,連我自己都不明白本來笨笨的我爲什麽只看了一遍,就能清楚的記住上面所有樓閣的位置。
也許,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吧?
致哥哥,我來了!!f
在穿過沈香閣花園的時候,我還特意留意了一下周圍,好在四下裏沒人,於是我便飛快的順著小徑往上次和致哥哥遇見的地方跑去。
傻傻的小飛當然沒有看到沈香閣二樓,慕容二小姐正倚欄憑窗遠眺著雪景,當她看著那個小小身影先是左顧右盼,然後悶著頭往三哥住處跑去時,不由奇怪的咦了一聲。
三哥最討厭外人打擾,這個不要命的孩子是誰?
我來到上次和致哥哥見面的地方,今天沒人舞劍,除了竹枝被風吹動而發出的沙沙聲音外,四下裏都很寂靜。
原來致哥哥今天沒來,我有些失望的摸摸懷裏揣的東西,准備回去。
“小飛……”
一個熟悉的聲音把我的心情一下子從低谷提到雲端,我慌忙向四處張望,沒有人,我又向前走了幾步,才發現致哥哥正坐在不遠處一間涼亭裏。
呵呵,原來剛才是因爲有假山擋住的關系,我沒有看到那個涼亭。
“致哥哥!!”我忙飛奔過去。r
致哥哥今天穿了件绛藍色的衣袍,我一跑到他身邊,就立刻抓住他的手問道:“致哥哥,我這兩天好想你喲,你有沒有想我?”
慕容致今天練完功,讓小厮在涼亭裏泡好茶後就吩咐他們退下了,他本沒有在外面獨飲的習慣,但這兩天卻不由自主的會在此多逗留一陣,或許只是想偶爾換一下休憩的環境,但是不可否認,當他看到那傻孩子一路跑過來時,心情卻變得出奇的愉快起來。
對於我的熱情問候,致哥哥只是淡淡一颌首。“我這兩天很忙。”
看來致哥哥是個很含蓄的人啊。
我在他身旁坐了下來,問道:“致哥哥,你今天爲什麽不穿青衣?”
“我爲什麽要穿青衣?”e
“做下人的都要穿青衣啊,連錢叔都不例外呢,你穿別的衣服小心主子們會罵,不過,致哥哥,你穿什麽衣服都是那麽帥!”
慕容致終於明白爲何這孩子會一口咬定自己是下人的原因了,還眞是一個讓他吐血的原因。
明明是不一樣的青色嘛,而且做工質地都完全不一樣,這樣也能搞錯?看來這孩子不僅是迷糊,連眼神都有問題。
“要喝茶嗎?”致哥哥指著桌上的茶壺問了一句。
“好啊好啊。”e
我忙把懷裏揣的東西拿出來遞給他。“致哥哥,這是上次人家給我的點心,是蓉杏齋的啊,我想你可能從來沒吃過,所以就特意拿來給你嘗嘗。”
慕容致瞥了一眼擺在面前的點心。
放了好多天了吧,看上去又幹又硬,有些還碎成了好幾塊,這樣的東西平時他連看都不看一眼,可這孩子一臉期待的神情讓他猶豫了一下。
“我不喜歡吃甜的東西,你留著自己吃吧。”
“不是啊,這裏面也有鹹的點心呢,其實我也不太喜歡吃太甜的東西,不過鳳尾酥很好吃的啊,就是這個,致哥哥,你嘗嘗,眞得很好吃。”我拿起鳳尾酥遞了過去。
慕容致有些不悅,他不喜歡夾纏不清的人,可這個根本不會看人臉色的孩子讓他推脫不開,只好道:“你先放下吧,過一會兒我再吃。”
“不嘛,我想看著你吃。”
所有好的東西我都想和致哥哥一起分享,其實任何東西,你不嘗嘗又怎麽知道它好不好吃呢。
我看到致哥哥的臉色隨之陰沈了下來,不禁有點害怕地把遞過去的手縮了回來,我好像有點過分了,明明致哥哥已經說了不喜歡吃的嘛。
“對不起……”
我小聲說了一句,然後將鳳尾酥放回紙包去重新包好。“致哥哥,你不要生氣,我以爲每個人都像我這樣喜歡吃點心的……”
看著這孩子有些受傷的表情,小嘴還往下癟著,好像隨時都要哭出來,慕容致心裏一動,竟不由自主吐口而出。“其實我也不是那麽討厭,小飛,你剛才說什麽最好吃?拿來給我嘗嘗。”
“是嗎?”我眼睛一亮,忙又把紙包打開,將鳳尾酥拿給致哥哥。“就是這個,你嘗嘗,眞得很好吃,我都不舍得吃,每天只吃一小塊。”
慕容致咬了一口,點心放的時間長了,早已不酥,軟軟的,還有些發粘,可他對上那雙亮晶晶充滿期待的雙眸,卻意外說了句違心的話。“很好吃。”
“我就說好吃嘛。”我又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盒子遞過去。“致哥哥,這是擦手的油,冬天氣候幹燥,你經常擦的話,手就不會幹裂。”
慕容致奇怪的接過去,這孩子口袋裏到底還裝著多少稀奇古怪的東西。
聊天
“我上次看你的手很粗糙,現在又是冬天,很容易裂口子,這手油是我跟小青買的,很好使,你要記得天天擦啊。”
慕容致忍不住看看自己的手,那是長期拿劍磨出來的老繭,這孩子不會以爲是他幹活勞累所致吧?這個小腦袋裏到底都在想些什麽?
“送給了我,你還有的用嗎?”
“我可以再向小青買,反正這個月我還拿了賞錢,足夠再買一盒的了。”
什麽,一小盒手油要一個月工錢這麽貴嗎?這孩子居然想都不想就給了他。
慕容致的心輕顫了一下,他將手油放在手心,若有所思的盯著這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小盒子。
“大膽的奴才,你居然敢在這裏坐著?”
突然響起的喝聲嚇得我一下子跳了起來,我回頭一看,身後站著個身著粉衣的小姑娘,長發用一個玉環束在一起,嘴角旁還有兩個深深的酒窩,長得蠻可愛的樣子,可是這個可愛的小姑娘此刻卻用一雙圓圓的眼睛瞪著我,手指頭還在我眼前盛氣淩人的一點一點的。
我奇怪的看看四周,沒有外人啊,坐一會兒有什麽關系?
“我爲什麽不能坐著?你又是誰?”
“我是誰?”
慕容城訝然的反問,她本來還在奇怪三哥怎麽能允許一個小厮坐在自己面前指手劃腳,不會這個小笨蛋還不知道三哥的身份吧?
“你連我都不認識?我是二小姐……下面的丫環小城。”看到三哥射過來的嚴厲目光,慕容城很聰明的臨時改口。
“你好,我叫小飛。”我很高興又認識了一個新朋友,忙道:“你來得正好,我們正在吃點心呢,你要不要也來一塊?”
慕容城看了一眼桌上那零零碎碎的點心,皺眉道:“好髒啊,我才不要……”又有兩道利光射過,讓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其實……看起來好像很好吃的樣子……”今天的三哥好怪啊,爲什麽要幫一個小厮?他不會把這點心也吃下肚了吧?看上去髒髒的,她才不要吃……
“小城,你也不喜歡吃甜的嗎?不喜歡就不要勉強了。”我想起剛才惹致哥哥不高興的事,趕忙說道。
看到小城好像松了口氣,我很奇怪的搖搖頭,這麽好吃的點心,爲什麽大家都不喜歡?
“小飛,你在哪裏做事的?爲什麽會在這裏?”
“我是在廚房幫忙的,現在正好沒事,就過來找致哥哥聊聊天。”
“致哥哥?”慕容城看著自己的三哥,再次發出一聲驚叫,後者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聲,把目光移到遠處。
這是自己那個一向冷清自制,寡言吝語的三哥嗎?他怎會允許別人這樣稱呼他?
慕容城指著三哥問小飛。“你知道他是誰嗎?”
“是致哥哥啊!”我歪著頭不明白地看看小城,她的問話好奇怪啊。
“致哥哥是誰?”
“致哥哥就是致哥哥嘛,小城,你不要同樣的問題問好幾遍好不好?”
慕容城一臉無語問蒼天,從哪兒掉下來這麽一個活寶?難怪三哥也一臉拿他沒辦法的表情。
唉,開心的事情無法同人分享,這種心情還眞是糟糕。
我在心裏又重重的長歎了一口氣。
今天不僅如願以償地見到了致哥哥,還認識了一個好朋友小城,她長得很漂亮呢,丫環尚且如此,小姐豈不是美若天仙?如果這些能講給小青聽就好了,可是想想一定會被他罵得狗血淋頭,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錢叔和老莊主的事情我也沒有跟小青提起,因爲不知該怎樣說才好,就算講了小青也不會信吧?誰會相信老莊主竟是吸人血的妖怪呢。
打這以後,我就揣著這個小秘密,只要小青一不在,我就偷偷跑到沈香閣那邊找致哥哥他們。
有時候致哥哥不在,但小城一定會在,而且幾乎會在我到達的同時出現在我面前,我都懷疑她有沒有在認眞做事。
小城會陪我一起聊天,我也會拿些水果點心給她,還給她講廚房裏的趣事,每次她都聽得津津有味。
聽廚房裏的人說,老莊主的身子已漸漸康複,雖然圍棋大賽已經結束,可江南的那位成老先生卻始終不肯離開,揚言定要與老莊主決一高下,一雪前恥,大家私下裏還都爲此下了賭注,當然都是買莊主贏。
我把這些消息講給小城聽,誰知她撇撇嘴,哼了一聲說道,那成老先生是不自量力,莊主的棋藝天下無雙,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可是致哥哥在聽了此話後卻皺皺眉,一言不發,露出一臉我看不懂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坐在小青床上,和他並排靠著牆聊天,我想起下注的事,不由很開心地問小青。“小青,不如我們也買一注吧,壓老莊主贏。”
“就你那幾個銅板也想下注?哪風涼哪呆著去吧。”
我絲毫不介意小青的擠兌,反正這對我來說已是家常便飯了。
“小青,你好象對這場棋賽一點都不感興趣呢。”
小青撇撇嘴。“你感興趣?你會下嗎?”
“不會!”
“你要是有那空閑,倒不如去聽聆月閣的蕭紫衣說書去,聽說他剛去皇宮爲皇上說書回來,現在正下榻在京城最大的客棧雲霄別院裏,這幾天那裏的說書場子場場爆滿呢,再過段時間娘娘回來省親,說不定也會請他過來說書。”
“雲霄別院?我聽小丁他們說,成老先生好像也住在那裏呢,可是聽書也要學問的,咿咿呀呀得都不知在說些什麽,不好玩了。”
“書都聽不懂,還想看下棋?乖乖的老實幹活吧。”
“哦。”看到小青不支持我的意見,我有點興致缺缺。
“好了,明天還要早起,快去睡吧。”
“小青,我們好久沒在一起睡了,今晚我睡你的床好了。”
說起來好懷念小青那溫暖的懷抱,誰知小青臉一沈,很堅決地說:“不行!”
“爲什麽?”
“不行就是不行,快回去睡覺!!”
被小青催促著,我只好不情願地回到自己的床上,因爲和小青生悶氣,我面朝裏用被蒙住頭,不去理他。
燭光滅了,過了好一會兒,只聽小青輕輕叫道:“小飛,小飛……”
生氣,不理你!!
故意不理會小青,然後馬上就聽到他下床的聲音,我心裏有點小得意,就知道你要投降。
我以爲小青是要過來,誰知門輕響了一下,他竟走了出去。
是去茅房了吧?我沒在意,閉上眼開始睡覺,可不知爲什麽,總覺得心慌慌的,猛地一睜眼,看到撒了一地的月光,小青的床鋪空空的,他還沒有回來。
好像去了很久……糟糕,小青會不會也遇到了那個妖怪?
我心裏一驚,剛想坐起來,忽聽腳步聲響急速傳來,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個黑影便倏然而至,伸指點在了我的腰間,跟著我的胸腹間也被點了幾下,於是,我便軟趴趴躺在那裏,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心裏猛地突突跳得厲害,來的人當然不是小青,是……錢叔!!
錢叔的速度是很快,可就算他再快,也不能阻止我鼻子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也許連錢叔自己都沒注意到,他身上總帶著一股淡淡的爐香氣味。
死亡
沒想到錢叔這麽胖胖的身材居然也會武功,而且動作還這麽靈活,這胡亂點幾下就讓人動不了的功夫叫什麽?好像是叫點穴?……可錢叔點我的穴道幹什麽?
閉著眼,當然看不到任何景象,只覺錢叔跑得很快,不久,感覺到他進了一間屋裏,把我平放在床上,然後坐在我旁邊開始在我臉上又抹又畫。
一陣濃烈的脂粉香氣不斷傳進我的鼻子裏,不會是錢叔正在給我擦胭脂水粉吧?他想做什麽?我又不要唱大戲……
錢叔塗抹了很久才停下,緊接著又給我套上一件衣服,然後我的頭發也不可避免的被荼毒了一番,似乎是被挽成了類似於女子式的發髻……
到此爲止,我已徹底迷糊,錢叔到底想做什麽?他是不是聽了老莊主的什麽吩咐?
最後錢叔把我在床上平放好,歎了口氣道:“這麽一打扮就更像了,也許是我多心,不過沒有理由老莊主會不記得這張臉……”
果然與老莊主有關,不要啊,我不要被吸血……
一想到那黑黑的指甲和冰冷的觸覺,我就有種想暈過去的衝動。
可是我不僅暈不過去,神智還從來沒像現在這麽好,而且我已聽到有腳步聲輕輕從外面傳來,錢叔立刻迎了上去。
“老莊主……”
“這麽晚了你叫我到這裏來做什麽?”是老莊主那陰沈的聲音,聽口氣好像不太高興。
錢叔恭敬地道:“老莊主,我找到了一個小美人呢,尋思著莊主一定喜歡,所以才請莊主過來。”
小美人?不會是在說我吧?錢叔你還眞會開玩笑。
老莊主不悅地道:“老錢,你是不是老糊塗了,明知道我這幾年吃齋念佛,已心如止水,怎麽還想著爲我找女子?”
“可是,這個孩子眞得很不錯,還請老莊主看看,只看一眼就好,說不定會有意外的驚喜呢。”
只會有驚,哪裏來的喜呢?
不要過來,不要認出我是誰,不要吸我的血……
我在心裏把能記得的各路神仙都叫出來來回禱告了一遍,可惜沒有一家來關照我。
只聽到老莊主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在床前立住,盯著我半天都沒言語。
“莊主只管放心,我已點了這孩子的穴道,她現在人事不知呢。”
錢叔騙人!你這是哪家的點穴功?我明明可以聽到的,雖然我倒情願什麽都聽不到。
老莊主依舊立在我身邊,他聽了錢叔的話後,不由歎了口氣道:“我現在修身養性,參悟佛法,昔日的那些男女情愛早已煙消雲散了,老錢,把這女孩子送回去吧,以後這種荒唐事也不要再做了。”
“對不起,老莊主,我本以爲你喜歡這樣的容貌,所以才自作主張……”
“這樣的容貌?老錢,你怎麽會這樣想?”
“老莊主,你……”z
錢叔的叫聲中帶著很古怪的詫異,我想他現在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就是嘛,你要拍馬屁也要找個漂亮一點的小姑娘,你把我打扮成這樣還以爲能騙過老莊主嗎?
不過已知道不是來吸我的血,我的心便放下了大半。
只聽房門一響,老莊主走了出去,錢叔竟然沒有恭送他離開,卻返身走到我這邊,靠著床邊坐了下來。
半天沒見動靜,忽然臉頰一涼,好像有水珠落到了我的臉上,接著順著我的臉龐流了下去。
不是吧?錢叔你就算沒討好到老莊主也不用哭鼻子吧?你一把年紀了,哭起來多難看。
過了一會兒,錢叔站起身,他去拿了一條熱毛巾回來,開始在我臉上不斷擦拭,還哽咽道:“原來我一點都沒猜錯,我早就懷疑了,可就是不敢相信……老莊主,沒有你當年出手相救,我根本就活不下來,可是,我卻救不了你……我…眞是沒用啊……”
錢叔,求求你,你不開心也不要拿我的臉出氣好不好,臉都讓你搓爛了。
也不知錢叔究竟在哭什麽,更聽不懂他在講什麽,只是我的臉給他搓得好痛,也難受得好想哭出來。
好不容易擦幹淨臉,我的頭發也被整理回原來的樣子,外衣也脫了下來,這期間錢叔一直在不停的低聲飲泣,好像傷心的不得了。
接著我又被他抱起出了房,感覺他是要送我回去,這讓我總算松了口氣。y
很快就回到了我的小屋子裏,我想小青一定不在,因爲錢叔正大光明的抱著我走進去,把我放到了床上,並把棉被給我蓋上,然後重重歎了口氣。
“十年人事幾番新,那些前塵往事還有誰會記得?小飛,這對你來說也算是種幸運吧?”
錢叔似乎對小青不在根本就不在意,他說完話後就轉身走了出去,聽到房門被他輕輕帶上,我不禁在心裏暗暗叫苦。
錢叔,你點我的穴什麽時候可以解開啊?動不了身子好難受,最關鍵的是我閉著眼睛卻愣是睡不著……
閉著眼睛到天亮的感覺我還是第一次體會到,總算覺得身體慢慢可以活動起來,我試著扭動了一下身子,然後深深呼出口氣。
睡意這才漸漸湧了上來,我眼皮發澀,很快就陷入了夢鄉。
早上依舊被小青的大嗓門叫醒。b
“快起來,你這懶豬,還想睡到什麽時候?”
小青眞的好煩啊,能不能讓我多睡會兒?
我翻了個身,不理會在一旁大叫大嚷的小青。
“再不起床,早飯午飯全都沒你的份!”
一句冷冷的話成功將我從睡夢中叫出,我翻身做起,揉揉有些酸澀的眼睛,問道:“小青,你昨晚去哪裏了?”
小青昨晚好像一直都不在,他一晚上沒睡怎麽還這麽精神?
小青疊被的動作明顯地一滯,他馬上道:“你這傻瓜是做夢做糊塗了吧,我哪有出門?”
“不是啊,我……”g
“閉嘴,趕緊收拾好了幹活去!”
面對如此霸道的小青,我既無法再追問下去,更無法將昨晚自己的經曆講出來。
小青,你以後可不要埋怨我什麽都不告訴你!!
整個上午我都在打盹和小青的罵聲中度過,這能怪我嗎?一晚上都被錢叔折騰著,我不犯困簡直是不可能的。
幸好下午小青不在,我的耳朵在忍受了一上午的荼毒後終於得到了休息,我正以小雞叨米式站在小香身旁幫她洗碗時,忽然有人跑了進來。
“小飛,錢管家讓你到他房間去一趟。”
“噢。”
我應了一聲,剛要出去,小香忙抓住我的手。“認識路嗎?”
“認識認識!!”這段時間我把那張地圖背得滾瓜爛熟的,哪會不記得。
可是錢叔不會是爲了昨晚的事找我吧?總覺得好像有什麽事要發生,我一溜煙的奔了過去。
錢叔的房門是虛掩的,我敲了敲門然後走進屋去。
“錢叔……啊!……”
一個啊字生生卡在嗓口處,我猛地刹住腳步,整個人呆在那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一個身穿藍色衣衫的年輕公子從平躺在地上的錢叔身旁慢慢站起,正用玩味的眼神看著我,卻一言不發,他的手上握著一柄匕首,而這柄匕首我親眼看到是他從錢叔胸膛上剛剛拔出的,匕首尖鋒處一滴滴血尚在不斷落下,濺落在錢叔身上,地上,形成一朵朵鮮紅的血花。
不解
“你,你……”
看到躺倒在地滿身鮮血的錢叔,我已嚇得全身發軟,手腳哆嗦個不停,那腥紅的顔色讓我的頭嗡嗡做響,嘴唇抖了半天,就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藍衫公子瞥了一眼手裏的匕首,又冷笑著看向我,看到他緩步向我身邊踱來,我很想撒腿跑出去,可兩條腿就像被釘在了地上,連挪動半分的力氣都沒有,就這麽驚恐地看著他越走越近,一直走到我的面前。
“原來是你啊……”
直視著我的是一張很英俊而且帶著笑容的臉龐,可是他那黝黑的雙眸裏卻是冰解不凍的冷漠,那微微上翹的嘴角間流動著一股我看不懂的嫉恨和陰冷。
聽他的口氣好像是認識我的,可是,我根本不認識他……
“我…我…你…你……”
嘴巴張來張去,吐出來的就是這兩個字,藍衫公子似乎聽得不耐煩了,倏然湊到我面前冷冷嘲笑道:“原來你是個膽小鬼,你說……你看到了什麽……”
“我…我……”
頭好痛……
那柄沾滿鮮血的匕首在面前不斷搖晃著,我的意識也跟著搖晃起來,我愣愣地看著他,好不容易才吐出幾個字。
“我……我可不可以暈倒……”
那張俊顔上的冷笑愈加明顯,他盯了我半天,終於吐出兩個字。
“可以!”
撲通!
仿佛得到了大赦一樣,我在聽到這兩個字的同時,如願以償的撲倒在地。
唉,原來有時候能夠暈倒也是一種幸運。
“小飛,小飛!!”
臉頰好痛,啪啪啪的拍打聲把我從夢中喚醒,我猛一睜眼,正對上小青惱怒的臉龐。
“小…青,哎喲……”耳朵一疼,就被小青揪著坐了起來。
“你這個白癡,不好好做事,居然跑到屋裏來睡懶覺,是不是欠打?”
“不是啊,小青,我看見……”
耳朵被小青揪得好疼,我揉著被揪紅的耳朵看看四周。
咦,我怎麽會在自己的房內?錢叔呢?不對,那個殺人凶手,他殺了錢叔……
我忙一把拉住小青的手,急急地說:“小青,我看到錢叔被人殺了,我還看到了凶手,他要殺我……”
話音未落,腦門上便准確無誤的挨了小青一巴掌。
“你不僅偷懶,居然還敢撒謊!是不是晚飯不想吃了?”
“不是啊,小青,我眞的看到錢叔被人殺了,他躺在地上,胸前還有好多血……”
“我說你做夢做的鬼上身!錢叔說鄉下老家出了點兒事,他要回去一趟,剛才還在跟大家告別,這時候恐怕才剛剛出門呢,你居然敢咒他死!”
“啊……”
不是吧?
我不是在做夢,我就是看見……
明明錢叔躺在地上,明明有好多血,明明那把匕首還在我面前晃來晃去……
可是我怎麽會在自己屋裏?我看到了凶手的臉,他一定會殺人滅口的,怎麽會放過我?
要說這是做夢,那夢也未免太眞實了吧?
我還在胡思亂想著呢,腦門上又挨了小青一記爆栗。
“你少在我面前裝糊塗,馬上起來幹活!知不知道大家找了你多久,要是知道你在這裏偷睡,不打你板子才怪呢。”
我不敢再強辯,飛快地下床跟小青去了廚房。
趁著做飯的機會,我偷偷向小丁和小香打聽了錢叔的事,發現他們說的和小青一樣,錢叔眞的是回鄉下老家去了,不可能他們都看錯人的,難道眞的是我搞錯了?
那件事我沒有跟任何人提起,既然連小青都不信,那其他人就更不會相信我說的話了。
所以那是夢也好,不是夢也好,我都要把它當成夢來看,因爲,那情景實在是太恐怖了,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會漸漸忘記吧。
事實證明那只是我的想當然而已,在之後的幾天裏,只要一閉上眼,我就看到錢叔血淋淋的站在我面前,嚇得我根本睡不著覺,整天恍恍惚惚的,根本提不起精神去做事,更不要說去找致哥哥了。
唉,人家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可爲什麽我什麽壞事都沒做,也整天這麽心驚膽戰的呢?
一種直覺告訴我今後的生活恐怕不會再那麽輕輕松松的度過。
這天,趁小青不在,我終於瞅了個空閑溜出去,本以爲能見到致哥哥,可是沒想到又是失望而回,小城很遺憾地告訴我,因爲娘娘過幾天就會回來省親,所以這段時間裏府裏會很忙,致哥哥也有好多事要做,不能老陪我。
其實這個我也明白,可是見不到那張清泠的臉龐,還是讓我覺得心裏空蕩蕩的。
告別了小城,我垂頭喪氣的往回走,半路上,一只毛茸茸的小東西突然竄到了我面前,我一個不防備,差點兒踩著它。
這是只剛出生不久的小貓咪,渾身雪白,顫巍巍的好象還不能完全立穩,在見到我以後立刻弓起了腰,一臉戒備的樣子,好可愛。
狹路
“咪咪……”
我彎腰想去抓住它,可沒想到這只連站都站不穩的小貓反應好快,它身子一扭,一下子就從我手間溜了過去。
“不要跑……”我決定要抓它回去了,把這麽可愛的小貓送給小青,他一定喜歡。
可惜我的叫喊讓小貓跑得更快,生怕它溜掉,我連忙緊追了過去,就這樣,它跑我也跑,一連跑過好幾道長廊,來到一處小花園,跟著它就鑽進一道虛掩的門縫後不見了。
看著半掩的門,我猶豫了一下停了下來,如果我用最快的速度進去把小貓抱出來,應該不會有人發現吧?
屋裏靜悄悄的,按道理說應該是沒人,不過爲了慎重起見,我還是湊到門縫處向裏瞄了幾眼,看到眞的沒人,這才推開那扇門,蹑手蹑腳地走了進去,叫道:“咪咪……咪咪……”
屋裏沒有小貓的蹤影,可是我卻聽到另一種好奇怪的聲音從裏間傳了出來。
“嗯…啊…啊……”
好像是有人生病了呢,叫得還很痛苦,我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過去幫幫他。
“啊……啊……”f
叫聲更尖銳了起來,似乎是個女子的聲音,她痛楚的叫喊聲裏好像還帶著一絲歡喜,甚至還不斷發出情不自禁的喘息。
看來病得很不輕啊,要幫她找個大夫才行呢。
我忙走到裏屋門口,探頭向裏面看了一眼,希望能幫到這位可憐的姑娘。
半垂下的帷帳裏翻動著兩個白花花的身影,一個赤裸著上身的女子正半傾著斜靠在床頭,她的雲鬓散亂,上颌微揚,雪白的兩腿還大大的叉開,纏絞在抱住她的男人的腰間,那男人俯身貼在她的胸前,不斷前後晃動著腰部,而隨著他的晃動,那女人的呻吟聲便更加的激烈。
不明白他們在做什麽,我只看了一眼便嚇得呆了,本能地想退出去,但那女子恰巧擡起頭,她發現了我的存在,立刻失聲尖叫了起來。
我知道要糟,連忙轉頭撒腿就跑,沒想到後領一緊,被人牢牢抓在手上然後向前一貫,我站立不住,一個跟頭撲倒在地,腦袋正撞在地面上,立刻一群小星星在眼前升了起來。
“是誰讓你進來的?”厲喝在頭頂響起,我忙捂著撞痛的額頭仰臉看去。
男人已穿上了衣服,並將另一堆衣服扔給那個女子,他冷著臉盯住我,眼裏散出不帶絲毫情感的陰戾。
這是個很英俊的男人,臉頰瘦削,劍眉飛揚,嘴邊好像流動著一絲笑容,但這種陰狠的笑容停在他那太過棱角的臉上,只會讓人不寒而栗。
我在一愣之下,心裏便跟著猛顫起來,頓時,整個人仿佛掉進了冰窖,一種徹骨的寒冷向全身襲來。
是他,是那個殺人凶手!!
我不會記錯的,就是他,殺了錢叔!!
“啪!”r
一記重重的巴掌打在我的臉上,把我打得飛了出去,嘴裏立刻變得鹹鹹的,好像有什麽順著嘴角流了出來。
“你是哪邊的奴才,見了主子連個頭都不會磕嗎?”男人已斜靠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懶洋洋地問道。
我記得他,他也該記得我的,爲什麽他要裝作不認識?
被打的臉頰火辣辣的疼,我忙哆哆嗦嗦地跪下來道:“奴才叫小飛,是在廚房裏做事的,剛才不小心走錯了路。”
“原來是個不長眼的小夥計,走錯路居然走到主子這邊來了?”
男人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擡起我的下巴端詳了一下,笑道:“長得倒還不錯,細皮嫩肉的,怎麽是個傻子?”
他說的話反手一揚,這次巴掌落在了我的左臉上,我又一次跌飛了出去。
好疼!兩邊臉腮都漲漲的沒了知覺,我疼得眼淚都快流下來了,原來錢叔和小青沒有撒謊,不是每個主子都像二公子那麽和氣的……可是他生氣時爲什麽還要笑呢,他笑起來好可怕。
“奴才剛進府不久,所以不太熟悉路,請主子不要見怪。”我忙不叠地磕著頭,希望他不記得我們曾見過面,這樣我才有逃命的機會。
男人又坐了下來,輕聲笑道:“是剛進府的啊,那就是還不知道我是誰了?好,我來教你個乖,我叫慕容遠,是慕容家的四子,我這人平時最好說話,可最討厭的就是開心時被人打攪,你犯了我的大忌,你說我該怎麽懲罰你?”
四公子?原來他是慕容府的四公子。
但四公子爲什麽要殺錢叔?e
不管了,他要殺誰不關我的事了,最重要的是不要殺我……
我不要那只可愛的小貓咪啦,現在放過我好不好?
記得小青說過,四公子是個色鬼,要我見到他有多遠就躲多遠,可我不僅沒躲,還整個人都撞到了他的面前來。
見他笑得越是開心,我心裏也就越是害怕,我覺得他其實是知道我是誰的,只是故意在跟我玩貓捉老鼠的遊戲罷了。
四公子轉身衝那位已穿戴周正的女子問道:“銀兒,你說我要不要饒了他?”
銀兒嬌聲嬌氣地哼了一聲。“難得今天四爺這麽開心,卻全都讓這小子給攪黃了,就算四爺想饒了他,銀兒也不依啊……”
他們剛才在開心嗎?可我聽到的明明是痛苦的叫喚嘛。
只聽四公子笑道:“銀兒,你說得不錯,那你說說看,我要怎麽罰他?”
“這個銀兒可不知,不過想怎麽罰就怎麽罰,還不是四爺你一句話的事嘛。”
四公子聞聽不由笑了起來。“哈哈,不錯!”他提高聲音向外叫道:“來人!”
幾個家丁立刻從外面跑了進來,在門口停下,靜候吩咐。
四公子悠悠說道:“把這孩子拉下去給我狠狠地打,他既然是腿不老實,就打斷他一條腿!他要是敢反抗,就把另一條腿也敲斷!”
好奇怪,剛才不是一個人都沒有嗎?怎麽四公子一聲喊,一下子會跑出來這麽多家丁……
等等,他說什麽?要打斷我的腿?
我只不過走錯了房間而已,這就要被打斷腿?你這個殺人凶手,你一定是想殺人滅口……
可是我不要被打斷腿了,我們商量一下好不好,最多你的事我不說總行了吧,反正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
見到我焦急害怕的樣子,銀兒捂著嘴吃吃笑了起來。“四爺,你看這孩子好像有點傻呢。”
四公子冷冷道:“他本來就是傻瓜,可這個傻瓜卻盡做些讓我惱火的事!”
“四公子……”
還沒等我開口求饒,那幾個家丁便喊了一聲遵命,跟著上前抄住我的雙手把我架起來揪出了門外。
不要,我不要被打斷腿,小青,救命……
千鈞
家丁們架著我出了房門,一腳把我踢倒在地,不容我想翻身起來,已有兩人上前踩住我的肩頭和手肘,另外兩個用力按住我的雙腿,于是我就像一只小烏龜一樣被人按扁在地,等待棍子的落
下。
“四公子,奴才不敢了,你饒了奴才吧……”
見到四公子施施然從屋裏走出來,我忙開口大叫起來,再不求饒我的腿就眞的會被打斷的,我不要做鐵拐李啦……
四公子走到我面前蹲下來,他用扇子敲了一下我的腦袋,笑道:“小傻瓜,還沒被敲過棒子吧,這次讓你嘗嘗鮮。”
他站起來對下人說:“動手,不過要慢慢打,我喜歡聽人被打棍子時的叫喊聲。”
已有人搬了把椅子放在我對面,四公子坐下開始輕搖折扇,銀兒立在他身後,都笑吟吟的看著我。
咦,現在是冬天啊,爲什麽四公子還拿了把扇子?有個詞我聽人講過的,叫什麽……附庸風雅,四公子這算不算附庸風雅?……
小飛,你在想什麽?你馬上就要挨板子了,還不快求饒!
“四公子……啊……”
我剛把四公子的名字叫出來,就聽一陣疾風揮下,嚇得我閉上眼扯開喉嚨放聲大叫。
身上並沒有疼痛的感覺傳來,我睜開眼,卻見銀兒笑的花枝亂顫。“四爺,他眞膽小呢,棍子還沒下就叫成了這樣,呵呵……”
棍子還沒打下嗎?可剛才明明有風聲的。
我疑惑的目光移到四公子那張帶著揶揄笑容的臉龐上,方才明白他們是在故意捉弄我。
“小飛,你叫的聲音還蠻響的嘛,不過我敢保證接下來你會叫得更大聲……”
“四公子,手下留情,手下留情……”e
隨著喊叫聲,一個胖胖的身影飛一般跑了過來,一直跑到四公子的身旁,氣喘籲籲的賠笑道:“四公子,這孩子是個傻子,您犯不著跟他生氣,他要是有什麽不對,您交給我,我來收拾他。”
是胖大叔?!沒想到胖大叔會在這麽緊要的關頭趕到,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立刻和觀世音菩薩平起平坐了。
被人打斷了興致,我看到四公子不悅地皺皺眉,他把扇骨合上,在手中輕輕拍動著,淡淡地道:“老龐,你的消息還眞靈通,我這兒還沒開打呢,你就趕了過來,哼,這及時雨下的還眞是時候啊。”
胖大叔不斷彎著腰賠笑道:“四公子,我這不是剛從旁邊經過時碰巧看到了嘛,這孩子剛進府沒多久,又是個傻子,記不住什麽規矩,我這就替他給您賠個不是,您就饒他一次吧,這府裏上下的可都知道四公子您心最慈,對我們下人也是最好的……”
“老龐啊,你在府裏也幹了十幾年了,說起來我可是吃著你炒的菜長大的,這一府上下可沒人把你當下人看啊……算了,我今天就給你這個面子,我饒了這孩子,不過這麽個蠢材也能招進我們府上,這要是傳出去還眞是讓人笑話……”
我哪裏蠢了,大冬天的還一把扇子搖啊搖,你才蠢!!
“是是,是廚房夥計人手不夠用,所以才招了幾個人回來,這孩子笨是笨了點,人還算老實。”
四公子不耐煩地擺了一下手。“好了好了,帶他走吧,省得看著我心煩。”
“謝謝四公子,謝謝四公子。”
我被按趴在地上,沒法老仰著脖子朝上看,不過聽他們的意思好像是不打我了,沒想到胖大叔這麽有面子,幾句話就把我救了下來,只要不打怎麽都行,我以後一定要遠遠避開四公子,有多遠就避多遠。
胖大叔把我拉起來推到四公子面前給他認錯,我忙上前給四公子跪下,磕頭道:“謝謝公子饒了奴才,奴才今後一定不敢了。”
四公子一欠腰,把口湊到我的耳邊用僅二人能聽到的話聲說:“小飛,錢叔的事你還沒忘記吧?呵呵,這次只是給你個教訓,你記住,你欠我這頓打,我早晚會討回來!”
他說話時一臉燦爛的笑容,但那嫉恨的光芒卻讓我的心突地一沈,我知道他沒有開玩笑,只要有機會,他一定會像捏螞蟻一樣捏死我,因爲錢叔被殺的那個秘密,只有我們兩人知道。
站在後面的胖大叔當然不知道四公子跟我講了什麽,他向四公子道了謝,拉著我正要離開,那位銀兒姑娘突然道:“等等!”
她喚住我們,又隨即轉身對四公子笑道:“爺,我看小飛長得這麽瘦弱,在廚房也肯定幹不了什麽活,正巧銀兒身邊還沒有個可供使喚的小厮,所以銀兒想把他留下,爺,你說好不好?”
“銀兒姑娘……”
胖大叔一聽,剛要開口就被四公子揮手止住,他對銀兒說:“這孩子傻傻的,恐怕你用著會生氣。”
“不會,就是傻子才好管教嘛,爺……”銀兒伸手抓住四公子的衣袖撒嬌似的搖了兩下,四公子只好道:“好了,都隨你吧。”
咦?拉著袖子搖幾下就可以讓對方聽話嗎?這個辦法很好呢,我下次用在小青身上試試……
不對,她的意思是要把我留下來服侍她?我不要啊,我要和小青在一起!
“四公子,這……”
看來胖大叔也覺得話起突兀,不過四公子橫過來的眼神讓他立刻知趣的閉上了嘴。
“老龐,不是我的人要個下人過來也不肯吧?”
“不是不是,銀兒姑娘看中了小飛,這是他的福氣,小飛,還不過來謝過銀兒姑娘!”
