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6-22(Mon)

幷箸成歡 by 衛風無月

文案:

  江寧,從死人堆中被盛世塵救出的孩子——來自千百年後的靈魂。他改名爲「盛寧」,成了盛世塵的第三個弟子。

  盛寧胸無大志,只願成爲一名好厨師,博得盛世塵的贊賞。但盛世塵不慎練功走火入魔,將師徒二人的界限打破……

  渴望已久的暗戀轉爲明戀,盛寧不由自主戲假情真。然而當盛世塵恢復時,那個虛幻美好的世界却飛快的散滅……

  這段心情,要怎麽放下?曲終,是否一定人散?
 

  楔子

  「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

  「什麽?」

  「你有沒有聽說,有人開了萬金之價,要買先生身邊的侍童。」

  「老實說,盛寧到底在什麽地方?」

  「我可不知道。」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不願意說?」

  「要是我知道,想必先生更早就已經知道了,那你還會不知道嗎?」

  說得像繞口令一樣的話,可是另一個人却也聽明白了,很認真的沈吟起來:「要是先生知道的話,肯定已經把他……」

  「嗯……」

  「唉……」

  「不是我當師兄的不幫著他,他好男風誰也不覺得他有錯,可是不該把爪子伸到先……咳咳。」

  慌亂的咳嗽聲中,兩個人一起站起來:「先生。」

  站在窗前的那個人似乎幷沒有聽到他過來之前,屋裏的人在議論什麽。他笑容閑雅,儀態端方,向兩個人微微頷首示意,如來時一般靜靜的走遠。

  屋裏的兩個人一直到那人走後才擡起頭來。

  「先生……」

  「近來???…」

  「越來越……」

  最後兩個人异口同聲:「詭异!」

  的確,從盛寧那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跑掉之後,先生也一天比一天陌生了。

  嗚,雖然那小子色膽包天死有餘辜,但是有他在的時候,盛家絕不是現在這樣死氣沈沈、詭异難言的樣子。

  而且,那小子妙絕天下的好厨藝,當然也隨著他撒手一走,再也無緣品嘗。

  先生一句話都沒說,也不讓人找他,先生一定又氣又恨吧?一手調教的弟子,從死人堆裏扒出來的小孩子,一點點養大,教他讀書識字,教他處世爲人,教他所有他想學的一切。可是誰知道這小子從哪里學到了……咳,那種事情呢。

  其實先生應該是受傷害最深的人吧?

  雖然……雖然盛寧走的時候,也是遍體鱗傷……

  但是先生是看著他長大的,自己費了那麽大心血,養出只白眼……白眼色狼來,先生怎麽會不難過不失望?

  他們幾個都是孤兒,連名姓都是先生給的。

  盛安,盛輝,盛寧,盛計,盛心。

  先生姓盛,所以他們幾個都姓盛。

  第一章

  盛寧,原來不叫盛寧。

  他姓江,江寧,生于一九八二年,在北方某個小城市長大。

  長相一般,學習一般,頭腦一般,是你走在街上一擡頭,或是在小吃店裏吃麵條時,坐在你隔壁的,那種隨處可見的少年。唯一的愛好是喜歡烹飪,如果在哪里吃到了美味的飯菜,一定死追著人去問材料和做法,那股精神頭真是百折不撓。

  大學還沒有畢業的江寧,目標是做個厨師。能每天讓人因爲吃到他做的飯菜而擁有好心情,能讓人幸福滿足的感覺,這真是一份美好又理想的職業。

  朋友會笑:「你怎麽會想當厨子啊?是不是投錯胎了?女生才喜歡作菜吧?」

  江寧分辯:「但是有名的厨師都是男的啊!當厨師有什麽不好?」

  「沒說不好,但是一般人好像沒有這麽早就有這樣的目標,而且還是當厨師……」

  不管朋友怎麽說,反正江寧的意志是很堅定的。

  但是,他的夢想……或許無法再實現。因爲叫江寧的那個少年,跳下寒冷的湖裏去救落水的小孩子,最後沒能再浮上水面。

  一團茫然的黑暗,似乎有星星點點的光影閃動著,像是水裏的波光……寒冷的,遙遠的,捉摸不定的光斑一直在動,難道是水裏的魚兒嗎?

  江寧醒來的時候,睜開眼睛先看到一片猩紅,胸口像是壓著萬斤巨石,怎麽用力也喘不過氣來。

  他淹死了嗎?還沒有死嗎?

  忽然身上的重壓一輕,後頸一緊,身體一下子變成了垂直的懸空著,一個少年的聲音喊:「先生,這裏有個小孩子,還活著呢!」

  他垂下視綫才驚駭的發覺,身邊的地下,橫七竪八的全是死尸,沾滿了污血,嗆人的腥臭氣息,剛才壓在他身上的,也是一具死尸。他胸口一陣翻騰,實在忍受不了這樣突如其來的刺激,他低下頭,翻腸倒吐的嘔吐起來。

  可是身體裏很空,吐出來的都是酸酸的黃水。

  「哎哎,別吐我一身!我剛換的新衣服。」那個少年跳著脚在一邊叫嚷。

  江寧沒有辦法,他停不下來,越想控制自己,身體就越不受控制。

  吐的渾身乏力,喉頭和嘴巴裏全是苦味,很苦。可能連膽汁都掏出來了。

  「喝口水吧。」

  一個樣式奇怪的皮囊遞到眼下,他搶過來灌了好幾口,嗆得又拼命咳嗽起來。

  「不用怕,沒事了。」

  背上不輕不重的拍撫,清朗溫和的聲音。江寧擡起頭來的時候,看到了盛世塵。清雅溫和的少年注視著他,眼裏滿是安撫和鎮定人心的力量。

  「沒事了,不會有人來殺你了,不用怕。」

  少年溫和的聲音說著安慰的話,奇迹般的,本來一顆已經快要從嗓子眼兒裏跳出來的心,竟然慢慢平靜了下來。

  他們的打扮,他們的談吐,後面還有兩匹佩著鞍垂著蹬的馬……現在還有誰用這樣的交通工具?這裏是什麽地方?