“啊……”
我很不情願地上前給銀兒姑娘磕頭請安。
胖大叔,連你也幫不了我嗎?我不要留在這裏啊,四公子一定會趁機殺人滅口的了,我不是每次都這麽好運氣,有人會替我喊刀下留人。
唉,小飛,你爲什麽一定要去追那只貓呢?你知不知道,好奇心眞的會殺死一只貓的。
在跟著胖大叔往回走的路上,他一言不發,我也什麽話都不敢說,直到走到我的房間門前,胖大叔才停下來跟我說:“小飛,你去收拾一下,等會兒我就帶你過去。”
“胖大叔,求你幫我說說好不好?我不想去銀兒姑娘那裏啦……”
胖大叔瞪了我一眼。“糊塗,只有主子挑我們,我們哪有權利挑主子?”
“可剛才四公子都給你面子沒打我……”
“唉,你這個傻孩子沒看出來嗎?不是我面子大,是四公子根本就沒打算動你,他若眞要對付你,不要說是我,就是天王老子他也不會買賬的。”
是嗎?可四公子看我的那眼神,簡直就想將我置于死地而後快,這麽好的殺人滅口的機會,他怎麽會放過?不過話說回來,在我發現他殺了錢叔的時候,他爲什麽又會放過我?
不想了不想了,我覺得四公子的行事做法根本就不是我能想明白的,還是不要費那個腦筋了。
折磨
“小飛,你過去後就不像在廚房時那麽自由了,記著要用心做事。”
“胖大叔,那我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啊?”我仰起頭,眼淚汪汪的望著胖大叔。
“你先好好做事,等哪天我看銀兒姑娘心情好時幫你說說看吧。”
“謝謝胖大叔。”
“回去吧,小青還在等著你呢。”
小青?我瞪大了眼睛,小青不是出去了嗎?他怎麽會在屋裏等我?
看到我的疑惑,胖大叔歎了口氣。“你這孩子怎麽就這麽笨呢,要不是小青跑來托我去給你說情,我哪有那麽湊巧過去救你?”
原來是小青托胖大叔救我的,也就是說他已經知道我去了哪裏,也知道我瞞著他的事!
小青……
我走進房間時,小青正背對著我收拾東西,他打了小包放在我的床上,看到我進來只淡淡地說了句。“你的東西我都替你收拾好了,什麽時候過去?”
“小青……”我撲到他懷裏,抱住他大哭了起來。“小青,對不起,我不該瞞著你的,你罵我吧,不要不理我……嗚……”
“你這是做什麽?不就是換個地方做事嘛。”小青任由我抱著,他伸手在我後背輕輕拍打道:“你這傻瓜,爲什麽就不能讓我省點兒心?”
“嗚……嗚……小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去沈香閣的事?你爲什麽裝作不知道,你要是不讓我去,我一定會聽你的……我不要離開你……”
小青歎了口氣,哼道:“從你第一次去我就知道了,你這個小笨蛋,眼睛裏根本就藏不住秘密。我就算不讓你去,你眞的會聽我的嗎?在你心中,你的致哥哥要比我重要的多吧?我不想因爲他而和你鬧別扭啊……我早該想到你這又傻又不安分的孩子,天天往那邊跑早晚會出事,可每次看到你回來後那一副開心的樣子,我就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小青……”你爲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小青把我拉開,牽著我的手來到床邊坐下,然後說:“以後我不在身邊,你一切都要小心著點。”
“嗯。”
“你去沈香閣的途中,是不是有棵很粗的楓樹?那邊離銀兒姑娘的住所也很近,你要是有空,就去那裏在樹上劃道橫線,給我報個平安。”
我想起途中確實有棵楓樹,便點了點頭。
“還有,不要太倔強,太剛易折,會吃苦頭的,也不要太相信別人,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你好的,即使你的致哥哥,也要防著他點兒。”
“可是……”我淚眼婆娑地望著小青。“我相信小青。”
小青沈默了良久,他把我摟進懷裏,將頭靠在我的肩上輕輕地歎道:“小飛,如果我不是我,你也不是你,那麽我們是不是會有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
不明白小青在說什麽,我卻能感到那話裏的無奈,我不斷地流著淚,心裏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以後我永遠都不可能再回到小青這裏了。
我跟著胖大叔來到銀兒姑娘住的地方,胖大叔又對我交代了兩句這才離開。
本以爲四公子一定會再找我麻煩,等去了才知道,原來這裏的閣樓是銀兒姑娘獨住的,她只是四公子的妾氏,四公子平時其實並不常來這裏,更不會在此留宿,這讓我暗地松了口氣。
可銀兒姑娘也沒給我好臉色看,她說我太毛躁,要我每天一早一晚在大廳地上靜跪半個時辰鍛煉耐心,跪地對我來說只是小事一樁,我倒是暗自慶幸她沒讓我跪一個時辰或者更多。
除此之外,我還被告知要每天早起做事。起早也不是難事,在和小青同住的這段日子裏,我已經被他訓練成鋼筋鐵骨了,那些丫環醒的還沒有我早呢,不過每次在我睡回籠覺時,都會被人揪著耳朵拽起來命令我做事,我很快就習慣了這種叫人起床的手法,做這件事的是銀兒姑娘的貼身婢女,好像叫什麽夏兒的。
我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必須把閣樓裏所有的桌椅及地板全部擦拭幹淨,只要有一點灰塵,我就沒早飯吃。
開始我很用心地去做,可當我上下來回擦了幾遍之後,卻還被挑剔說不幹淨時,就明白他們是在故意整我,我也就理所當然隨便擦擦了事,反正早飯是沒有的,我自然沒必要做的那麽勤快。
接下來是挑水,幸好水桶不太大,水井也不是很遠,我搖搖晃晃的來回跑上幾趟,也能勉強把兩個大水缸都挑滿,我順便還可以多喝些井水,這樣就沒有餓肚子的感覺了,權當解決了早飯問題,喝水充饑是我被賣進慕容府之前經常做的事,沒想到現在居然會重溫舊夢。
午飯他們總算會給我吃,雖然食量比給小雪的多不了多少。小雪就是把我引到這裏來的那個罪魁禍首了,我到現在才知道它是只剛出生不到一個月的小貓崽,是銀兒姑娘特意要來陪自己作伴的。
其實那天發生的事對我來說至今還是個謎,我不明白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什麽,反正是很難說出口的那種吧,讓我每次想起來都會心慌慌地直跳,我知道銀兒姑娘肯定是因此才討厭我的,但不明白她討厭我爲什麽還要把我調過來?
下午我的任務是照顧小雪,陪它一起玩,或者給它洗澡什麽的,我是蠻喜歡小動物的,尤其是這種又小又白的貓咪,可是它好像並不喜歡我,或者說它很恐懼我似的,一見到我就毛發直豎,四腿打著哆嗦,那本來就瘦瘦的小身子更是搖擺得厲害,讓我看著都心疼。
我不明白它爲什麽這麽怕我,唯一可以解釋的就是我在第一次給它洗澡時,揪著它的脖子把它扔進了大澡盆,害的它差點兒淹死,可我怎麽知道它是不會遊泳的嘛,而且爲這事,我還讓銀兒姑娘罰跪了兩個時辰,以至于到最後我都站不起身,就這麽跪著爬來爬去,那狼狽樣子比小雪好不到哪裏去。
本以爲這只是偶爾的懲罰,沒想到從那以後銀兒姑娘居然喜歡上了這個遊戲,動不動就叫我在她面前下跪,還變本加厲的把點著蠟燭的燈台給我,讓我高舉過頭,來個臂力腿力同時鍛煉。
我承認我是沒有練功夫的天分了,因爲一連舉了幾天,我還是練不到能平穩的高舉燈台,通常不一會兒,我的手臂就開始晃來晃去,于是大片的蠟油便潑將下來,就這樣沒過幾天,我的雙臂上就多了一大片新舊不齊的燙痕,我只好趁去挑水時偷偷用涼水敷一下,這樣胳膊就不會疼得太厲害。
銀兒姑娘心情好的時候,就等于我受的懲罰會少一些,不過通常她的心情都很糟,吃不到飯還是小事,我最頭痛的是銀兒姑娘經常罰我舉燈台下跪,有時還用簪子狠狠刺我,我以前都不知道簪子除了飾物之外,還兼有刑具的作用。
後來私下裏我聽夏兒說,小姐不開心是因爲四公子總搪塞著不來找她,好像公子身邊還有好多侍伴,很少會到這邊來,上次不知怎的會來找小姐,卻又讓我半路攪黃了,所以小姐才會這麽惱恨我。
我是很理解銀兒姑娘的感受了,就好像我有時想吃的點心吃不到口時,心裏會很難受一樣了,可要不要把這種怨氣發泄在我身上嘛,要怪也只能怪小雪,要不是因爲它,我那天也不會鬼使神差的跑到這裏來,還差點兒被打斷腿,說起來我也算是受害者了。
偶遇
在之後的半個月裏,我都趁銀兒姑娘她們午睡的時候,偷偷跑到楓樹那裏去畫橫線,轉眼間粗粗的樹幹上就已經有了十幾條橫線了,可沒有一次碰到過小青,我想不見面也好,我胳膊上的那些燙痕和刺痕一定瞞不過小青的,我不想小青爲我擔心。
致哥哥那裏當然更是去不了了,半個月都沒去找他,不知他有沒有想我?我也很想小城,不知她過得如何,看她每天都那麽逍遙自在的,果然攤上個好主子就是不一樣啊。
這天晚上,我服侍小雪睡下後,因爲忘了給燈台加油,結果又被銀兒姑娘罰跪了一個時辰,她們半路都回房睡下了,只留我一人在大廳裏罰跪,我看到大家屋裏的燈都滅了,也偷偷爬回了自己的小狗窩,這段時間我也學乖巧了,這麽冷的天,絕對不會有人爬起來查看我是否還在那裏下跪。
在被窩裏躺了一會兒,迷迷糊糊的突然想起今天還沒有去給小青抱平安,我忙鑽出被窩,把外衣搭上就蹑手蹑腳地溜了出去。
這段日子裏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讓我的膽子比以前大了好多,覺得走夜路也沒什麽可怕的,現在雖然夜已深了,但走廊上方都挑著大大的紅燈籠,把四周照得通亮,所以一點兒都不嚇人。
順著長廊,我一溜小跑來到那棵大楓樹下,隨手撿起一粒小石子,借著亮亮的月光,在樹幹上畫了條很長的橫線。
好了,明天小青就能看到我畫的記號了,我丟下小石子,拍拍手想道。
咻!— —
樹後的高牆外突然傳來刺耳的嘯聲,隨著寒光閃過,一道黑影從牆那邊直衝過來,他身子一翻,穩穩落到了楓樹不遠處的石徑上。
不是吧?爲什麽我每次晚上出來都能碰到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半夜裏還一身黑衣的到處亂竄,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我緊咬著牙不敢作聲,偷偷將身子縮到了楓樹後面,這棵樹好粗,足夠把我遮掩住。
緊跟著另一道身影也從牆外躍了過來,冷光揮動,一柄長劍便刺向先前那人,那人反手勉強接住直逼近自己的劍影,卻被後者飛掌擊中前胸,他悶哼了一聲,身子向後跌飛了出去。
“哎呀……”
拜托,大哥,你隨便往哪兒飛不行,爲什麽偏偏飛到我的面前來,我現在可不可以裝作什麽都看不到?
很可惜對方卻已看到了我,他翻身躍到我身旁,隨即緊扣住我的脖子,將我拽到他面前,衝持劍那人冷冷道:“慕容靜,你若再向前一步,我就殺了他!!”
慕容靜?二公子?……
聽這人叫出二公子的名字,我這才發現持劍之人竟是二公子。
朗月下,二公子一身月白衣衫,長身玉立在我面前,他嘴角間還挂著一絲溫和的笑意,眼眸中卻流動著冰冷的寒光,隨著他欺身近前,那衣袂也隨風翩翩翻揚起來,便如踏月而來的仙子一般,兩個字——好帥!
等等!爲什麽二公子左手的長劍直刺向我?不要殺我,我不是同黨啦,救命……
冷劍帶著迫人的寒光,擦著我的頭皮直刺入我身後人的咽喉,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那只緊扼住我脖子的手已然松開,隨之那個身軀重重倒了下去。
“二公子……”我驚魂未定,呆呆的叫了一句。
上次蓉杏齋一別,我還以爲以後都再也見不到二公子了呢,沒想到我們竟會重逢得這麽快,而且還這麽驚險。
二公子臉上露出淺淺的微笑,他溫和地望著我稱贊道:“小飛好勇敢,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哪裏是勇敢?是你的劍太快,我還來不及反應好不好?
不知是不是被二公子那柔和的目光所感染,我也情不自禁的微笑起來,臉也有些漲紅,全然忘記了腳下還躺著一個人。
二公子卻拉起我的手把我帶到別處,問道:“小飛,你怎麽會在這裏?”
“咳咳,嗯…嗯……”我總不能說是來給小青畫暗號的吧,那一定會被二公子笑我不識字的。
“我來曬月光,呵呵,曬曬月光……”我指指頭頂上那輪月餅一樣的圓盤,傻笑著說。
二公子臉上浮上一絲詫異,但隨即又淡笑了起來。“小飛說話很可愛啊,曬月光?這樣的詞我倒是第一次聽到。”
“呵呵……”f
眼光移到二公子左手緊握的那柄利劍上,我忍不住回頭去看剛才被他刺倒的那人,誰知二公子身子一閃,已擋在了我的面前道:“不要看,小飛會怕的。”
看不到那個躺倒之人的樣子,不過這麽半天他都沒有動靜,看來是已經死翹翹了吧,沒想到二公子的功夫這麽高,一招就能將人置于死地,我看他那淡雅溫和的樣子,還以爲他只是個柔弱書生呢。
我有些害怕地拉拉二公子的衣袖問道:“二公子,是不是有人要害你?”
“是啊,抓住了幾只小耗子,可惜卻讓一只最大的給溜掉了。”二公子低頭沈吟道:“屈戰,沒想到他已到了京城……”
“二公子……”聽不懂二公子在說什麽,我就只是拽住他的衣袖仰頭望著他。
二公子隨即笑了起來,對我說:“沒事,不要擔心……小飛,今天的事對誰都不要說好不好?”
“嗯!”我用力點點頭,二公子要我做的事我一定做到。
“眞是個好孩子。”r
借著月光,我看到二公子的眼裏有種很難解的憂慮,那是我看不懂的眼神。
看來二公子並不像看上去那麽潇灑呢,他其實也有很多煩惱吧。
既然答應了二公子,那晚的事我當然不會對任何人提起,那晚的經曆,就算是只屬于我和二公子兩個人的小秘密吧。
仔細想起來,慕容府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錢叔是這樣,老莊主是這樣,四公子是這樣,就連小青也是,眞不明白他們怎麽都能忍住不說,我覺得所有事情都藏在心裏不說出來,眞得好難受。
我不知道那晚爲什麽二公子和黑衣人會突然出現在楓樹旁,那個黑衣人是誰?他被刺死後屍首又該怎樣?
這些事我沒有去問,二公子自然也不會告訴我,那晚他把我送回銀兒姑娘的閣樓後就匆匆離去了,至于以後的事情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從那以後我就再沒有在晚上出去做暗號,唉,感到這段日子自己的運氣眞的很低,我覺得還是能躲則躲,千萬不要去觸黴氣。
只可惜有時候你不去觸黴氣,黴氣也會自動來找你的。
這天,不知道銀兒姑娘又爲什麽事惱火,連午飯都沒給我吃,害得我餓得頭暈眼花,只好不斷跑到井邊去喝涼水充饑。
下午我昏昏沈沈的坐在地板上給小雪梳毛,相處了十幾天,這只小貓對我的印象還是完全沒有改變,一見我就抖個不停,我都讓它哆嗦的莫名其妙。
我也一直在打哆嗦,那是因爲我只穿了一件單衣,這天寒地凍的,我冷是很正常的,可小雪渾身是毛,它沒理由也冷成這個樣子啊。
“小飛,姑娘要你上來。”
我正在爲小雪的事迷惑不解呢,突然夏兒在樓上喚了我一聲。
根據經驗我知道今天又是在劫難逃了,不由偷偷歎了口氣。
脫險
銀兒姑娘正坐在梳妝台前拿了把角梳梳著發尾,夏兒立在她身後手舉一枚銅鏡讓她端詳自己的發式,見到我上來,銀兒姑娘瞅了我一眼,懶懶地道:“小飛,兩頓飯沒吃,沒想到你還這麽有精神……”
開什麽玩笑,沒看到我現在整個人都在晃悠,隨時有暈過去的可能嗎?不信你從早上連著喝十幾碗涼水試試,看你精不精神!
心裏憤憤不平的想著,我嘴上卻討好道:“小姐,如果你能賞碗飯吃,奴才就更有精神了。”
我雖然有些倔強,不過通常在連骨頭都沒得吃的情況下,我是不講什麽骨氣的。
“哼……想吃飯啊,那就等晚上多吃點兒好了,反正今晚就你一人在這裏,晚上有燈會,四爺說要帶著我去呢。”
呵呵,原來今晚大家都不在,那是不是說我可以趁機去找小青或者致哥哥呢。
“我們走後,你把樓上樓下都好好再擦一遍,被褥也都疊整齊了,今晚逛完燈後四爺說不定會到這邊來休息,你要是再惹他不高興,就不是被敲斷腿那麽簡單了。”
四公子要來?e
銀兒姑娘的話讓我的心突地一跳。
這半個多月來,不要說見四公子了,就是連他的消息我也很少聽到,似乎大家都忌諱著不說一樣,讓我幾乎忘了這個人的存在。
看到我發愣的樣子,銀兒姑娘不悅地道:“你到底有沒有聽我在說什麽?怎麽總是呆呆傻傻的,讓人看著就心煩。”
我忙道:“回主子的話,奴才聽明白了,奴才一定把屋子打掃得幹幹淨淨的。”
“還有,四爺來後,你給我要多遠就滾多遠,別惹的爺不快。”
“主子放心,奴才一定滾得遠遠的。”
這話不用你說,如果可以,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四公子那張臉。
我的小心應對讓銀兒姑娘終于滿意的點點頭,她把臉又轉向梳妝台前邊打量自己邊問道:“小飛,你說我長得好看嗎?”
“小姐,你很好看啊。”e
我很奇怪銀兒姑娘爲什麽這樣問,她長得雖然沒有小城好看,但絕對應該算是漂亮啦。
“眞的嗎?”
“眞的。”
聽我這麽一說,銀兒姑娘突然怨道:“那爲什麽爺都不過來找我?”
爲什麽?
看到銀兒姑娘一臉幽怨的樣子,我忍不住說道:“小姐,我想要是小姐臉上的粉塗的再少些,眉描的再淡些,指甲不要塗得那麽紅,那四公子……哎喲……”
話還沒說完,一個盛粉的小銀盒子便被銀兒姑娘擲飛過來,正砸在我的額前,疼得我叫了起來。
這段時間也不知是撞什麽邪,我可憐的腦門不是被撞就是被打,我說錯什麽了嗎?我是爲了小姐好,給她提提建議嘛。
“你這個小奴才,看來我平時是對你太好了,你現在居然敢拐著彎兒來罵我!”銀兒姑娘氣的站了起來衝我罵道。
“小姐,奴才怎麽敢罵你啊,奴才只是……哎喲……”
銀兒姑娘哪裏肯聽我辯解,她拿過牆角的笤帚舉起來重重打在我的肩上,把我後面的話都打了回去。
還好今天是笤帚,不是簪子。
我剛想到這裏,銀兒姑娘橫空又是一笤帚掃下來,這次是後背,疼得我一激靈。
“我打死你這個小奴才!”
看著笤帚飛舞著不斷打下來,我躲又不敢躲,只好生生的挨著,心裏直叫屈。
小飛,你好倒黴,爲什麽連說實話也要挨打?
“小姐,今晚還有燈會,你還要收拾著好心情去陪公子逛燈會呢,犯不著跟個下人計較,不如我來教訓他好了。”
夏兒想從銀兒姑娘手裏把笤帚拿過來,結果被她狠狠推到一邊。
“你滾開,我今天就要打死這個小奴才,我看誰還有膽子再敢欺負我?!”
銀兒姑娘拿著笤帚又劈頭蓋臉地打下來,口中還罵道:“想當年我在一品萼挂頭牌的時候,不知有多少達官貴族討好我,奉承我,今天我落魄了,自己的相公不把我放在心上,現在連你這個小奴才也敢譏笑我?你算什麽東西,你敢笑我,我讓你再笑,再笑……”
我不敢躲閃,就只能捂著腦袋任憑她打人,別的地方打也就打了,腦袋可千萬不能被打,我已經很笨了,不想再變得更笨。
看來那句喜怒無常的成語就是說銀兒姑娘的,眞搞不懂明明她剛才心情還挺好的,怎麽突然間就風雲變色了?再說我又沒有笑她,從頭至尾,我就沒有笑過啊……
好痛……
頭是捂住了,可是手臂肩背就難逃被打的命運,而且銀兒姑娘今天下手特別狠,似乎眞有想將我打死的怨念,加上一直沒吃飯的原因,那不斷傳來的痛楚讓我眼前一陣陣發暈。
“住手!!”
宛如天籁之音,一聲清喝將銀兒姑娘的動作阻住,我擡起頭,透過淚眼,看到她握著笤帚的那只手被一個杏黃衫子的姑娘制住,被迫擎在空中。
“小……城……”
我急忙揉揉眼睛,沒看錯吧?這個彎彎眉毛倒豎,一臉怒容的女孩確實是小城。
小城你在發燒嗎,敢跟主子們較勁兒,會被打板子的,我求你快把手松開……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銀兒姑娘的臉色一變,那本來的滿臉怒容頓時換成了笑臉,衝小城嬌笑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城姑娘啊,你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怎麽今兒有空到我這裏來?”
小城沒理會她,她冷冷松開制住銀兒姑娘的手,來到我身邊問道:“小飛,你怎麽樣,傷的重不重?”
“我……”
我還沒回答呢,銀兒姑娘倒有些不高興了。
“喲,這是怎麽說的,我只不過是教訓了這奴才幾下,說什麽傷不傷的?”
小城怒道:“你這是教訓嗎?我明明看見你把小飛往死裏打,我們慕容府教訓奴才什麽時候下這麽重的手了?”
我看到銀兒姑娘僵在臉上的笑容和眼裏毫無掩飾的怒火,不禁害怕地拉拉小城的衣袖輕聲說道:“小城,我眞的沒事,你先回去吧。”
我最多讓銀兒姑娘痛打一頓了,反正我也挨慣了打,可小城要是爲我跟主子爭執起來,就不是挨板子這麽簡單了,她一個女孩子,哪能挨得了痛打。
聽了我的話,小城氣得一跺腳道:“你給我閉嘴!你這樣子叫沒事嗎?”
她又轉身對銀兒姑娘說:“我看你這兒也不缺人手,既然你這麽討厭小飛,那麽我就把他帶走好了。”
小城說完,便拉住我的手想要離開,誰知卻被銀兒姑娘伸手攔住。
“小姐,小飛在我這裏做事是四爺允的,你這麽一句話就想把人帶走,恐怕于理不合吧?”
小城冷笑道:“理?在這家裏我就是理!我慕容城想做的事還沒有誰敢阻攔,你要是覺得不平,就去找我四哥好了,讓他親自去跟我說!”
銀兒姑娘的笑臉終于撐不下去了,她也冷笑著慢悠悠地道:“小姐,你不要欺人太甚!這兒怎麽說都是我的地方,我的下人不好好做事,我管教他有什麽不對?倒是小姐爲了個小厮動這麽大的火氣,倒眞有些奇怪了。”
糟了,他們怎麽越吵越凶,而且銀兒姑娘還叫小城小姐,小城又說她叫慕容城。
慕容城?好像慕容家二小姐也叫慕容城……
不會是同名同姓這麽巧吧?
我狐疑的看向小城,她今天一身杏黃衫子,外面還披了件白色披風,項下鬟間也都是翠玉叮當的,這個打扮跟她平時裝束完全不同,怎麽看也不像是丫環啊……
我眞得好笨,居然從沒想到小城就是二小姐慕容城。
銀兒姑娘的這番話把小城氣得秀眉倒豎,她冷冷道:“好,你居然敢這麽跟我說話,你放心,你今天說的話我會好好的一個字不差的轉告給我四哥!咱們走著瞧好了……”
“你!……”
眼見銀兒姑娘已按壓不住怒火,一直立在一旁的夏兒忙上前拉住了她,向她勸道:“姑娘,不過是個小厮,你沒必要爲了他跟小姐過不去……”她接著又衝小城賠笑道:“小姐,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們家小姐一般見識。”
小城哼了一聲道:“我不會跟人一般見識的,就是怕有人要跟我過不去。”
被夏兒在一旁拉著,銀兒姑娘雖已氣白了臉,卻再沒發話,她忍了好久,終于咬了咬牙勉強笑道:“小姐,我剛才說的只是句玩笑話了,你別放在心上,這個孩子在我這兒本來也幹不了什麽活,你要是覺得合適就帶走好了,四爺平時那麽忙,這點小事鬧到他那裏,只會讓他煩心的,你說是不是?”
小城見好就收,她笑道:“那就謝謝姑娘了。”
說完話,她一把拉過還呆立在一邊的我道:“走了。”
難言
我被小城拉著跌跌撞撞的出了銀兒姑娘的閨房,看到她一路向沈香閣走去,我忙問道:“小城,你是慕容府的二小姐!”
小城衝我一笑。“小飛,你總算還不是太笨。”
我翻了個白眼,你都一口一個慕容城的叫著了,而且銀兒姑娘還對你那麽客氣,我就算再蠢,也能想到了。
“小飛,這段時間一直沒見你過去,開始我還以爲是廚房那邊忙你走不開,後來派人問了一下,才知道是你不知怎麽的得罪了四哥,被調到他的侍妾那裏去當小厮,他那個小妾喜怒無常是出了名的,我好擔心你會受欺負,所以才特意跑來看看,沒想到那個女人竟然這麽虐待你……氣死我了!”
今天這頓打根本就不算什麽,小城,更厲害的你還沒見識過呢。
“小城,你要帶我去哪裏?要是讓四公子知道了,他一定饒不了我的。”
“放心,那個銀兒不會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事情鬧大了對她也沒什麽好處,我帶你去我三哥那裏,這樣就算以後四哥知道你的事,也只能幹生氣,做不了什麽的。”
“你三哥?”
“就是你朝思暮想的致哥哥啊,你眞是笨,到現在都不知道致哥哥到底是誰。”
“啊……”
我腦海裏一片混亂,登時整個人都呆住了,
致哥哥就是三公子?這怎麽可能!
不過想想他平時的言談舉止,哪有一點爲人驅使的樣子?而且他的容貌和二公子還有幾分相似,只是他們一個冷峻一個溫和,我居然傻到以爲他是府裏的護院,還整天在他面前那麽放肆的說笑。
小飛,爲什麽你這麽糊塗,他都說他叫慕容致了,你怎麽就沒想到他是三公子。
原來他是三公子,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是我永遠也觸摸不到的影像……
小城奇怪地看看呆若木雞的我。
“小飛,我三哥今天在家呢,你馬上就可以見到他,餵,你沒事吧?你的臉好白啊。”
“小城,你可以幫我調回廚房做事嗎?我想回廚房那邊。”
我現在的樣子肯定很憔悴吧,這副模樣怎麽可以去見致哥哥,一定會被他笑話……
“小飛,你沒搞錯吧?你回廚房就不怕銀兒再找你麻煩?”小城白了我一眼,她不由分說抓住我的手便向前走去。
“小城,你松開手了。”
“我不松,你不想見我三哥嗎?你知不知道,這段時間你不在,他有多想你……”
這話讓我的心輕顫了一下。
致哥哥也在想我是嗎?想我這個出身低微的小厮…這可能嗎?
可是不管怎麽說,小城的話還是讓我很開心,我的臉跟著就紅了,輕聲問道:“他有問起過我嗎?”
“咳咳,有…啊…跟我來。”
沒注意到小城有些猶豫的神色,我一想到要見到致哥哥了,就開始興奮起來,心也跟著突突跳個不停。
可是小城,你可不可以不要走這麽快,我的手都讓你拉的好痛,我腕上的燙傷還沒好呢……
我們很快就穿過沈香閣和致哥哥經常練功的那片竹林,來到一間清朗幽靜的廳室前,庭院裏也錯落有致的種了好多竹子,廊下的長桌上還擺了一架古琴,琴旁的香爐裏尚有袅袅輕煙升起,看來致哥哥剛剛在此拂過琴。
小城還沒進屋便高聲叫道:“三哥,我把小飛帶過來了。”
想到馬上要見到致哥哥了,我心裏突然有些忐忑不安,我跟著小城走進屋內,又穿過走廊拐到裏間,一進屋便見到致哥哥正坐在書桌前,他看到我們進來,不禁劍眉皺起,詫異的目光裏閃過一絲不快。
“致…三公子……”
脫口而出的話臨時改了口,致哥哥那冷淡的神色讓我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也明白了那樣親切的稱呼有多唐突。
小城剛才是在哄我開心吧?致哥哥根本就不想見我,他臉上沒有見到我後應該有的喜悅,其實我們每次見面,他對我也總是這副淡淡的表情,一直都是我一個人在高興開心,我就像一個跳梁小醜一樣,拼命在他面前表現自己,想引起他的注意,而致哥哥只是偶爾才會應答一兩句,我本來以爲那是他的性格所致,現在才明白其實那只是不屑于跟我說話罷了,因爲我只不過是一個被賣進府裏的小厮而已。
心裏不由自主的有些難過,第一次發現我和致哥哥之間隔了太多的東西,多的我根本就不可能靠近他……
慕容致沒想到妹妹會突然把小飛帶過來,看著這個臉色有些蒼白還帶了幾分怯意的孩子,慕容致有些懷疑他到底是不是那個十幾天前還在自己面前嬉笑健談的小飛。
他並沒忽略孩子一進門時眼裏那一閃而過的喜悅和激動,但那張小臉在瞬間蒼白了下來,在叫了聲三公子後就怯怯的望著他再也不發一言,這讓慕容致的心突的一揪。
這段時間孩子過得不好嗎?爲什麽這張蒼白的小臉上寫滿了倦意和疲憊,那楚楚可憐的小樣子讓慕容致頭一次有種想去憐惜的衝動。
“三哥,我跟那個銀兒把小飛要過來了,今後就讓他跟著你好了,反正你身邊也沒個貼身的小厮。”
慕容致按住心煩意亂的心情,有些不悅的看了妹妹一眼,冷聲道:“誰讓你自作主張把他帶過來的?”
如果可以把小飛帶來,他早就那樣做了,何必讓妹妹出馬?這個毫無城府的小城怎麽就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無緣無故把小飛從慕容遠的氏妾處帶到他這裏來,這讓他怎麽和慕容遠交待?而且看來小飛也知道了他們的身份,所以才會有這種怯懦的神情,這神情讓慕容致本來有些煩躁的心更加不快。
我驚訝地看著致哥哥,卻見他把頭轉向小城,不再看我一眼,他斥責小城的語氣那麽冰冷,甚至有些不耐煩,讓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傻,居然相信小城的話,跟著她跑來討人嫌,致哥哥怎麽會想著我,人家那麽高貴的人,怎麽可能會把我放在心上?
只聽小城在旁邊急急地道:“三哥,你不知道啦,我剛才過去的時候,見那個銀兒正在狠命的打小飛,下面的丫環拉都拉不住……”
我不想讓小城再爲難,忙打斷了她要說下去的話。“是我自己沒好好做事才惹小姐生氣的,不關小姐的事,三公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跑來打擾你的,我……我這就回去……”
不敢再看致哥哥,我低著頭轉身就走。
“小飛,小飛……”f
不顧小城在身後急切的呼叫,我撒腿向前跑去,可衣袖還是被揪住了,小城的力氣好大,將我向後帶了個趔趄。
“疼……”
被大力拽住的胳膊傳來一陣抽痛,讓我忍不住緊皺起了眉,小城被我的表情嚇了一跳,忙松開手急切地道:“小飛,我不是故意的,你沒事吧?”
“我沒事,沒事……”
疼痛和饑餓讓我的意識變得模糊起來,小城的身影在我面前晃得越來越厲害,終于眼前一黑,我向前栽了下去。
在意識失去之時,我感覺到的不是石板地的冰涼,而是一種很溫暖的相抱,一只強有力的胳膊托住了我,將我緊緊抱進了懷中。
收留
“三哥,小飛眞的沒事嗎?”
慕容城在臥室裏來回轉著圈,她不悅地對坐在床邊的慕容致說:“都怪你不好,不讓我去找小飛,要是我早點兒去,他就不會被打成這樣,虧小飛還那麽在乎你,你卻一點都不關心他。”
慕容致眼望著還在床上昏睡的孩子,對妹妹的斥責不駁一句。
其實並非沒有把這個孩子放在心上,這段時間,小飛那明亮無塵的眼睛總在他面前晃動,那個總喜歡拉住他的手,跟他軟言糯語聊天的孩子,那個雖然絲毫不畏他但碰到他的目光卻總會羞怯而笑的孩子,已不知什麽時候便走進了他的心裏。
可是僅僅因此便跟四弟要人嗎?慕容致很清楚那個同父異母的四弟的個性,陰沈內斂而胸有城府,兩人素來只是維持著表面上的和平罷了,慕容致知道,只要有機會,對方隨時都會給他致命的一擊,他每天都在小心謹慎的打理著府上的事物,盡量做到算無遺策,他已經很累,不想再因爲一個小厮,而弄得兩人不合。
他知道小飛是衝撞了四弟才被調過去的,這個孩子已牽扯了他太多的感情,他要做的是趁這個機會和這孩子劃清界限,而不是爲他跟四弟翻臉。
可方才看到那小小的身子跌倒的時候,慕容致竟然控制不住自己,躍身過去搶在妹妹之前將孩子抱進了懷裏。
小飛的身體涼涼的,輕的嚇人,那小小的臉盤垂在他的懷裏,小貓一樣的悄無聲息,這讓慕容致生平頭一次感受到心痛的滋味,那種痛在他心裏一點一點地竄躍著,讓他慌亂的不知所措,那一刻他就只想將這個小身子緊擁在懷,給他溫暖,給他愛撫。
爲什麽會突然暈倒,這個孩子怎麽就不知道好好照顧自己?
等妹妹把大夫叫來給小飛診治的時候,慕容致這才發現孩子單薄的身體上那無數交替重疊的傷痕,那些燙傷,刺傷,撞傷,還有重物擊打過後留下的淤青,在這本來就很白嫩的身體上,顯得驚人的刺眼,讓慕容致幾乎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才不過十幾天,那個女人究竟爲了何事竟將一個孩子折磨於此?r
慕容城也在一旁氣的大叫:“銀兒怎麽這麽狠毒,我剛才就不該那麽輕易饒過她,回頭我一定要讓四哥休了她!”
大夫看完病後只說是勞累饑餓過度,再加上虐待,所以才會導致昏厥,只要稍加調養就能恢複,慕容城在送走大夫後就立刻讓人把點心端了上來,放在床頭,可小飛還是一直昏睡著,就連他平時最愛吃的點心此刻好像都已失去了吸引力。
“三哥,要不要再叫大夫過來看看?小飛都睡了好幾個時辰了,沒道理不醒來的。”慕容城在轉了十幾圈後又對一言不發的慕容致說道。
“不用,小飛只是太累了,過會兒他應該會醒。”
慕容致伸手在那張蒼白的小臉上輕輕拂過,孩子還沈浸在夢中,長長的睫毛隨著輕微的呼吸而輕輕顫動著,那本來很紅潤的小嘴現在幹涸的厲害,嘴唇微微張開,露出裏面可愛的貝齒。

可憐的孩子,你這麽可愛,那個女人怎麽舍得下那麽狠的手?e
還能像以前想的那樣和小飛劃清界限,送他回去嗎?慕容致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不,這次就算和四弟翻臉,他也要把這個孩子置在自己羽翼之下。
慕容城拿了一塊桂花糕湊到小飛面前,在他鼻子下面來回晃動,嘴裏還說道:“小飛,小飛,看看這是什麽?你最喜歡的桂花糕啊,想不想吃?想吃就快醒來啦。”
“不要在這裏煩小飛,你要是閑著沒事,就去跟林管家說一聲,我這邊少個書童,就讓小飛來做吧,他以前的主子那邊也同意了。”
慕容城被三哥突如其來的話嚇了一跳,她隨即喜道:“三哥,你終於答應照顧小飛了。”
見三哥但笑不語,又叫道:“我就知道,你其實也很在乎小飛的,小飛,你快醒來,你聽到三哥說什麽了嗎?”
好吵啊……
我皺了皺眉頭,想用被把腦袋蒙住,可是身子卻似被縛住了一般,硬硬的動不了,我煩躁地扭動著身子,跟著就被裹進一個溫暖的懷抱,同時一個很輕柔的聲音在耳旁喚道:“小飛,小飛……”
很費力的睜開眼睛,眼眸裏印上的是致哥哥焦急擔心的面容。
原來我是在致哥哥的懷抱裏,好香,好暖和,是那種安心的舒服,讓我的身子很自然的靠在他的胸前,隨著他的呼吸而輕輕起伏。
只聽小城在一旁喜道:“小飛,你終於醒了,我就知道你對點心是最沒有抵抗力的,想不想吃東西?我替你准備了好多好吃的點心喲。”
擡眼看到在眼前歡叫雀躍的小城,我這才想起自己方才暈倒的事。
糟糕,我是不是暈了很久?銀兒姑娘那邊還有好多事要做,我不能再呆在這裏。
“致…三公子,小城,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暈倒的,我馬上就走!”
我掙脫開致哥哥的懷抱,坐直了身子,手拂過身上的被褥,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柔滑,床鋪也好大,金絲銀緞的床帏斜垂下來,隱隱透著一絲清香,這是致哥哥的床吧,我居然睡在致哥哥的床上。
小城把手裏的桂花糕塞給了我。“你不用再回那個惡女人那裏了,三哥剛才說要把你留在這裏,做他的書童呢。”
要我留下?我驚異地擡頭看看致哥哥。e
他方才見我時明明是很厭惡的,是因爲小城的乞求才收留我的吧?其實致哥哥能讓我在這裏休息,我已經很開心了,怎麽還能那麽不知趣,老著臉皮的留下來。
“三…公子,其實我在銀兒姑娘那裏做的也不錯,我這就回去,你別生氣,我不會再過來給你找麻煩,以前的事對不起,我笨笨的不知道你是主子,還對你那麽不敬,我以後不會再這麽笨了。”
小城在一旁笑道:“小飛,笨的毛病是改不了的,只要我三哥不嫌棄你就行了,你知不知道,剛才你突然暈倒,三哥有多擔心你。”
小城又在騙人,致哥哥才不會擔心我呢。
我垂著頭道:“對不起,我只是餓了吧。”
只聽致哥哥對小城說:“在這裏羅嗦個沒完,我交待你的事還不快去做!”
小城衝我吐了吐舌頭笑道:“小飛,你先休息,我辦完事後就回來找你玩。”
看到小城跑了出去,我就更不敢對上致哥哥的視線,我攥住手裏的桂花糕,很小聲地對他說:“我已經兩頓沒吃東西了,三公子把這塊糕賞給我吧。”
不想讓致哥哥覺得我那麽沒出息,可是肚子眞的好餓,胃也痛得厲害,我心裏盤算著要是致哥哥不給的話,那我就再去喝幾碗水充饑好了,或者畫張餅也行,小青給我講過畫餅充饑的故事,我想小青說的應該有用吧。
好半天沒見回應,我的頭低得更厲害,明白了自己的請求是多麽的可笑,我戀戀不舍的將桂花糕放下,准備下床離開。
突然一只手伸過來圈住我,接著我整個人都落進了那個懷抱,我吃驚的擡起頭,正對上致哥哥那雙深邃漂亮的眼眸。
書童
“三…公子……”
“別說,什麽都不要說! 小飛,從今天起做我的書童好不好?我不會再讓人罵你,打你,我讓你還像以前那樣快快樂樂的。”
我是不是餓暈了,才會出現幻聽?
聲音是致哥哥的,可是他從來不會這麽講話,他說話時聲音都是清泠泠,不帶有任何感情,不像現在,好像帶了點傷心,但又好像說得很堅定,他抱的好緊,讓我可以清楚地聽到他的心跳聲,我沈迷地貼近他的胸膛,聆聽著那怦怦的心跳。
“小飛,小飛……”慕容致一驚,這孩子一直沒有回音,不會是又餓昏了吧。
“三公子,我不識字,做不了書童的……”我貼在致哥哥胸口悶悶地說。
做書童也要有學問啊,可我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寫。
致哥哥衝我莞爾一笑。“小飛,叫我致哥哥,就像以前那樣,三公子在人前叫就可以了,你不會寫字,我可以教你,其實寫字很簡單的。”
“致哥哥……”
一切都好像是在做夢,我偎在致哥哥溫暖的懷裏想到,如果這是夢,那就永遠不要醒來好了。
“小飛,快吃東西吧,不要再餓暈了。”
被致哥哥從懷裏拉出來,看到他衝著我笑,我的臉頓時紅到了脖根,不敢再和致哥哥對視,我慌忙拿起那塊桂花糕低頭大口吃起來。
“小飛,這下好了,我以後每天都可以來找你玩了。”
小城和我坐在桌前,一邊看著我大口吃飯,一邊喝著茶水跟我聊天。
“我才沒空陪你玩,我是致哥哥的書童,要陪他一起讀書。”
我不理小城,還是低頭吃飯,同樣一句話她都說了好幾遍了,她不煩我還煩呢。
“小飛,你眞沒良心,是誰把你從虎口裏救出來的?是誰去跟管家說要你留在這裏的?你不要老是吃好不好,聽我說話!”
“我在聽啊,可我也要吃飯呢。”
小城喝了口茶水,突然大眼睛轉了兩下問道:“小飛,你說,你想怎麽懲罰那個凶女人?”
“你說銀兒姑娘嗎?我覺得她其實也挺可憐的,不要爲難她了。”
小城上前摸了一下我的額頭,大呼小叫地說:“小飛,你眞的是餓糊塗了,你看,她把你都打成這樣了,你居然還說她可憐?”
她說著話便捋起我右臂的衣袖,斑斑點點的傷痕立刻呈現在眼前,我推開小城,嘟囔道:“還好啦,塗了藥都不疼了。”
“小飛……”
小城還要再說,被走進屋來的致哥哥開口止住。“小城,這件事到此爲止,不許再胡鬧。”
看到小城很不情願的點點頭,我覺得致哥哥好威風啊,一句話就能讓叽叽喳喳的小姑娘閉嘴,我都讓她煩了一個時辰了,托致哥哥的福,煩惱時間總算告一段落。
晚上我和致哥哥睡在同一張床上,就是我昏倒時睡的那張床,其實在外間有專供小厮睡的地鋪,可致哥哥說地上太潮,我的身體又虛,不讓我睡那裏。
躺在軟軟的被裏,我盡量把身子移到床邊,這樣就不會妨礙致哥哥睡覺了。我知道致哥哥每天做事很辛苦的,我不想打擾他,而且我的心也跳得好厲害,眞害怕致哥哥會聽到。
“小飛,你再往外移,就掉到地上去了。”一只手伸過來拉住我,一直把我拉到他的身前。
一下子靠得那麽近,那絲絲噴到頸上的熱氣讓我頓時羞紅了臉,幸虧天黑什麽都看不到。我側身靠在致哥哥的胸前躺著,隔著一層單薄的內衣,我的後背可以清楚的感覺到那堅實的心跳,和小青柔柔的相擁不同,致哥哥的胸膛是那麽結實堅硬,是一種讓我安心踏實的依偎。
如果可以一直和自己喜歡的人這樣相擁而眠,我想讓我做什麽我都會心甘情願的。我的要求一點兒都不高,就只是希望能這樣一直守在致哥哥的身旁,做他的小書童,服侍他的起居,替他暖床。
等我一覺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致哥哥早就不在身邊了。
可能是床褥太軟被子又暖和的緣故吧,我竟然睡得連致哥哥何時離開的都不知道。
拜小青所賜,我一向都醒得很早,按理說我應該服侍致哥哥起床洗漱的,哪有比主子起的還晚的小厮。
後來聽小城解釋後我才明白,致哥哥每天都起得很早,先是練功,之後就是處理府裏的事務和打理生意,那都是些很繁瑣的事情,我即使是早起,也幫不上他什麽忙。
致哥哥雖然排行第三,但因爲大公子是朝廷命官,公事繁忙,沒時間理會府裏的事,二公子的織繡生意又是和慕容府完全分開的,他要打理自己的事務,平時很少過來,四公子也另有屬於自己的一堆生意,他又喜歡眠花宿柳,經常不回府過夜,是個不管事的閑人,所有整個慕容府上上下下的事情就全堆在致哥哥一人身上了。
閑來無事,小城又抓著我開始天南地北的聊天,那個小丫頭,好像除了睡覺之外,整天就沒見她嘴巴閑著過,通過小城,我逐漸知道了一些關於他們兄妹的事情。
原來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六兄妹,小城姐妹和大公子是老夫人所生,二公子和致哥哥是親兄弟,爲二夫人所出,可惜二夫人很早就過世了,四公子的母親是三夫人,幾年前也殁了,現在健在的就只有大夫人。
老莊主三年前生了場大病,好了之後身體就開始虛弱下來,平時就是和大夫人一起閉門禮佛,很少出來見人,不過他以前最寵的是二夫人,聽說那位二夫人生的天姿國色,如仙人一般,雖然去世過早,但老莊主還是愛屋及烏,將落葉山莊大部分家業都交在了致哥哥的手上。
他們的關系好複雜,我聽了半天也沒弄明白,反正這些都與我無關,我也就隨聽隨過,懶得再去多問了。
這天下午致哥哥破天荒沒有出門,他把我帶去書房說要教我寫字,我好開心,以前寫字這種事對我來說想都不敢想呢。
書房很寬敞,牆角的桌案上面擺著古琴和棋枰,檀木書架靠牆而立,上面整齊擺放著各類古書,另外四周牆壁上還挂著好多字畫。
我欣羨的用手輕輕觸摸著那一本本古書,心想,有學問的人就是不一樣啊,這些密密麻麻的字我只是看看就會頭疼,更不用說去學了。
當看到挂在牆上的一道符時,我很奇怪的說道:“致哥哥,道符一定要挂在門口才能避邪啊,你挂的位置不對呢。”
“……”
沒聽到回應,我回過頭去,就見致哥哥一臉的古怪,而小城在一愣之下,突然間抱腹大笑。
“哈哈哈,小飛,那是我三哥最得意的狂草,居然被你說成道符,哈哈哈,笑死我了……”
怨恨
看到致哥哥臉上好像也有道小彩虹閃來閃去,我就知道自己又說錯了話,不好意思的目光移到一邊,嗫嚅道:“對不起。”
可小城放肆的笑卻讓我更加尴尬。
“哈哈哈……哈哈哈……”
致哥哥拉著我在書桌前坐下,安慰我道:“不要理會小城,我們來練字,小飛,你想學什麽字?”
好喜歡致哥哥的這種體貼,我紅著臉歪頭想了想才說:“就先學我的名字吧。”
“這很簡單。”
致哥哥磨好墨,然後站在我的身後,把我環在懷裏,握住我拿筆的手開始下筆。
握住我的那只手好大啊,感到有股暖流緩緩流入手心,我忍不住歪頭看看致哥哥,他寫字時那專注的神情讓我好著迷。
“小飛,寫字時要看紙張,目隨筆走,你看我的臉做什麽?”
被致哥哥問起,我有些扭捏。
“致哥哥,你長得好帥,我想看著你的臉嘛。”
“小飛!”
致哥哥的訓責讓我不由嘟起小嘴,而白紙上出現的那個飛字更讓我一個頭兩個大,我忍不住叫道:“不是吧?致哥哥,你不是說飛字很簡單的嗎?爲什麽會有這麽多筆畫?”
聽我這麽一說,小城忙湊上來看了看。
“不是啊,小飛,我覺得很簡單嘛,這個字看上去就像是三只小鳥摞在一起飛,多容易記。”
我更加不明白。
“爲什麽一定要三只小鳥?如果要飛的話,一只就夠了啊。”
“……”
致哥哥解釋道:“飛字就是這樣寫的,必須是三鳥才成飛,小飛,這是你的名字,要記住。”
“飛,就是一飛衝天的意思嗎?”
致哥哥被我突然的發問弄得一愣,小城奇道:“小飛,看不出來,你還知道一飛衝天這個詞呢。”
是啊,我爲什麽知道?好像聽誰說過……哦,想起來了,是上次柳公子對我講過。
眼盯著白紙上那個黑黑的大字,似乎它眞的變成了三只小鳥在眼前不停的飛,讓我有些發暈,頭也開始隱隱痛起來,我忍不住按住了額頭。
覺察到我的不對,致哥哥忙問:“小飛,你怎麽了?”
“我不知道,我的頭有些痛……”
於是,我馬上就被致哥哥抱住送回到臥室,並讓我在床上躺下休息。
說也奇怪,離開了書房,躺在軟軟的床上,頭痛就慢慢的消失了,我看著一臉擔心的致哥哥和小城,很不好意思的紅著臉告訴他們我的頭痛已經好了。
看來注定我是與學問無緣的,每次一拿起筆來,我的頭就暈暈的,什麽字都寫不好,爲此還被小城好一陣嘲笑,說我這輩子都學不會寫字,就是給人當小厮的命。
其實我對會不會寫字並不太放在心上,以我這麽笨笨的資質,就算再練,估計也練不到哪裏去。
雖然練字我不行,但做其它事我是很用心的,我每天服侍致哥哥的起居用餐,幫他燒暖爐,在他讀書寫文章時幫他磨墨,致哥哥總是誇我墨磨的好,說我還是個很稱職的書童,雖然小城總會在後面涼涼的加上一句,就差不會寫字了。
不過小城後來教給我一個詞叫紅袖添香,說這詞用在我和致哥哥身上正合適,我很喜歡這個詞,於是便原諒了小城每次對我的嘲笑。
※※※z※※y※※z※※z※※※
這天,致哥哥在書房練字,我立在一邊爲他磨墨,忽聽腳步聲響,有人輕笑著走了進來。
“三哥,多日不見,別來無恙啊。”
這麽陰冷的笑聲,我不用擡頭也知道是誰來了,致哥哥一聲不響的把我接到了他這裏,四公子當然不會善罷甘休。
我擡起頭,見四公子輕搖折扇,笑嘻嘻的踱著方步走了進來,他不帶笑意的眼神瞥了瞥我,那眼波裏流淌的恨意讓我不由自主地一顫,而他卻轉過頭去笑著向致哥哥作了一揖。
“原來三哥在這裏舞墨啊,眞是好雅興。”
致哥哥頭也沒擡,淡淡地道:“四弟,你不是剛搶走了我一筆生意,現在正做的高興嗎,怎麽有空跑過來?”
這個壞蛋,竟然和致哥哥搶生意,就不怕吃多了撐著。
我在心裏偷偷罵了四公子一句。
“三哥,你這是說哪裏話,這生意你做也好,我做也好,還不都是我們慕容家賺錢?大家親兄弟,難不成你還在怨我?”
“不敢。”
四公子呵呵笑著在一邊自行坐下,他瞪了我一眼道:“三哥,你的小厮可眞是不長眼,有客人來了,難道連茶都不知奉上一杯嗎?”
我看看致哥哥,沒有他的吩咐,我不知該不該斟茶給這個無賴,在看到致哥哥點頭之後,我這才退下去准備茶水。
“四公子請用茶。”
我將清茶端上來雙手呈到四公子面前,他伸手接過,突然手一抖,整杯茶都潑到了我身上,滾燙的熱茶全濺在我胸前的衣襟,把我燙得一顫。
這個壞蛋又在故意欺負我。
沒等我反應過來,火辣辣的一巴掌就很響亮的賞在我的臉上,頓時,我的半邊臉都木了起來。
我很懷疑四公子是不是經常拍人巴掌,他好像很喜歡看別人痛苦的樣子,要不,這個甩巴掌的動作他怎麽做得這麽順手?
“連杯茶都拿不穩,你這奴才是怎麽做事的?虧我三哥還特意把你調過來侍候他,居然笨得像根木頭!”
我怎麽拿不穩茶?連瞎子都能看出來是你故意打翻的,卻又賴我……
“對不起,奴才馬上再去換杯新茶……”
“不必了,看看你這副蠢樣還能幹什麽?!”
四公子揚手還要再打,卻聽致哥哥喝道:“四弟!”
四公子的手放了下來,他衝致哥哥一笑道:“三哥,你不要怪我駁你面子,奴才不懂事就應該管教,否則他怎麽會長記性?呵呵,我倒不知道三哥你會這麽疼這個小奴才,怪不得這段時間府裏上下都在傳著,說三哥你天天跟這奴才睡在一起……”
致哥哥的臉色一冷。“四弟,如果你來只是說這些無聊的話,那就請回吧,我現在很忙,沒空跟你閑聊。”
四公子笑著站起了身。
“好吧好吧,我是過來辦事,順便來看望三哥你的,本想聊聊家常,沒想到倒被個下人攪了興致,三哥,何必爲了個奴才弄得兄弟生分呢。”
四公子在說這話時,又將惡毒陰冷的目光投在了我身上,這種難言的怨恨讓我很不解,除了無意中撞上他殺人那幕之外,我實在想不起自己還做過什麽讓他惱恨的事。
不想了,這人是變態的,不能用常理來推測。
咦,變態這個詞是誰教我的,小青?小城?不記得了,不過用在慕容遠身上那眞是再恰當不過。
鑒於他每次都欺負並威嚇我,我決定以後暗地裏就不再稱呼他四公子,就直接叫名字好了──慕容遠!!
於是在他怨恨地盯住我同時,我也規規矩矩站在一邊低眉斂目,心裏卻叫著他的名字,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
心事
“三哥,既然你這麽忙,那我就不打擾了,等有空我們兩兄弟再好好聊聊。”
慕容遠說著話踱到我面前,他用手裏的那柄骨質折扇在我腦門上連敲了幾下,微笑道:“小飛,聰明最好用在別的地方,好好伺候你家主子,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這個變態是笑著說的,不過他敲我頭的那幾下可眞不含糊,痛得我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憤憤看著他搖著折扇揚長而去,卻聽致哥哥在身後淡淡道:“磨墨。”
“致哥哥,四公子搶你的生意,又對你這麽無理,爲什麽你一點都不在乎?”我用力磨著墨,很不幹的說道。
“磨墨要靜心!”致哥哥頭都沒擡,筆走遊龍,絲毫不爲剛才的打擾而不快。
被致哥哥斥責,我不敢再多說話,只好嘟起了嘴巴,靜靜的磨墨,心裏卻偷偷腹誹著慕容遠,一直罵到他可能會大打噴嚏,才算告一段落。
不明白致哥哥爲什麽要忍受慕容遠的欺淩,我趁著他不在,偷偷跑去問小城,這才知道慕容遠其實跟大公子,二公子關系都不錯,卻總是爲難致哥哥,處處跟他作對,這或許是因爲老莊主把産業都交在了致哥哥的手上,所以才會讓慕容遠這麽忌恨吧。
聽了小城的話,我心裏琢磨,要是下次再見到二公子,一定要跟他講一下,怎麽說他跟致哥哥也是親兄弟,沒理由看著自己的弟弟被外人欺負卻視而不見吧。
成了致哥哥的書童,我總算有機會能經常跑到楓樹下畫橫線了,可還是一次都沒碰到小青,這讓我很不開心,那個小青,讓我每天給他報平安,可誰知道他到底有沒有來看過我做的記號?
一天午後,小城突然匆匆跑來告訴我說,銀兒姑娘不知爲何從二樓的欄杆上摔了下來,一條腿摔斷了不說,半邊臉還被樓下的花草幹枝刺傷,好像傷得很重,只怕就算治好,那邊臉的容貌也毀了,四公子聽說後,連看都沒去看過,現在銀兒姑娘正尋死覓活的鬧得不可開交。
我記起小城以前說的話,忙問道:“是不是你做的?”
小城嚇了一跳。“小飛,你怎麽會這麽想?我只說要教訓教訓她,可沒說要她的命啊,是她平時喜歡倚樓上的欄杆,誰知那欄杆的木頭朽化,撐不住她的身子,就這樣摔了下來,說起來還是她自己倒黴。”
“是嗎?”
想想銀兒姑娘也挺可憐的,斷了腿不說,面容又毀了,可自己的相公卻連理都不理,不知她今後會怎樣?不過那閣樓看上去還很新呢,欄杆怎麽會斷了呢?
嗯,小飛,這是個教訓,記住千萬不要倚欄杆。
晚上致哥哥回來,我馬上跑過去把聽來的消息告訴他,誰知他只聽了個頭便擺擺手制止我再講下去,並警告我說,此事以後不要再提。他說話時的神色很冷漠,讓我想起我們初見面時他冷冷淡淡的樣子,這種態度讓我很不舒服。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雖然致哥哥一直對我很好,有時也會跟我開幾句玩笑,但他靜下來沈思或做事時,總讓我感覺他是另外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人,而當他偶爾若有所思地盯住我時,那雙漆黑的眼眸像透著寒氣的深潭,隱晦而深邃,讓我看不透那裏面究竟藏了些什麽。
那晚躺在床上,致哥哥很奇怪的沒有摟著我睡,我很想靠過去,但他一直沈默的冷意讓我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十幾天來我似乎已習慣了那種睡姿,現在少了結實的胸膛給我靠,我反反複複翻了好幾次身才迷糊進入夢鄉,恍惚間好像聽到一聲輕歎,我知道這一定是自己在做夢,因爲致哥哥是決不會歎氣的那種人。
聽著懷裏的小人兒呼吸漸沈,知道他已進入夢鄉,借著月光,慕容致細細打量著孩子的睡顔,那張清秀可人的小臉在月影下泛著一層朦胧的銀光,小鼻子偶爾還微蹙一下,紅紅的嘴唇隨著呼吸一張一阖的,說不出的誘人,讓慕容致竟忍不住探身上前,輕輕舔動著孩子的小嘴,並一點點吮吸他的秀唇和貝齒。
睡夢中的人兒因呼吸不暢而發出一聲呻吟,這讓慕容致猛地驚醒過來,他立刻縮回身子,重新躺好。
心跳動得很厲害,慕容致不記得這是第幾次了,好像從開始兩人同榻而眠時他就有了這樣的衝動,而這種衝動愈演愈烈,讓他已無法控制住自己贲張的情欲,只想將這孩子壓在身下渲泄所有的欲望。
這樣的感覺太恐怖了,自從認識了這個孩子,他就越來越左右不了自己的心,一向冷情的他居然會因見不到這張臉而去思念,不過是見他暈倒,便按不住慌張的心神,怕他睡地鋪受涼,就讓他和自己同床,甚至還允許他那麽親切的稱呼自己……
如果再繼續這樣的話,慕容致知道他最終會因失控而鑄成大錯。
不錯,小飛是很可愛,笨笨的卻很善良,但他不過是個出身卑微的小厮,怎麽能允許他這樣牽絆住自己的情感?如果眞和一個下賤的小厮發生了那種駭人的關系,他將要如何自處,那樣的醜聞對孤傲清高的慕容致來說,想都不敢想。
作爲落葉山莊的當家人,不可以有太多的個人情感在裏面,更不可以爲了一個低賤的小厮而落人與話柄。
這不是個好現象,這個孩子有著一張善良單純的面孔,卻會拉他墜下地獄。
仍舊盯著眼前這副靜靜的睡顔,慕容致本來有些惘然的雙眸漸漸清明,他英俊的臉上浮上一絲複雜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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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醒來,致哥哥已經出門了,我一人吃過早飯,想起銀兒姑娘的事情,怕小青爲我擔心,忙跑到楓樹那邊打算給他做記號。
還沒有跑近,就看到一個人坐在楓樹下,正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麽,我喜極大叫:“小青,小青……”
小青擡起頭,看到我跑過來,不由笑著站起身。
我大叫著撲到小青的懷裏緊緊摟住他,好像有一個月沒見到小青了,他的身子還是那麽軟軟的,香香的,我把頭貼在小青的頸處用力蹭著,不斷地叫:“小青,小青,小青……”
一記爆栗准確無誤的彈在我腦門上,小青罵道:“快松手,別把鼻涕眼淚都蹭在我身上!”
這個小青,永遠都這麽暴力。
我不高興地嘟起嘴,松開了緊抱住小青的手,小青卻反過來雙手按住我的肩膀上下打量著我。
“不錯,是小飛,一個月不見,還是那麽呆。”
“小青!!”
看到我不高興,小青清秀的臉上滑過一絲微笑,他拉著我在樹旁坐下。“逗你玩呢,不會眞生氣了吧?”
“我才沒你那麽小氣。”我伸手摟住小青的腰,很開心地說:“小青,我好想你,我經常來這裏給你報平安的,可從來都見不到你,你老實告訴我,到底有沒有來看我畫的記號?”
“我怎麽會不來?”小青白了我一眼。“你都成了三公子的書童了,怎麽還是一點兒都沒變聰明?”
我讪讪地笑道:“小青,原來你都知道了。”
“府裏還有哪個地方的消息比廚房傳得更快?”
說的也是,光每天來廚房傳菜的丫頭就有幾十位,那消息傳的比風都迅速。
小青把我的衣袖挽起,他看著我胳膊上那些淡淡的傷痕,問道:“還疼嗎?”
“早就不疼了,就是當時也不怎麽疼,每次銀兒姑娘一打我,我就放開嗓門大喊大叫,她嫌吵,就不會重罰我了,最難受的是沒飯吃,害得我每天早上都喝涼水充饑……”
糟了,我怎麽把實話都說出來了,好像在小青面前,我永遠都守不住秘密。
爭吵
幸好小青沒生氣,他只是淡淡地說:“我讓你畫橫線道平安的,這就是你所謂的平安嗎?”
“小青,我怕你擔心嘛,再說你又沒跟我講如果挨打的話,要畫什麽樣的記號……”
“啪!”
小青的巴掌再一次拍在我腦門上。“你這個笨蛋,腦子怎麽就一根筋?我早晚會被你氣死!”
“小青,好疼……”
我眼淚汪汪地看著小青凶巴巴的一張臉,好不容易才能見一面,爲什麽還是對我又打又罵的?
“閉嘴!收起你這副可憐巴巴的表情,裝都不會裝。”
咦,好像這招對小青已不太管用了,我得想其它的法子來博取同情。
沒注意我在心裏打的小算盤,小青注視著我的臉龐,許久才問道:“小飛,你在三公子那裏過得好嗎?”
一說起致哥哥,我馬上興奮起來。
“嗯,三公子對我很好,他從不打罵我,也不讓我幹什麽重活,我整天閑的要命,幸虧有小城陪我,小城就是二小姐慕容城,她人也特別好,一點兒大小姐架子都沒有,小青,你要是見了她,一定會喜歡她的。”
沒看到小青臉上一閃而過的落寞,我仍興致勃勃地講著。“致哥哥……”
小青一皺眉,問道:“致哥哥?”
“是啊,三公子就是致哥哥,就是三十晚上我迷路時帶我回家的致哥哥啊,你別看他整天冷著臉,其實他人很好,而且致哥哥的武功也很好,他舞劍的時候好帥啊,他還會彈琴,奕棋,還會書法,雖然我都看不懂他寫些什麽……”
“小飛!”小青突然打斷我的話問道:“你是不是眞的很喜歡三公子?”
“……”
被小青一語中的,我頓時羞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我……我……”
“你喜歡他!你在講他的時候眉飛色舞的,連眼睛都在閃光。”小青緊握住我的手很鄭重地說:“小飛,聽我的,不要去喜歡他!三公子天性涼薄,盡人皆知,他就算有家財萬貫,也不會給你一分……”
“小青,你在說什麽?我根本就沒有貪致哥哥的錢,就算他一文錢都沒有,我也會跟他在一起!”
“你這個笨蛋,怎麽就不明白,他是主子,你只是他無聊時尋開心的玩具罷了,他決不會眞心喜歡你,我問你,他有沒有對你做什麽不規矩的事?”
“什麽……不規矩的事?”我不太明白。
“就是脫你衣服了,抱著你亂摸你……我聽說你們都睡在一起……”
“小青!”f
腦海裏馬上浮現出慕容遠和銀兒姑娘的那一幕,我雖然笨,還是隱約明白小青所指。
沒想到小青居然會這樣想我們,我頓時漲紅了臉,叫道:“我和致哥哥之間是清清白白的,他從來不會勉強我做不想做的事!”
“小飛……”
“小青,你爲什麽這麽討厭致哥哥,他是個好人,你如果相處久了自然會知道。”
小青冷笑道:“人好?陪你聊聊天,給你幾塊點心吃,你就覺得他好?你這豬腦子也會弄明白誰好?”
小青這話說得實在太過分了,我氣的松開了摟住他的手,站起身來怒道:“你說夠了沒有?我不在乎你說我什麽,可是不許你說致哥哥的壞話!”
可能沒想到我會這樣頂撞他,小青的臉色冷了下來,他也站了起來道:“小飛,你居然爲了三公子發我脾氣……”
糟了,我好像把小青弄火了,我結結巴巴想說聲道歉,誰知小青卻搶先道:“也罷,既然你覺得我在說他壞話,那我以後就什麽都不說了,你自己好自爲知吧!”他頓了頓,又歎道:“我也希望是自己看錯了!”
“小青……”r
小青不再理我,轉身頭也不回揚長而去。
叫不住正在火頭上的小青,我只能一個人呆呆立在楓樹下,看著他遠去。
心裏有些淡淡的難受,我不該發小青脾氣的,其實我知道他是擔心我才會那樣說,我們好不容易才見一面,可是卻因爲我的任性而弄得不歡而散。
一整天我都過得很不開心,連見到致哥哥回來都提不起精神,致哥哥發現了我的不對勁,問起原因,我才悶悶不樂地告訴他,我跟小青吵架了,小青以後可能都不會再理我。
“你可以去向他道歉啊,你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
“道歉也沒用。”e
我就算再笨,也知道除非我不再跟致哥哥在一起,否則小青一定不會理我。
“吵架也至於這麽沒精神麽,兩個小孩子湊到一起能吵什麽架?”
致哥哥在我身邊坐下,伸手從身上解下一塊飾物說:“別不高興了,小飛,看看,喜不喜歡這個?”
我擡起頭,看見一塊系在五色彩線上的暗紅色墜子正在眼前晃動,好像是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忙驚喜地接了過來。
“好漂亮啊!”
那是塊雕成蝴蝶形狀的很小巧的玉墜,圓潤晶瑩,放在手心裏,有種很舒服的涼涼觸感,玉墜雕刻的很精致,活靈活現的跟眞的一樣,我把它擺在手裏,輕輕摸著蝴蝶的觸須,很開心地問道:“致哥哥,這是送給我的嗎?”
“哦……”e
慕容致一愣,這個玉蝴蝶是年幼時母親所贈,自小佩戴慣了的,他剛才見孩子沒精打采的樣子,只是隨手拿出來逗他開心用的,並無相贈之意,但慕容致太低估小孩子對新鮮事物的喜愛之心,看著小飛小心翼翼的摸著玉墜,一副愛不釋手的樣子,索回的話便有些說不出口。
“謝謝致哥哥!”
我開心地撲上前抱住致哥哥,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很鄭重地道:“我好開心,我長這麽大第一次收到禮物哦,致哥哥,我一定每天把它當寶貝一樣的放在懷裏。”
軟軟的雙唇在臉頰掠過,讓慕容致感到那一觸即失的肌膚相親,他的腹下立刻炙熱起來,讓他有種想將這孩子緊摟進懷,盡情發泄的衝動,看著尚不知何事仍在一旁開心雀躍的始做俑者,慕容致心裏只有苦笑。
算了,玉蝴蝶就送給他好了,只是自己現在這個樣子該怎麽解決?
已經不是頭一次了,慕容致發現自己的情欲完全失控,他引以自豪的控制力在小飛面前竟然一敗塗地,他的眼光隨著那個小小身影遊離,他的心也慢慢向對方傾斜,甚至夜夜的肌膚相接也成了一種煎熬。
不是不想把他推開,卻總是把行動一拖再拖,因爲不願看到那雙明亮眼眸裏的失望和傷心,就像剛才他無法拒絕孩子請求的眼神而把自己貼身的玉佩相贈一樣。
也許該是放手的時候了,慕容致靠在椅上,微閉雙目有些疲憊地想。
“致哥哥,你今天是要去拜訪什麽朋友吧?”
我幫致哥哥換上一套淡紫色的長衣,又幫他把繡著淺紫花紋的白色腰帶系好,然後問他。
這件紫色長衫穿在長身玉立的致哥哥身上,顯得那麽的雅致得體,落落大方,讓我豔羨的看了又看。
唉,什麽時候我也能長得像致哥哥那樣高呢?
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爲平時致哥哥出門談生意時通常都穿的很質樸,像今天這樣淡雅出塵的服飾還是頭一次。
致哥哥看了我一眼。“小飛,你變聰明了。”
被致哥哥誇獎的有些不好意思,我腼腆地一笑。
“跟致哥哥在一起久了,我稍微也會變得聰明一點的。”
訪友
“我要去拜訪一位成老先生,他是父親的朋友,也是棋壇高手。”
我眼睛一亮。“我知道了,是江南的那位成老先生吧?聽說他因爲沒法和老莊主對弈而很不甘心呢,致哥哥,老莊主爲什麽一直不應戰啊?”
“父親身子還有待調養,不宜做那些費神的事情。”
致哥哥淡淡的神色讓我覺得他在談論的並非自己的父親,而是一個完全不相幹的人,不過我的興趣馬上就轉移到出門上面,算起來離上次和小青出門已有兩個多月了吧,好想再出去看看。
“我也想出去看看啊,致哥哥……”0
想起銀兒姑娘向慕容遠撒嬌的招式,我也拉住致哥哥的衣袖開始來回搖動。
“致哥哥是去訪友,我能不能也跟著一起去呢?我可以在旁邊伺候致哥哥的。”
如果是談生意,我站在一邊又聽不懂,當然不好玩,可現在是去拜訪棋壇國手的成老先生,說不定致哥哥還會跟他對弈幾局,我也可以跟著長長見識呢,說給小城聽,羨慕死她。
我想我現在一定是兩眼大放光芒,因爲致哥哥好像被我的舉動嚇著了,他沈吟了一下才道:“好吧,不過不許亂說話,不許亂走。”
“嗯!”我用力點了點頭。
出門的感覺眞好,就像好不容易才從籠裏逃出來的小鳥那樣,一旦離開,就不想再回去了,我跟在致哥哥的轎旁隨轎前行,興奮地東張西望。
街頭上擺著的各種小吃讓我不由偷偷咽了口吐沫,這段時間借致哥哥和小城的光,我把各種山珍海味都嘗了個遍,但最難忘的卻還是上次和小青一起出來時,他請我吃的那種糖糕。
一想到小青,我本來愉快的心情頓時低落下來。
自從那天吵架之後,我幾乎每天都去楓樹那邊,希望能再見到小青,可每次都是失望而返,我很想直接去廚房找他,卻又怕被致哥哥責怪,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在楓樹上畫橫線了。
唉,這個小青,到底生氣要生到什麽時候?
“三公子,雲霄別院到了。”
轎夫在一家客棧前把轎子落下,我擡頭看看門上的橫匾,那上面龍飛鳳舞寫的就是雲霄別院四個字吧,聽小青說過,江南名士蕭紫衣也下榻在這裏。
轎子剛一落地,客棧的掌櫃便飛跑著迎出來給我們作揖行禮,並讓店裏的夥計帶我們去後院成老先生下榻的上等房。
在穿過長廊的時候,忽聽到一間大廳裏不斷傳來陣陣喝彩聲,我順聲望去,只見那間廳堂正中擺著一個長桌,桌前端坐著一個神情潇灑的紫衣男子,正在侃侃說著什麽。
他看上去不出三十歲年紀,長相很是英俊,身著紫衣,金帶束腰,一襲黑發直垂而下,臨風飄逸。
此刻他正手持一柄折扇談笑風生,並隨著語音的抑揚頓挫而不斷地輕搖折扇。
由于慕容遠的原因,我對手拿折扇的人都沒有什麽好印象,大冬天的拿什麽折扇,還不是附庸風雅?不過好像他說得似乎眞得很精彩,喝彩鼓掌聲不斷。
原來這位就是蕭紫衣,小青說他書說得很好,看來的確如此。0
“致哥…不是,三公子,我聽說過這個人,他好像叫蕭紫衣?”
致哥哥沒有搭話,反而是在前面帶路的小夥計接口說道:“是江南名士蕭紫衣,他的書說得那才叫個棒,前幾天還被召進宮裏爲皇上娘娘們說書呢。”
聽了小夥計的話,我情不自禁又朝大廳那邊看了看,正巧對面蕭紫衣的目光也掃了過來,四目相對,讓我的心突然猛地一跳。
這人的面容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不會不會,人家是江南名士,而我,在進慕容府之前就連小村子都沒出去過,怎麽可能會見過他?哦,也許是因爲這位蕭先生跟二公子有些相似的地方吧,都是那麽溫文爾雅,而且還帶著一份纖塵不染的飄逸。
說起二公子,好像很久沒見到他了,不知那些麻煩他都解決了沒有……
“小飛,你在想什麽?”