  站在一地的狼籍中,江寧讓自己儘量堅强,別再嘔吐,別再發抖……

  「這些是你家人嗎?」

  江寧不知道該說什麽,他選擇了最聰明的作法搖頭。

  一問搖頭,再問還是搖頭。盛世塵摸了摸他的頭,沒有再問,喚那個叫小安的半大孩子過來幫他裹臂上的傷。傷口的血已經漬住了,衣服牢牢的粘在了皮膚上扯不下來,江寧痛的齜牙咧嘴,便是那個一看就很惡劣的小安却一本正經的硬拉硬扯。

  「不能這麽硬拉。」盛世塵搖頭,把水囊裏的水倒出來,浸濕衣服,指尖輕輕的揉著,最大限度的避開了傷口,把衣服揭起來。

  傷裹好了,衣服不能再穿,那個小安另外拿了一件衣服給他。

  江寧半披半挂的,對目前的一切有了一個最粗略的估計:這不是他的身體,細手細脚,個頭又矮,看身量還不到十歲。

  這不是他的時代,盛世塵和小安的衣著打扮、談吐,還有他們騎的馬、帶的行李、用的水袋……

  江寧覺得很茫然,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切,不知所措。

  「先生,我們帶他一起走嗎?」小安輕輕拉了一下盛世塵的衣服,「他好像也沒別的地方能去了,好像他的親人也都死了……」

  盛世塵彎下腰來,和他平視,「你願意和我們走嗎?」

  江寧很認真的看清了自己身處的環境,再看清楚眼前的人。這次他點了頭。

  擺在面前的是很現實的問題,不和面前的人走,他現在是個小孩子的身體,還帶傷,恐怕都無法保住小命,更談不上謀生。而且對這個時代,這個地方,他一無所知。

  盛世塵的眼光溫和沈靜,看著那些尸體上的傷口。死狀很恐怖,但是傷口却乾淨利落,下手的不是一般泛泛之輩。

  壓在這個孩子身上被翻下來的尸體,身上的一十七處傷痕,盛世塵知道是哪一家的劍法會造成這種傷痕。再看尸體手中持的劍,比一般的青鋒劍短些也細些。

  這個孩子……有個非常棘手的來歷。

  但是,那有什麽關係呢?

  盛世塵微笑。他不信這世上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就算這個孩子是玉家的後人,他也有足够的信心和把握,把這個孩子調教成一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

  他不信盛家的那一套,他處處都要按自己的意思來做。

  族長?族規?誰理會!

  謙謙君子一樣的外表下,盛世塵驕傲的要命,又固執的要死。

  那年,江寧變成了一個八歲的孩子,全家都被殺死,只有他一個幸存。

  重點是,他似乎像小說裏、電影裏描述的那樣,穿越了時間和空間,回到了一個落後的、陌生的、完全摸不清狀况的古代。

  那年盛世塵十七歲,因爲與盛氏的族長鬧翻,而一個人單身匹馬闖蕩天下,他走過許多地方,救了好幾個孩子。

  江寧後來改名叫盛寧,成了盛世塵的第三個弟子。

  「師父?」

  「不,你叫我先生就可以。」

  盛寧笑笑:「好,先生。」

  盛世塵有了弟子,雖然盛氏的族規是未及三十不得收徒,但是他就是要與族規作對。十七歲的他已經收了三個弟子,盛安、盛輝、盛寧。

  盛安原來是個小乞兒,盛世塵在街頭停下來買了一份手抄小詞調,一個小乞兒從身邊擠過去,扒了他的錢袋。

  兩人就這麽認識了,然後小乞兒跑了將將二十裏地,都沒有把盛世塵甩脫。

  那個少年,溫文爾雅,笑意盈盈,一直不疾不徐的跟在身後,甚至看不到他擡脚邁步,他的身形有如鬼魅一般飄逸靈動。

  小乞兒先是驚慌,後是害怕,最後跑得快要斷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來。

  盛世塵停下來,望著他笑。這個孩子根骨很好,雖然年紀稍微大了一點,但是如果讓他來調教,將來也必有所成。

  「要不要拜我爲師?」

  小乞兒哭著說:「你……你是鬼嗎?」

  盛世塵笑著搖頭。

  「那,我拜你爲師,你不能揍我……」

  盛世塵看他額角尚未褪淨的烏青,這樣小的孩子一個人掙扎謀生,扒竊也是爲了糊口。或許有時得手,但也會有失手。「我不打你,而且我會教你本事,以後你再出去偷人錢袋,我可以擔保天下沒有人能追得上你。」

  小乞兒的臉被泪水弄得像只大花猫,一雙水洗過的眼亮亮的看著他。

  「我姓盛,你可以喊我先生。」

  「你也是賊嗎?」

  盛世塵笑笑:「我不是,但我可以讓你做天下第一妙手空空兒,你願意不願意?」

  那樣的自信,那樣的驕傲,深邃的眼睛像是不屬于少年。

  小乞兒撲通一聲跪倒面前,「先生,請你收我爲徒。」

  盛輝是另一回事。

  盛輝是個私生子,是個出身極富貴的私生子,正室唯恐這個野種染指家業,派了多少人來謀害他的性命。盛輝的外公死了,舅舅死了,親娘死了,死的只剩他一個的時候,遇到了盛世塵和盛安。盛輝也沒有名姓,因爲他自己不肯要。

  外公家已經全死了,而那個男人……他不願意承認自己是那人的骨血。那根本不能算一個男人!見色起意,始亂終弃,貪財懼內,坐看自己的孩子被一步步逼入絕境。

  這樣的人是一個男人嗎?是一個人嗎?盛輝不承認自己會是一個禽獸的孩子。

  他是主動要拜盛世塵爲師的,他要學武功,學天下第一的武功。

  盛世塵只是微笑。「天下第一……幷不是不能達成的目標,但是過程必然艱辛,你在這個過程中失去的,或許要遠大于你能得到的。

  「而且,現在的天下第一,是雪月宮主,不是我。你要真的想當天下第一,我可以送你去六陰山麓,指點你拜水月衣爲師。」

  盛輝看著他的笑容,慢慢搖頭。

  「那麽我送你去京城,能與水月衣爭奪天下第一名號的另一個高手,身在京城。」

  盛輝思量了半天,仍然搖頭。「我想拜先生爲師。」

  盛世塵的笑容慢慢斂起。「我或許可以把你培養成武林中少有的高手,但是天下第一,是個很虛幻又很鋒利的名頭,我幷不願意你去博。」

  盛輝只說:「我要拜先生爲師。」

  盛安在一邊不解的撇嘴,「死腦筋。」

  後來盛輝終究成了盛輝,盛世塵沒有答應把他教成天下第一高手,所以盛安格外得意,因爲盛世塵答應了要把他教成天下第一神偷。

  所以他比盛輝强,這個優勢讓盛安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優越感。

  一直到他們遇到盛寧這個怪胎。

  盛安始終沒有維持住他做爲大師兄的體面,所有人都沒有喊過他一聲師兄,因爲最小的盛心都不喊他,其他人當然也不會喊。

  盛寧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入門的,但却是和盛世塵最親近的一個。

  盛寧在黎明前醒來,伸個懶腰,做幾下深呼吸,然後跳起身來,穿衣,束發,著靴。打了一盆冷水,把臉洗了,漱口潔牙。到竈下去,抱柴,生火,燒水,煮飯,去鶏窩裏掏新鮮鶏蛋,烤夾肉小煎餅,炸糖油圈,一邊利落的把湯包擺進籠裏上火蒸。

  陣陣香氣從籠屜裏冒出來,盛寧洗一把手,拿銅盆舀了熱水,恭恭敬敬的兩手捧去敲盛世塵的房門。「先生。」

  門裏傳來懶懶的應聲:「進來。」

  盛寧一手扶盆,一手推門進去,捧著盆放在一邊。過來打帳子,捧衣裳,服侍盛世塵起身。

  「有了你,可以省了養報曉鶏了。」

  盛寧抿著嘴笑,不吱聲。

  等到洗漱完更衣畢,那副溫文笑意一擺出來,馬上又變成了一個古君子般儒雅高貴的先生。盛世塵早上起來習慣先喝一杯茶,這杯茶盛寧是花了心思的,盛世塵捧起來,只是一聞,便覺得心上舒暢。「這是蓮蕊熏的吧?」

  「對,先生這是頭一遭茶的頭一杯。」盛寧替他把頭髮慢慢梳順,咬著梳子用青絲帶替他將頭髮束好,綰上烏碧簪子,才把梳子拿下來,「還請先生替取個好名字。」

  盛世塵淺淺啜了一口茶,清香幽幽,縈繞在舌底齒間。

  「已經入秋了,還有這樣的夏意,倒很難得。」停了一停,他說:「叫余夏吧。」

  盛寧答應著說:「先生早上是用湯還是用粥?吃甜還是吃鹹?」

  盛世塵微笑,「你是鐵了心要當厨子麽?」

  盛寧的臉龐在銅鏡裏有點變形。「先天,我是吃不了苦的人,像盛安那樣天天在腿上扎著幾十斤重的東西去爬樹我是絕對不幹的;盛輝都和劍吃睡在一起了,全身上下淨劍創,我也不喜歡。」

  「那教你文章經史,你不肯學。」

  「我只要認字就行了,不用學會那麽多東西。」

  「醫術毒術,你也沒興趣。」

  盛寧笑,「先生,我已經有兩個立志要做天下第一的師兄了,將來可能還會有好幾個立志要做天下第一的師弟,您的一身本事不愁寂寞,何必一定我不吃水强按頭呢?」

  「牛。」

  盛寧哈哈笑:「對,還是頭老牛。」

  盛世塵慢慢站起,「頂多是頭小牛吧,脾氣倒很倔。那你想做天下第一名厨嗎?」

  盛寧慌的直搖頭,「我不要。」

  盛世塵淡淡的問:「爲什麽?」

  「先生爲什麽不問師兄他們爲什麽要做天下第一?這個名頭有多讓他們渴望,讓他們多快樂?」

  「大多數人,都會喜歡的。」

  「我不是大多數。」盛寧指著鼻尖,笑的得意:「我是我自己。」

  盛世塵安靜的看著他,這個小孩子,一點也不像個小孩子。

  或許,他的確是個孩子。

  名利兩個字,誰不喜歡?