“哦……”
我回過神來,對上致哥哥探尋的目光,慌忙一笑。“沒什麽,沒什麽。”
客棧後院的上等房跟前面的房間完全隔開,是個獨立幽靜的庭院。
在京城最大的客棧上等房裏一住就是一個多月,這個成老先生一定很有錢吧?我湊在致哥哥身邊悄悄問了一聲,致哥哥不由笑道:“成老先生是江南的鹽商,他的錢比你吃的鹽還多。”
我吐吐舌頭,比我吃的鹽還多?那是多少錢啊,我實在算不過來。
不同于我想象中那種大肚便便的富商模樣,成老先生是個年過花甲但很清矍幹練的老人,下巴還留著白白的山羊胡,穿著相當普通,身邊也只有兩個服侍他的仆人,可是他的神情卻很倨傲,他對我們的拜訪顯得並不熱情,甚至可以說有些不耐煩。
在招呼致哥哥落坐後,成老先生淡淡寒暄了幾句,便問道:“慕容公子,老朽在此等了一月有余,只爲一弈,聽說令尊大人傷勢已經痊愈,卻不知爲何遲遲不肯應戰?莫非五年不見,他已不複當年之勇?”
致哥哥道:“家父傷勢雖然痊愈,但精神大不如以往,所以現在尚在調養之中,此次恐怕無法與老先生對弈,老先生爲此在京城逗留如此之久,家父實在過意不去,所以特遣晚輩前來告知先生,圍棋大賽業已結束,此次對弈可否先擱置下來,待家父身體完全康複之後,再親自去江南跟老先生討教一二?”
成老先生哼了一聲,不屑道:“我此次來京只爲一雪當年敗走麥城之羞,圍棋大賽雖已結束,卻無關我們之間的對弈,令尊久不肯應戰,莫非是怕一個輸字不成?如不想戰,便將當年皇上親谕的棋聖二字的牌匾拱手相讓,成某便不再作難!”
咦,老莊主竟有皇上禦賜的牌匾?那豈不是很威風,怪不得這位成老先生一萬個不服氣呢。
我站在致哥哥身後,看著成老先生的山羊胡隨著他說話一翹一翹的,說不出的滑稽,就憋不住想笑。
聽了成老先生的話,致哥哥微一沈吟,又道:“晚輩不才,早年也跟家父練過幾年棋術,老先生若執意一弈,晚輩願替家父與老先生對弈一局,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成老先生哧地一笑,也不多話,徑自走到一邊將隨身所帶的棋盤拿來,放到了致哥哥的面前,並取出幾子在棋盤上一灑,然後隨意撥弄了幾下,立時棋盤上便出現一個散亂的棋局,他淡淡道:“慕容公子如能解得了此棋局,老朽便與你對上一局。”
此話說完,成老先生便轉身回到座位上重新坐好,取過桌上的清茶,開始品茗。
我側過頭偷偷看了看擺在致哥哥面前的棋局,什麽亂七八糟的,擺得像個小山峰,又像一片片竹葉,這叫什麽棋局,我看倒像一盤散沙。
偏偏致哥哥只是低頭沈思,一言不發,我從側面看過去,見他劍眉緊蹙,面沈如水,不由得有些擔心,看成老先生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只怕這副亂七八糟的棋局不是那麽容易能解開的吧?
屋裏一時間變得很靜,我緊張的盯著致哥哥,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致哥哥突然站起身向成老先生深深一鞠。“晚輩技薄,在此認輸。”
成老先生呵呵一笑。“黃毛小兒,不自量力,這盤棋局就留給你,若想到了破解之法可隨時過來。”
致哥哥又是一禮,也不多言,轉身出門而去,我慌忙緊跟上前。0
致哥哥看上去好像很生氣,他急急地出了客棧,連對客棧老板谄媚的招呼也視而不見,徑直坐回轎中沈聲道:“回府。”
從沒見過致哥哥這麽鄭重的表情,我不敢多言,只能乖乖跟在轎旁隨轎而行,心裏卻爲自己今日一起出來的舉動頗爲後悔。
棋局
“停轎!”
在走到一個僻靜的胡同時,致哥哥忽然叫了一聲,我不知出了何事,忙跑到轎前,卻見致哥哥走下轎對轎夫道:“你們先回去。”
見致哥哥神色不豫,待轎夫們走遠,我便安慰道:“我知道致哥哥解不開那個棋局,心裏一定不痛快,不過這事急不得,得慢慢來。”
致哥哥蹙眉道:“小飛,你不懂,成老先生已連著下了幾次拜帖,他這次是鐵了心要跟父親對弈一場啊,偏偏父親現在身體欠佳,無法應戰,府裏就數我和二哥棋藝最好,所以大哥才拜托我來跟成老先生對弈,可沒想到我竟然連他隨手擺下的棋局都解不了。”
致哥哥一邊說一邊信步朝前走著,我緊跟在旁邊問道:“那二公子呢?他也可以來試試呀。”
致哥哥苦笑了一聲。“二哥的棋藝其實高我很多,可是他素來淡泊名利,這件事如果拜托他,只怕他會二話不說,便將那塊禦賜的牌匾雙手奉上呢。”
我歪頭想想,二公子的確是個雲淡風清的人物,那樣的虛名他是不會看在眼裏的吧。其實我也覺得棋聖這個稱呼沒什麽好的,誰也不能霸著它一輩子,老莊主不是整天吃齋禮佛的嗎,怎麽連這點兒虛名都看不透?
不過說到老莊主,我還眞看不出他有什麽佛心,相反的,我倒更覺得他像地獄裏的夜叉,幸好致哥哥和二公子都不像他。
當然在致哥哥面前這些話打死我也不敢說出口。
只見致哥哥停住腳步,蹲下身隨手拿過一粒石子在地上不斷畫著,我不敢做聲,就靜靜站在他身旁看他思索。
過了大半個時辰,致哥哥突然站起身來,一臉喜色道:“原來如此,小飛,我們馬上回客棧。”
棋局解開了?太好了!已過了中午,我的肚子好餓,還好致哥哥想到了解棋局的方法,否則我這一天都別想吃飯了。
不過要是成老先生再換另外的棋局來爲難致哥哥的話,那該怎麽辦?
這句話在我嘴裏徘徊了好久終於還是沒敢問出口。
我跟著致哥哥急匆匆返回客棧,正好那條胡同通向客棧後門,於是我們便直接從後門走了進去。
庭院裏還是像剛才離開時那麽安靜,可一進院裏,就見致哥哥臉色突地一變,他躍身奔入房中,我心知有異,也緊跟著跑進去。
屋裏一片狼藉,成老先生仰面橫躺在廳堂中央,雙目緊閉,他喉間有一道細細傷痕,鮮血正順著傷痕處靜靜湧出,服侍他的兩個仆人一前一後悄無聲息的俯臥在桌旁地上,其中一人後心處滲滿了血迹,黑白棋子撒了一地,有的還滾落在血迹上,斑斑點點的濺滿了鮮紅的顔色。
這是我第二次看到有人被殺的場面,二公子那次不算了,因爲當時我眼睛裏就只看到二公子,沒注意到那個刺殺他的惡人。
與錢叔被殺那次不同,這次整間房裏都充斥著濃濃的血腥氣,我只看了一眼,頭便開始暈眩,忍不住轉身捂住嘴不斷的幹嘔,致哥哥忙將我拉到室外,接著又返身進去,我背對著房門,不知道致哥哥在做什麽,不過那麽血腥的場面,我絕對不想再去瞟上一眼。
突然一陣腳步聲從前面傳來,我剛想提醒致哥哥,不料他已奔出房間抄手環住我的腰縱身一躍,便翻過圍牆出了小院。
致哥哥奔得很快,我靠在他身上,覺得心突突跳得厲害,遠遠的聽到身後傳來尖厲的叫喊聲,看來是有人發現了那血腥的一幕。
一路上致哥哥沈著臉一言不發,待回到他的居所才對我道:“今日之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包括小城!”
我還沒有完全從剛才那幕驚人的畫面裏回過神來,在聽到致哥哥的話後,不由傻傻地問道:“可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去拜訪過成老先生呀。”
“但並沒人知道我們又去了第二次。”
致哥哥瞪了我一眼,似乎不喜我的多話,他頓了頓又道:“我有事出去一下,你待在家裏哪裏都不許去!”
致哥哥的眼神很淩厲,嚇得我把要問的話全都縮了回去,我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麽事,但我知道該閉嘴的時候就千萬不要多說話。
午飯我是一個人吃的,下午小城來找我聊天,幸好她並不知曉我跟著致哥哥出門的事,我怕說走了嘴,整個下午都不敢開口說話,以至於最後小城狐疑的看著我問道:“小飛,你今天怪怪的,是不是病了?”
我只好傻笑著掩飾過去。
晚上致哥哥回來,他沒再向我提起成老先生的事,不過看他一臉陰沈,我當然很聰明的乖乖躲在一邊。
眞不明白成老先生出了事,致哥哥爲什麽會這麽擔心緊張,那位老人家雖然很可憐,但他的死畢竟與我們無關啊。
錢叔的事剛剛在我心中淡薄下來,沒想到馬上又撞上成老先生被殺,似乎這段時間我跟死亡總是分不開一樣,不知是不是自己時運太低的緣故。
晚上自然睡不好覺,一閉眼就看到成老先生面無表情的站在面前,嚇得我失聲大叫,直到致哥哥最後把我攬進懷中抱住,我才昏昏沈沈的進入夢鄉。
迷迷糊糊的隱約感到身邊一動,致哥哥坐起身來,同時我腰間和肋下一麻,跟著致哥哥下床去了外屋。
這招我曾領教過了,上次錢叔就是這樣點我穴道的,他以爲我會昏睡,可我當時除了無法動彈和睜眼外,什麽都能聽到,這次更出奇,連眼都可以睜開,就是身子沒法動而已。
拜托你們學點穴也要學的用心一點好不好,好像點穴對我來說都沒什麽作用似的。
不過這不是重點了,重點是致哥哥爲什麽要點我的穴?
只聽外面門一響,有人走了進來。
“下人說你今天去找過我,是不是有什麽事?”
是大公子的聲音,因爲上次我一直沒機會擡頭看他的臉,所以就對他的聲音記得特別清楚。
致哥哥道:“我去找你的時候,你的屬下說你有事外出了。”
“是啊,我在各個軍營裏巡了一圈,巡視了一下他們的行軍布陣。”
“僅是如此嗎?”
“老三,你這是什麽意思?”
“大哥,自家兄弟還有什麽可隱瞞的,我只想知道爲什麽你要那麽做?”
致哥哥的問話好奇怪,大公子是帶兵的武官,他去軍營做事很正常啊。
一陣沈默,好久才聽大公子道:“你都知道了?”
“我在看到他們的死狀時就猜到了,那種細長的劍痕應是你的青龍劍所傷。”
又是一陣沈默,接著大公子道:“我討厭糾纏不休的人,本來以爲你能擋住他,誰知你竟連一副殘局棋譜都破解不了,那就只能這樣了,一了百了。”
大公子的話讓我的心打了個突,聽他們的對話像是在說成老先生,可我又不太明白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麽。
殺手
“成老先生棋藝雖高,但也未必能贏過父親,又何必非要弄到殺人這個地步?”
一個殺字讓我從迷糊當中徹底清醒了過來。
原來是大公子殺了成老先生!
老莊主的身子還沒有完全複原,他沒十成把握贏得了成老先生,又不甘心將皇上禦賜的牌匾拱手相讓,所以成老先生就必須得死!
我的心突然飛快的跳起來,如果大公子知道我在偷聽他們的談話,不知會不會殺我滅口?
大公子冷冷道:“我們慕容家得到的東西怎麽可以隨便讓人?是那個成老頭子不自量力,咎由自取,老三,這件事到此爲止,不要再提了,娘娘馬上就要回來省親,你也不想惹娘娘不開心吧?”
本來上次大公子也算救過我,我對他還有幾分好感,但這段話讓我對他的好感全部消失。
這個人和四公子一樣的陰險狠毒,不僅行凶殺人,現在居然還搬出娘娘來擠兌致哥哥。
果然聽到娘娘二字,致哥哥便不再言語。
大公子又繼續道:“另外,前些日子小童連續被殺的事我已調查清楚,凶手是個江洋大盜,爲了躲避緝捕,所以隱名埋姓藏在府上,並吸食童子之血偷練邪功,我帶人埋伏了好多天,才將他抓住並就地處決,三弟,你也可以安下心了。”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三天前,我看你最近忙得很,所以一直沒跟你提起。”
“是這樣……”
“關於這件事的謠言你想法壓下來,不要再讓人提起,現在如妃娘娘在深宮內院,如果有什麽風言風語傳到了皇上耳朵裏,那就大大不妙了。”
“大哥,我知道該怎麽做。”
不對不對,吸血的不是老莊主嗎?怎麽變成了大盜?噢,大公子既然可以爲了禦賜牌匾殺人,自然也會幫老莊主隱瞞他吸血的秘密,那件事大公子顯然是知道的。
“還有,管住你那個小厮,讓他閉緊嘴巴!”
“大哥請放心,我點了他的穴道,他現在應該睡得很香。”
不是吧,我哪裏有睡?你們的對話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致哥哥,你到底會不會點穴?
大公子冷笑道:“你倒是挺寵那個孩子的嘛,聽說他都是睡在你的床上,老三,要是忍不住,就像老四那樣納房妾室也好,要記住自己的身份,別做那些讓慕容家丟臉的事。”
“大哥,你的訓話我也會牢牢記住。”
“你明白就最好了。”
大公子是在說我呢,我只是個小厮,這樣總睡在主子的床上確實有些不成體統。
好像之前慕容遠也曾提過此事,當時致哥哥就不太高興,現在連大公子也這麽說,看來府裏是有些閑話的,要不小青也不會勸我了。
我是不是該聽小青的話,和致哥哥不要走得那麽近,免得讓他難做?
恍惚中聽到致哥哥送大公子出門,然後他返身走進裏屋,來到床前坐下。
我閉著眼睛,只覺得臉龐有些涼涼的,那是致哥哥的手指在觸摸我的臉。
半響,只聽他輕輕歎了口氣。“小飛,有些事你不要怪我。”
怪你?我爲什麽要怪你?成老先生是大公子殺的呀,放心吧,致哥哥,我不會把這件事怪在你身上的。
沒想到成老先生被殺的消息會傳的那麽快,第二天上午小城就跑到我這裏,一邊吃著點心喝著茶水,一邊很興奮的講這件事情,她描述得栩栩如生,好似親眼見到一般,但對於我這個曾親眼目睹的人來講,聽她講述完全就是惡夢重現。
“小城,我拜托你不要再講了,眞不知你怎麽會對這麽血淋淋的事感興趣?”
“小飛,你知道什麽,我的夢想就是做天下第一的女捕快,懲奸除惡,除霸安良,所以怎麽能對這件在天子腳下發生的凶案置之度外,漠不關心呢?”
小城,如果你知道凶手就是你最親的人時,不知你是否還會這麽說?
看著這位興奮得兩眼發光的大小姐,我實在忍不住刺激了她一句。
“小城,我不認爲女捕快能像你這樣每天睡到自然醒,還在這裏悠閑自在的喝著貢茶,品著甜點。”
小城瞪了我一眼,又喝了一口茶才道:“你知道什麽?女捕快就一定要動刀動槍的嗎?我動的是腦子!雖然官府那邊說是強盜入室所爲,不過我知道那不是眞的,是有人故布疑陣,欲蓋彌彰。”
我奇道:“你怎麽知道?我明明看到屋裏很亂的……”
糟糕,言多有失,我怎麽全說出來了。
小城懷疑地看了我一眼。“你看到……”
“不是不是,我是說,我明明聽到人家講屋裏很亂的,很像是入室搶劫了,而且那位成老先生好像很有錢呢。”
幸好小城沒有再追問下去,她繼續興致勃勃地自說自話。
“才不是呢,我偷偷向衙門的人打聽過了,聽說雖然丟失了一些銀票,但那個價值連城的玉石棋盤,還有成老先生指上的金扳指都還在呢,所以府尹周大人把它們當證物收了,可見對方偷走銀票只是假象,而且他們主仆三人都是一劍致命,血都沒流多少,這種殺人的手法只有一種人能做到,就是殺手,殺手啊,小飛,想想就是那種很冷很帥很潇灑的樣子。”
我看著小城一臉向往的神情,搞不明白她究竟是要捉拿凶手,還是在崇拜凶手。
“小飛,其實找殺人凶手很簡單,你想想誰在他死後受益最大?當然是他的孩子們,我查過了,成老先生有五子四女,個個都想要他的家産,他這一死,江南那邊只怕會爲此鬧個不休了,所以他們九個人,尤其是五個兒子嫌疑最大。”
受益人又豈止是那些子孫,眼前就有一個最大的受益人,可惜,小城,你看不出來。
我隨口說道:“小城,我看你是平時太閑了,才會這麽胡思亂想,再說你都沒有證據。”
“誰說沒有證據,我們可以從殺手方面入手,只要我們抓住殺手,就可以逼他招供,這樣就能順藤摸瓜,找出幕後黑手。”
我閉上嘴不再搭腔,只是低頭吃點心,能被小城抓到的殺手,那就不叫殺手了。
其實如果不是親耳聽見,我也決想不到凶手就是身邊的人。
“說起殺手啊,那眞是一些很神秘的人呢,小飛,你知道當今江湖上最最出名的殺手是誰嗎?他們一次的酬金如果給你買點心,恐怕你一輩子都吃不完。”
不想再提有關成老先生的事,我反而對這些江湖趣聞更感興趣,聽小城這麽一說,忙問道:“那都是些什麽人?”
小城品了口茶,然後清清嗓子道:“這都是我從大哥那裏聽來的逸聞哦,紅塵的殺人無赦,天網的黃泉屈戰,燕十步是當今江湖上最出名的三位殺手,他們的賞金都是以黃金計算的。”
“小城,拜托你用我聽得懂的話來說好不好?”
什麽殺人無赦,什麽燕十步,我怎麽都聽不明白。
不過屈戰這個名字倒是好像在哪裏聽過?
記起來了,是上次二公子隨口提了一句,他當時說有漏網的,好像就叫屈戰,屈戰既然是殺手,要殺的自然就是二公子了,一定是這樣,難怪當時二公子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一想到二公子可能會有危險,我的心便有些慌亂起來,小城接下來的侃侃而談我就沒有注意去聽。
錯覺
“哎呀,你眞是笨,殺人無赦是紅塵組織的殺手,傳說他只子時動手,殺人於無形,所以素有子時歸魂,殺人無赦的名稱,屈戰和燕十步同是天網組織的殺手,屈戰別號黃泉,就是說見過他的人,只能認命,去走黃泉路,燕十步的名字取自李太白的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沒有人能在他劍下走上十步,故名燕十步……餵,小飛,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噗……”z
腦子裏還在想著二公子的事,猛地被小城一巴掌拍在後背,我沒防備之下,一口茶水撲了滿桌,小城氣地推開我,叫道:“小飛,你在幹嗎?好惡心啊。”
“你幹嗎要拍我?”
我忙拿過抹布擦幹桌子,說實話,眞沒仔細聽小城在說什麽,好像就是很厲害很厲害的那種。
“你們在說什麽?”
致哥哥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我記得他給我的警告,立馬閉上了嘴,小城卻跳上前去,拉著致哥哥的衣袖道:“三哥,我們在說成老先生被殺的事,我懷疑不是謀財害命那麽簡單了。”
致哥哥的臉色有些難看,他冷冷道:“這件事官府已經結案,不要再提了!”
“三哥,可是……”
“記住我說的話!”
小城似乎被致哥哥的態度嚇到了,她撅撅嘴不情願地點點頭。
“我有話要跟小飛說,你先回去。”y
小城看看致哥哥,又看看我,衝我使了個小心的眼色,這才轉身離開。
“致哥哥……”
致哥哥冷冷的臉色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有沒有跟小城提起什麽?”
我嚇得連連搖頭。“沒有,沒有。”
致哥哥在桌前坐下,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好像在確認我是否有說謊,我對他的不信任感到委屈。“我眞的什麽都沒有……”
“這件事以後不許再提!”
致哥哥嚴厲的語氣把我想要說的話全部都打了回去。
於是成老先生被殺的事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收場了,小城以後果然沒再提起過,我也很快就忘記了這段不愉快的經曆,畢竟殺人這樣的事離我實在很遙遠。
不過大公子這個人卻讓我感到無形的恐懼,我兩次碰到過他,但兩次都沒見到他的容貌,我想如果可以,我一輩子都不想跟這個人有任何接觸。
我還是一有空就到楓樹那邊,雖然見不到小青,但我總會在樹上畫幾個記號。
開心的時候就畫個圈圈,被致哥哥斥責後就畫個三角,沒事發生的時候就劃道橫線,這樣小青就不會罵我腦袋一根筋了,可是我擔心的是,樹幹上能畫的地方都已經被我畫的密密麻麻,要是再見不到他,更高處我可就畫不到了,不知到時候會不會又被小青罵?
這天,從早上我都沒見致哥哥一個笑臉,當然這是他一貫的作風,但我還是不怎麽開心,所以楓樹上就多了個大大的三角,我爲了發泄怨氣,把三角刻得分外深。
“老天,你在搞什麽?”
突如其來的驚叫聲嚇得我飛快扔掉了手裏的小石子,回過頭來。
“蘇公子,是你?”
站在我身後的其實是個熟人,就是那個曾在蓉杏齋裏笑得一塌糊塗的蘇公子,而他此刻正一臉古怪的看著我,然後再看看我身旁的樹幹,然後再看看我,好半天才吐出幾個字。
“小飛,你不要告訴我這些都是你畫的。”
被蘇公子一對眼睛瞪著,我很小心地向後退了一步,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蘇公子看著我,一臉的無可奈何。“小飛……這棵楓樹有好幾百年了,是府裏最老的一棵,你居然把它糟踏成這樣……我只聽慕容說你喜歡在這邊曬月光,不知道你還有這嗜好……”
“沒有人告訴我不可以畫……”我小心翼翼地輕聲說道,又向後退了一步。
“別再退了,我也不是罵你了,別用這麽一副可憐巴巴的小臉看著我好不好?要是慕容看到你被我嚇著,只怕不會饒了我。”
蘇公子說著話把一包東西遞到我面前。“慕容讓我交給你的,你最喜歡吃的蓉杏齋的點心。”
我不知道蘇公子口裏的慕容是誰,於是搖了搖頭。“我不要……我又不認識什麽慕容,不能要他的東西了。”
蘇公子白淨的臉上已經開始青黃不接。“小飛,我眞會被你氣死,慕容就是二公子了,除了他,還有誰知道你喜歡吃蓉杏齋的點心?”
“是二公子?”b
二公子的名字讓我喜出望外,忙竄上前一把將蘇公子手裏的紙包奪了過來,興奮的看了又看。
一想到那個飄逸清雅的二公子居然還記挂著我,我的心就不由暖暖的,鼻子有些發酸,我抓住蘇公子的袖子問道:“二公子好嗎?我上次見有人想害他呢,他抓住那個叫什麽黃泉屈戰了嗎?”
“小飛,你變臉也變得太快了點吧?剛才還一副小心的樣子,怎麽一聽見二公子的名字,馬上就像換了個人?”
“嘿嘿……”因爲我很擔心二公子嘛。
當然,這樣的話我是不敢說出口的。
“慕容很好,不過忙得抽不開身來看你,所以才托我來,對了,三公子對你好嗎?”
“好……”我違心的說了句。g
其實致哥哥對我是很好的,要說哪點不好,就是他話太少,人太冷了吧。
“好就行,那我走了。”
看蘇公子轉身要走,我忙叫道:“蘇公子……”
我跑到蘇公子身邊,不敢擡頭看他,就低著頭小小聲說道:“請你跟二公子說,要他小心……”其實還很想念他那溫和的笑容,不過這句話打死我也說不出口。
“知道了,我會轉告他。”
目送蘇公子遠走,我這才打開手裏的紙包,裏面包的都是我在蓉杏齋吃過的各種點心,沒想到二公子竟然記得那麽清楚……
想起那天在轎子裏我睡倒在他懷裏的情景,不知爲什麽臉頰紅紅的開始發燒,我將點心緊緊抱在懷裏,一口都不舍得吃。
沒有人注意到我多了包點心,致哥哥每天都是早出晚歸的,我本來想跟他說這事,但想想致哥哥並不喜歡吃點心,而且他又那麽忙,我怕打擾到他,也就沒有提起。
又過了幾天,大家都突然開始忙碌起來,將沈香閣上上下下打掃了好幾遍,我向小城問起,才知道如妃娘娘回來省親時會住到沈香閣來,因爲這是她未出嫁時的閨房。
怪不得致哥哥這幾天都不見蹤影,甚至有時我都睡下了也不見他回來,偶爾見到他,他也總是一副冷淡淡的神情。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我總感到致哥哥對我已不像以前那麽體貼了,是我笨笨的,討不了他的喜歡嗎?我想不會,致哥哥是喜歡我的,他把隨身帶的玉佩都給了我呢。
小城最近也不知跑去了哪裏,沒有她陪伴,日子就變得很難熬,我這個小厮本來就是當擺設的,每天除了收拾一下房間和庭院外,就無所事事了,不知爲什麽,突然好懷念以前在廚房時吃著點心看藍天白雲的那段日子,好逍遙啊。
想想如妃娘娘回來,廚房那邊一定忙得很吧,好想過去幫胖大叔他們的忙,已經這麽久沒見面了,小青該不生我的氣了吧。
如妃
一天上午,我剛把書房的桌椅擦拭幹淨,小城就興衝衝地跑進來找我。
“小飛,如妃娘娘回來了,要不要去見見?”
“我不去。”我對高高在上的人物不感興趣,再說那種場合也不是我能去的。
小城卻拽住我的衣袖說道:“爲什麽?我帶你去好了。”
“不行啦,沒有致哥哥的吩咐,我不能擅自去別的地方。”
“沒事的,有我在,三哥一定不會說你,再說你不想見見如妃娘娘嗎?她長得好漂亮。”
我覺得小城就已經很漂亮了,比她還要漂亮的人我想象不出來,不過不給我想象的機會,小城拉住我就向外跑去,她跑得好快,看不出這女孩子還眞有做捕快的潛質呢。
“小城,如妃娘娘不是你的姐姐嗎?爲什麽你要叫她娘娘?”
“因爲她的身份啊,明裏只能這樣稱呼的,不過我可以暗地裏叫她姐姐,她人很好的,你一定會喜歡她。”
我不知道會不會喜歡她,可我知道如果這樣冒冒失失去的話,致哥哥就一定不會喜歡我!
不要了,小城,這樣我眞的會被罵的……
在小城的強逼和拉扯下,我被迫跟著她來到了大廳外不遠處的長廊下,然後我就雙手緊緊抱住長廊的柱子,說什麽也不向前走了。
“小城,要是朋友的話,就不要再拽我了,我決不做讓致哥哥生氣的事!”
“小飛,看不出你長得瘦弱,力氣居然這麽大?”
“……”
一說話氣可就泄了,我不敢應聲,就只是低著頭不理小城。
小城用力拉了我幾下,最終還是沒有拉動,最後她氣的松開手,說道:“我不管你了,你喜歡呆在這裏就呆著吧。”
看到小城氣呼呼的轉身離開,我這才松了口氣。
好累,沒想到小城一個小小的女孩子,力氣一點兒都不小於我。
謝天謝地,總算把她趕走了,我松開緊抱柱子的手,坐在走廊的欄杆上呼呼直喘。
正在這時,幾個人從長廊對面走了過來,我忙跳下憑欄,側身立在一邊。
自從見識了慕容遠的狠毒後,我就學了乖,再也不敢像以前那麽放肆了,要是再碰上哪個厲害的主子,我的兩條腿又難保了,說起來還欠著慕容遠一頓打呢,這段日子沒再見到他,不知道他是不是顧忌著致哥哥,所以才沒有找我麻煩。
偷眼看過去,只見迎面走來的那人一身淡白色衣著,長身玉立,俊眉朗目,唇間含著淡淡的笑容,我一見之下,不由失聲叫道:“二公子!”
話一出口,我便後悔起來,畢竟這是在府裏,我這樣冒冒失失的叫喊,不知會不會衝撞了主子?
“小飛?”
看著這個高大的身影在自己面前停下來,我開始的驚喜變成了羞怯,而看到二公子那雙含笑的雙眸後,我就更有些拘謹。
“小飛怎麽會在這裏?”
二公子的說話聲音還是那麽好聽,我忙回道:“是二小姐硬拉我過來的,可我怕冒失進去的話,會被罵……”
“所以你才呆在這裏是嗎?”
我點了點頭。z
那位蘇公子探過頭來笑道:“小飛,你是三公子的小厮啊,按理說應該跟在他身邊的,怎麽會被罵?”
應該是這樣嗎?我歪著頭想了想,除了上次我跟致哥哥一起去探訪成老先生之外,就沒再跟他去過別的地方,好像致哥哥並不喜歡我跟著他呢。
“你呆在這裏被別人看到,說不定也會被罵,來,我帶你進去好了。”
“啊……”
被二公子這麽一說,我張了張嘴,拒絕的話就再沒說得出口。
我可以對小城大呼小叫,但二公子的話我卻不敢不從,不過毫無疑問,今天致哥哥一定會很生我的氣。
“我會跟三弟說是我要帶小飛進去的,跟小飛無關,這樣你就不會挨罵了是不是?”
好像看出了我的顧慮,二公子微笑著道。
“嗯。”y
我不敢再多話,就只有乖乖地跟在二公子身後走進大廳,那位柳公子卻在我身後笑道:“小飛,幾天不見,你飛起來了嗎?”
明知我笨笨的還來損我,我咕囔道:“都沒人教我,我怎麽會飛?”
大廳兩旁坐滿了人,正中坐著的是一位明豔照人的女子,容顔絕麗,儀態萬方,身後還立著好幾名侍衛,她一定就是如妃娘娘了,長的確實如天仙一般,不過她的微笑中卻帶著一份逼人的威儀,讓我覺得有些害怕。
她此刻正與坐在身旁的一位很富態的老婦人說話,而她另一側則坐著老莊主,跟上次見面相比,老莊主的神態好像又委頓了一些,本來的鷹目也沒了神采,雖然眉間還存著一份英氣,但看上去卻蒼老了好多,看來這位老莊主的身子大不如以前啊。
我只看了一眼就趕忙低下頭,生怕被人說冒犯主子,因爲低著頭,所以很自然的就把目光移到老莊主的手指上,可惜他的手垂在袖間,看不到指甲的顔色。
二公子走上前去,向前方落座的各人施了一禮,朗聲道:“拜見如妃娘娘,父親,大娘。”
坐在正中的美人明目流動,淺淺一笑道:“三哥,你來晚了,看來我這個妹妹還沒有你的生意重要呢?”
二公子又施了一禮道:“娘娘說笑了。”
“三哥,這裏不是皇宮,不必講究那麽多規矩,我們還像以前那樣兄妹相稱就好。”
“娘娘,禮不可廢。”
坐在側面的一個男人借口道:“二弟,你什麽時候也變得如此迂腐了?自家人爲何還要講這些客套?”
這個聲音我再熟悉不過了,是大公子慕容甯,我偷偷看了他一眼,棱角分明的一張國字臉,還留著部大胡子,端坐在那裏,不怒自威,果然一副武官的風範,看來在老莊主的四個兒子中,只有這位大公子最像他。
二公子在聽了大公子的話後,馬上又施禮告罪,我只好也跟在他身後直彎腰。
唉,他一進來就連施了三次禮,難道不累嗎?手足之間也這麽客氣,二公子果然是彬彬君子。
二公子寒暄後退身下來,把我帶到坐在側旁的致哥哥身邊,微笑道:“三弟,我過來時碰到了你的小厮,就自作主張把他帶了進來,你不要怪這個孩子。”
我慌忙移身到致哥哥的身後,低著頭不敢看他,其實不用看也知道,致哥哥現在的臉色一定好不到哪裏去。
致哥哥淡淡地應了一聲,欠了下身,算是回禮,二公子也只是笑笑,走到他旁邊的座位上坐了下來。這種兄弟之間的生疏讓我很奇怪,看來致哥哥對誰都是冷冰冰的,就連親哥哥也不例外。
在致哥哥身後立好後,我才突然想起前幾日二公子送我點心的事,剛才一直擔心被致哥哥責罵,竟忘了向二公子道謝,哎呀,我眞是糊塗。
刺殺
正在心裏自怨自哀著,忽然旁邊一道邪邪的目光射過來,我不敢對上慕容遠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忙把眼神移到別處,可他明顯不願放過我,居然欠身過來悄聲道:“小飛,這段日子跟我三哥處得如何?聽說我三哥把你寵上了天,看不出你呆呆傻傻的,哄人的功夫居然有一手。”
什麽哄人的功夫?我不明白的搖搖頭,致哥哥卻冷冷斥道:“四弟,請注意你的言辭!”
慕容遠哦了一聲,順手甩開那把不離手的折扇,低聲笑道:三哥,你也太要面子了吧,其實這只要有點名望的士紳,有幾個不養小官的?這有什麽見不得人?只不過你要養,也要找個聰明機靈的,看得過去的養,你看他一副傻呆呆的樣子,看著就讓人討厭。”
我看你更討厭!z
我在心裏狠狠地罵了一句,不過致哥哥在聽了慕容遠的話後便緊繃起臉,不再搭腔。
我擔心地看看致哥哥,我知道他是個很要面子的人,可能就因爲我太不知分寸,所以他才整天繃著臉吧,其實從上次聽了大公子的話之後,我就有了睡外間地鋪的打算,只是一直沒機會跟致哥哥提這件事。
丫環們輪流著端來茶水點心,小城也坐在一邊衝我直擠眉弄眼示意我過去,可我哪裏敢動,只好當作沒看到,我能感受到致哥哥此時冷冷沈默後的不悅,這讓我感到有些害怕,又有些難過。
幸而慕容遠沒再爲難我,他坐了一會兒,便起身走了出去,沒有他在身邊,我總算可以松口氣了,我擡起頭,正對上二公子投過來的目光,那和煦的雙瞳裏還帶了幾分擔憂,讓我心裏一暖。
突然淩空冷光一閃,一柄長劍直飛向客廳正中,與此同時,數道身影從外面飛射進來,分別向前方兩旁擊去,只聽到大公子高聲叫道:“保護娘娘!”
致哥哥身子縱起,已躍到如妃身旁,截住飛來的長劍,而大公子和二公子則護住老莊主及夫人,柳公子和蘇公子也上前攔住殺上來的身影,小城早跑到了柱子後面,一時間大廳裏亂作一團,身影翻飛,戟戈交錯,兵器相交之聲驟起。
雀起鹘落不過一瞬,我整個人愣在那裏還不知出了何事,直到一個家丁的身子被擊飛過來,他口中噴出的鮮血直濺到我腳下的地板上,我這才嚇得驚叫起來。
與此同時,一道寒光閃電般直向面門射來,我瞪大了雙眼,看著那道冷風刺到眼前,僵硬的身子竟動也難動,瞬時,耳旁的嘶喊叫殺聲歸於無息,成老先生的影子突地在腦裏浮出,我也要死了是嗎?
致哥哥,救救我……
腰間猛然一緊,我被人攬入懷中,同時另一道白光斜斜劃出,蕩開飛來的冷劍,就勢一揮,將對方斬於劍下。
我驚恐地轉頭,對上的卻是二公子柔柔的目光。
眼神登時迷離起來,一股悲哀慢慢湧上心頭。
不是致哥哥,在生死關頭,仗劍救我的不是他……
對他最重要的是他的家人,是如妃娘娘,而不是我這個一無是處的小厮。
一時間我的手腳劇烈的抖動起來,不知道是因爲害怕還是傷心。
慕容靜擔心地看著半靠在他懷裏的孩子,那張小臉紙一樣的蒼白,本來清亮的雙眸裏此刻卻空洞無神,小小身軀在他懷裏無力地顫抖著,比秋風裏的落葉還要來得虛弱。
這孩子嚇壞了吧?
蘇浣花衝過來問道:“小飛沒事吧?”
“好像嚇著了。”z
他們的對話讓我的感覺慢慢回過來,眼神重新凝聚後所看到的是躺倒在各處尚在呻吟的軀體,和遍地灑落的鮮血,那種鮮豔詭異的紅令我感到無名的恐懼,我的頭頓時劇痛起來,眼前又是一片灰白,整個人軟軟地跌倒在二公子的懷中。
“小飛,小飛……”
好像是小城的聲音,神智被換回,我慢慢睜開眼睛,看到她正坐在床旁擔心地看著我。
“小城……”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小城歡叫著跳起來,說道:“嚇死我了,你昏迷了半個多時辰也不醒,我只好一直叫你的名字,一直叫一直叫。”
原來我昏睡了這麽久,眞是沒用,看到一點血就嚇成那樣,還不如一個女孩子。
我坐起身來,用手按按額頭,小城重新在床旁坐下後又道:“小飛,對不起,要不是我硬拉你過去,你就不會被嚇著了。”
“不關你的事了,大家都好吧?有沒有人受傷?”
其實我最想問的是致哥哥有沒有事,可是最終還是沒問出口。
“大家都沒事,有幾個家丁受了傷,不過沒有生命危險,幾個刺客被大哥斃於劍下,還有兩個沒有逃脫,服毒自殺了。”
大家都沒事就好。
“哥哥他們現在都在大廳裏,娘娘也在那邊,剛才我聽大哥說那些刺客好像是天網派來的殺手,天網你還記得嗎?就是我上次跟你講的那些殺手組織。”
“我記得,小城,他們爲什麽要來殺人?”