  就算不喜歡,生于世上,長于世上,世人皆爲名利汲汲營營,他又怎麽能獨善其身?就算他現在不想,將來,只怕也不得不想、不能不想。

  盛世塵溫和的笑了,「好,你愛做什麽,就做什麽吧。不過將來你師兄師弟都名耀天下的時候,你不要埋怨誰。」

  盛寧興奮的拍掌跳起,「好,你說的。以後不要逼我再讀讀寫寫,可不許反悔。」

  不知道誰會反悔呢!盛世塵帶著溫和的笑意,輕輕咬了一口盛寧端過來的熱騰騰的點心。果然是妙手慧心,玉家的後代,竟然會是這樣一個明亮溫和的孩子。

  那些陰毒,那些慘酷,那些歷歷累累數之不盡的惡行……一點都看不出來。

  盛寧笑咪咪的問:「先生,好吃嗎?」

  盛世塵咽下食物,啓朱唇發皓齒,淺笑著說:「很好。」

  「先生,你武功很好吧?」

  「還好。」

  「你文才很出衆吧?」

  「過得去。」

  「你天文地理,星相醫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吧?」

  「略知一二。」

  「先生,你這樣的人物,江湖上都不聞名,真是沒天理。再說,你只教了盛安不到一年,他就能偷刑部押司的機密要件,你自己的能爲,真是超凡入聖上天入海……」

  「盛寧,你到底想說什麽?」

  「先生,你這樣厲害,那你肯定有許多菜譜食譜吧?你對盛安、盛輝都不吝嗇,對我也應該……」

  「你是說,我厚此薄彼?」

  「先生,不是我說,而是你真的厚彼薄此。」

  盛世塵微笑:「盛安和盛輝,他們立志圖强,你不過是閑閑度日,我沒必要栽培你。」

  盛寧諂媚的小臉兒頓時變了顔色。「先生,你也太不給我面子了。」

  盛世塵只是微笑。

  盛寧一甩袖子,「算你狠,我怕了你行不行!你不給,我大可以自己去搜羅。我一定要做遍天下佳肴,嘗遍海陸空所有美食,我要吃到老,玩到老,快活到老!」

  盛世塵淡淡的說:「祝你馬到功成,早日得償所願。」

  但是盛寧說的豪言壯語,有沒有辦到,真是不得而知。

  一直到他十六歲,他都沒有離開過京城。

  盛世塵自稱是隱居,不過不是隱在什麽深山大川裏,而是隱在繁華的鬧市之中。隔了兩條街就是全城、甚至可以說是全中原最大的集市,皇宮的采買都要在這裏買菜,盛寧所說的海陸空美食,幷不需要他跑上跑下翻山下海,在街上基本上什麽都可以買到。

  盛安以此處爲據點,呈圓弧形向外擴展自己的範圍,大到黃金萬兩、小到針頭綫腦兒,沒一樣不偷,不過還是賊有賊德,兔子不吃窩邊草,本城是不下手的。

  盛輝則是住在莊中,一步不出,連那個院子都很少離開。

  不過每逢初一十五,他就會離開莊院去別的地方,爲期三五十天不等。

  盛計一心要做生意,賺盡天下人的錢。

  還有小小的盛心,一頭鑽進藥罐子裏出不來,好像藥裏自有黃金屋,藥裏自有顔如玉一樣。

  盛寧拎著一個大大的菜籃子,從菜市的這頭走到那頭,籃子裏滿滿的裝著各式菜蔬、新鮮魚肉,鶏鴨捆著脚,拎在另一隻手上。

  賣菜的大爺笑呵呵的說:「這家的小哥兒,恁的能幹。」

  盛寧笑咪咪的說:「劉大叔不要誇我,我都快拿不動了。今天的白菜不錯,給我送三十斤到雙葉巷尾,錢先給你,角門那裏有人收菜。」

  「寧哥兒,你這麽能幹,你家先生每月開你多少月俸銀子?」

  盛寧笑而不答,指著白蘿蔔說:「這個也要二十斤,一起送過去吧。」

  他拎著滿滿一籃子菜回去,入房,更衣,下厨。先把蘿蔔二十斤全部去泥,洗淨,摘須,上案,切片,剁絲。每天必練這麽一回刀功,練的久了,哪天不練反而覺得不舒坦。把蘿蔔用鹽拌了放在一邊等著它殺水,一邊在切切弄弄預備午飯。

  這座宅子裏住的人不少,有未來的劍客、未來的神偷、未來的神醫、未來的富豪,還有一個深居簡出的盛世塵。不過天天操持忙碌的只有他一個:管理家中帳目,分派下人,打理那些不食人間烟火的人的身上衣、口中食。

  盛寧幷不覺得這樣的生活不好,他覺得很開心、很悠閑;下午不忙的時候,就去翻菜譜,或者去找盛世塵下棋解悶。

  他的棋藝當然差極,但是盛世塵最大的好處就是這個人似乎沒有脾氣,你棋再臭再爛,下一個時辰輸八、九十盤,他都溫和如舊,一語不發。

  盛世塵深居不出,只穿著寬衣松衫,頭髮用絲帶一攏,隨意的披在背上,一手執棋,一手支顎,安靜的樣子像一幅畫。

  「先生,你有姐妹沒有?」

  盛世塵擡眼看他,已經十一歲的盛寧笑得很諂媚。

  「要是有……」

  「沒有。」

  「堂姐堂妹……」

  「沒有。」

  「表姐表妹……」

  「沒有。」

  盛寧額角的青筋跳動。「那族姐族妹……」

  「你才十歲就想婚配,是不是早了些?」盛世塵把棋子放下,痛痛快快將盛寧滿眼亂棋封個死。

  「誰說我要想婚配?」

  盛世塵幽幽一笑:「哦?」

  「我是想多認幾個幹姐姐幹妹妹,不行麽?」

  盛世塵笑容不變,却也沒說出什麽話來。

  和這種人真沒有什麽話說。

  盛寧笑咪咪的把花茶奉上。

  盛世塵的臉容就是太沈靜閑雅了,這時候雖然容色不變,但是眼睛却閃爍星芒,動人之極。唉,要說這滿城裏的花娘魁首,有盛世塵的小指頭那末點兒風采道行,也足可以烟視媚行,顛倒一方。

  可惜可惜,這樣的容貌,這樣的風采,這樣的氣質姿態,偏偏是個男子。

  「先生。」

  盛計在門外喊了一聲,然後等了一刻,推門進來:「這些帳目請您看一看。」

  盛世塵那種如美玉般的微笑又回來了。「你放下吧。」

  「請先生看一看吧。」

  「是你的生意,與我無關。」

  「可是先生……」

  「你自己要做生意,爲什麽要把帳目拿來給我看?」

  盛寧在一旁大點其頭。「正是正是,自己事情自己做,自己衣服也應該自己洗嘛,對不對,先生?」

  盛世塵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盛寧馬上閉口。

  「你拿走吧。」

  盛計還不願走,盛寧摸著下巴,學著賣肉的張五嘿嘿淫笑:「小四兒,你太不會討好先生了。先生是天人一樣的人品嘛,你拿再多錢來擺在先生眼跟前,先生也不會動容的,不然先生還是先生嗎?和街上那種見錢眼開之徒有什麽分別?

  「你看看我,香茶,美點,陪先生手談一局,多麽風雅樂事。你呢,跟我多學著點兒,實在學不來,喏,先生今天已經換了兩身兒衣服,你去把衣裳洗了吧,下人粗手粗脚,洗的衣服先生不稱意。」

  盛計沖他直翻白眼,把賬本揣上,轉頭就走。

  盛寧追著喊:「哎,記得把衣服洗了。」

  盛世塵說:「他忙的很,不用喊了。你那麽體貼知心,當然還是你洗的我最是滿意。剛才坐了半晌,這身兒也皺了,我換下來,你一幷拿走吧。」

  盛寧頓時拉下臉。「先生……」

  「我最最稱意的弟子,當然還是你啊,盛寧。」

  這一句話說的情深義重,盛寧却怪叫一聲,捧著頭跳了起來。

  盛世塵笑吟吟的端著茶杯,看他耍猴兒戲。

  第二章

  盛計壓根兒就沒走遠,他坐在廊下,看著過了一會兒,盛寧捧著堆衣裳出來了,笑逐顔開迎上去。「盛寧。」

  盛寧眼皮都不擡。「走開。」

  「別這樣啊,我還要請你看帳目呢。喏,玻璃窑,紅磚窑,水泥窑,泠瓷窑,今天一瞅我這幾孔窑就已經賺的盆滿鉢滿,錢都無處裝了呢。」

  盛寧打個呵欠。

  「好,我的分成你不要忘了給就好。」

  「哎,你那什麽書院,還要不要辦啊?」

  盛寧點點頭。

  「當然要,我不是已經說過了,盛心自然會替我打點。」

  「那你呢?」

  「我怎麽了?」

  「你就什麽也不幹?」

  「胡說!」盛寧跳起來,「你看這一堆衣服,你去洗洗看?」

  盛計馬上閉嚴了嘴,拿著他的賬本,轉身就走。

  盛寧一邊搖頭大嘆人心不古,一邊抱著大堆衣裳走了。

  盛輝已經十四歲,臉龐早有了少年的輪廓。他從來不笑,也很少說話,眼神與劍一樣冰冷。

  至于盛計……盛世塵想著他就有搖頭嘆息的衝動。

  盛計的兩眼恨不得都變成圓形方孔的錢眼,自己獨自一人坐在房裏打算盤數金錠也數得心花怒放,從他房門口路過時常聽到嘎嘎的怪笑,嚇人一跳。

  香氣隱隱傳來,盛寧的脚步聲在回廊裏響起,人沒走近,濃郁的香氣已經撲鼻。

  「先生,來嘗嘗菜。」

  一張圓圓的臉兒探進來,皮膚雪白細膩,像是頂好的牛乳。事實上,他的身上也總有點褪不去的奶香。

  上次盛安笑話他,多大了還不斷奶,他只是笑,但是還是照喝不誤。盛計偷偷問他到底幹麽一天一斤奶的喝,他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說:「可以長個兒。」

  盛計對他有種盲目的信心,于是也開始猛灌。

  但是奇怪的是,盛計身上只有銅錢味道,沒有這股奶香。

  「這是什麽?」

  一盤子碧綠橙黃,碧綠的是極綠的絲,橙黃的是金黃的粒。

  「這是金珠綠芙。」

  旁邊放著細細的銀筷,盛世塵挾起一挾那綠色的菜來嘗。一股極淡的清脆,微酸,十分爽口,而那金黃的肉球却濃香四溢,令人幾乎想把舌頭都吞下肚去。

  「再嘗嘗這個。」

  盛世塵微笑:「這都是什麽做的?」

  盛寧眼睛笑的彎彎如月牙兒,「綠的是苔菜,黃是的金錢蛙腿肉,我用熱油逼了一下,所以縮成這樣的肉團兒。原來我想用蝦仁兒肉,只是不如這個香,顔色也沒這個油亮。」

  盛世塵點頭。「好,留下吧。」

  盛寧乾脆的應了一聲:「哎。我再盛了給盛輝送點兒去。」

  可是他去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回來了,悻悻的說:「活該沒口福,我叫得山響他都不開門。」

  盛世塵一笑:「他練的是靜心忍性的功夫,你也不要總是去擾他。」

  盛寧答應了一聲,笑咪咪的坐在一邊看盛世塵進食。

  他的樣子真好看,要擱在自己生活過的那個時代,十足一個偶像加實力派巨星,外貌、風度、舉止和學識都無可挑剔,足可以迷倒八歲到八十歲的男男女女。

  「盛計不在家?」

  「他去蔡州了,說是那裏有什麽茶商會。」

  「盛心呢?」

  「到城東去了。先生,要不然給盛心在城東設個醫館吧,他天天早出晚歸,差不多整個兒要撲在那裏了。」

  盛世塵笑而不語。

  盛寧收起盤子,斟上清茶。盛世塵漱了一口,把手上的信柬輕輕放在幾上,「盛寧,後日會有客人來,好好招待。」

  盛寧極其意外。「什麽人?」

  盛世塵淡淡的說:「我未過門的妻子。」

  盛寧楞了一下,一下子跳起來。

  「先生,你要成親?怎麽不早點說,現在根本來不及采買準備!未來的師母是哪里人?長得漂亮不?家裏做什麽的?她會不會下厨?手藝好不好?我要不要馬上找牙子去買幾個婢女回來服侍?哎哎哎,太傷神了,什麽準備都沒有啊啊啊……」