“我也不知道,不過大哥在朝廷爲官,又手握兵權,想害他的人自然很多……”小城滿臉的憂慮。“其實以前也有人找過大哥的麻煩,不過像今天這樣明目張膽的殺進來還是第一次,而且還是在娘娘回來省親的時候。”
原來是找大公子麻煩的,只要不是找致哥哥麻煩的就好,對了,希望他們也不要找二公子的麻煩。
我拉過小城的手,發現她的手涼涼的,原來小城也在害怕啊,我抓住她的手用力揉著,希望能給她一點溫暖。
“這裏這麽危險,如妃娘娘是不是要馬上回宮?”
“娘娘說不回去,她說離家四年,好不容易才得到省親三個月的恩准,她說什麽也不回去。”
小城頓了一下又道:“小飛,這段日子我要多陪陪姐姐,就不能常來看你了,姐姐好可憐,一個人孤零零的住在深宮,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這次好不容易回家省親,卻又發生這樣的事。”
“小城,你不用擔心我,不是還有致哥哥陪我嘛。”我故作輕松地說。
小城回去後,我靠在床上,探手入懷摸著那塊致哥哥送給我的玉蝴蝶,心裏有幾分難過。
那豔紅的鮮血和冷晃晃的長劍仍舊在我面前不斷盤桓,從沒想到死亡會離我那麽近,那個說要保護我的話還言猶在耳,可是說話的人卻在生死關頭把我丟下了……
致哥哥很晚才回來,我泡了壺清茶端給他,他呷了一口就放到了桌上,我很想問問他事情處理的如何,可看看致哥哥那冷淡的樣子,就打消了相詢的念頭。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和致哥哥之間的交談變得越來越少,其實致哥哥根本沒變,他依舊是那麽默言寡語,變的是我吧,因爲我已有了懼心。
成老先生被殺後,致哥哥和大公子曾有過一番對話,而從那以後,致哥哥對我的態度就冷淡了許多,致哥哥的影子愈來愈薄,反而三公子的形象慢慢重起來,重的讓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在他面前隨心所欲的談笑。
酒宴
“小飛,你的身子已經好了,從今晚起就在外間睡罷。”
致哥哥淡淡的話語讓我心裏一沈。
其實本來已有了在外間睡的打算,但致哥哥的話還是讓我有些難受,畢竟自己打算和被要求是兩回事。
不過轉念一想,我是小厮嘛,睡地鋪是應該的,致哥哥這樣說也沒錯,我低聲應了下來,在服侍致哥哥就寢後,就來到外間鋪在地上的小床鋪裏。
外間是沒有火爐的,我牙齒打著顫鑽進床鋪裏,床鋪又涼又小,還不如以前跟小青一起睡的那張床舒服,我只能把全身縮成一團來抵禦寒冷。
唉,要是小青在就好了,他身上總是那麽暖和,像小火爐一樣,有他在,我就不會這麽冷了。
說起小青,我總算明白那天他那番話的意思了,也明白他爲什麽會那麽生氣,可惜見不到他,否則我馬上向他道歉。
從被爹娘抛棄在慕容府後,這是我第二次被人抛下了,就在我以爲自己已看到幸福的時候,它和我擦肩而過。
由於殺手的出現,落葉山莊的戒備比以前森嚴了好多,不過卻沒人提起當日行刺之事,似乎那件事從來未曾發生過一樣。
因爲如妃娘娘省親的緣故,這段日子裏前來登門拜訪的賓客絡繹不絕,比平時多了好幾倍,其中大多數是大公子的客人,都是些同朝爲官的官員,偶爾也會有三公子的客人,我會做些爲他們端茶送水的小事,要不就是當跟班,陪三公子一起出席宴會,比起以前無所事事的日子來說,我倒覺得自己現在像一個眞正的小厮了。
可見我是享不了福的,天生的勞碌命。
從我搬到外間之後,我便很自然的把致哥哥的稱呼改成了三公子。
我總算還沒笨到姥姥家,那麽不識相的繼續跟主子稱兄道弟,果然,三公子在聽到我這麽稱呼他後,除了眼裏閃個一絲驚詫外,什麽話都沒說。
呵呵,如果小青看到我這麽有長進的話,一定會稱贊我的。
這天,送三公子出門後,我拿起掃帚開始打掃庭院,誰知剛掃了幾下,就見小城風風火火地奔了過來。
“小飛,別忙了,我帶你去見娘娘。”
“娘娘有什麽好見的?”我低著頭掃地,不感興趣地說道。
“小飛,不要這樣說,這是大不敬,會被掌嘴的。”
啊,不是吧,發句牢騷也要被掌嘴,那我就更不去了。
我不理小城,背過身繼續掃地,結果掃帚馬上被小城抓到了手裏。
“小飛,你一定得去,因爲是娘娘說要見你!”
什麽?
我奇怪地看看小城,想確認她是不是在撒謊,那麽高貴的人怎麽會指名道姓的要見我?這次一定不能再上小城的當了。
“是眞的了。”小城信誓旦旦地說:“我娘也在呢,不知他們聊了些什麽,後來娘娘就說要見你,娘娘見你是你的福氣,快跟我來。”
爲什麽她見我還是我的福氣?她又不是觀世音菩薩。
我在心裏偷偷咕囔了一句。
沒辦法,既然是主子要見我,我當然沒有推脫的權利,我心裏犯著嘀咕,隨小城來到沈香閣。
這是我第一次進沈香閣樓閣裏面,通常都是小城來找我玩,我可不敢隨便進小姐的閨房。
“奴才參見娘娘。”
我隨著小城進去,只見到客廳正中端坐著兩個婦人,正在細語談笑著什麽,他們後面還立著好多侍從,我不敢正視,忙跪下來行禮。
“起來吧。”是如妃娘娘溫婉的聲音。
“謝娘娘。”我站起身來立在一邊,不敢擡頭。
“姐姐,小飛長得是不是很可愛啊,姐姐沒來之前我經常跟小飛一起玩呢。”小城跑到如妃身邊,拉著她的手撒嬌道。
小城,你想害死我也不必用這種方式吧?主子們如果知道我整天跟你混在一起,不掌我板子才怪。
“你就是小飛?”
這次是個有點蒼老的聲音,應該是小城的娘,也就是莊主夫人了,我忙恭恭敬敬地回道:“奴才就是小飛。”
“擡起頭來!”
我擡起頭,然後就看到老夫人正冷冷的盯著我上下打量。
老夫人其實並不老,除了兩鬓有些斑白,臉上多了點兒皺紋之外,仍可以說是美貌的,娘娘和小城長得都很像她,只不過這張長得不錯的臉此刻卻是冷若冰霜,而她看我的眼神很像慕容遠,有些冷漠,有些不屑,還有些嫉恨。
不是吧,我好像是第一次見老夫人呢,不記得曾得罪過她呀,而且慕容遠好像也不是老夫人的兒子,怎麽他們的眼神會這樣像?
我歪著腦袋想了好半天也想不明白。
“小飛,我聽說你來府之前是住在城外的趙家莊的,你今年幾歲?怎麽小小年紀就被爹娘送到了這裏?”老夫人沈著臉問道。
是被賣的好不好?
沒想到有教養的人說起話來也這麽含蓄,我記得小青給我定的年齡,便禀道:“回老夫人,奴才今年十一歲,爹說養奴才這麽大就是留著爲他賺錢的,所以奴才就被賣了進來。”
在聽了我的回話後,老夫人的臉色明顯平和了很多,她點點頭緩聲道:“那就不是了……”
如妃娘娘溫和地笑笑道:“娘啊,我開始就說不是了,只是湊巧而已……”
他們在說什麽,我怎麽好像一點兒都聽不懂。
小城也奇道:“姐姐,你們在說什麽?什麽是不是的?”
“沒什麽了,娘說小飛長得很像以前服侍她的一個小童,所以才問問了。”如妃娘娘微笑著解釋。
原來如此,那個小童一定沒用心服侍老夫人,要不的話,她怎麽一臉怨恨的看著我,好像那是我的錯似的。
我立在一邊恭恭敬敬聽著她們的談話,我發現如妃娘娘並不像小城說得那樣和藹可親,她雖然賜給了我好多糕點,還微笑著跟我說話,但她那種無形的威儀讓我覺得非常拘束,尤其是當我發現她眼神裏偶然閃過的一抹冷漠厲光,那一閃而逝的光讓我心裏沒來由的一顫。
在沈香閣待了大半個時辰,我終於被遣了出來,雖然手裏抱了好多娘娘賜的糕點,但我還是發誓,今後絕對絕對離娘娘和老夫人有多遠就走多遠。
這天傍晚,三公子生意上的一位朋友來訪,他姓曲,我聽三公子叫他曲老板,曲老板身材長的好高大,聽說還經常跟些番人做生意,所以他的穿戴也和別人不太一樣,花花綠綠的看上去好古怪,三公子說曲老板手頭上總有好多稀奇古怪的貨物,但是每次的賣價都很好。
因爲曲老板的長兄是曾和大公子同朝爲官的揚州知府,而他本人又與慕容遠私交甚好,所以當晚的宴席大公子和慕容遠都有參加。
我作爲跟班隨三公子出席酒宴,服侍客人們用餐,偶爾也幫他們斟茶倒水,忙得不可開交。
本來我還擔心慕容遠又會找我麻煩,不過他今晚看上去興致很好,一直在跟曲老板天南海北地聊著各種趣聞,要不就是跟那些陪酒的花娘逗趣,看都沒看我一眼,反倒是那個曲老板在我幫他斟酒時,手總是不規矩的在我腰間摸索,說一些我聽不太懂的調笑之辭,甚至有一次竟把手移到我的胯下亂摸,這讓我又羞又惱。
不過當時席間有許多歌姬在彈唱歌舞,大家都看得出神,沒人注意到曲老板那些猥亵的動作。
誣陷
酒宴一直到三更天才結束,賓主都盡興而歸,那個曲老板喝得爛醉,幾乎站立不住,三公子讓家丁攙扶他到早已收拾好的房間去休息,誰知他竟一把將我拉到身邊道:“讓這個孩子帶我過去就行了。”
我隱約看到三公子皺了下眉,他遲疑道:“這個小厮傻傻的,總是記不住路,不如換個機靈點兒的。”
“哪用那麽麻煩,難道在自己家中還會走丟不成?”曲老爺哈哈大笑中,硬是將身子靠在我肩上,一臉醉意地說道。
曲老板嘴裏噴出的酸酸酒氣熏得我好難受,而且他還把整個身子都壓在我身上,根本不管我是否能支撐得住。
慕容遠輕搖折扇,在一旁笑道:“三哥,你也太小心了吧,這小厮笨是笨了些,但還不至於蠢到那個程度。”
這該死的慕容遠,他一定又在趁機故意整我。
我被曲老板重重的身子壓著,又想到他剛才對我做的那些下流動作,眞希望三公子能換個高大的家丁來替代我,我眼巴巴地看過去,可是三公子就只是沈了一下臉,沒有再多說話,他擺了下手道:“小飛,小心扶曲老爺回房。”
三公子的命令讓我不由自主的嘟了嘟嘴,沒辦法拒絕,我只好扶住這頭壓在身上的醉豬,忍著他嘴裏不斷散出的酒氣,跌跌撞撞地把他扶進廂房。
這個曲老板一定是醉糊塗了,眞不明白他幹嗎一定要我扶他回來,以我這個小體形來攙扶他這又高又大的身軀,半路沒把他摔趴下就是他的福氣。
好不容易將曲老板扶到了床上,我正要退下,卻聽曲老板突然問道:“你叫小飛是吧?”
“回老爺,奴才叫小飛。”z
曲老板半靠在床頭,眯著眼打量著我道:“你這孩子長得倒怪水靈的,我聽說你家公子還蠻疼你的。”
我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麽,不過他那色迷迷的眼神讓我覺得很討厭,我向後退了一步道:“老爺,如果沒什麽事,奴才就退下了,還請老爺早些休息。”
“你這傻孩子,夜還這麽長,用來休息豈不是浪費光陰?”
曲老板猛地探身上前,拉住我的胳膊向床上一甩,我毫無防備之下,整個人撲到了床上,還沒等我回過神來,曲老板已壓將了上來。
他那粗壯的身體完全壓在我的身上,重得讓我喘不過氣來,接著他用雙手按在我的肩上,制止住我的奮力掙紮,並將散著酒臭氣的大嘴貼到我的臉上用力親吻。
“小寶貝,過來跟我吧,我包你穿金戴銀的,別指望你那個主子了,他清高得很,是看不上你這種出身卑微的小厮的。”
“放開我!……”y
我大聲叫喊著,拼命地搖著頭,想躲開曲老板湊到我臉上的大嘴,並劇烈舞動我的雙手,妄圖掙開他對我的束縛,我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想做什麽,可他的舉動讓我感到即厭惡又恐懼。
“放你?等我開心夠了,自然就放你。”
曲老爺哈哈笑著,扯住我衣衫的前襟向前一拽,嘶的一聲,領口處被他撕扯開來,那只肥手隨即探了進去,在我胸前肌膚上大力的肆虐搓揉起來。
我小小的身子在那沈重的軀體下無力地掙紮著,力量的懸殊讓我根本就無法跟曲老板抗衡,上衣在掙紮中很快被他褪到腰間,感到一只發燙顫抖的手泥鳅一樣鑽進我的兩腿之間,那種放肆的觸摸讓我惡心地想吐,我痛苦的扭動著身子,不知從哪裏竄出來的力氣,右手猛地掙脫開來,我隨手拔下發簪,想也不想便用力刺了過去。
只聽“啊”的大叫一聲,曲老板吃痛,頓時松開了對我的挾制,我趁機翻滾到地上,慌亂中沒有察覺到一件飾物悄無聲息的落進了自己的懷裏。
顧不得曲老板在後面大呼小叫,我發瘋一樣跌跌撞撞跑了出去,驚慌失措中,我當然看不到身後曲老板臉上的冷笑。
長的倒蠻清秀的,脾氣也對我的胃口,就這麽死了倒眞是可惜,沒辦法,誰讓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呢?
我不知道自己該跑向哪裏,就只是一個勁兒的朝前衝著,直到發現曲老爺沒有追來,這才停下腳步,無力地跌倒在路旁,而我全身也因方才過力的掙紮和恐懼而顫抖得厲害。
一想起曲老板那些惡心的動作,我的心裏便翻江倒海的難受起來,我俯下身,不斷幹嘔著,可饑腸辘辘什麽都吐不出來,就只是難受的捂著腹部,大口地喘息不止。
剛才應該刺傷了曲老板,慌亂中我下手沒有輕重,可別刺死了他才好,雖然恨他對我無理,可我還不想爲一頭豬陪上性命。
不過一頓打是逃不了的吧?
想到曲老板那張色迷迷的肥臉,我又止不住一陣作嘔。
“在這裏!!”
突然,一陣腳步聲和嘈雜聲急促地傳過來,眼前猛地亮堂起來,許多家丁將我團團圍在正中,幾支火把在我面前擎著,跳躍的火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的陰晴不定。
“抓住他,帶走!!”爲首的一人喝道,立時上來兩個家丁上前把我架起,拖著就走。
消息傳的這麽快,看來那頭豬還活著。
我的心略微放下來,不過架住我的兩個人走得好快,我根本跟不上去,於是腿彎處立刻就重重挨了一腳,有人在身後惡狠狠罵道:“快點!”
我幾乎是被人連拖帶拽的帶到了三公子的宅院,這中間我的腿腳處沒少挨踢,不過可能是恐懼心在作祟,我居然沒有太痛的感覺。
從來都很寂靜的大廳裏今晚居然燈火通明,裏面立滿了人,廳堂正中坐著大公子,三公子和慕容遠,大公子和三公子的臉色都很難看,慕容遠卻很悠閑地搖著折扇,並幸災樂禍地瞅著我,曲老板則一只手緊捂住左肩頭,滿臉怒容的坐在一側。
原來我刺傷了他的肩膀。
“跪下!”
三公子厲聲喝道,馬上便有家丁上前在我腿彎處狠狠踢了一腳,我吃痛,撲通跪了下來,接著雙肩被人從後面用力按住,讓我動彈不得。
我勉強仰起頭看向三公子,卻見他冷漠的臉上像平時一樣的淡然,深邃的眸裏流動著我看不透的冷意,他輕啓雙唇問道:“是你傷的曲老板?”
心竟不由自主地開始發慌,我呆呆的點了點頭。
三公子的臉色更加陰沈,他向我喝道:“把東西交出來!”
東西?什麽東西?
我不明白地看著三公子,不知道他要我交什麽東西。
坐在一旁的曲老板卻開始冷笑起來。“三公子,傳聞慕容府落葉山莊一向家規森嚴,看來也不過如此嘛,就連你的貼身小厮都是雞鳴狗盜之輩。”
慕容遠斜眼瞟著我道:“曲兄,且不要生氣,我府上家規嚴律,盡人皆知,不過偶爾也會出些不成材的東西,這也在所難免,你放心,三哥自會處置這些不懂規矩的下人,不會讓你白白受傷。”
曲老板哼了一聲,冷冷道:“我的傷倒不重,東西丟了也無所謂,不過三公子,把一個小賊留在你身邊,怕是你自己丟了什麽也都不知道吧?”
什麽小賊?b
我更加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麽,只是慕容遠陰恻恻的笑容讓我有些害怕,心裏已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卻不知不對在哪裏。
三公子卻把臉轉向身旁一位家丁,沈聲問道:“慕容府第三十五條家規是什麽?”
那位家丁朗聲回禀道:“回三公子,凡盜竊者,鞭杖五十,送交官府。”
三公子回過頭看向我森然道:“你都聽到了?慕容府建府幾百年,從未出盜竊者,今天你不僅偷竊曲老板的玉珠串,還在被發現後行凶傷人,你自問該當何罪?”
鞭懲
腦裏嗡的一聲,我總算聽懂了三公子的話,這讓我立刻大聲反駁起來。“我沒有偷東西!沒有偷什麽玉珠串!!”
“啪!”
巴掌重重甩在我的臉上,即使我被人緊按在地,身子還是被那掌打的歪倒到一邊。
臉頰頓時麻漲起來,一股血腥氣在嘴裏蔓延開來,我的下巴被人用力捏著擡起,慕容遠看著我對三公子輕笑道:“三哥,看來是你平時太縱容這些下人了,所以他們才會變得這麽沒規矩。”
我拼命搖動腦袋,甩開了那只手的制縛,然後大聲叫道:“我沒有偷東西,我只是傷了曲老板,可我沒偷東西!”
四公子笑的愈發愉快,他向我冷嘲道:“沒偷東西卻又爲何傷人?眞是個蠢才,連撒謊都不會。”
我不理他,就只是看著三公子大叫道:“三公子,我眞的沒有偷東西,我是被冤枉的……”
“搜身!”
三公子沒有再看我,他回應我的只是這冷冷的兩個字。
家丁從兩旁按住我阻止我的劇烈掙紮,其中一人在我懷裏搜了一番,我看到一串珍珠鏈子和那只玉蝴蝶被他拿了出來,忙叫道:“那是我……”
慕容遠的巴掌又一次准確的落在我的臉上,將我要講的話打了回去。,
那個家丁上前把兩樣飾物都交在了三公子的手上,三公子眉頭猛地一皺,曲老板卻喜道:“不錯,就是這串珍珠,這還是我此次出海時買回來的。”
站在旁邊一直一言未發的大公子突然問道:“這個蝴蝶玉墜又是怎麽回事?曲老板,是你的嗎?”
“這倒不是。”
慕容遠探頭一看,不由拍掌笑道:“這枚玉墜我認識,是三哥小時候二娘送給他的飾物,這倒奇怪了,三哥,我記得你好像一直都把它戴在身上的,怎麽會跑到小飛那裏?”
不待三公子回答,曲老板就接口道:“這還用說,當然也是偷的了,三公子你也太不小心了,這麽貴重的東西怎麽丟了都不知道?”
“我才沒有偷,沒有偷!”
我不知從哪兒來的那麽大力氣,竟衝開兩旁家丁的挾制,跪爬著撲到三公子的腳邊,急切地叫道:“三公子,我沒有偷曲老爺的東西!而且這塊玉墜也是三公子你賞給我的,你忘了嗎?你告訴他們啊,三公子……”
我辯解的話沒機會再說下去,因爲我被三公子一腳踢在胸前,向後撲倒下去,那一腳帶來的劇痛順著前胸瞬間蔓延到全身,我痛的弓起身子,接著就被家丁上前緊緊按在了地上,我的頭被壓的很低,讓我看不到他們的表情,就只聽到慕容遠那冷酷嘲諷的笑聲。
“哈哈,眞是好笑,這小子居然敢當著大家的面撒這種彌天大慌,三哥,這麽貴重的東西你不會是眞的給了這個低賤的小厮吧?”
半天沒有回答,我不明白三公子爲什麽不爲我申辯,明明玉蝴蝶就是他給我的呀。
我擡不起頭,就只能低頭大聲分辯道:“我沒偷珠串,我不知道它怎麽會在我這裏,可玉蝴蝶是三公子賞的,三公子,求你告訴他們,三公子……”
還是沒有回答,三公子……不是,致哥哥,明明就是你給我的,你快告訴他們啊,告訴他們我不是賊,告訴他們我沒有偷東西!
“我沒有給過他這個玉墜!”
冰冷的聲音清楚的在正前方響起,那曾經讓我那麽沈迷的清泠聲音,此刻卻將謊言如此無情的道來。
我停了好久才弄懂三公子所講的話,而那一刻心也就跟著慢慢墜落了下去,就像冰塊飛濺在地上,一片片的摔得七零八碎,再也無法複合。
我停止了掙紮,按在肩頭的力氣也相對松了許多,這讓我可以勉強把頭擡起來,我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這張英俊卻毫無表情的臉龐,充滿胸腔的憤怒和不甘只化爲輕輕三個字。
“爲什麽?……”
爲什麽你不爲我辯解?爲什麽你能這樣坦然地撒謊?爲什麽我把你看做是我今生最重要的人,而你卻毫不留情地推我下地獄?
不是沒看到這孩子滿眼傷心絕望的目光,慕容致只覺得心裏如刀攪般的疼得無可複加。
這段時間這種疼痛一直如影隨形的跟著他,在他看到小飛差點死與劍下時,在他逼小飛一人去外間獨睡時,在他看到那張小臉的惘然和落寞時,這種痛便像毒蛇般狠狠地噬咬著他的心髒。
怎麽會不明白這是有人栽贓,說不定是曲老板和誰早就下好的套子,可能是慕容遠,也可能是其他人,其實是誰都無所謂,因爲對方的目的就只有一個──打擊他,看他當衆出醜!
如果僅僅是那串珠鏈,他還可以爲小飛辯上一辯,可關系到那塊蝴蝶玉墜,這讓他該如何解釋?要他當衆對大家說是他把亡母的贈物給了這個卑微的小厮嗎?如此一來,他和小飛的關系豈不是怎麽都說不清了?
以爲利用一個小厮就能挫敗我嗎?慕容遠,你也太小看我了。
無法擁有卻又不甘松手,與其一直這樣痛苦下去,倒不如壯士斷腕來個了斷。
今天,或許這種痛徹心肺的苦楚將會是最後一次吧。
慕容致避開那雙緊盯住自己,幾盡絕望卻又不甘放棄的雙眸,垂在衣袖下的拳頭死命地攥緊。
對不起,小飛。g
我不想下地獄,所以死的只能是你!
曲老板在旁邊打了個圓場。“既然東西都找回來了,我的肩膀也只是輕傷,我看這個小童年紀尚幼,恐怕只是一時糊塗而已,隨便懲罰一下就算了吧。”
大公子冷冷道:“算了?如果今天就這麽算了,那今後又該如何管教其他家丁?老三,他是你的人,你說該怎麽辦?”
沒有聽到三公子的回音,我的頭被壓著,只看到一雙腳踱到面前,然後我的頭發被狠命拽住迫使我仰起頭。
慕容遠看著我的一張臉上盡是惡毒的笑容,他慢條斯理的說:“小飛,你看曲老板都大人不記小人過了,你就向他道歉,求個饒,我看這事就這麽算了吧,我三哥那麽疼你,最多就是小懲一下,不會眞打你的。”
“我沒有錯,我沒有偷東西,你們冤枉我!!”我憤怒地看著冷冷盯住我的每一個人,大聲喊道:“我不會道歉,決不!!”
對不起,小青,我還是沒聽你的話,不是我太倔強,只是我沒做過的事,你要我怎麽能認下來?我今天道了歉,認了罪,我這一輩子就是賊!我甯可被人打死,也決不會讓人冤枉做賊!!
“來人,把他拖下去,鞭杖五十,他不認錯,就鞭到他認錯爲止!”
隨著三公子冰冷的話語落下,幾個家丁立刻將我架起來拖到了廳外院裏,然後用力一推,我撲地倒下,跟著四肢被緊緊梏住。
昏迷
今天下了一陣春雪,此刻地上還積了薄薄的一層雪花,我整個人撲倒在積雪上,只覺得雪的冰冷透過衣衫滲進肌膚,然而隨著一聲鞭響,後背抽裂般的劇痛立刻蓋住了積雪的冰涼,我疼得全身一抖,緊接著,一陣劇痛又瞬間襲向後背,火燒般的灼疼飛快的延蔓到整個身上,劇痛波浪般一層層翻滾起來,一下,一下,然後是無數下。
如果沒有家丁的桎縛,我只怕早疼的滿地打滾了,但無法動彈的後果則讓我只能咬緊牙關用意志來跟疼痛抗衡,漸漸的,我的意識被劇痛折磨的開始模糊,那甩鞭時劃過空中的尖銳響聲變得越來越輕。
“嘩……”
冷水潑在臉上,冰涼的刺激讓我猛地清醒過來,跟著頭發被人揪住迫使我仰起頭,這個動作我已經很熟悉了,除了慕容遠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我微睜開迷蒙的雙眼,果然看到他蹲在我面前,正一臉燦爛的笑容的看著我。
“小飛……”他的口氣中帶了幾分玩味。“你還記得嗎?我說過你欠我一頓打的,還沒人敢欠我的東西不還!現在打了還不到一半呢,你這單薄的身子再打下去可就廢了……我不像三哥那樣不懂得憐香惜玉,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你只要道個欠,我就替你求情。”
我瞪了他半響,突然呵呵笑起來。
“四公子,錢叔是你殺的吧?”
我的聲音很小,事實上被甩了十幾鞭,我能開口說話就已經很不錯了,如果不是慕容遠把我的憤怒全都激出來,我想自己此刻早沒了說話的力氣。
這個混蛋,想殺人滅口也就罷了,居然還要給我冠上一個偷竊的罪名,這個仇我是記住了。
慕容遠聞言一愣,隨即臉上閃過一絲很奇怪的笑容,他貼在我的耳邊輕聲道:“小飛,如果你以爲錢叔是我殺的,那就是我殺的吧,還眞是個傻孩子,到現在都不知道到底是誰想要你的命……”
還能有誰?自然就是你了!
我也衝他笑笑道:“四公子,看別人挨打,你居然還能笑得這麽開心,只讓我想起兩個字……”
三公子依舊揪著我的頭發,他銳利的眼睛緊盯著我,問道:“哪兩個字?”
“變態!”
意料之中的,我的臉又被狠狠甩了一記耳光,然後額頭被狠掼在石板地上,我眼前一暈,跟著左眼開始模糊,鮮血順著左前額流下,慢慢滴到雪地上。
看到眼前的白雪被自己的血染成紅色,奇怪的是這次我的頭居然沒有作痛,只是一陣陣發暈而已,這個變態,下手還眞是不輕。
眩暈讓我無力的垂下腦袋,卻聽到慕容遠不可抑制的怒氣隨著聲音一起爆發出來。
“給我狠狠地打,打到他求饒爲止!”
求饒?別做夢了,求饒就能放過我嗎?三公子,他想我死!在他說謊的時候,我就明白了,我雖然笨,但不是傻瓜。
我只是不明白爲什麽?爲什麽那曾經的關心和溫存一下子全都變了,爲什麽那曾經親口對我說過的要保護我,讓我快樂的誓言全都成了謊言!
以爲這點兒痛就可以讓我屈服?慕容遠,你知不知道,方才那句謊言帶給我的痛要比鞭打重過百倍千倍!
想到方才一向附庸風雅的慕容遠被我氣得惱羞成怒的樣子,我就有種想笑的衝動。
小飛,你還眞是聰明啊,變態這個詞用的恰到好處,一直以來我就只敢在心裏偷偷說,沒想到現在說出口來竟會這麽痛快。
“哈哈……呃……”
隨著我張嘴大笑,一口血猛地噴了出來,緊接著胸口開始絞痛起來,喉嚨裏一陣陣發甜,伴隨著淩厲的鞭打的是不斷從口中噴湧而出的鮮血。
看來不用費力打了,光吐血就能吐死我了。
意識又開始變得模糊,所有的景物在眼前慢慢渙散開來,迷迷糊糊中我聽到有人在哭叫。
“三哥,求你不要再打小飛了,他會死的,求你了……嗚嗚……小飛不會偷東西的,他一定是被冤枉的!……娘娘,求你說句話啊……”
小城,是你嗎?謝謝你相信我……
沒想到娘娘也來了,看來這件事把所有人都驚動了,唉,小青,你救了我一次,可救不了我第二次,你要是知道了這件事,一定又會罵我笨是不是?可惜我再也無法聽到……
疼痛達到一定程度便不會再感覺到痛,因爲疼痛會被麻木所代替,也包括意識,我慢慢垂下頭,任憑自己的意識陷入無止境的黑暗中。
“疼……”
一種似乎永無終止的疼痛把我從黑暗中成功的揪了出來。
我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竟是小青那張充滿焦慮的面龐。
沒想到我竟然還活著,而且好像還是在小青的房間裏。
“小青……”
我輕喚了一聲,隨之就覺得嗓子痛得厲害,而且我發出聲音比只貓大不了多少。
“什麽都別說……”
手心一暖,感到小青的手緊緊地握在我的手裏。
“小飛,想哭就哭吧,哭出來會好一些。”小青憂慮的眼光讓我的心好痛。
小青,爲什麽你要對我這麽好?我又做了蠢事,可爲什麽你不罵我?
身體並不像想像中那麽疼,反而是一種冰涼而 又寒冷的麻木,我知道人只有在一種情況下不會感到疼痛──是不是我要死了?
心口又一陣做痛,一口血忍不住湧出嘴邊,流到了枕上,我抱歉的看看小青。
“小青,我弄髒了你的床,你別罵我……”
“你這笨蛋,現在還說這些。”
“咳咳……對不起……”
對不起,小青,我記得你教過我別太倔強的,可我做不到,你說得對,我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小青,我死了後,你要找個好一點兒的地方埋我,咳咳……記得上墳時,要多拿些點心……咳……我最喜歡的是鳳尾酥,不過那個你是買不起的……咳咳……”
喉嚨一甜,鮮血隨著咳嗽又不斷地從口裏湧出來,我伏在床上劇烈地抖動著,拼命壓住絞痛不已的胸口。
小青緊咬著下唇,罵道:“你給我閉嘴!人家說聰明人才會早夭,你都笨成這樣了,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咳咳……”回應小青的是我止不住的咳嗽聲。
看到我這狼狽樣子,小青垂下眼簾歎道:“小飛,是我不好,我不該跟你賭氣不理你的,我如果多提醒你一下,你可能就不會變成這樣了……你總說三公子對你很好,我以爲他眞得會對你好……我早該知道,像你這麽笨的人,哪會有人喜歡……”
小青,我都快死了,你就算說謊也好,拜托誇我幾句行不行?
“小飛,我知道你很難過,你恨三公子是不是?那你就大聲地罵他,紮小人詛咒他!讓他下阿鼻地獄,永世不得翻身!你不要苦著自己好不好?”
小青,從來不知道你居然這麽狠?不知以前跟你吵架的時候有沒有被你紮小人?
看著小青一臉的咬牙切齒,我竟然忍不住,嘿嘿嘿傻笑起來。
我古怪的笑聲顯然嚇壞了小青,他驚慌道:“小飛,小飛,你不要嚇我,你不會有事的,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那就說啊,不要憋著……”
“咳咳……可以說嗎?”
“說啊,說啊。”
我強忍住咳嗽,喘息了好一會兒方鄭重地道:“小青,你要記住,上墳時帶的點心一定要是花生油做的,我不喜歡豬油味的……咳咳……”
小青一愣,頓時放聲大罵:“你去死好了!……”
我很聽話的如小青所願重新跌進黑暗之中。
小青,不要爲我傷心,我喜歡看你笑,看你繃著小臉罵我的樣子。
讓我看著你的笑顔離去,這樣我才能走得安心……
心事
慕容靜坐在床邊,靜靜看著那個窩在床上毫無聲息的小人兒。
他清楚地記得幾天前在落葉山莊大廳外的長廊裏,這個孩子很開心卻又有些羞怯地喚他二公子,當時孩子正站在陽光下,那雙看著他的明眸便如黑寶石般的熠熠生輝,可是才不過幾天,這個活潑可愛的小人兒就這樣躺在他的床上,無聲無息的昏睡著,他若有若無的氣息是那麽的虛弱,幾乎隨時都有斷了的可能。
慕容靜出京辦事,前晚才回來,他一進摘星樓,就被蘇浣花叫去帶到了他的房間門前,並很鄭重地對他說道:“我自作主張把一個人留在你房裏了,你看了可不要吃驚。”
知道蘇浣花不會做有失分寸的事,慕容靜點點頭,一言不發隨他進屋,接著便看到那個他無法置信的景象。
小飛毫無生息地俯臥在他床上,那張灰白的小臉面向外側著,額頭上還纏著層層紗布,臉頰也腫脹的厲害,那本來很秀氣的眉蹙成一團,因爲疼痛而不時發出小貓一樣輕微而急促的呻吟。
更讓慕容靜驚愕的是,孩子裸露的後背及至到腰間上那縱橫交錯深可及骨的鞭傷,鞭痕兩旁的皮肉向外翻卷著,露出裏面血紅的傷口。
這種傷痕一看便知是種特意修成倒刺的長鞭所致,鞭打之下,不僅可以鞭鞭及骨,而且造成的創傷面極大,很難好轉,這樣的刑罰通常是用在大牢刑獄裏殺人越貨的重犯身上,究竟是誰這麽殘忍竟對一個孩子用如此重刑?
對上慕容靜吃驚雙眸的是蘇浣花無可奈何的表情。
“你該想到是誰做的了。”f
當然知道,除了慕容致,誰能對他的小厮下如此毒手?只是──他爲何要這樣做?
蘇浣花聳聳肩,回答了慕容靜的疑問。
“我聽說是三公子宴請賓客時,這孩子趁機偷了曲老板和三公子的玉墜什麽的,所以才被施鞭刑嚴懲,可他卻一直都不肯認罪,結果足足被鞭了四五十鞭,最後連如妃娘娘都驚動了,我聽說後就覺得事出蹊跷,可沒想到次日上午就有人跪在摘星樓前求我救人,我跟過去一看,這才知道那個盜竊者竟然是小飛,當時這孩子也就剩一口氣在那兒吊著呢,血都差不多被他吐幹淨了,我看這孩子留在那裏遲早沒命,就自做主張把他帶到你這裏來了。”
慕容靜從來都是微笑的臉龐此時已經面沈如水。
“我聽那個求我救人的孩子說,二小姐曾哭著爲小飛求情,結果卻被三公子給關了起來,最後還是四公子和曲老板勸說著,這才算放過了小飛,不過那時候他已被打成了血人,早暈死過去了,可是自始至終,這個孩子都沒叫一聲。”
慕容靜吃驚道:“他一聲沒叫?”r
這種重刑便是彪悍健碩的江洋大盜也熬不住幾鞭,這個瘦瘦小小的孩子究竟是如何忍下來的?
蘇浣花看了一眼床上尚在昏睡的孩子。
“是啊,你想象不到這個貓一樣乖巧的孩子性子竟會如此剛烈吧?實際上叫喊出聲多少能減輕一下痛苦,可這孩子一聲不吭,將痛楚全聚集在體內,這使身體所受的損傷更大,他的內腑也都因此受損,我剛過去的時候,他的情況比現在還要糟,額頭不僅裂了好大一個口子,還不斷地嘔血,換了常人,只怕早沒命了,可小飛居然就一直這麽硬撐著,好個倔強的孩子……”
慕容靜走上前,他擡手輕撫著孩子的秀發,半響方冷聲道:“給他用最好的藥,我要這個孩子絲毫無損地活下來!”
“這你放心,我也答應了他的朋友小青一定醫好他,我是大夫,任何一條生命對我來說都是珍貴的。”
“不僅要治好,還要讓所有的傷痕全部去掉!我不想看到任何一道疤痕留在他的身上。”
蘇浣花聞言,不由盯著慕容靜問道:“我知道你的想法,我也可以保證完完整整的治好他,不過你能保證不會做出和三公子同樣的事來嗎?這孩子的身體不能再受同樣的打擊了。”
“我保證!!”e
我保證我不會像慕容致那樣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情!如果我知道他會如此對待小飛,我一開始就不會任由這孩子留在他身邊!