  盛世塵看著他稍圓的身體跳來跳去,忽然覺得自己是看到一隻玉乳蝦。

  前天盛寧剛做過的一道菜,蝦肉晶瑩雪白,極其美味可愛。

  「她不是來過門的,當一般的客人待她就行。」

  盛寧靜下來,有點轉不過彎,半天才噢了一聲。既然不用特別招待,那就不用忙。

  盛世塵繼續看他的書,盛計他們每天都會把書坊裏最新的書買來,三教九流雅俗兼收,盛世塵似乎無書不看。

  盛寧坐在一邊,拿著盛計特別送他的小銀刀削梨子。

  盛世塵有時會吃一片,大多數時候不吃,銀光冽艶在盛寧雪白粉嫩的指頭上流動,梨子的皮像是有生命一樣自動捲曲脫開,雪白梨肉無聲的變爲透明的薄片,細細的排放在白瓷碟子裏,不像食物,更像藝術品。

  可是現在他的手指遠沒有平時那樣穩,雖然熟練依舊,優美依舊,却有著自己也意外而且懵懂的不穩。

  一邊削梨子,盛寧還是忍不住好奇。

  「先生,你……未過門的妻子,是哪家的閨秀啊?」

  盛世塵頭也沒擡,淡淡的說:「她姓杜。」

  典型的盛世塵型的回答。

  盛寧不死心,抱著裝著梨片的碟子追問:「她長的一定很漂亮吧……先生都這麽、這麽……咳,想必杜小姐一定是天人之姿,沈魚落雁。」

  盛世塵微笑著,滴水不漏。「再過兩日你就可以親眼證實了。好了,去泡茶來,就要你昨天說的一簾幽夢。」

  盛寧吐著舌頭出來,有些向往,有些煩悶。

  先生要成親?他們要多個師母了嗎?

  師母,怪怪的稱呼。

  這座安靜的、和諧的莊園,進駐一個女主人?會發生什麽樣變化呢?

  首先,先生的房間不可能像現在一樣想進就進。那裏面會有一個女子,恐怕是再也進不得了。

  還有,先生不會再像現在一樣永遠沈靜微笑著對待他們了,他會有一個妻子,他要對妻子關切、溫柔,他們會相愛,共同生活,生兒育女……盛寧用力搖搖頭。

  他都在想些什麽啊!

  可是說著不想,腦袋還是不由自主的去想。

  那位杜小姐漂亮吧?這簡直是一定的,如果是個醜八怪,怎麽可能敢站到盛世塵身邊呢!

  想必一定會婢仆成群,脂香粉艶吧?

  這個莊子,似乎不會再像過去一樣了……

  盛寧在庭園裏發呆,惆悵。

  他想,變化雖然總要人花力氣去適應,但幷不是所有的變化都是不好的。

  可是,爲什麽心中總有點自己也捕捉不到的想法,閃閃跳跳,又不安,又酸澀?

  這是怎麽了?

  晚飯之後盛寧叮囑下人打掃屋宇,收拾庭院,預備接客。

  接客。聽聽,自己都彆扭,可又不知道這彆扭打哪兒來的。

  覺得菜怎麽拾掇也不香,燈怎麽挑都不亮。

  反正看著這落後時代的一切都不順眼,今天晚上盛寧就和自己拗上了。連送來的新做的衣裳也不滿意,這一件說肥了,說人家盛輝的多嶄新,說人家盛心的多文秀。

  小厮瞅著他,沒敢說出來——三爺您自個兒的腰身兒自個兒不知道麽?要是二爺的衣裳穿到您身上,還不跟繩捆索綁似的,那能穿麽?

  那一件又說短了。

  小厮只是陪笑臉兒,不知道一貫脾氣最好的三爺今天是撞著什麽邪了,火這麽旺。

  盛寧亂髮了一通火兒,看到小厮還抱著一包衣裳。

  「這還誰的沒送?」

  「是莊主的。」

  盛寧接過來看,小厮自然不敢不遞給他。

  包裏的衣裳淡雅韵致,領口與袖口的花紋精細美麗,想著盛世塵穿著新衣去見杜小姐,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那衣裳上的綉紋怎麽看怎麽難看起來,看得盛寧兩眼直迸火星。

  「這麽俗氣的款式,先生肯定不喜歡,明天後天還有貴客來,哪能就穿這種膚膚淺淺、不入流的衣裳見客?拿回去讓人重做。三天也好五天也罷,總之不許趕工夫,一定要細細的重做。」

  小厮只好答應。

  盛寧說了一通話,也覺得自己有點莫名其妙,揮了揮手說:「你走吧。」

  這時代的人,多數都會在二十歲之前成親,盛世塵應該也不例外。雖然他離開了家族,不與親人朋友往來,但還是會成親的。

  不是杜小姐,也可能是張小姐,王小姐,李小姐。

  想著盛世塵的素袍清雅,玉顔精致,盛寧這次清楚的發現,自己心裏在泛酸。

  真他XX的莫名其妙了。

  難道自己也有雛鳥情結?把盛世塵當爹當媽當再世親人了?

  他要成親又不是要咽氣,這種莫名其妙的捨不得,是從哪個旮旯裏鑽出來的捏?

  盛寧嘆氣,嘆氣,再嘆氣。嘆的氣比他手下不停剝下的栗子殼還要多。

  不知道這位貴客是什麽口味呢?剛才一慌沒來得及問盛世塵,不清楚這位杜小姐愛吃甜還是愛吃鹹,愛吃辣還是愛吃酸,家住何方……

  盛寧坐在燈底下想了一晚上的菜譜,把以前知道的巴蜀菜、滇黔菜、徽菜、閩台菜、齊魯菜、淮蘇揚菜從頭到尾想了一個遍。想的頭昏腦脹,第二天早上起來頂著核桃似的兩個大腫眼泡兒,倒把早歸的盛安嚇了一跳。

  這個早歸不是早早歸來,乃是出門一夜,早上歸來的意思。

  「早。」

  「早。」盛安一把拉住他,「奇了,你晚上又沒去做賊,怎麽眼睛熬這麽紅?」

  盛寧滿肚子喪氣,冷冷說:「你今早不用吃了。」

  盛安委屈之極,又不解其意:「老三,老三,哎,說清楚嘛……我得罪你啦?我道歉還不行?今天早上吃啥子?