慕容靜生平頭一次對自己做出的判斷感到萬分後悔。
當日蓉杏齋一別,慕容靜就有了留小飛在身邊的想法,只是後來出了許多事情,讓他根本騰不出空隙來顧及這個孩子的事。
直到月下楓樹相見,那張白淨又有些憔悴的小臉看到他時,發出燦爛欣喜的微笑,那微笑也把他的心牽著一動。
也許最初吸引他的是這張相似的臉龐,可當孩子羞怯地指著月亮軟言糯語說自己在曬月光時,慕容靜就知道這個單純善良的人兒已經牽扯住了他的心,他喜歡上了這個孩子,與這張面容無關,只因爲他是小飛。
只是當他處理好身邊的麻煩想接小飛過去時,已是孩子成了三弟小厮之後的事了。
知道三弟喜歡這個孩子,這就足夠了,小飛本來就是個惹人疼惜的孩子,而生性冷漠的三弟如果身邊有個疼他愛他的人,那他們應該過得很幸福吧。
雖然有些遺憾,但慕容靜還是爲他們感到高興。
可是多事的蘇浣花卻把關於慕容致和小飛的消息源源不斷地告知與他,這讓慕容靜忍不住也拜托蘇浣花把蓉杏齋的糕點轉給小飛,那可是孩子最喜歡的食物呢。
以爲會漸漸淡忘了這個孩子,誰知前幾日看到小飛開心地向他問好時,慕容靜心裏仍是有了一絲悸動。
只是那日的行刺之事讓慕容靜心裏隱隱感到不安,三弟眞的喜歡這個孩子嗎?竟完全置他的生死於不顧而去保護娘娘,當時如果不是他及時出手,這個孩子只怕早已斃於劍下。
猜測到他們之間可能是出了什麽問題,只是做夢也沒有料到慕容致會如此絕情,任何人都知道偷盜完全是一個借口,究竟是誰在栽贓他不知道,但僅爲了自己的名譽和面子,而甯可把那個心愛的人活活打死,這讓慕容靜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弟弟是如此的薄情寡義。
慕容靜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那柔柔的秀發,這孩子一連幾天都是這樣安靜地躺著,如果不是看到後背上那猙獰可怖的條條鞭痕,任誰都會以爲他只是睡著了。
“疼……”e
孩子小小的身子蜷在床正中,小貓一樣的哼了一聲,他那纏著紗布的額頭和鼻子上都滲滿了細細的汗珠,讓孩子不安的聳聳鼻子,輕微的呻吟聲從口裏傳出。
由於小飛是後背受傷,無法蓋被,所以這幾日慕容靜就讓人在屋子裏擺了幾個暖爐,來增加室裏的溫度。
是熱了嗎?
慕容靜掏出手絹幫孩子把汗水輕輕擦去,紗布有一處滲出點點血迹,他知道那是傷口又裂開所致,在蘇浣花給小飛換藥時慕容靜曾看到了那條長長的傷口,而當他聽說這是慕容遠把孩子的頭掼在石板上撞傷的時,他的怒氣便不可遏止地爆發出來。
慕容遠,這筆賬我會慢慢跟你算!
突然,小飛的呼吸急促了起來,他尖叫道:“我沒有……沒有偷東西……沒有……”
這兩天一直守著他,慕容靜早已習慣了這驚惶無助的呓語,他伸手輕輕拍拍孩子的臉頰道:“我知道小飛沒有偷東西,沒有!”
輕聲安撫讓昏睡中的孩子安靜了下來,呼吸也開始平穩,重新發出小貓般的哼哼聲。
這幾天,慕容靜把摘星樓的事都交給了柳歆風,他和蘇浣花兩人輪流看著小飛,當看到小飛從毫無氣息到開始輾轉呻吟,他就知道這孩子沒事了,剩下的只是調養,這讓他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
可即使是如此,慕容靜還是每日都會陪在小飛的床邊,握著那只小手將眞氣緩緩輸入他的體中,來減輕孩子的痛苦,不想看著小飛如此難受,因爲他每每看到那張帶著痛苦的小臉,他的心也會跟著一起痛。
傻傻的小飛,快醒過來吧,不醒來,可吃不到你最喜歡的鳳尾酥啊。
輕輕點了一下孩子那秀氣的小鼻頭,慕容靜微笑著說。
蘇醒
好痛……好熱……
周圍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到,只是覺得出奇的熱,尤其是後背,火燒一樣的烈烈灼痛,記得小青說了一句你去死吧,然後我就跌進這黑暗裏來了,那我現在是不是已經死了?
這個小青,爲什麽我都死了,他還要這麽凶?0
可是人死了不是就不會痛了嗎?爲什麽我還是渾身痛得這麽厲害?每動一下,後背就像針紮那樣……不對,比針紮還要痛上一百倍,一千倍,整個身子就像是在火爐裏燒。
小飛,你眞得好倒黴,被人活活打死不算,連做鬼都比別人做的辛苦,早知道一開始就不要那麽倔強了。
迷迷糊糊的,感覺自己不斷往黑暗的漩渦處蕩去,我掙脫不開那種無形的拉力,就只是大叫著拼命向後退,不可以,我不可以死,我是被人冤枉的,我才不要做冤死鬼……
就這麽死了,我怎麽都不甘心,我沒有做錯,救救我……救我……
“小飛,小飛!醒過來,醒過來!!”
呼喚我的聲音好像就在耳邊,震得我腦袋嗡嗡作響,好想讓他救我,可是嘴巴不斷張著,愣是發不出半點兒聲音,這讓我急得拼命搖頭,心怦怦跳得飛快,慌亂中猛地抓住他的手,仿佛只要抓住他我就可以得救了一樣,就那麽用力抓緊那只手,再也不想松開。
“小飛,小飛……”
“啊……”
溫柔的呼喚聲讓我終於大叫出聲,並猛地睜開了眼睛,我直愣愣地盯著床邊的帷帳,屋裏很亮,讓我明白自己已逃開了夢魇的糾纏,心還在劇烈的跳動個不停,我動了動胳膊,隨便發現右手好像被反抓在一個人的手裏,那手很堅實,也很溫暖。
“小青……”
輕聲喚了一句,投入眼底的卻是二公子那張清雅的笑靥。
我這是在哪裏?爲什麽二公子會在我身邊?
“二公子……”
我有些迷糊的看著他,搞不明白自己現在是不是仍在做夢。
二公子沒有立刻應我,他只是用柔柔的目光看著我,在他那安靜的注視下,我本來劇動不停的心慢慢定了下來。
“小飛,你終於醒了。”
“嗯……”0
我掙紮著想爬起來,卻被二公子連忙按住。“別動,傷口會痛的。”
一張痞痞的笑臉跟著閃到我的面前,笑著問道:“小飛,還記得我嗎?”
當然記得,是那個很喜歡笑的蘇公子,不久前他還在楓樹下給了我一包點心。
“蘇公子……”
蘇公子伸手搭住我的脈搏,然後看著二公子說:“脈象很穩,看來這孩子是沒事了,剩下的就是外傷的治療。”
我的後背雖然還有些灼痛的感覺,但已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痛了,我弱弱地問道:“我是不是不會死了?”
蘇公子瞪了我一眼。“有我神醫在此,想死可沒那麽容易!”
原來蘇公子是神醫,怪不得我會在這裏,不過他的話好奇怪,哪有人願意死的?
可是小青在哪裏?
想起小青那張滿是憂慮的臉龐,我就好想馬上見到他。
“小青呢?”0
二公子和蘇公子對望了一眼,蘇公子說:“你現在是在慕容的摘星樓,小青是落葉山莊的夥計,當然不能老呆在這裏,你想見他?”
他見我點了點頭,便道:“我馬上讓人叫他過來。”
待蘇公子走後,二公子向我問道:“小飛,你傷得太重,恐怕要在這裏住很長一段時間……你還想回落葉山莊那邊嗎?”
回去?回哪裏去?三公子那裏是回不去了,那樣的鞭打我也不想再挨第二次,廚房那裏呢?出了那樣的事,還有誰敢收留我?……
看出我的迷惘,二公子笑了起來。“那就在這裏住下吧,摘星樓還管得起你的飯。”
我想起那件事,忙急急地道:“二公子,請你相信我,我眞得沒有偷東西,我……咳咳……”
我一著急,肺腑裏馬上便翻江倒海般的難受起來,喉嚨又開始發甜,我無力地趴在床頭劇烈喘息著,冷汗順著額頭兩邊不斷地流下,胸口的疼痛讓我眼前一陣陣的發黑。
手裏一暖,一股溫和的暖流順著掌心流入我的體內,頓時,胸腔間好似清涼了許多,喘息慢慢平穩了下來,那股暖暖的氣息繼續在我體內回旋著,讓我覺得全身都舒暢起來。
“覺得好些了嗎?”
耳邊傳來二公子柔柔的話語,讓我記起原來剛才把我從夢中叫醒的也是這個聲音。
“我知道小飛什麽都沒做過,小飛是被人冤枉的,沒關系,今後你住在我這裏,不會再有人敢那樣對你了。”
柔和的話語讓我心裏安定了不少,可我能相信他的話嗎?相同的話三公子也說過,可是到後來……
“小飛,一直趴著是不是很累?”
二公子說著話坐到了床邊,把我抱進懷中,這樣我就等於是斜靠在他身上,不必繼續趴臥著,換了一個姿勢讓我覺得舒服了很多。
我可以聽到他胸膛裏堅強有力的心跳,這讓我想到另一個曾經讓我著迷的身軀,他們眞得好像,不過二公子更溫柔了些,他的手在我頭上輕輕撫摸著,仿佛想緩解我的不安,這個體貼細微的動作讓我心裏一暖。
我不過是個小厮,二公子爲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不過這個想法並沒在腦海裏存在多久,我就又被困意重新奪走了神智。
再醒來時,感覺精神已好了很多,二公子不在,只有一臉焦慮的小青坐在身旁,我的一只手還被他緊緊握在手裏。
“小青……”我輕聲喚道。
“你終於舍得醒了?把我急急叫過來,誰知你自己又蒙頭大睡。”
我那是昏迷好不好?昏迷也要挨罵?
早就知道小青決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罵我的機會。
“我就說你這麽笨,閻王爺一定不會要你的……”小青坐在一旁繼續憤憤地說道。
小青說話一向都是這樣口不對心,不過被他罵著,我心裏反而覺得很甜。
小青,他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倒是活過來了,可是欠了摘星樓一個大人情,你的命是蘇公子從黃泉路上拉回來的,你就等著做牛做馬給他當仆人吧。”
我剛想說話,心裏一急,胸裏氣息馬上就有些亂了,讓我忍不住輕輕咳嗽了兩聲,小青馬上驚慌起來,他很緊張地問道:“覺得不舒服嗎?”
我搖搖頭。“小青,後背都不怎麽疼了呢,蘇公子的醫術眞得很高明,你怎麽會想到要找他?”
小青白了我一眼。
“摘星樓的蘇公子是當世名醫,你當時那個樣子除了他還有誰能救?而且出了那麽大的事,即使救活你,慕容府那邊也容不下你了,可你的契約還在府裏,逃也逃不了,能救你並能要出契約的就只有二公子一人,所以我來找他也抱著這兩個心思。你以後就在這裏乖乖當小厮吧,他這幾天給你用的藥恐怕你做幾輩子小厮也還不起。”
我不由贊道:“小青,你好聰明!”
“少拍馬屁!”
唉……怎麽說我也是從鬼門關裏走了個來回的人,小青你就不能溫柔一點?
治病
“可是,小青,我眞的不能跟你一起回去嗎?……”
我嗫嚅道:“二公子雖然對我很好,但我怕他也會像三公子那樣,小青,你說的對,他們這些做主子的翻臉比翻書還要快,被鞭子抽的滋味眞得不好受,我怕……”
“你還知道怕?怕的話當時爲什麽不求饒?我聽說四公子曾經有意要救你,誰知你不僅不求饒,還罵他,你這豬腦子,我以前說的話你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小青好恐怖,我個人認爲他絕對比慕容遠還要恐怖的多。
我小小聲地說:“四公子那個變態怎麽會救我?我猜就是他陷害我的……”
“你怎麽知道?人家堂堂慕容府的公子陷害你一個小厮幹什麽?”
這個原因如果要解釋那就說來話長了,而且即使說了小青也未必肯信,我只好道:“我猜的……”
小青立刻就被我氣得臉色發白。
“你猜?你猜的東西也算數嗎?小飛,你給我聽著,慕容家四位公子,你已經得罪了三位,如妃娘娘好像也不喜歡你,所以現在你只能呆在這兒了,你就認命吧!”
“你怎麽知道如妃娘娘不喜歡我?”
雖然我自己好像也有這種感覺,但被小青親口說出來,還是讓我有些毛骨悚然,他怎麽好象我肚子裏的蟲蟲一樣?
“哼,她但凡想救你,只要一句話就夠了,可我聽人講,自始至終她都一言未發,最後要不是四公子替你求情,又差人把你送我那裏,你恐怕早就沒命了,說起來四公子也算救了你一命呢。
我才不要那變態救我,他一定是在做戲裝好人,你看,連小青這麽聰明的人也被他騙了。
不過我還眞是倒黴啊,爲什麽每個人都不喜歡我?
看到我一副頹喪的樣子,小青忙勸道:“不要胡思亂想了,聽說二公子最是護短,你要做了他的小厮,是絕對沒人敢動你的。”
我歪頭想了想,一直以來,二公子給我的感覺都很隨和親切,不像其他三位公子那樣,給人一種很強硬的壓迫力,我本來以爲最好說話的是他呢,不過小青應該不會看錯人,我這次決定聽小青的話。
小青跟我聊了好久才起身要走,我忙叫道:“小青,你什麽時候再來看我?”
“我要做事的,你以爲我是你?整天趴著養病就行了,我有空自然就會來。”小青凶巴巴撂下這句話後又突然說了句。“忘了他吧,他不值得你這樣對他。”
我知道小青所指,卻低下了頭一言不發。
小青,你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你知不知道如果曾有一個人在你心中停留過,你怎麽可能那麽輕松的說忘就忘?你可能會很快忘記他,可是他曾給你帶來的傷害呢?
就像我背上的鞭痕那樣,也許傷口很快就會好,但疤痕卻會留一輩子,它會時刻的提醒我,那個曾經溫柔待我的人有一天一定要至我於死地。
我不怪三公子不相信我,可是我不能原諒他裝作不相信我!
那個玉蝴蝶明明就是他親手送給我的啊……
我咬著牙趴在床頭,把下巴頂在枕頭上,任由淚水順著臉頰不斷滑下去,在被鞭打時我沒哭,在小青面前我忍住不哭,可現在心口處好像有東西被一點點的撕碎,那種撕裂的痛要比後背的疼痛更讓我難以忍受,痛得我除了伏在床頭哭泣之外別無他法。
身子被人輕柔地扶了起來,隨之我靠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我知道是誰來了,便雙手抱著他的腰低聲道:“二公子,後背有些疼。”
“是心疼吧?”
奇怪, 爲什麽二公子能猜中我的心事?
我擡起頭,瞪著滿是淚水的雙眼望著他,淚水盈眶,二公子的臉龐看上去顯得朦朦胧胧,我忙眨眨眼,於是兩滴晶瑩的淚珠便從眼角處滾了出來。
二公子伸手替我撫去淚水,微笑道:“小飛不乖啊,浣花可是把天下最好的藥都用在了你身上,他要是知道你還在抱怨背痛,一定會很傷心的。”
浣花?是蘇公子吧?其實背已經不疼了,要是害他傷心就不好了,我忙低下頭伸手把眼淚擦幹。
“爲什麽一直忍著不哭?”二公子問道。
不用擡頭也知道二公子現在一定在用很柔和的目光看我,我不敢看他,便蜷蜷身子在他懷裏縮成一團。
二公子的手慢慢撫摸著我的頭發道:“小飛被人冤枉,一定很委屈,爲什麽還要在小青面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原來二公子都看到了,我蜷在他胸前,悶悶地說:“我不想讓小青擔心。”
回應我的是二公子輕柔的撫摸。z
拜托不要對我這麽好好不好?明知我對溫柔是最沒有抵抗力的了。
算了算了,與其憋在心裏一個人痛,倒不如吐吐苦水的好,二公子可不像小青,一定不會罵我笨,更不會笑話我的。
我把頭貼在二公子的胸前開始述說:“我沒有偷曲老板的珠串,我更沒有偷三公子的玉蝴蝶,可是沒有人相信我……”
“可小飛刺傷了曲老板是嗎?”
難道連二公子也不肯相信我嗎?
想到這一點,我的心突然一陣做痛。
“我不是有意的……”
一想起那天曲老板一臉猥瑣的笑和他那些惡心的動作,我的身子就不由劇烈抖動起來,我猛地抓住二公子胸前的衣襟叫道:“不關我的事,是他按住我撕我的衣服,還……還不停的摸我,我好害怕,我只是想逃走……我沒有想傷了他……”
慕容靜柔和的目光冷了下來。
果然不出所料,那個曲老板最喜歡相貌清秀的少年,沒想到這次居然連個孩子都不放過!
“不關小飛的事,我知道,我知道……”
看到小人兒在自己懷裏劇烈的簌簌抖動著,慕容靜忙輕輕揉著孩子的秀發,努力使他安靜下來。
“那個玉蝴蝶是三公子親手送給我的,可是他不肯告訴大家,他撒謊!他希望我死……可是,爲什麽?我不明白他爲什麽要這麽做?二公子,是不是我不乖,所以三公子才討厭我?”
“他不喜歡你,不是因爲你不乖,不夠好,而是他不知道什麽東西是值得他去珍惜的。”
“我不懂……”y
“小飛,你不必懂,想不懂的事就不要再想,因爲它不值得你去費神,與其想那些無聊的事,倒不想想現在你該吃點什麽,昏睡了這麽久,難道你一點兒都不餓嗎?”
啊,爲什麽這麽重要的事我居然忘記了,被二公子一提醒,我還眞覺得肚子好餓。
現在最想吃什麽?
歪頭想了想,我突然眼睛一亮,忙擡起頭有點羞怯地看看二公子,很小聲地問道:“鳳尾酥是不是很貴?……”
敷藥
一柱香功夫後,看著半趴在床頭一臉幸福享用著美食的小飛,坐在外間桌旁品茗的三人便不由相視而笑。
柳歆風歎道:“還眞是個孩子,一有點好吃的,就把不開心的事全都忘了。”
蘇浣花不贊同地搖搖頭。“我說他不是忘,只是不願去想起罷了。”
柳歆風疑道:“不是吧?我看三公子在他心目中還不如一塊鳳尾酥重要,慕容眞是好手段,一句話就把這孩子的心思引到了別處去。”
“不管怎麽說,以後誰也不要在小飛面前再提三弟的名字,另外跟那邊林管家說一聲,這孩子我留下了。”
蘇浣花和柳歆風對視了一眼,前者忙問道:“眞的要收留一個偷盜的小賊?”
話音剛落,就被一雙銳利的眼光狠狠瞪了回去,他縮了縮脖子咕囔道:“我只是將謠傳說出來而已。”
柳歆風皺了下眉,沈吟道:“慕容,紅塵已對你下了狙殺令,殺人無赦應該早就到了京城,另外,屈戰和燕十步也在一旁虎視眈眈,在這個多事之秋你還要收留這個孩子,怕是不妥吧?”
慕容靜淡淡道:“殺人無赦要的是我的命。”
“我就是怕你大敵當前卻分了神……”z
慕容靜笑了笑,他把目光轉向裏屋的孩子身上,輕聲道:“我已經錯過一次,不會再錯過第二次!”
柳歆風聳聳肩。“唉,英雄難過美人關啊,雖然那個算不上什麽美人,不過只要你喜歡就好,留下了留下了,反正這孩子傷勢痊愈也得花些時間。”
“小飛,不許再叫我熒雪姐姐!”
慕容靜貼身婢女熒雪惡狠狠的叫聲從裏間傳了過來,頓時將三人的視線都引了過去。
我歪頭看著眼前這個柳眉倒豎的漂亮姐姐,她個子不高,臉盤長得和小城一樣美,但卻一副凶巴巴的樣子,我很想告訴她,這樣板著臉訓人,會很容易長皺紋的。
她給我端來飯菜和我最喜歡的點心,又伺候我吃飯,我尊重她才這樣稱呼的啊,不明白她爲什麽不高興。
“爲什麽?”
“因爲你叫我姐姐,都把我叫老了!”
“可是……你本來就比我老嘛。”
“……”z
叫姐姐跟歲數有什麽關系?可是一看到那對能把我燒成灰燼的怒火,我馬上見風使舵道:“知道了,熒雪。”
外面馬上傳來一陣大笑聲,我看到蘇公子捧腹站了起來,笑道:“我不行了,小飛,他都這個樣子了,還這麽會搞笑。”
熒雪卻沈著一張臉把擺在我面前的菜肴全都收拾走了,還恨恨地道:“你不乖,不給你吃了。”
眼睜睜看著她氣呼呼地把東西都收拾了下去,我委屈地癟癟嘴,我最喜歡的點心才吃了兩口……
“小飛,熒雪是爲你好,你剛醒不久,又是俯臥,不能吃太多。”二公子走過來笑著向我解釋說。
原來是這樣,看不出熒雪和小青倒是滿像的嘛。
“那明天是不是可以多吃點呢?”我忙問道。
“應該可以吧。”
那就好……
接下來有名丫環進來服侍我漱口洗臉,這些原本都是我做的事,現在居然有人爲我做,讓我感覺怪怪的,我想我的臉一定紅得不象話,因爲那個丫環從幫我洗臉就一直在笑,最後都憋不住笑出了聲。
一切都收拾完後,我看到二公子在外間跟蘇公子在說些什麽,過了好久蘇公子才走,跟著那名丫環也退了下去。
二公子走進屋來,抱起我將我往床裏面移了一下,他自己也脫了外衣躺到了床上,接著又把我摟進懷裏。
我斜趴在二公子的身上,比我一直趴在床上要舒服多了,而且我也喜歡這暖暖的感覺。
可是……
“二公子,爲什麽你要睡我的床?”
“……”
看著一臉古怪神情的二公子,我又說錯話了嗎?
“小飛,這是我的床,你昏迷的時候,我一直睡在其它的房間,現在你醒了,我自然要回來。”
大公子和慕容遠的話猛地在腦裏一閃,我就是因爲和三公子同床才被他們譏諷的,還惹得三公子不高興,可是現在二公子……
我想問問二公子,可惜他沒給我問的機會。
“小飛,睡吧,這幾天我也累了,還是睡自己的床比較舒服。”
二公子是因爲我的事才這麽累的吧?我不敢再多話,耳聽著身旁傳來平穩的呼吸聲,那沈穩的氣息讓我不由自主地也跟著進入夢鄉。
從那天起,我就成了蘇大哥的病人兼二公子的小厮,蘇大哥和柳大哥都不要我稱呼他們公子,就像熒雪討厭我叫她姐姐一樣,他們都是怪人,我只好順著他們的意思。
我的後背每天都要敷新藥,不過出乎我意料的是這些事竟然都是二公子幫我做的。
因爲有一次蘇大哥在給我上藥時被二公子撞見了,他就一臉陰沈地把蘇大哥趕了出去,我只聽蘇大哥叫道:“那幾天你不在,還不都是我替小飛敷的藥?我是大夫,在我眼裏只有病人,沒有男女之分,而且我也不喜歡男人,你不要草木皆兵好不好?”
看著二公子有些陰霾的臉龐,我的心就開始嘭嘭敲小鼓,這是我認識二公子以來第一次看到他生氣的樣子,弄的我也好害怕。
小青說的對,二公子絕對不像看上去那麽溫和可親。
可能看出了我的不安,二公子在我身旁坐下,微笑著摸摸我的頭,然後拿起放在一邊的藥開始替我上敷,並問道:“小飛,以後我每天幫你敷藥好不好?”
我忙用力點點頭。
我敢說不好嗎?而且他剛才那麽對蘇大哥,今後哪裏還有人敢給我敷藥?
“小飛,傷口還疼得厲害嗎?”
“嗯,不疼了,不過有些地方會發癢。”
“那就證明傷口在慢慢愈合。”
那就好,整天趴在床上,我眞得好難受。
在床上無聊的趴了兩三天,一天小城突然來看我,她本來很漂亮的一雙眼睛腫得像桃子,我不明白挨打的是我,怎麽她哭得比我還厲害。
小城一看到我背上那些縱橫交錯的鞭傷,小嘴一癟,又開始號啕大哭,我都跟她講了只要敷蘇大哥的藥,那些傷疤就會慢慢變淡變沒,可就是勸不住淚如泉湧的小城,她只顧著哭,根本就不聽我在講什麽,還是最後熒雪在旁邊涼涼地說了句再哭就不漂亮了的話,小城這才收住淚水。
因爲小城的大哭,我急得出了一身的熱汗,感覺小城一個人足頂得上這屋子幾個火爐的熱度了。
小城很內疚地求我原諒她那天沒能把我救下來,其實這根本不關小城的事,我從來都沒怪過她,何況被她這麽一哭,我哪裏敢生她的氣。
我的態度讓小城很開心,她說自從我出事後,她每晚都睡不安穩,那晚她還以爲把如妃娘娘叫過去就能救得下我,誰知娘娘卻不肯幫我說話,甚至連三公子也不理會她的相求,還讓人把她關了起來,讓她整整哭了一夜,之後她再沒去找過三公子,她說那個人不是她所熟悉的三哥。
我知道小城以後永遠都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在三公子面前嬉笑撒嬌了,那段只屬于我們三個人的快樂時光一去不複返。
跟班
敷了十幾天的藥,我後背的鞭傷慢慢開始愈合,可以側身躺著,也能下床走動了,蘇大哥便讓我泡藥浴。
說實在的,在一個大缸裏和許多不知是什麽草根樹木的泡在一起眞得好惡心,看到我一臉的不情願,二公子便解釋說藥浴可以讓我後背的鞭痕完全消失,一點兒傷疤都不會留下來,我一聽這話馬上就傻愣愣地告訴他,我不在乎有傷疤,反正我自己也看不見。
接著我就第二次看到二公子陰沈下來的臉色和蘇大哥莫名其妙捧腹大笑的樣子。
蘇大哥和我在一起時好像非常喜歡笑,我忍了好久才沒告訴他常笑眼角會長笑紋的,那樣會顯得老。
小青說得對,禍從口出,這一點我要牢牢記住。
不過二公子的臉色還是讓我害怕,我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乖乖地跳進藥缸裏泡藥浴,二公子的臉色跟著就好轉了,他說爲了獎勵我,晚上會多給了我一塊點心,從那以後,爲了心愛的點心,我就不再反對泡藥浴了。
小青開始還經常來看我,但隨著我傷勢的好轉,他來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我無意中發現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只要小青過來看我,柳大哥就一定會馬上出現,他總是搭讪著跟小青說話,即使小青對他冷言冷語,甚至不去正眼也不看他,柳大哥卻還是樂此不疲,沒話找話的跟小青說笑,這讓我覺得很不可理解,明明柳大哥平時不是個喜歡說話的人嘛,怎麽一見到小青就全變了呢?看來比起冷漠來,任何人在小青面前都要甘拜下風。
讓我更吃驚的是之後發生的一件事。
有一次小青來找我,我正巧睡著了,小青就沒叫我,一個人坐在床邊靜靜的發呆,其實那時我已經醒了,只是看到柳大哥緊跟著走進來,所以只能很合作的閉著眼繼續假寐,因爲我實在不想每次被小青溫柔問候後,再被柳大哥惡狠狠地瞪眼。
這件事讓我頭痛了很久,因爲我實在想不出自己哪裏得罪了這位永遠喜歡冷冰著臉的人,明明柳大哥以前對我還是很親切的嘛。
他們似乎都沒發現我已經醒了,小青仍舊低著頭把眼神停在別處,柳大哥卻逼近小青,沈聲問道:“爲什麽?”
什麽爲什麽?這話也太簡略了吧?我沒聽懂。
小青卻好像聽懂了,他冷冷道:“沒有爲什麽,我這麽低賤的人根本配不上你!”
柳大哥顯然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他氣憤地道:“你不要托詞,那天你來求浣花救人時我就在他身旁,我看得很清楚,你當時是跪著的,可是你的腰板卻挺得那麽直,我從來都沒認爲你低賤,在我眼裏,你比任何人都高貴得多。”
小青冷笑道:“柳公子這麽說眞是擡舉我了,我都看不出自己高貴在哪裏。”
柳大哥聽了這話,更是生氣。
“爲什麽要這樣輕賤自己?我喜歡你,難道你看不出來嗎?如果不是喜歡,我不會每次都找借口來接近你,還千方百計討你開心,我……”
“柳公子,我並沒求你這麽做,你也大可不必這樣做!你堂堂摘星樓的毒判想要找樂子,花街柳巷多的是人排隊等你,我只是個夥頭小厮,沒得敗了公子的興致!”
“小青,你居然這樣說我!你把我當什麽人?我知道你喜歡這個傻孩子,難道在你心中,我柳歆風還比不上一個傻子嗎?”
“我喜歡誰與你無關,走開!”
傻子?
這好像是在說我啊,柳大哥,你開什麽玩笑?小青喜歡我?不會的,每天不是打就是罵,哪裏談得上喜歡了?要說喜歡,那也應該是喜歡你才對,沒發現每次見到你,小青的眼睛都不敢對上你的視線嗎?
不對,你們的事幹嘛要扯上我,還那麽肯定的把我歸于傻子一列,我只是有點笨而已,要不要說得這麽難聽……
我有些生氣,決定要起來糾正一下,不過小青好像更生氣,他憤怒地叫道:“放開我!!”
聽起來有些不對勁兒,我忙睜開眼睛,只見柳大哥將小青用力抱在懷裏,他用手扣住小青的頭迫使他面向自己,然後把唇熱情地吻在小青的唇上,他吻得很激烈,而且還不斷說道:“小青,小青……”
“啪!!”
一個淩厲的巴掌將柳大哥打到了一邊,然後小青頭也不回的奔了出去,柳大哥一愣神,也緊跟著奔出去,沒人注意到因太過震驚而一高蹦起,嘴巴還張得大大的我。
還好,還好……
幸虧他們誰都沒發現我看到了這一幕,否則以小青的個性,我一定會被他殺掉滅口的,我第一次發現小青已經不是恐怖兩個字可以形容的了,連主子的耳光都敢甩,說我倔強,他比我還要倔強得多。
從那天起,小青就再沒來看過我,我好擔心柳大哥會找他的麻煩,不過事實證明我的擔心都是多余的。
除了有幾天柳大哥喝得醉醺醺的,又叫了好幾個女孩子來陪他之外,就什麽事情都沒發生。
我不知那些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子們是什麽人,便隨口問了熒雪一句,誰知熒雪一臉不屑說那些是花坊的女子,又說我不學好,整天就知道盯著漂亮女孩子瞧。
冤枉啊,我是爲小青擔心才問的呀,哪裏是在瞧女孩子?可熒雪哪裏聽我辯解,她把我惡狠狠的罵了一頓,讓我再次領教了熒雪和小青相同的罵人能力,我終于明白,什麽叫事要多知,話要少講。
自從我能下地活動後,我就正式成爲二公子的貼身跟班,不過這個跟班暫時只限于在摘星樓內,其實我最希望的還是跟著二公子出去做事,可是熒雪卻總是涼涼地說,別出去丟人了,摘星樓自建樓以來就沒出過像我這麽傻的跟班。
摘星樓和落葉山莊兩邊的規矩一點都不一樣,我在落葉山莊那邊就從沒見過像熒雪這樣的丫環,她即使是在二公子面前也是一副凶巴巴的樣子,簡直比小姐還要小姐,讓我大開眼界。
不過跟熒雪在一起久了,就知道她是個心腸很好的人,雖然有時說話刻薄一些,在這一點上,小青和熒雪是很相似的,我有一次忍不住偷偷嘀咕說把他們兩人送做堆,這話也不知怎麽的竟傳到了熒雪那裏,害得我耳朵被她連著擰了幾個圈,接著柳大哥見到我後便是一副鍋炭般的黑臉,蘇大哥又是大笑不止,連二公子也忍俊不止道:“小飛長大了嘛,知道給人家做媒了。”
唉,我那只是隨便一說而已,大家要不要這麽合起夥來對付我嘛,說起來我居然忘記了柳大哥喜歡小青的事,關于這件事我一直都想親口問問小青的,可他自從和柳大哥吵架後就再沒來過,而柳大哥又是一副後娘臉孔,讓我想問也不敢問,就只能一個人偷偷在心裏犯嘀咕。
另外一件奇怪的事是,我以前一拿筆就頭疼的毛病沒有了,當然這並不代表我會寫字,最多就是畫畫字,大多時候我是替二公子磨墨的,因爲我做得最出色的事就是磨墨了。
站在二公子身旁一邊磨墨一邊看他寫各種書信文稿是我的樂趣之一,雖然我什麽都看不懂,不過單單是看二公子寫字時那副專心致志的樣子,我就覺得他眞得好帥。
贈物
閑暇時二公子會和蘇大哥柳大哥他們下下棋什麽的,蘇大哥說二公子的圍棋段數很高,天下鮮逢敵手,而柳大哥的象棋造詣也是不凡,我聽後忍不住問了一句:“既然你們棋藝都這麽高,那爲什麽成老先生來挑戰時,你們一個個都不去應戰?”
二公子聽後忍不住笑道:“下棋只是修身養性的一種娛樂,有了爭強好勝之心,棋便不再是棋。”
這句話我歪頭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二公子就是這點不好,經常會說些我聽不懂的話來。
我最開心的還是在練武場上看他們練拳,每次看到二公子跟蘇大哥他們纏鬥在一起,我就有種也想上去一戰的雀躍之心,二公子說我的身體還沒完全複原,等我傷好了之後,他就教我一些強身健體的功夫。
我對強身健體的功夫沒什麽興趣,我說我要學那種飛呀飛呀的功夫,二公子二話沒說的就點頭應了下來,還說我的名字裏有個飛字,將來一定會飛得比他們都高,我聽了後好高興,馬上就告訴他們我以前也曾求過三公子,但他都不教我,讓我以爲這種功夫是秘不外傳的呢。
這些話我只是隨口一說的,沒想到他們三人在聽完這話後都是一臉複雜的表情。
蘇大哥看看二公子,輕聲說道:“這孩子好像沒事了呢。”
二公子還沒說話,我忙接口道:“我當然沒事了,你們看,後背都不疼了呢。”
爲了證明我眞得沒事,我還原地跳了兩下。
二公子眼裏閃過一絲奇怪的光芒,他衝我微笑道:“小飛,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知道你一定會沒事的。”
呵呵,二公子在誇我聰明呢。
對上二公子投過來的溫和目光,我臉上一紅,連忙把眼神移到了別處。
就這樣,不到一個月,我後背的傷就完全愈合了,至於內傷我想應該也都治好了吧,因爲蘇大哥每次給我把完脈後都是一臉的不可思議。
“怎麽會這樣?小飛,看不出你一副弱不經風的樣子,居然是銅筋鐵骨,這樣的傷就算是個強壯的成年男子,要完全恢複也得花四五個月時間,怎麽你一個月就好成這樣?”
“因爲蘇大哥你的醫術高明嘛,而且小青說你給我用的都是天下最好的藥,我好的快有什麽奇怪的?”
蘇大哥還是一臉的驚奇,他不斷搖頭道:“就算如此,你好的也快了點吧?我想到了,小飛,你的體質一定異與常人,不如做我的藥人吧?”
“什麽叫藥人?”
“就是吃各種藥,再幫我試試針,下針一點都不疼的是不是?小飛,你要是同意,我就每天都買蓉杏齋的點心給你吃。”
“這樣啊……”
每天能吃到點心固然好,可還要喝藥試針……
下針看起來好像很可怕,其實插在身上感覺就是麻麻的,根本不疼,可是喝藥就有點勉強了,我這一個月來每天都要喝藥,苦苦的好難喝啊,但是點心……
就在我難以決斷的時候,有人幫我做了答複。
“小飛不會做你的藥人!你要是眞得這麽閑,不如去幫忙看看鋪子!”
“二公子!……”
不用轉身就知道是二公子回來了,我忙跳下床,跑到他身邊。
二公子這幾天出門辦事去了,我以爲要好久都見不到他呢,沒想到他會回來得這麽快,看著二公子一臉笑容的看著我,我忍不住上前拉住他的衣袖仰起頭道:“二公子,我好想你……”
這幾天晚上沒有二公子在身旁,我總是睡不安穩,好像他的懷抱比屋子的那幾個暖爐加起來還要溫暖。
“我也想小飛啊。”
二公子和煦如春風般的笑容讓我的臉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
“咳咳……”
不知爲什麽,蘇大哥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他丟下一句我還是去看鋪子好了,就匆匆離開了。
我望著蘇大哥的後背有點擔心地道:“蘇大哥好像嗓子不太好,要不要吃幾顆話梅潤潤喉?”
“別管他,他是大夫,懂得照顧自己。”二公子拉住我的手道:“小飛,跟我到書房來,有個小玩意你一定喜歡。”
跟著二公子來到書房,我站在他身旁問道:“二公子,你要寫信嗎?我幫你磨墨。”
這段日子裏,我的字練得不怎麽樣,墨倒是越磨越熟練,熒雪嘲笑我說這輩子就是給人當小厮的命,我立刻反駁她說這叫紅袖添香,當場就把他們幾人都震在那裏,看著他們一個個驚詫的樣子,我好不得意,想著下次要多向小城學些新詞兒,別讓他們覺得我眞得那麽笨。
“我不寫信,我要送你一樣東西,來,你坐下。”
我想在旁邊的椅上坐下,誰知二公子一伸手將我拉過去,讓我坐在了他的腿上。
我的臉刷的就紅了,雖然晚上我會倚在二公子的懷裏入眠,但坐在他腿上的還是頭一次,而且二公子還從我肋下伸過手來將我環在身前,讓我一動也不能動。
我們靠的那麽緊,二公子身上的馨香之氣不斷向我襲來,讓我覺得有種醉人的舒服,我頭也不敢擡,就只是用手指拽住衣裳的一角不停地絞著。
“咦?”
突然,一只小烏龜擺到了我的面前。
那是只才兩寸多大的碧綠色小龜,通體晶瑩剔透,眼睛是用黑寶石嵌成的,嘴角有點上翹,好像在笑一樣,傻傻的好可愛,我忙伸手接過來,輕輕摸著那綠瑩瑩的龜殼說:“好可愛的小龜喲。”
“是啊,我在玉器店裏一見到它馬上就想到小飛會喜歡,果不其然。”
我小心翼翼的摸著小龜的頭,好半天才戀戀不舍的把它放到了硯台旁邊,說道:“小龜可以擺在桌上當鎮紙,我覺得放在這裏最好了。”
小龜眞得很可愛,不過一定很貴重吧?有了上次的教訓,我再也不敢胡思亂想了。
“二公子……”
身上一暖,二公子從後面將我整個人環抱住,他歎了口氣說:“這是送給小飛的禮物,小飛不想要嗎?”
“……”
當然想要,想的不得了,只是……
“把小烏龜翻過來看看。”
我依言拿過小龜仰面朝上把它翻了過來,只見小龜圓滑的肚子上刻了一個小小的字。
“飛……”
應該是飛字,我以前跟三公子學過的,三個小鳥摞在一起的就是飛字。
“是啊,不會有人冤枉小龜是小飛偷來的,因爲它身上刻著你的名字呢。”
我心裏一塊石頭頓時落地,忙欣喜地把小龜抱進了懷裏。
二公子想得眞周到,他是怕我擔心會再被人冤枉而特意刻上的吧,他的心好細呢。
“二公子,謝謝你!”
“你喜歡就好。”
“二公子,你給它取個名字吧。”
“小飛是主人,當然要小飛來取。”
“那就叫小龜好了。”
二公子臉上劃過一絲驚訝的笑容。“小龜?這也算名字嗎?”
被二公子這麽一說,我只好重新開始想。
“那要叫什麽?小毛?小甲?小殼?小青?不行不行,小青是我的好朋友啦,不能把他的名字用在小龜身上。”
“你還是叫小龜吧。”
沒注意到二公子一臉的失敗,我喜道:“就是嘛,我也說小龜這個名字最好。”
終於有了一件眞正屬於自己的東西,我心花怒放的把小龜放在手裏翻來覆去的玩著,沒覺察到二公子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環抱住我的雙手還在微微發著顫。
情愛
“小飛,讓我看一下你後背的傷。”
“嗯。”
我的心思此刻全都放在小龜身上,只是隨口應了一句,反正每次都是二公子幫我敷藥,在他面前脫衣我一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
我順從的將衣扣解開,把上衣脫了下來,然後將赤裸的後背對著二公子。
“二公子,我背上的傷痕是不是已經淺了很多?”
“是……”
二公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怪異,他的雙手從我肋下穿過環抱住我,在我胸前和腹上輕輕摩挲著,那手掌上粗糙的老繭摩擦在我的肌膚上,有些刺痛,卻帶起一種很怪異的舒服,緊接著後背處劃過一絲絲清涼,好像有個軟軟的東西在舔吸著我,有點癢,也有點酥麻,讓我忍不住輕輕哼出了聲。
聽到了我的呻吟,身後的舔吮變得更加強烈,那種清涼之感幾乎瞬間遍布我的整個後背,而放在身前的那雙手也將我扣得更緊,重重的喘息離耳旁越來越近,那帶著濕熱之氣的唇吮吸著我的肩頭,鎖骨,耳垂,直至延伸到我的臉頰上。
“二公子……”
感到一個堅硬的物體緊緊頂在我的臀部,我慌亂地側過頭,只見二公子流動著激情的目光在我身上不斷逡巡著,撫在我腹上的手揉搓的更重了些,而且越來越向下,那略帶粗暴的動作讓我體內猛地燃起一股暖流,身子竟軟軟地靠進了他的懷裏。
二公子熱情地吻咬著我的臉頰,眼看就要觸到我的唇邊,我的心砰砰跳動得厲害,竟不敢對上那狂熱的目光,說不上驚慌還是害怕,我突然死命地推開他糾纏住我的雙手,扯過放在一邊的衣服,奪門逃了出去。
幸好走廊周圍沒人,我哆哆嗦嗦胡亂套上外衣,就一路奔回了臥室,我把門從裏面扣住,心慌意亂的倚著門慢慢蹲了下來。
手還在簌簌顫抖著,心也跳得飛快,不知爲什麽會推開二公子,其實我並不抵觸剛才他對我的撫摸,反而對那親密的接觸有幾分興奮,幾分喜悅,幾分舒服,還有幾分怕……
不是怕二公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怕什麽,就是那種怕,讓我不顧一切地推開了他。
慢慢平靜下來,我才覺察到自己剛才的行動有多失禮,我只不過是個小厮,主子讓我做什麽我都沒權利拒絕的,可我卻駁了二公子的面子。
想到了這裏,心便慌慌的開始後怕,得罪了二公子,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會是什麽,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像曲老板那樣對我?
笃笃的敲門聲傳了過來,我的心突地一跳,忙用身體死命地抵住門,明知這扇門根本經不起用力的一推,可我還是在做無謂的反抗。
“小飛,對不起……”
二公子柔和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剛才是我一時糊塗,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發生了,你不要害怕。”
那沈穩平和的聲音讓我本來狂跳不止的心慢慢定了下來,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傻,二公子是個好人,他當然不會像那些人那樣對我。
“小龜你忘了拿,我把它放在門口,你記得拿啊。”
二公子走了?
聽到腳步聲漸漸遠去,我隔了好久才猶豫著把門打開,外面連個人影都沒有,門口的地上端端正正放著那只小龜,我忙把它拿了起來。
心開始有些後悔,這段日子以來斷斷續續發生了好多事情,讓我對情事有了點模糊的了解,我知道剛才二公子是在跟我求歡,我不該推開他的,他是我的主子,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還對我這麽好,我這條命都是他的,身子又算得了什麽?我只不過是個低賤的小厮,幹嗎要在那裏裝清高?
撫摸著小龜,我心裏打定主意,如果二公子再那樣做的話,我一定不反抗。
可是二公子沒有再來找我,甚至吃晚飯的時候他也沒出現,我忍不住問坐在一旁的熒雪,二公子去了哪裏,誰知她衝我翻翻白眼。
“自己的主子去了哪裏都不知道,你這個跟班當的倒眞有水平。”
我哪能說出今天發生的事,幸虧柳大哥告訴我說,有幾個生意上的朋友來拜訪,二公子和蘇大哥做東宴請他們,大家可能去了酒樓或花坊等地,要很晚才能回來。
一聽說二公子去了花坊那種地方,我心裏就悶悶的很不舒服,明知道那是生意上的應酬,可還是覺得不開心。
看到我沒精打采的樣子,熒雪很奇怪地問道:“小飛今天不舒服嗎?連你最喜歡的點心都不吃。”
是啊,連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各式美味的點心擺在面前,可我愣是提不起精神來。
也許我眞的是病了吧?
那晚一直到很晚也不見二公子回來,我抱著小龜坐在床頭等了好久,終於熬不住歪倒在被窩裏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感覺到好像有人推門進了屋,我揉揉眼睛。“二公子?”
“嗯。”
伴隨著輕微的酒氣,一股濃烈的桂花香傳到我的鼻子裏。
二公子果然是去了那種地方。
我的心裏隱約有些失落,看著二公子也不點燈,就這麽把外衣順手一脫,便躺到了床上,他好像很疲倦的樣子,躺下不久,就發出輕輕的鼾聲。
其實同樣的事已經有好多次了,二公子每次很晚回來時身上就會有酒氣,但香氣卻總是不同,有時是淡淡的茶花香,有時是濃郁的茉莉花香,還有時是清雅的丁香花氣味。
我不明白爲什麽男人也要擦香料,曾偷偷問過熒雪,誰知那個小姑娘瞥了我一眼,涼涼地說:“那是煙花女子們的香氣,男人們經常會在那裏談生意,哪裏少得了姑娘作陪,你要是注意一下蘇柳二人,就會發現他們身上也有那種氣味了,所以說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也包括你,小飛!”
以前並不太介意這種香氣,但今天不知道有什麽不對,那股濃郁的氣味讓我很煩躁,我賭氣似的把身子轉向裏面,面對著牆盡量和二公子拉開一段距離。
即使如此,濃烈的桂花香還是不斷沁入我的鼻子裏,攪得我心煩意亂,折騰了好久才睡過去。
第二天醒來,已是日上三竿,二公子早已離開了。
唉……我這個小厮做得一點都不稱職,三公子也好,二公子也好,我就從來沒服侍過他們起床。
我匆匆爬起來,隨便吃了點東西,便跑到蘇大哥的藥室裏泡藥浴,這已成了我每天必做的功課,即使蘇大哥不在,他也會幫我把藥配好,讓我隨時能用。
我一個人無聊的泡在藥缸裏,猜想二公子現在可能是在練武場練功,就好想馬上泡完藥浴後去找他,不知爲什麽,看不到那張笑顔,心裏總覺得有些空落落的,我想我們昨天並不算是吵架吧,見面應該不會尴尬。
好不容易熬了半個時辰,我忙爬出藥缸,穿好衣服就向練武廳那邊一溜煙跑過去。
我最喜歡順著長長的走廊這樣跑來跑去了,摘星樓不像落葉山莊規矩那麽嚴,從來不會有人爲此責怪我。
沒想到在跑到長廊拐彎處時,迎面正走過來一個人,我沒留神,不偏不倚的一頭就撞進了他的懷裏。
是誰啊……
我摸著被撞痛的額頭看過去,於是便很倒黴的看到慕容遠正輕搖折扇,似笑非笑的站在我的面前。
呵呵,我不會讓飛寶寶這麽快被人吃掉的,因爲公子靜是君子嘛,當然不會做強人所難的事,殊不知君子不是好當滴~~尤其面對的還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超級小迷糊,看來這兩只寶寶要眞正在一起還要花好長一段時間呢。(落被衆毆中~~)

恐嚇
“小飛,我特意過來看你了,沒想到你也這麽想我,居然投懷送抱。”
一想到這個人害我差點被活活打死,我的怒氣就猛地衝了上來,惡狠狠地衝他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摘星樓和落葉山莊雖只有一牆之隔,卻是兩個天地,除了小城和小青之外,我從來沒見過第三個慕容府的人來過這裏。
慕容遠輕笑道:“大哥和娘娘過來拜訪二哥,我也跟著來湊個熱鬧,順便看看你還活著沒有。”
原來是娘娘他們來了。
慕容遠笑了兩聲,又若有所思地盯著我說:“小飛,你眞是個奇怪的孩子,挨了那麽頓毒打,不管是誰都認定你一定活不過來,可是不過才一個月,你就又活蹦亂跳的到處跑了。”
“你當然是希望我死嘛,所以設計害我,可我的命就這麽硬,偏偏死不了。”我也挑釁著回望著他。
說也奇怪,我以前是有些怕慕容遠的,他殺錢叔的那一幕一直是我怎麽都忘不了的惡魇,而他那總帶著幾分詭異的笑容也讓我感到恐懼,好像這雙永遠流動著惡毒冷意的眼神就是個無底的深潭,哪怕是多看一眼,都會有被卷進去的可能。
可自從我被打的半死時還敢罵他變態的那刻起,我就覺得他也沒什麽可怕的。
慕容遠無視我的怒視,他在聽到我的話後倒是劍眉一挑,有些詫愕地笑起來。
“小飛,你這個小笨蛋,到現在還不知道是誰在害你?”
“不是你是誰?你想殺人滅口!”
聽了我的話後,慕容遠笑得更厲害了,他將搖在手裏的折扇啪的合起,搖搖頭道:“你還眞是蠢得厲害,喜歡這麽想就這麽想吧,反正有我二哥護著你,估計短時期之內是沒有動得了你了,不過話說回來,你倒眞有本事,一個十一二歲的小人兒,就把我二哥,三哥個個弄得神魂顛倒,我聽說你又爬上了我二哥的床,我二哥可不比我三哥,他是風月場上走慣了的人,你可得當心,小心侍奉著他,否則總有一天他會厭煩了你,把你一腳踢開!……”
“關你什麽事,你這個變態!”
一聽慕容遠居然如此侮辱二公子,我對他的厭惡就達到了極點,甚至更勝於他曾經陷害我的那件事。
早知道就不這麽急急趕過來了,碰見了這個人,恐怕這一天都要倒黴的。
慕容遠的臉倏地沈下來,他緊盯住我的眼神突然變得犀利起來,我的胳膊被他用力抓住,緊攥在手裏。
好痛……
我突然有點害怕,後悔因逞一時口舌之快而激怒了他,現在周圍一個人都沒有,誰知道他會把我怎麽樣……
“小飛,你還是有點兒怕我的,你的眼神裏有恐懼,這讓我很開心。”
那攥著我胳膊的手勁慢慢放松了開來,盯住我的冰冷目光又被熟悉的邪氣所代替,慕容遠縮回手,笑道:“小飛,你還眞是沒心沒肺,怎麽說我三哥以前對你也不薄,還以爲你會爲他傷神傷心呢,沒想到你根本就沒把他放在心上,虧他這段日子來爲你茶飯不思的。”
那股逼人的戾氣慢慢散開,讓我可以輕喘口氣。
三公子爲我茶飯不思?
這話我可不太相信,不過慕容遠倒有句話說對了,我還眞有些沒心沒肺。
這一個月來,除了剛醒來時我心裏有些難受外,之後還眞的很少有傷心的感覺。
這不能怪我啦,誰讓蓉杏齋的點心變著花的往我這裏送,而且每天跟熒雪逗逗嘴,陪二公子他們聊聊天,下下棋,閑著還有小青和小城來找我玩,我這麽忙,哪有空閑想三公子的事。
現在被慕容遠這麽一說,我歪著頭想想,覺得自己好像眞得很無情。
“你這個小煞星,似乎欺負你的人都沒什麽好結果,銀兒是這樣,曲老板也是這樣,就不知道別人會怎樣……”
怎麽又突然提起曲老板?
看到我有些莫名其妙的表情,慕容遠悠悠地道:“曲老板前幾天坐馬車出城辦事,半路上馬不知怎的受了驚,他被掀翻在地,腦袋正好撞在路旁的樹幹上,就這麽一命嗚呼了。”
什麽?曲老板死了?
我立刻瞪大了眼睛。
雖然好討厭那個曲老板,不過聽到他猝死的消息,我還是有些驚訝,即使我差點被他害死,可我卻從沒想到要他死。
“這麽吃驚幹嗎?人總是要死的,你不是還在鬼門關裏轉了一圈回來嗎?”慕容遠若無其事地聳聳肩,然後目光流動,重新盯在我身上。
頓時,一種無形的冷意又襲向我周身,我心裏一顫,不由自主地向後倒退了一步。
慕容遠卻緊跟上前按住我的雙肩,用那雙深不見底的雙瞳逼視著我,咬牙切齒的話語就這麽順著雙唇輕吐出來。
“小飛,你除了一副長相外還有什麽?不過是一個白癡,卻天生一張狐狸臉,就是用來迷惑人的吧?你這個小妖精,別忘了那天是我從三哥手裏把你救下來的,所以,你這條命是我的!”
“才不是……”
“你還敢強嘴?上次你不是一聲沒吭嗎?那我們就再試試其它的玩意兒……不如把你的臉劃花,把你的手指一根根扭斷,再把你四肢都剁下來,然後把你整個人放進甕裏曬太陽,到時候我看你會不會淒厲的叫喊,你不是有骨氣嗎?我倒要看看你的骨氣到底能堅持多久。小飛,你不會再有這麽好的運氣,我二哥用不了多久就會厭煩你,到時我來接你,你就是我一個人的了……”
這張充滿邪惡笑容的臉離我好近,隨著他的雙唇啓動,我可以清楚感到那噴吐在我臉上的熱氣帶著多麽強烈的怨毒,這讓我抖得更厲害,我知道,如果有機會,這個人,他一定會那麽做的。
“四公子,大家都在廳裏敘話,你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麽?”
熒雪冷冷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我急忙跑到她身邊,緊緊抓住她的胳膊。
慕容遠大笑起來,又恢複了先前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揶揄地看著我,嘲笑道:“小飛,你眞是沒出息,躲在女人衣裙後面做什麽?”
熒雪面無表情地回敬他道:“四公子,這裏是摘星樓,不是你慕容府,請你有些分寸!”
慕容遠眼神一冷,他不理熒雪,只是瞅著我道:“小飛,你記住我說的話啊。”
他話一說完便轉身自顧揚長而去,把我和熒雪丟在了身後。
“小飛,你沒事吧?”
面對熒雪關切的目光,我無言的搖搖頭。
慕容遠說得對,我眞的很沒出息,不過是幾句話,我爲什麽要這麽怕他。
其實我早就不怕他了,我怕的是他說中我心事的那番話。
或許二公子眞的很快就會厭倦我,然後把我一腳踢開,就像三公子那樣,到那時,我是不是就任由慕容遠擺布了?
大概是我不安的神色把熒雪嚇著了,她竟破天荒很溫柔地拉起我的手安慰說:“小飛,你不用怕,四公子只是在嚇唬你,沒什麽好怕的,剛才二公子看到他獨自出了大廳,擔心他會找你麻煩,所以才讓我悄悄跟來。”
原來熒雪的出現不是偶然,而是因爲二公子關心我。
想到這裏,我的心便漸漸安了下來。
“小飛,你要不要去前廳?二小姐也來了呢。”
我搖了搖頭。
我有些怕大公子和娘娘他們,能不見還是不見得好。
“那也好,娘娘一副的陰陽怪氣,我也不喜歡,不如去後院轉轉,柳大哥和蘇大哥都在那邊。”
“好啊。”
我隨熒雪朝後院走去,不過很不巧,我們才穿過長廊,就見如妃娘娘從一邊廳堂裏氣衝衝地走了出來,她衣衫有些零亂,臉頰還泛著潮紅,滿面的怒容,原本立在廳堂外的兩名內侍一見她出來,立刻便跟到了她身後,大公子和小城他們卻不在她身邊。
慕容遠這麽討厭小飛,相信各位大人都猜到原因了吧,不過不要擔心,他也就是嘴上說說,不會對小飛怎樣,因爲他也很忌諱公子靜的。
绮夢
熒雪忙拉我跪下給如妃行禮,只聽如妃娘娘說了句起來吧,我們才站起身來,垂著頭立在一邊。
如妃淡淡道:“熒雪,我的手絹忘在屋裏了,你去取來給我。”
熒雪看了我一眼,答道:“是”。
待熒雪走後,如妃走到我身邊,說道:“擡起頭來!”
那溫柔的話語中帶著一絲強硬,讓我不由自主擡起頭,卻見如妃衝我微微笑道:“小飛,你的命眞大,居然沒死。”
這話聽起來好象有點不對勁,我忙答道:“回娘娘,是蘇大哥把奴才救活的,他的醫術好高明。”
“沒事就好,小飛,下一次可要小心了,不是每次都那麽幸運會有人來救你。”
娘娘說話又溫柔又好聽,可我卻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寒冷,我忙點了點頭。
“娘娘,你的手絹並沒留在廳上。”二公子匆匆走過來,向如妃禀道,他身後還跟著熒雪。
如妃“哦”了一聲,輕笑道:“也許是我放到其它地方了,二哥,你要是看到,記得送還給我啊。”
“是,娘娘。”二公子施了一禮答道。
恭送如妃娘娘離開後,二公子遣走了熒雪,然後向我問道:“剛才娘娘跟你說了些什麽?”
雖然我一直想見二公子,可當他眞的在我面前時,我卻又緊張得要命,結結巴巴地道:“娘娘只是問候了我一句。”
剛才那話應該是問候吧?
二公子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轉身向書房走去,我忙跟在他身後,問道:“熒雪說大公子和小城也來了,怎麽沒見到他們?”
“他們先回去了,你要是想見小城,我回頭派人叫她過來。”
“不用不用。”我連連搖頭。
慕容遠方才的那番話讓我的情緒有點低落,這段日子跟二公子和蘇大哥他們處得久了,讓我越來越忘記自己的身份。
我們來到書房,我見二公子在桌旁坐下,似乎要寫東西,忙立在一邊,將硯台擺開,開始磨墨。
二公子將紙箋攤開,開始揮筆行書,我看他神情很鄭重,筆走遊龍,不敢出聲打擾,磨好墨後,便乖乖立在旁邊伺候著。
我立在一邊,偷偷瞧著二公子,從側面看過去,二公子的睫毛好長,他垂著眼簾,劍眉斜飛入鬓,嘴唇微微閉著,唇邊還隱著一絲笑容。
其實二公子和三公子長得很像,不過不同于三公子的冷峻逼人,二公子更多的是清淡儒雅的氣度,就像誤入凡塵的仙人一般,不帶一絲世俗的混濁之氣。
看著二公子,我忽然想起昨日我們在這裏糾纏在一起的情景,臉頓時燒了起來,心也開始怦怦跳個不停。
“小飛,小飛……”
“哦……”我猛地回過神來,發現二公子正看著我。
“你病了嗎?臉色這麽紅。”
我慌忙搖搖頭。“沒事,我很好,很好……”
“眞的嗎?熒雪說昨晚你連點心都沒吃。”
“……”
誰讓你昨晚不在,害得我胡思亂想,連吃點心的心情都沒有。
我低下頭,回道:“我沒事,昨晚沒胃口是因爲小龜啦,我想和它玩嘛。”
二公子溫和地笑了笑。“小龜很可愛啊,像小飛一樣。”
他伸手想摸摸我的額頭,我慌忙向一旁跳開,躲了過去。
只是看看二公子的臉,心就跳成這樣,要是被他摸到,我的心不知會不會蹦出來。
我不敢直視二公子,但我隨即就發現他的手很尴尬的停在空中,而他臉上一閃即逝的苦笑讓我的心突然變得好難受。
人家不是故意要躲的,那只是本能反應嘛,下次,下次我一定不會躲……
不過,不再有下一次,因爲在之後的幾天裏,我和二公子雖然還像以前那樣同床而眠,但他都不再把我擁在懷裏了。
我記得以前三公子也是聽了慕容遠和大公子的一番話後就讓我去打地鋪的,這次不用說也是他們在二公子面前說了些什麽吧,其實小厮和主子睡在一起原本就不合規矩,只不過二公子性情溫和,他即使不高興也不會說出來,可我如果再不識相的話,那就是太愚蠢了。
于是,在一晚就寢前我終于鼓起勇氣跟二公子說,我的傷已經完全好了,不可以再和主子同床,我能不能去外間打地鋪睡?
二公子在聽到這話後臉色倏地沈了下來,他沈吟了好久才問:“我的床不舒服嗎?”
那陰霾的表情讓我有點害怕,我忙解釋道:“沒有,沒有,不過主仆有別,我不能老這樣沒規矩。”
二公子沒再問下去,,他歎了口氣道:“隨你了,你愛怎樣就怎樣吧,開心就好。”
“謝謝二公子。”
二公子把熒雪叫來,吩咐她在外間爲我置辦一個小床讓我獨睡,我看到熒雪在聽了這話後,一臉驚訝的看向我。
其實我只要打個地鋪就好,一個下人哪需要那麽多排場,可是偷眼看到二公子陰郁的臉色,我就沒敢再說什麽,我知道他是爲了我好。
其實在外間獨睡是一時衝動才提出來的,但當我眞躺在那張小床上後馬上就後悔了,雖然熒雪爲我鋪的棉被相當厚實,可睡起來一點都不舒服,床板好像也是硬硬的,我想起二公子的胸膛,那裏雖然也是硬硬的,但卻可以讓我很安心,可是那寬闊的胸膛我再沒機會靠了吧?
從那天起,二公子晚上就回來得很晚了,我就只有抱著小龜縮在冰冷的小窩裏入眠,知道那是自己的任性惹得二公子不快,其實我也很不開心,每次聞到他身上香粉的味道,我都好生氣。
一晚,我跟平時一樣一個人睡在房裏,不知怎麽的夢到了二公子,他像平常那樣微笑著看著我,並將我抱在懷裏,很溫柔的撫摸我,我們赤裸著身子摟抱在一起,可我不僅沒有冷的感覺,相反的全身都燥熱得像火在燒。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二公子的Luo體,因爲他從來不用我服侍他沐浴,可是二公子那健美的身軀和俊秀的臉龐在我面前顯得朦朦胧胧,我只能感覺到他將我緊緊摟住,就像那天在書房一樣,他的手撫在我的胯間溫柔地愛撫著,他的唇在我的唇角間徐徐遊動,那輕柔的吻啄是那麽的溫熱香甜,讓我感到滅頂的舒服,我輕聲呻吟著,腹下越來越熱,終于,一股激流衝了出來,把我從夢中驚醒。
感到腿間濕漉漉的一片,我忙點上燈,發現內褲上全都是白濁的液體,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明白這種事是不能被人看到的,幸好二公子還沒有回來,我忙匆匆換了內褲,又熄燈躺下,心裏緊張得要命。
閉上眼睛,我不斷回想著方才的夢境,那種舒服是我從來都沒經曆過的,我極力想再進入相同的夢鄉,可直到天亮,我的眼睛都睜得大大的毫無睡意。
天一亮,我馬上爬了起來跑到蘇大哥的藥室去,沒想到二公子居然也在那裏,想起昨晚的绮夢,我幾乎不敢擡頭去看他,心裏猶豫著要不要將請求說出來。
倒是二公子先開了口。“小飛很少會這麽早起床啊,大清早來找浣花,是不是有什麽事?”
二公子溫和的話語給了我不少勇氣,我嗫嚅道:“我想跟蘇大哥說一下泡藥浴的事……蘇大哥,可不可以把一天一次的藥浴改爲早晚各一次……”
“什麽?你再說一遍!”
蘇大哥一聲大吼嚇得我把後面的話全都縮了回去。
二公子不悅地掃了他一眼道:“你嚇著小飛了。”
蘇大哥不理二公子,他衝著我嚷道:“小飛,你泡了一個月的藥浴,後背的傷痕都應該全去掉了,沒必要再泡,我本來打算給你停了呢,沒想到你居然還泡上了瘾,准備一天兩次?”
“不是啊,我背上還有好多小傷痕呢,我想讓它們完完全全的消掉。”
以前都是二公子幫我檢查傷口的,可自從那件尴尬的事發生後,他就再沒做過了,現在都是我自己用銅鏡照著看,後背究竟有沒有傷痕留下我也不清楚,反正泡藥浴只會有益無害。

心病
蘇大哥當然不聽我的解釋,他氣哼哼地道:“小飛,你以前不是最討厭泡藥浴的嗎?還說什麽後背留不留疤都不在乎,怎麽突然變了,藥浴是用來治病的,不是給你來泡澡用的,知道我的藥有多貴?你一輩子的工錢加起來也買不起幾次藥浴的藥。”
“啊……”
知道那些草藥一定很貴,可沒想到會貴得這麽離譜,我偷眼看看坐在身旁的二公子,後背是否有傷留下我的確不在乎,但我在乎二公子的看法,我知道他不喜歡那些傷痕,那我就要讓它們統統去掉,可我沒想到藥浴竟會這麽貴,因爲從來沒人在我面前提過藥的價錢。
“那就……”算了吧。
二公子淡淡打斷我要說出口的話。“小飛既然喜歡泡藥浴,你就讓他泡吧,那些藥又不是買不起。”
蘇大哥看著二公子,又看看我,一臉的失敗。
“我的二公子,小飛這個小笨蛋不明白,你也不明白嗎?那些藥不單純是貴的問題,有些藥是花錢也很難求到的珍品,既然小飛都沒事了,何必還要浪費藥材?你不是都有幫小飛檢查嗎?他後背有沒有傷疤留下你還不清楚?”
我看到二公子有點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我們兩人的視線一交,馬上都慌張地同時錯開。
“我先出去了。”
不敢再流連在這裏,我這個始作俑者飛快地奔了出去。
“你們兩個這段日子到底是怎麽回事?一個兩個都怪怪的。”
蘇浣花奇怪地看著慕容靜,後者則給他了一個苦笑。
“我也不知道,眞不知上輩子是不是欠了這孩子什麽,怎麽這麽個小東西我就放不下呢。”
蘇浣花警覺地看了慕容靜一眼。
“情一個字你可千萬不要陷得太深,大公子和娘娘跟誠王勾結的事已迫在眉睫,毅王的探子也有不少混進了落葉山莊,皇上讓你多加留意呢,你不能把所有事都推給歆風,自己一個人在這裏風花雪月。”
慕容靜的手在額頭上輕輕撫了撫道:“殺人無赦,黃泉屈戰,燕十步……爲什麽都躲在暗裏不動手?”
“東西在哪裏他們查不到,怎麽動手?”
慕容靜苦笑道:“早知道就不把這個麻煩攬到手了,這件事過去後,說什麽也要把東西還給皇上。”
“只怕對方還以爲東西仍在皇宮呢,這段日子以來,宮裏兩次失火,一次被竊,還有一次混進了刺客,只怕都與這東西有關。”
“老爺子那邊呢?”
“上次被你重手擊傷,你以爲他還有本事再出來傷人嗎?”
聽罷,慕容靜站起身微微笑道:“聽你的話,我不再風花雪月了,我這就去做事,把歆風替換回來。”
晚上,我跟小龜在房裏等了很久也不見二公子回來,說不定今晚他又不回來了。
其實二公子對我還跟以前一樣好,就像今天我提出泡藥浴的要求明明那麽無理,他也是想也不想的就幫我應承了下來。只是他的笑容雖然還跟以前那樣溫和,卻冷淡了很多,反而是我,我的眼光總是熱切的追隨著他的身影,我的腦子裏晃來晃去的也都是他那閑淡清雅的笑容。
這樣的感覺即使以前喜歡致哥哥時也不曾有過,這是不是說我喜歡上了二公子?
我突然很想見小青,他那麽聰明,一定可以告訴我解決的方法,可小青這段日子也不知在忙什麽,他已經好久沒來找我了。
一個人坐在床頭苦惱著,慢慢的眼睛開始發澀,我歪靠在床頭,就這樣進入了夢鄉。
黑暗中感覺有個人走近我的床頭,我突然開心起來。
“二公子……”
我欣喜地大叫,眼眸裏出現的卻是慕容遠帶著冷嘲的笑容。
他將身子探在我的面前,湊在我耳邊用冰冷的聲音說道:“小飛,我來接你了,還記得我說的話嗎?我要把你的手指頭一根根折斷,我要你不斷地嘶叫哭喊……”
“不要!!”
我大叫著想躲開慕容遠的攻擊,可身子軟綿綿的絲毫動彈不得,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上前拽住我的手,他的手好冰涼,是那種刺骨的涼,我驚恐地看著他抓住我的一根指頭,獰笑著用力折下去……
“不要……”
“小飛,小飛,醒醒……”
熟悉的聲音將我從夢中叫醒,我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斜靠在二公子的懷裏,他一臉焦急地看著我。
原來我是在做夢。
我大聲喘息著,額上身上全是冷汗,我連忙攤開手掌,發現十指毫無損傷,這才確認自己眞的是在做惡夢。
我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又軟軟地跌下去。
剛才的夢太眞實了,直到現在我的腦海裏還清楚地浮現著慕容遠那冷漠的眼神和猙獰的笑容,我好怕有一天二公子厭倦了我,就把我踢給他,等待我的就是那樣的命運。
“小飛,沒事了,沒事了。”
二公子將我摟在懷裏拍著我的肩頭輕聲安慰我,這個動作好熟悉,我以爲自己再不會享受這種溫柔的安撫了。
我貪戀地靠在二公子懷裏,劇烈蹦跳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可是我卻舍不得離開他的懷抱,就這樣一直靠著。
“二公子,求你以後不要把我送給四公子好嗎?他會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扭斷,會把我做成甕人,我好怕……”
“小飛,你在做惡夢啊,我怎麽會把你給老四?這個床又小又冰的,躺著不舒服當然會做惡夢,不如今晚到我床上休息吧。”
“嗯。”
這麽溫暖的懷抱我再也不想離開了,我蜷在二公子的懷裏,任由他把我抱到裏間的床上,我想我的臉一定紅到了脖子上,因爲我們這種擁抱像極了那個夢,我忍不住雙手環抱住二公子,讓自己和他貼得更緊一些,我感到二公子的身子隨之微微僵硬了一下。
“二公子,小龜說它想天天睡大床……”
想到要求分開睡的是我,現在要求一起睡的也是我,我就覺得自己眞的好任性,我低著頭小小聲地說道,耳邊卻傳來二公子的輕笑聲。
“好啊,那以後小飛就跟小龜一起睡大床好了。”
眞的嗎?那我以後是不是一直都可以睡在二公子懷裏了?
原來好多東西失去了才覺得它有多重要,小飛,這次你一定不要再失去它了。 
求符
第二天我的小床和棉被就被全部撤走,而熒雪一臉的嘲笑幾乎讓我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折騰來折騰去的也不嫌煩?虧的公子好脾氣,任著你胡來。”
熒雪的恐怖程度僅次于小青,我哪裏敢搭腔,只能耷拉著腦袋認由她數落。
“你跟一個小傻瓜較什麽勁兒。”
柳大哥的話雖然聽起來不怎麽順耳,但總算把熒雪的注意力轉移了過去。
“柳大哥……”
咦?這三個字要不要叫得這麽膩。
我氣憤憤地瞪著熒雪,爲什麽跟柳大哥說話就像吃了糖糕,跟我說話就像吃了辣椒?
柳大哥卻走到我跟前來,正色道:“小飛,這段日子落葉山莊和摘星樓都不太平,慕容有好多麻煩事要處理,你別看他平時總是滿不在乎的樣子,其實他比誰都累,你多陪陪他,逗他開開心,不要老給他添亂,知道嗎?”
從認識柳大哥以來,他從來沒這樣鄭重的跟我說過話,我被他教訓著,心裏突然好難過,我這個小厮做得實在太不稱職了,連二公子這麽辛苦都不知道。
“對不起……”
“你別聽柳大哥胡說,公子閑得很,昨天還在戲園子裏聽小曲呢。”熒雪跟著加了一句。
我知道熒雪是怕我難過才故意那樣說的,柳大哥說得對,我要懂事一點,不能老給二公子添亂。
那晚二公子也是到深夜才回來,我一聽到開門聲,馬上就坐了起來,倒把他嚇了一跳。“小飛,這麽晚了,你還沒有睡?”
“我睡不著,想等你回來。”
二公子走到床前,刮了一下我的小鼻子,笑道:“聽熒雪說小飛今天很乖。”
我忙點點頭。“我以後每天都會很乖的。”
二公子將長衫脫了,他翻身躺到床上,我像平時一樣湊過去,不妨正壓在他的左臂上,二公子嘶的抽了口氣。
“二公子,你的胳膊怎麽了?”
我看二公子剛才脫衣服時左臂有點僵硬,當時沒在意,難道是……
二公子衝我笑笑道:“一點擦傷。”
我不信,忙伸手上前輕輕撫摸他的左臂,那裏好像纏了好幾層紗布,不是一點擦傷這麽簡單吧。我只摸摸那傷口,心裏就疼得好厲害,跟著眼淚就落了下來,我抽泣道:“二公子,是不是有人要殺你?”
二公子一向溫和的眼神裏銳光一閃,他沈聲道:“誰對你說了些什麽?”