  「看哥哥我昨兒晚上的收益,不錯吧?這上等的和闐玉觀音……你瞧這成色,瞧這雕工,送你啦,怎麽樣?該滿意了吧……」

  盛寧用勺子攪著鍋裏的粥,悶悶的丟了一句:「哎,先生要娶親了,你知道嗎?」

  盛安啊一聲跳了起來。「真的?幾時?我怎麽沒聽說!」

  「明日就到,是姓杜的小姐……」

  盛安一陣風似的裹出門去,盛寧拎著鍋勺站在原地,還是悶的很。

  盛寧一天沒有到盛世塵跟前去。倒不是生他氣。男婚女嫁,很正常的事情。

  盛寧只是怕自己會失態,說什麽不該說的,做什麽不該做的。說到底,他們雖然同姓盛,可他不是人家兄弟也不是人家兒子,只是半路撿來的孤魂野鬼兒徒弟。

  盛安和盛輝還好,他呢?他連徒弟也算不上。

  盛世塵是個出世的人,而盛寧做的是烟熏火燎的竈活兒。盛寧喜歡厨藝,很小的時候就會跟著父親的圍裙邊兒打轉轉,大一點就會拿菜刀,父親切菜他在一邊雕蘿蔔花兒,他從來都確定自己將來會走的路——

  當個快樂的厨師,做自己喜歡、旁人又愛吃的菜。

  可是……一個厨子,和一個接近完美的文武全才的聖人,相差有多遠?

  盛寧放下菜刀,開始認真思考,從現在開始讀書習武,成材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過,盛寧忽視了盛安傳播小道消息的速度,天還沒有黑的時候,全莊上上下下都已經知道,莊主明日要成親。

  他做好了宵夜小點,讓人端去給盛世塵。雖然盛世塵總吃的不多,但也不會一筷不動。

  盛寧抱著腦袋坐在厨房門口,望著月亮發呆。盛世塵其實對他們極好,挑不出什麽毛病來,而自己能爲他做的,似乎也就是一日三餐,洗洗刷刷。

  那樣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不會事事親力親爲的。

  自己的存在,還是有意義的吧?

  一個長的圓滾滾的,胸無大志的,貼身打雜兼專用厨師。

  這樣,也沒什麽不好,對吧?

  杜小姐到的那一天,整個莊子空空的,所有人都擠到前頭去瞻仰杜小姐的風采,可是所有人都大失所望,從早上望到中午,再從中午望到午後,肚子打著鼓要吃東西了,杜小姐還沒到。所有人打道回轉,預備吃了午飯再出來恭候未來的莊主夫人芳駕。

  盛寧有點垂頭喪氣,幹什麽都提不起勁來。

  人家問他:「三爺,中午吃什麽?」

  你問我,我問who啊?

  「三爺,前兒吃的那道小炒肉不錯,你看……」

  盛寧奸笑著操起菜刀,「行,讓我割點兒下來,就給你炒。我不要多,半斤就成……」

  那人啊啊叫著跑:「三爺三爺,您可別啊,我這身肉兒養起來多不容易的——」

  肉有什麽好不容易的。盛寧低頭看看,倒覺得自己一身肉來的太容易,沒吃什麽就圓了起來。或許是這個身體是易胖體質吧,即是俗話說,喝水都肥的那種。

  再想到盛世塵的冰肌玉骨……

  他備受打擊的切起菜來,越切越用勁,菜刀剁的砧板當當響,大是解氣,可惜剁完之後,一身肉還在。

  人家在這年紀都在長個兒,爲什麽他就在長肉呢?

  也試過想减肥,節食、運動、喝藥,屁用沒有。

  肥肉就像養熟了的狗,怎麽攆都不走。

  中午給盛世塵做的是雪藕。

  藕是特別從遠處捎來的,潔白如脂,爽脆如梨,還有一道拌肚絲兒,滑嫩香腴,半點腥味兒都沒有;米飯鬆軟如綿,白細如雪,香氣騰騰的盛在碗中,盛寧托著托盤去送飯給盛世塵。

  莊裏沒有一起用飯的習慣,都是各吃各的。

  盛世塵就在他的院子裏用飯,盛寧親手做了親自送去,收回碗來才交給旁人去洗刷。剛走到院門口,就聽到隱隱的說笑聲,脆而清,不是盛世塵的聲音。

  再走一步,很清楚的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你這裏真是清靜。早知道離家出走有這等好處,我也早跑了。」她聲音一頓:「總算有人來啦,是不是送飯來的?」

  窗戶吱呀一聲開了,有人站在窗邊,朝盛寧微微而笑。那是個穿紅衣的女郎,雪膚花貌,秋水爲神,紅唇彎彎如菱,兩眼亮如星辰。

  盛寧怔了一下,目光和她相對。

  杜清若眨了一下眼,對這個圓臉的少年露出甜美的笑容。

  盛寧走進去,將托盤放下。

  盛世塵微笑著說:「這是杜姑娘。」

  盛寧心裏說不上來的什麽感覺,總之不是舒服,但他臉上是淡淡的,喊了一聲:「杜姑娘。」接著說:「不知道杜姑娘幾時來的,我們竟然沒有迎著客人,太失禮了。飯菜也只備了一份,杜姑娘是不是到西花廳上用飯?」