“誰也沒說,是我猜到的,我知道他們叫黃泉屈戰,殺人無赦什麽的,他們都是一流的殺手,二公子,我好害怕……”
“他們不會動小飛的,小飛不用怕。”
“我不是擔心我自己,我是怕他們會傷害到二公子。”我撲到二公子的懷裏,緊緊抱住他哭道:“我知道他們都好厲害,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好好活著,嗚嗚……”
感到有只手掌輕輕拍打著我的後背,二公子輕聲笑道:“我不會死的,我死了,誰給小飛當抱枕?他們雖然厲害,我也不是好惹的,今天只是個意外,小飛,你再哭下去,明天一早醒來一定會變成兔子眼的,小心被熒雪他們笑話哦。”
人家現在正傷心,二公子你幹嗎還開玩笑?我不高興地嘟起嘴,眼淚卻收了起來。
二公子抱著我平躺下,我怕壓痛二公子的手臂,忙將身子移開,跟著問道:“二公子,今天是誰傷了你?”
黑暗中二公子沈默了一會兒方道:“燕十步。”
“燕十步?!”我立刻坐了起來。
燕十步。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
這些話我曾聽小城說過的,沒人可以在他的劍下走過十步,我忙急急問道:“二公子,你一定走過了十步是吧?那個殺手呢?你是不是殺了他?”
“我並非燕十步狙殺的對象,只不過今天湊巧阻擾了他的行動,所以我們只是交了交手而已,他的輕功很好,讓他逃了。”
交交手便已傷著,要是眞動起手來……
在我印象中,二公子的武功應該是很高的,可他居然傷在了燕十步的劍下。
難道那些殺手眞得那麽厲害?
“二公子,你是好人,爲什麽他們都要殺你?”
“他們只是殺手,殺手的眼裏是沒有好人壞人的。”二公子伸手將我重新拉進他懷裏道:“小飛,不要想那麽多了,我答應你,我一定不會有事的!”
“嗯。”
我當然相信二公子一定不會有事,不過我還是在心裏暗下了一個決定。
“小飛,小飛少爺,小飛祖宗,我求你了,你還要跪多久?”
從我跪下來求符到現在,這是熒雪第十七遍重複相同的話。
我不理她,只當聽不見,繼續跪在蒲團上暗中禱告菩薩。
心誠則靈,熒雪在這裏大呼小叫的,什麽神仙都讓她嚇跑了。
今天一大早,我就向熒雪詢問京城裏哪座寺廟最靈驗,她想都不想就說是法華寺,我自然就萬般央求她帶我去拜佛了,不過她要是提前知道我爲了求道符會在這裏一跪就是一個時辰的話,估計打死她都不會帶我來。
于是熒雪只好在我求符的時候圍著法華寺開始散步,她每轉上一圈就跑來問我是否已求好符,在得不到答複後她就又去轉圈,直到在她轉完第二十五個圈之後,我終于求得了符,跟她出了寺廟。
在回家的路上,熒雪一臉懊悔地告訴我,她這輩子絕對絕對不會再帶我去寺廟,然後就繃起臉不再理我了,我知道熒雪是累著了,畢竟繞著法華寺連續轉上二十五個圈是蠻辛苦的。
看到熒雪一肚子的怨氣,我沒敢再去招惹她,回到摘星樓後,我就一個人跑到後院抱著小龜坐在涼亭上看風景。
現在已是春暖花開的季節了,坐在涼亭上吹吹春風是件很惬意的事,如果再有個說話的人就更好了,可是小青和小城最近好像都把我忘了一樣,誰都不來看我。
想起以前和他們一起玩耍的日子似乎就在昨天,卻又覺得已過去了很久很久。
午飯時二公子並沒有回來,飯桌前就我和熒雪,柳大哥三人,這讓我有些失望,我本來還想早點把護身符給二公子的呢。
吃完飯,我向熒雪問道:“那個……熒雪,我們的繡莊是不是離摘星樓很近?”
“是啊,跟這裏就隔著一條街……咦,小飛,你問這個幹什麽?”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道:“熒雪,我的病都好了,這樣成天無所事事的也不好,我想到繡莊那邊幫忙呢。”
“幫忙?你會繡花嗎?”
看到熒雪一臉的不屑,我只好跟著解釋。“我當然不會繡花,不過一些粗活我是可以做的嘛,我也想跟著長長見識。”
其實在三公子身邊也好,在二公子身邊也好,我都像是聾子的耳朵,當擺設的,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一天到晚就是吃跟睡,那和豬有什麽區別?
還以爲熒雪又會笑話我,沒想到她在聽完我的話之後,低頭沈思了起來。
謝謝大家關心,我今天出去辦事了,所以說不知什麽時候能回家,還好比想象的要回來得早,一回來就開始貼文了,我覺得自己上班也沒這麽用心過~~~

繡坊
“這樣啊……”熒雪沈吟道。
“我看也是,小飛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孩,整天關在家裏無所事事的也不好,我下午正好去繡莊,小飛,要不要一起去?”柳大哥在旁邊插了一句。
“好啊好啊。”
一聽說可以去繡莊,我忙用力點點頭,卻不料熒雪跟著就在我腦袋上拍了一巴掌,然後對柳大哥說:“這樣好嗎?公子會不會生氣?”
“不過是去繡莊轉轉,浣花也在那邊,不會有事的。”
聽柳大哥這麽一說,熒雪便點頭應了下來。
柳大哥,你眞是太好了,從沒發現你也這麽帥。
我興奮地跟著柳大哥身後出了摘星樓。
不知是不是怕我走丟的緣故,柳大哥自出府之後,就一直拽住我的衣袖讓我和他並肩而行,我仰頭看看他那張一直陰沈的臉,便問道:“柳大哥,你最近有去找過小青嗎?”
柳大哥白皙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悅,冷聲道:“找他做什麽?”
聽柳大哥的口氣,恐怕他在小青那裏吃了不少閑氣吧?
“我知道你喜歡小青的,爲什麽你不去跟他說清楚呢?”
“這些謠言你是從哪裏聽來的?再胡說,小心掌你的嘴!”
我翻了個白眼,還否認?那些喜歡的話明明就是你自己親口說的嘛。
“柳大哥,小青那個人雖然嘴巴有些刻薄,不過他心腸很好的,他把你當自己人時,才會罵你……”
“閉嘴!”
柳大哥一聲大喝嚇得我立刻乖乖閉上了嘴。
好凶啊,算了,本來還想幫你的,這麽凶,不管你了。
我閉上了嘴不再說話,柳大哥也沒有再出聲,我們兩人就這麽沈默著來到了玲珑繡莊,在繡莊門前,我隱隱聽到他輕聲歎了口氣。
笨蛋柳大哥,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光在這長籲短歎的有什麽用?
咦,臨淵羨魚是什麽意思?我怎麽會突然想到這個詞?
這個疑問只是在腦裏一閃而過,我立刻就被玲珑繡莊門上方那塊金光閃閃的牌匾吸引了過去。
“好氣派啊……”
我仰起頭,剛發出一聲贊歎,就覺袖子一緊,已被柳大哥拉進了莊裏。
玲珑繡莊看上去要比摘星樓大好多,走進門去,裏面是青石板鋪成的寬闊庭院,正中及左右兩邊各聳立著三棟閣樓,柳大哥指著閣樓告訴我。“正中是專供織繡的大廳,左邊是進貨出貨的櫃台,右邊是賬房,浣花應該就在那裏。”
“我們的生意是不是很多呢?”
對於我這個無知的問題,柳大哥報之一笑。“活計多得根本就做不完,訂貨的人最快也要三個月後才能拿到繡品,連皇宮內院的好多織繡也是摘星樓呈貢上去的。”
“好厲害哦!”
沒想到二公子竟然把生意都做到了皇宮內院裏去,我不由歪起腦袋開始想像他做事時那帥帥的樣子。
“別在這發花癡了,慕容現在又不在,你要崇拜就到他面前崇拜去!”柳大哥不由分說,拉著我走進右邊閣樓的賬房裏。
蘇大哥正坐在櫃台前打著算盤,他擡眼看到我們進來,不由笑道:“喲,小飛,你怎麽會跑到這邊來?”
“是我帶他過來的,這孩子吵吵說家裏太悶,想到這邊來找事做。”
“歆風,這種事你也敢作主?”
“那有什麽,小飛是個人,又不是關在籠子裏的小家雀……”
我聽著他們在那邊閑聊,便一個人好奇地在屋子裏轉來轉去四下觀望。
靠牆是高達天井的帳櫃,帳櫃的抽屜上分別貼著不同的字標,而蘇大哥面前的櫃台也有我人那麽高,我跑到櫃台裏面,爬上蘇大哥身旁的一把椅子上坐好,便開始隨便翻動擺在台子上的一摞摞賬本,可惜上面寫的我一個字都看不懂。
“你看到了,他是來幹活的嗎?明明就是在家裏呆煩了,想跑過來玩玩的。”蘇大哥在旁邊說道。
好像是在說我呢,我忙擡起頭說:“我是來做事的,蘇大哥,你有什麽事就都交給我做好了。”
“交給你?這些帳我都做了一上午了,還以爲會有人來幫我呢,要你這小鬼來,你會做帳嗎?”
“……”
明知我不識字,這話不是明擺著在擠兌我嘛,我撅撅嘴,嘟囔道:“我可以把你整理賬本嘛。”
蘇大哥剛要說話,只見一個老人家匆匆走進來,禀道:“蘇公子,柳公子,誠王來拜見。”
蘇大哥和柳大哥對視了一眼,蘇大哥道:“王伯,請誠王到大廳裏用茶,我們馬上就過去。”
待王伯下去後,蘇大哥回頭對我說:“小飛,我跟柳大哥出去會客,你呆在這裏別亂跑。”
“噢。”我津津有味地翻著賬本,頭也不擡隨便回了一句。
“把賬本全部放到你身後那個打開的櫃裏去,一會兒王伯會把點心給你送過來。”
“好啊。”
只要有活幹就行,我把摞在櫃上的賬本合好,然後歸整到一起放回身後的抽屜裏,那些賬本好重,我連著搬了好幾回,才把它們全放回原處。
這時王伯走了進來,他把盛滿茶水點心的托盤擺到桌上,衝我笑眯眯地道:“飛少爺,請用點心。”
我嚇了一跳,忙跳下椅子說道:“王伯,你叫我小飛就好了,我只是個小厮,不是少爺。”
“要得要得,飛少爺請用。”王伯笑著說道,他幫我斟上茶,並端到了我面前。
我嚇得向後連蹦了幾步。
老天,我是來做事的,又不是來享受的,怎麽能讓一個須發斑白的老人家來伺候我?
我雙手把茶接過去,道了謝,然後問說:“王伯,你是這裏的管家嗎?”
“是的,飛少爺。”
看著王伯恭恭敬敬立在一旁回話,我心裏蠻不是滋味的,於是道:“王伯,我還沒見過大家是怎麽織繡的呢,你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去繡坊轉轉總比在這裏被人伺候的好,說不定我還可以幫上什麽忙,二公子如果知道我在這裏做事,一定會誇我乖的。
“好的。”
得到了允許,我便順手拿了塊點心,隨王伯出了賬房,跟著便有人上前將房門鎖上了,看來這裏管理很嚴啊。
王伯把我領到正中大廳的繡坊裏,正對著大門的牆壁上挂著一幅巨大的萬裏江山圖,一山一水都繡得很清晰細致,我記得二公子書房裏也挂著同樣的一幅繡圖,不用說它們都是出自玲珑繡莊的手藝了。
寬闊的廳堂裏林立擺著百張長桌,女孩子們分坐在桌前低著頭繡個不停,她們手上銀針飛梭,全部心神似乎都貫注在織繡上,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到來。
“哇,繡坊好大啊……”
我有些咂舌,這裏的繡娘足有一二百人吧,就這樣刺繡還是供應不下,那訂貨的客人豈不是數都數不過來?
王伯忙對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他悄聲對我說:“刺繡是件心平氣和的事,由不得半點喧嘩,公子最不喜別人在這裏吵鬧。”
我吐吐舌頭,小聲問道:“王伯,這裏就是繡坊的全部嗎?”
“這裏只是刺繡的地方,出了繡莊,不遠還有幾家綢緞鋪子,那邊也擺著一些成品織繡,飛少爺要是喜歡,我們就一起去看看。”
“好啊好啊。”
我們悄聲說著話,來到一名繡娘的桌前,她正在繡一幅百花飛鳥,下面的幾朵牡丹都已經繡出了大致的輪廓,花瓣上滴著的水珠晶瑩閃亮,似乎隨時會滾落下去一般。
好神奇啊,像眞的一樣呢。
我正看得起勁,王伯突然小聲說道:“飛少爺,我有事去去就來,你先在這裏看看。”
“嗯。”
見王伯隨一名仆人匆匆離開,我便又把眼神移到那幅繡品上,聚精會神的看了起來。
我在繡坊裏邊看邊走,轉了一整圈也不見王伯回來,擡頭看看樓上的房間,有些好奇上面是做什麽用的,便輕手輕腳的走了上去,王伯說過,不可以大聲的,那會惹二公子不高興。

囚室
我走到樓上後才知道這裏是會客的地方,因爲裏面隱隱傳來蘇大哥的聲音。
“王爺,實在是不好意思,因爲坊裏有些繡品要趕著呈送進宮,所以王爺訂下的織繡還要再等上幾天,耽擱了王爺的使用,還請王爺海涵。”
剛才王伯說是什麽誠王來拜見的,看來蘇大哥此刻是在和他說話。
我好奇心起,看到門旁的一扇窗是半開著的,便蹑手蹑腳來到窗邊,偷偷探頭看去,只見屋裏正中端坐著一位年約四十虎背熊腰的男子,一張棱角分明的方臉,眉宇間隱隱有股桀骜不馴的氣勢,錦衣玉帶,氣度不凡,看來他就是誠王了。
我怕被發現,只偷偷看了一眼,就縮回了頭不敢再看,不過他們的對話聲還是間斷著傳到我的耳裏。
只聽一個很威嚴的聲音冷冷道:“果然是店大欺客,還眞是沒說錯,我這批布一個月前便送過來了,沒想到過了這麽久,你們繡莊才剛剛開始織繡,蘇公子,你不要告訴我就這麽點活也要三四個月吧?”
“王爺,實在抱歉,不過當時尊府的管家來訂貨時,我們就已經說過最快也要兩個月之上,現在我們已經在趕工了……”
“蘇公子,你的意思是在說我強人所難了?”
“不敢。”
“是嗎?我看是慕容靜從來沒把我這個王爺放在眼裏吧,他現在在皇上身邊是紅得很,不過也不要因此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誠王在說二公子的壞話呢,他堂堂一個王爺說起話怎麽這麽不講道理?訂貨也要有個先來後到吧,這跟皇上王爺有什麽關系。
柳大哥接口道:“王爺,我們摘星樓對任何客人都是一視同仁,更不敢對王爺有半點不敬之心,這批織繡我們必當盡力趕工出來,不耽擱王爺使用。”
“那樣就最好了!”
我正聽得起勁,忽然肩頭被人輕拍了一下,我回過頭來,見是王伯,他衝我擺擺手,然後拉起我悄悄下了樓。
“飛少爺,你怎麽跑到上面去了?那位誠王脾氣最是暴烈,他要是發現你在外面偷聽,一定會大發雷霆的。”
“他現在已經在大發雷霆了,嫌繡品趕不出來,王伯,誠王到底是什麽人啊,爲什麽蘇大哥他們都要對他恭恭敬敬的?”
“誠王是皇上的親哥哥,他爲人一向都是這樣的,飛少爺,你不是想去店鋪看看嗎?我這就帶你去吧。”
本來是很想去的,但看到大家都這麽忙,我哪裏還好意思再添亂,便對王伯說道:“我不去了,我看我還是回摘星樓好了,王伯,你回頭跟蘇大哥他們說一聲。”
“那我派個人送飛少爺回去。”
“不用,就一條街的路,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我向王伯告辭出來,往摘星樓走去,誰知剛拐過一條街,便見一人迎面走了過來,那張久違的冷峻面容讓我的心突然一滯……
三公子!!
在摘星樓的這段日子裏每天過的逍遙自在的,我很少想到三公子,更沒想到會在大街上遇見他,而顯然他此時也看到了我,那美目倏然一亮,跟著嘴角泛出一絲微笑。
我很少看到三公子笑,其實他笑起來眞得很好看,只是這張容顔看上去比前段日子清瘦了一些,眉宇間也有些憔悴。
“小飛!”
隨著一聲呼喚,就見三公子快步向我走了過來,我想都不想轉身撒腿就跑,要是被他抓住,不知會不會又打我一頓,我這小身骨可架不住那樣的拍打。
“小飛,小飛……”
那喚聲越急,我就跑得越快,幸好我身子小,在人群裏穿來穿去,很快就把三公子甩了開來。
我拐進一道僻靜的小巷,回頭見三公子沒有追來,這才松了口氣。
方才三公子的神情好像很憔悴,不知是不是生意做得不順的緣故,雖然我差點被他打死,但看到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我還是有些心疼。
還記得除夕那晚那牽著我的手回家的粗厚手掌,還記得在我昏迷時把我緊抱在懷的堅實胸膛,我以爲那是疼惜和愛,卻原來那都是施舍。
鼻子有些發酸,我用力眨眨眼睛,忍住了將要流下的淚水。
和三公子的偶遇讓我心情突然變得不好起來,我轉身默默離開小巷,誰知剛走了幾步,就覺眼前猛地一黑,一個麻袋將我當頭罩下,不知道出了何事,我立刻掙紮著大聲尖叫起來。
“救命,救……”
後腦被重重一擊,劇痛傳過來,讓我不由自主陷入了昏迷。
臉上好熱,似乎有人在我面部不斷的揉捏拍打,那種火辣辣的痛讓我很想掙紮躲開,可惜全身一點兒力氣都沒有,只是隱隱聽到有人在我耳邊低聲輕笑。
“這樣的一張臉保管沒人再能認出了吧?到時候還會有誰再想著你,再在乎你?你敢跟我爭,我就要你粉身碎骨,萬箭穿心,死後連魂魄都難以歸鄉!”
那聲音柔柔傳來,溫婉動聽中卻透著沁人心脾的寒意,是誰這麽恨我,恨得到不僅要我死,甚至死後還要魂飛魄散?我怎麽這麽倒黴……
這聲音好熟,我聽過的,可怎麽一時之間竟想不起來了,是誰?是誰?
臉不像方才那麽熱了,感覺到有只手溫柔地擡起我的頭部,將帶有些許甜味的水緩緩灌進了我的嘴裏,讓我又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這是哪裏?
我揉揉眼睛坐起身來。
四周一片昏暗,讓我一時看不清身邊的景物,只覺得手觸到的地方是些雜草,還有一陣陣的陰濕之氣傳到鼻子裏。
我茫然地看了半天,這才看清自己現在是身處在一個很大的牢室裏,周圍還有好多人分散著半坐半躺在各處,每個人都用木然的眼神冷冷看著我,像在看一只怪物,我的眼神滑過他們,落在他們的身後那鐵欄圍成的大門上。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怎麽會被困在這囚室一樣的地方?……
驚慌讓我的頭開始隱隱作痛,我記得自己爲躲三公子而跑進了一條小巷,接著就被人用麻布袋罩住,然後有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一直不停地笑,不停地笑……
可是,我又怎麽到了這裏?
二公子如果發現我不在,一定擔心的不得了,我要回去,我不要在這裏!
我猛地爬起來,掙紮著撲到鐵柵欄前用力搖晃著它,並大聲叫道:“我不是囚犯,你們抓錯人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好像有什麽不對,我在愣了好久才注意到,除了鐵欄的搖晃聲和一些古怪的呃呃聲之外,我根本聽不到自己的叫喊……
我驚恐地掐住脖子,用盡氣力想叫出聲來,可是根本沒用,我的喉嚨間此刻燒裂般的灼痛,別說發出聲音,就是每聲呼吸都讓我劇痛難當。
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我顧不得喉嚨的疼痛,又開始繼續大聲喊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然而不斷傳出的嘶啞呃呃聲讓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我啞了,再也不可能說出話來……
獵物
“別費力氣了,你的嗓子給人弄啞了,再怎麽使力也不可能發出聲音。”
冷冷的話語讓我猛地回過頭,說話的是個身穿大紅囚衣的男人,他的手腳都扣著重鐵鐐,正背靠在牆邊,單腿支起,冷冷地瞧著我。
他的左臉上有條很深的刀疤,傷疤緊貼著左眼上方從額頭一直延伸到鬓角,使他本來就很粗曠的臉顯得猙獰可怖,亂發胡亂散在肩上,一雙眼睛在昏暗的油燈下發出野獸般幽幽的光芒。
不會!不可能!我不可能會啞的,我要見二公子,我要見他!!
我慌亂失措的四下張望,這才發現牢房裏好多人都被铐著手鐐腳鐐,有些人身上還穿著和那人一樣的大紅囚衣。
我急忙撲到刀疤男人身邊,緊緊拽住他的衣袖,拼命打著手勢,希望他能告訴我這是什麽地方,我怎麽會在這裏?我的嗓子因爲激動而不斷發出急促的呃呃聲,讓本來就火燒般的喉嚨更加劇痛難熬。
男人不耐煩地甩開我,冷笑道:“你是不是想知道這是哪裏?”
他在看到我連連點頭後哧的笑了一聲。“這裏是誠王關押獵物的囚室,我們都是他的囚犯,看你的樣子應該是誰被拐來的吧?”
誠王?對了,就是在玲珑繡莊裏大發脾氣的那個王爺,他拐我來做什麽?
心慌加上焦慮讓我的頭更加的痛,我拼命扭掐著自己的嗓子,極力想發出聲音,可是除了嗓子越來越痛之外,根本沒有任何變化,我不斷重複做著相同的動作,直至到絕望。
我眞得變成了啞巴,永遠都不能再說話……
腿一軟,我摔倒在地,卻見刀疤男人把頭仰起,看向牢房牆壁上方一個很小的天窗,好久才說道:“你知道外面是什麽地方嗎?”
我癱軟在幹草上,根本無力去做回答,除了想變回正常之外,其它任何事情我都沒有興趣知道。
刀疤男人自問自答道:“外面是誠王狩獵的牧場,誠王經常會和他的朋友屬下來這裏狩獵,當他們厭煩了狩獵野獸,他們就用人來代替野獸來圍剿,獵人比獵獸要有趣多了,看著被狩獵的人在林子裏亡命的奔跑,看到他們眼中的恐懼,絕望,不幹和臨死前的掙紮,求饒,這些人所表現出來的感情要比野獸多得多,所以還有什麽比狩獵人能更讓人興奮的?”
平緩的聲音將事情平緩的道來,卻讓我吃驚的擡起頭看向這個處之坦然的人。
只因爲誠王厭倦了獵獸,便要把人當獵物來圍捕?難道對他們那些貴族來說,人的生命比野獸還不如嗎?
刀疤男無視我的驚訝,他靠在牆上,嘴裏叼著一根麥!,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道:“也不是非死不可,你只要有本事跑出牧場的圍欄之外,就算是逃出生天了。”
“我不要死,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一聲淒厲的叫聲突然從身旁響起,我聞聲回頭,只見一個麻杆一樣瘦的男子發瘋般跳起來,撲到鐵門前大聲叫喊,他的頭還不斷向欄門上撞著,鮮血順著他的額前慢慢流下,而他好像根本不知道疼似的,仍嘶聲力竭地叫喊不止。
“你看,這個人也跟你一樣,不知得罪了誰,就莫名奇妙的被帶了進來,你還眞是倒黴,長得醜也就罷了,居然還被人毒啞了又關進來當獵物……”
醜?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的上好看,但絕對是不醜的……
一陣莫名的冷意從心底傳上來,我顫抖的雙手慢慢摸向臉頰,隨著觸摸,我的手就抖得越來越厲害。
怎麽會這樣?不會的,這不會是眞的!
這張胖如圓盤,腫大如鬥的臉怎麽可能是我的,甚至每觸摸一下,皮膚就會隨之軟軟地陷下去,整張臉都木木的沒任何感覺,而且眼皮,鼻子,嘴唇都腫脹成一團,怪不得剛才我總覺得看不清東西,原來是這樣……
這副模樣不要說其他人不會再認得我,恐怕就是我自己也不會再認識自己的臉,究竟是誰這麽狠毒,把我弄得又啞又醜之後,還扔到這裏來做獵物?
腦海裏立刻浮出那張邪佞的臉孔。
慕容遠!
一定是他,除了他不會再有第二個人做得出如此陰險毒辣的事,我不明白他爲什麽會這麽恨我,恨的到連我的魂魄都不放過?
我無力地趴在幹草上,腦裏一片混亂,耳聽著那個麻杆青年的恸哭,那撕裂的哭喊不斷地提醒我這一切都是眞的。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傳了進來,幾乎與此同時,牢房所有的人都興奮地撲到了門口,見我趴在草堆上動都沒動,刀疤男人上前踢了我一腳。
“開飯了,吃飽了才有力氣跑,你不吃,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我都已經這樣了,跑出去又能怎麽樣?沒有人會再認識我,也沒人會再記得我。
這個念頭在腦裏一閃而過,緊接著二公子那溫雅的臉龐便在眼前浮現了出來。
我如果死在這裏,就再也見不到那張笑顔了,不要,我要見二公子,哪怕他不再認識我……
我猛地跳起來,連滾帶爬的撲到門口,伸手搶過一份食物,也不管是什麽東西,就拼命往嘴裏塞。
刀疤男人說得沒錯,有力氣跑才有可能活下來,我還沒死呢,爲什麽要這麽快認命?不管怎樣,活著才有希望,我要見到二公子,說什麽都要見到他!
也許是肚子餓了的緣故,那頓飯吃得好香,盡管喉嚨疼得厲害,不過我還是堅持吃了兩個大饅頭,還把所有的菜都吃的一點兒不剩,看到我這狼吞虎咽的架勢,那個刀疤男人倒有些驚奇。
“看不出你這小小的身板,倒挺能吃的嘛。”
吃完飯,我在刀疤男人旁邊坐下來,手伸進懷裏,竟發現那張貼身藏著的平安符居然還在,這本來是爲二公子求的平安符,沒想到我會先用上,有了它在身邊,我就又多了幾分信心,此刻我的心裏就只有一個想法──要怎麽樣才能逃出去。
每看到窗口外的天空一黑一亮,我就知道是過了一天,算算在這陰暗的監牢裏一呆就是三天,牢房裏除了潮濕和酸臭外,倒沒有其它難以忍受的地方,一日三餐的夥食更是豐盛的不得了,我聽段一指說,那是特意給我們烹制的菜肴,吃的好,身子才能強壯,才有力氣奔跑,對於狩獵的人來講,獵殺拼命頑強奔跑的獵物總比一射即倒的獵物要有成就感得多。
段一指就是那個刀疤男人,他在告訴我名字的時候,還把左手伸給我看,那只手沒有小麽指,這就是他名字的來源。他說他以前是江洋大盜,一生不知殺了多少人,所以這次不管是生是死,他都不虧,可是他說這話時,眼神有些閃爍,讓我感到他其實還有話沒說出來。
在牢裏呆著無聊,我便比劃著手勢向段一指打聽牢犯的事,原來關在這裏的人大多是跟他一樣的死囚犯,都是誠王派人將他們從府衙大牢移到了這裏作爲獵物來餵養的,對他們來說,在這裏畢竟還有一線生機,而且吃住都比府衙要好得多,所以大家自然也能處之坦然。
唯一是被拐進來的就只有我和那個麻杆青年兩人,那個削瘦的青年似乎一直都不能接受事實,幾乎每天都會來上幾段天崩地裂的哭喊,我開始還蠻同情他的,但很快就麻木了,甚至說有些厭煩,因爲這個人的哭鬧和孟姜女哭長城有得一拚。

牧場
在牢房呆了幾天,我的嗓子已經不疼了,盡管仍舊無法說話,臉變成了什麽樣子我無從得知,因爲我根本不敢去觸摸它,可能我已經習慣了臉大如鬥的感覺,所以最初因腫脹而帶來的不適已漸漸消失。
這天中午,我們剛吃完午飯,就聽外面走廊傳來一陣說笑聲,跟著眼前驟然一亮,有兩個燈籠照了過來,隨之幾個身著華服的人走到了牢房的鐵欄前。
“蕭先生,你看這次的獵物怎麽樣?每次你都是匆匆來匆匆去的,這一回可一定要好好狩獵一番啊。”
這是誠王的聲音。
我躲在段一指的身旁偷偷向外望去,發現除了誠王外,慕容大公子竟然也在,而被稱爲蕭先生的那人居然是蕭紫衣,他不是溫文爾雅的說書先生嗎?怎麽也會對這種血腥的事感興趣?不過大公子和誠王混在一起倒不稀奇,他是武官,對牧場狩獵自然是喜歡的。
看到蕭紫衣銳利的眼光在我身上一閃,我心裏一跳,忙躲到了段一指的身後,跟上次相遇時的感覺一樣,覺得他的眼神眞的好熟,我討厭見到這種眼神,卻又說不上來是爲什麽。
蕭紫衣卻輕笑了起來,向誠王問道:“王爺,怎麽在一群老虎旁邊還有只小兔子?”
“哈哈,當然是各種強弱獵物都有,狩獵才會有趣的嘛。”
“說的也是,王爺想得眞是周到。”
看到大公子也在其中,我突然有種想求他救我的衝動,但直覺卻讓我緊閉上了嘴。
以我現在這張冬瓜臉,不要說大公子不會認識我,就算他認得出我是誰,也未必會出手相救,多半是落井下石也說不定。
只聽誠王道:“這麽有趣的事情怎麽能少得了毅王?慕容都司,派人禀報他,說我這次的獵物都已經養得白白胖胖,就等著用了,讓他把弓箭磨好准備著。”
大公子遲疑道:“這段日子皇上那邊盯得緊,狩獵之事還是不要太張揚得好,如果以人爲獵的事傳到他耳朵裏,那就不好解釋了。”
“怕什麽?這些本來就是死囚,只不過是換個死法而已,有什麽問題?皇上又怎樣?我還是他皇兄呢,要是眞惹得我不高興……”
“王爺謹言。”
大公子不亢不卑的一句話讓誠王閉上了嘴,他重重哼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隨著他們的離開,牢裏頓時又陰暗了下來。
“老爺們來看貨了,看來狩獵的日子不是明天就是後天。”
段一指一句話讓麻杆青年又開始驚恐的大叫起來,我忙捂住耳朵,來個聽不見心不煩。
明天也好,後天也好,我現在就想馬上逃出去,我失蹤了這麽久,二公子一定急的不得了。
段一指沒有說錯,狩獵之事就定在第二天,清早起來沒多久,看守的獄卒就端來了大盤大盤豐盛的菜肴,看著大家狼吞虎咽的樣子,我有些咂舌,段一指卻笑著說:“快吃吧,這可是最後一頓了,要多吃,待會兒狩獵時才有力氣跑。”
我忙打了個手勢問他怎麽會知道,段一指冷笑道:“你見過這麽豐盛的飯菜嗎?只有對臨刑前的死囚,老爺們才會這麽慷慨……”
雖然一直盼著有離開的一天,可當它眞的來臨時,我反而緊張的打起了哆嗦,我大口咽著飯菜,心裏不斷地給自己打氣──沒關系,一定可以跑出去的,一定可以!
吃完飯不久,便有兵卒來打開大門,把我們帶了出去,我們中的許多人手腳都是被鐵鐐铐住的,隨著他們的步行,鐵鏈拖著地面發出沈悶的聲響。
我們被帶到監牢外,陽光讓我下意識眯起了眼睛,卻不妨腳下被石子絆住,一個踉跄摔了出去,立刻就有人上前在我腿彎處踢了一腳罵道:“沒長眼嗎?”
跟著我被他揪了起來,見他揚起鞭子,我以爲要挨打,忙一縮脖子,誰知一個低低的聲音湊在耳邊說道:“向東跑,莫回頭!!”
是誰在跟我說話?
我轉過頭去想看個究竟,後面的囚犯卻不斷推搡著擁擠過來,遮住了我的視線,而那個說話的人早不知退到了何處。
我的心猛跳起來。
有人在幫我,只要照他的話去做,我就一定就可以跑出去。
我們被帶到一大片空地上,放眼望去,四周盡是平坦寬闊的草地,遠處綠林叢叢,各種草樹灌木高聳林立。
這就是狩獵圍場了,廣闊的讓人根本就猜不到哪裏才是它的圍欄所在,一望無際的圍場盡頭似與天邊連成一線,遠方晴空萬裏,不見一絲雲彩。
我們站立成一排,跟著便有人上前把大家的鐐铐取了下來,可是每個人依舊靜靜的立在那裏,把目光聚到不遠處的一點。
那裏並排立著幾匹駿馬,騎馬立於最前方不用說就是誠王了,他身邊是個騎棗紅馬氣度雍雅的中年男子,一身淡黃衣衫,長發隨風飄動,面帶傲氣,頗有些氣指山河之勢。
狩獵人之中除了蕭紫衣和大公子及一些武官之外,慕容遠居然也在,雖然他立在後面被擋住了半個身子,但他經常搖的那把折扇我是認識的,我就知道抓我來的一定是他。
接著又有好多囚犯被陸陸續續帶了過來,我們被圈成一團,看樣子足有一百多人,大家湊在一起,每個人的臉上都露著緊張激動的神色。
突然一人高聲尖叫著從囚犯群中飛跑出去,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冷箭聲響,一枚羽翎淩空射進那人的後心,飛箭後勁不止,竟帶著那人直向前飛出一米多遠才撲倒在地,那深刺在他後心的箭翎不住的顫動,而人卻已沒了氣息。
我向射箭的方向望去,只見那個淡黃衣衫的男人仍長弓當箭,半擎在空中,他臉上猶在微笑,但淩厲的氣勢卻呼之欲出。
誠王見狀拍掌大笑道:“皇兄果然好箭法,不如我們今天就做一賭,如果我獵到的獵物少皇兄一人,就輸你一千兩白銀,反則同理,如何?”
男人收弓微笑道:“這個提議不錯,賭了。”
聽誠王叫他做皇兄,我便想起昨天誠王提起過的那人,叫什麽……毅王的?不錯, 是毅王!
逃犯的死狀讓被押的衆人頓時嘈雜紛亂起來,看到大家眼裏的驚恐,我突然明白毅王這是在殺一儆百,領教了那一箭的堅狠,大家畏懼之心一起,逃命的決心便弱,自然便容易捕獵。
咦?我怎麽會明白這麽深奧的道理?好像變聰明了,不好,還是笨笨得好,小青說得對,笨人才會長命百歲。
誠王把目光掃向我們,高聲喝道:“聽著,你們可以盡力奔跑,只要跑出了圍場欄外,你們就自由了,不過,四面圍欄只有一處可以通向外面,能不能跑出去就看你們的運氣了,我從現在開始數數,在數到一百之後狩獵就正式開始,所以,現在,你們就盡力跑吧!”
隨著誠王長聲一喝,囚犯們頓時一哄而散,向四面飛奔而去,我記著剛才那人跟我講的話,便衝著太陽的方向猛跑出去,幸好現在是清晨,否則我眞的弄不清東方的位置。
圍場開始處還是平原,但跑過一陣,那些灌木草叢便隱隱若現,我不知道圍欄究竟有多遠,就只是悶著頭向前衝,一百個數很快就會過去,那些人是騎馬狩獵的,我們兩條腿怎麽也不可能跑得過他們。
身後已隱約傳來了奔騰的馬蹄聲響,我記著那句警告,不敢回頭,只是拼命地奔跑,突然旁邊一個身影呼的跑過了我,竟然是那個麻杆青年,他跑得好快,馬上就把我甩到了身後。
不行,我也要加快速度!
可是想歸想,我卻離麻杆青年越來越遠,沒辦法,我的腿實在太短了,誰能指望腿短的人跑得過腿長的人?
“啊!”
身後的馬蹄聲似乎愈加逼近,可能是那個麻杆青年太過慌張,他腳下一拌,滾出去好遠才停住,我忙衝上前將他扶了起來,他的腳踝好像扭傷了,站起來時臉已疼得有些發白。
在這個時候弄傷腳跟自殺有什麽區別?我攙住他並向他急急打著手勢,想知道他是否還能再堅持跑下去。
前面不遠處就是雜草灌木林,那邊容易躲藏,而且馬匹也不易進,只要我們堅持跑過去就暫時安全了。
我正這樣想著,忽見麻杆青年看向我的眼神凶光畢露,我一呆,跟著小腹就重重挨了一拳,我疼得彎下腰蹲到了地上,而他頭也不回一瘸一拐地向前直奔而去。
馬蹄聲在我身後不遠處停了下來,不用回頭我也能感覺到那箭羽的殺氣已逼向自己。
原來麻杆青年是想讓我暫時拖住狩獵的人,好讓他逃命,這裏就跟戰場一樣,是容不得半點仁慈的,我做了件蠢事,代價是自己的命。
要等小飛鹹魚翻身大發神威啊,那就是文文的最後了,再等五十章……(被衆毆)
要是大家都等不及,不如打個商量,草草結束算了,該死的死,該殺的殺,小飛拿著他的賞金該去哪兒去哪兒,反正我也寫煩了,這兩天打文打的手指都疼得要命,(眞得很疼的說)還是換新坑好了,活活~~~(再次被衆毆……)


待續----

題目 : BL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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