  杜清若伸頭看看盤子,明眸流轉。「不用不用,我吃這個就行了。」

  盛寧一笑:「那不成,這是先生家常吃的粗茶淡飯,待客不恭。杜姑娘有什麽愛吃的想吃的,只管說,我很快就做的好。」

  杜清若眼睛一亮。「你會做?」

  盛寧含笑點頭。

  杜清若回過頭去笑:「世塵哥,真有你的,躲起來調教小徒弟享清福,開門七件事樣樣不用你費心著意,給你伺候的這麽舒服。」

  她拿起筷子,挾了一片藕吃了,連連點頭叫好:「真是的,連皇宮裏的厨子也整治不出這麽好的藕來,你也太有福了。」

  盛寧說:「那倒不是禦厨沒本事,只是這個藕好,他們可不敢做給皇帝吃。」

  杜清若奇道:「那是爲什麽?」

  盛寧想起《鹿鼎記》裏韋小寶接禦膳房時聽來的一席經典之言,說道:「尚膳房歷來相傳的規矩就是這樣了,太后和皇上的菜肴,一切時鮮果菜,都是不能供奉的。

  「一年之中只有一兩月才有的果菜,倘若皇上吃得可口,夏天要冬笋,冬天要新鮮蠶豆,禦厨怎麽辦?難不成去給竈神爺燒香,求他老人家大慈大悲讓夏天裏長出冬笋來?就怕竈神老爺沒那個閑心理會他。」

  杜清若先是一楞,接著轟的笑出來:「說的很是很是,果然是這個道理。這麽說來皇帝做的也不怎麽樣啊,好東西都吃不著的。」

  盛寧說:「杜姑娘請慢坐,這些飯菜不够兩個人吃,我再去端些來。先生還有什麽想吃的嗎?」

  杜清若搶著說:「我聽說你們這城裏名吃不少,給我做幾個好菜鮮鮮嘴巴。」

  盛寧心裏微微一動,這個杜姑娘倒像是江湖人物,一點沒有女孩子的扭捏撒嬌,笑著問:「好,杜姑娘想吃什麽?」

  杜清若想了想,拍了下手說:「別的倒沒有什麽,就是我來的路上聽說你們這裏有個名厨,燒的一手好菜,尤其是一味什麽珍珠湯餅,不知道你會不會做?」

  盛寧只是笑,不說話。

  盛世塵淡淡的插了一句口:「這菜還是盛寧頭一個做了,外邊學著也做的,不過都沒有他做的地道。」

  盛寧說:「這個中午是來不及,晚上我做了請杜姑娘品嘗。先生,杜姑娘,我去去就來。」

  結果等盛寧到了厨房的時候,立刻哭笑不得。

  莊裏的人估摸著他已經給莊主老大送過飯了,那即是剩下的飯菜都可以歸他們。

  現在厨房裏真是菜光飯光湯光,正宗的三光。而杜清若和盛世塵,可還沒吃哪!

  這些人!一個一個耍滑偷嘴,越來越大膽了,哪天得狠狠教訓一頓才行。

  生米生菜倒有,可是一時做不出來。盛寧想了一想,翻出來早上還有小半鍋沒喝完的粥。沒辦法,也只好請杜姑娘和先生喝粥了。

  最後端去的,果然是粥,兩個碗裏的粥幷不相同,杜清若的那碗是甜粥,盛世塵那碗是菜粥,還有用攢盒裝的三樣點心。幸好菜和白飯還有,杜清若已經把兩樣菜吃了不少,等著粥上來了,接過去便猛喝了一口。

  盛世塵看了一眼粥碗,微笑著說:「又被掃光了?」

  盛寧苦笑著點頭。「真是怠慢杜姑娘了。」

  杜清若擡起頭來,嘴邊沾了幾粒點心渣。「沒事兒,我跟你先生可不是外人,你不用跟我客氣。」

  不是外人。這四個字真是可圈可點。

  盛寧腦子裏一時全是這四個字塞滿了,盛世塵喊了他兩聲才回神。

  「你也還沒吃吧?」

  「我等回去隨便吃點兒就行了。」

  盛世塵一笑,指指一邊的壁架。「上頭那個梨木的盒子裏,你拿一粒藥吃。」

  杜清若用力吸一口氣,「呵,你好大方,這樣的藥丸拿來給小徒弟充饑用啊。」

  盛寧低頭看看,這藥丸倒是沒有吃過,和以前吃的很不一樣,味道也有點嗆。盛世塵常常配煉一些藥丸,有時還是他在一旁當助手,切料、看火。

  不過他對中醫藥學瞭解不多。這些藥丸很寶貝嗎?是不是像《射雕》裏頭黃藥師配的九花玉露丸那麽大補啊?那杜清若怎麽又知道的一清二楚呢?

  「這個藥我也就吃過一次,你先生疼你呢,你快吃了吧。」杜清若笑笑,低頭繼續喝粥。

  盛世塵的目光極是溫和,盛寧還是把藥丸吞了下去。

  杜清若終于吃飽,放下碗筷,喝了一口茶,「哎哎,好舒服。趕明兒我也去收個像這樣乖巧伶俐的徒弟去,又會做菜,又會陪笑說話,什麽事兒也不用我操心,多好。」

  盛世塵淡淡的說:「你這次又在外頭游蕩了很久吧?」

  杜清若一臉苦楚,「誰說不是?我家裏也的確待不住人,我又一天天大了,可惜我沒你那麽硬氣,敢折劍出走。在外面吃也不好吃,住也不好住,世塵哥,你收留我幾日吧,我再最後舒服幾天……唉,真不想回去。」

  盛世塵眼波似秋水,只是笑了笑。

  盛寧服侍他吃完飯,捧上茶,要出去時聽到盛世塵說:「你錢花光了是不是?」

  杜清若嗯了一聲。

  盛寧不好再留,便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看起來……不像是未婚夫妻,倒像是……兄妹似的那種感覺。

  可是……也不好說。

  盛寧想入了神,站在庭院中發了好半天呆,才回過醒來。

  白痴,想這個幹麽呢?杜清若看起來又不像是個不好相處的人。就算……就算她難相處,又怎麽樣呢?But,雖然不停的這樣自己和自己說個沒完,却始終對杜清若的到訪不能釋懷。Why?

  Why? Who can tell me?

  杜清若一直沒有離開盛世塵的院子,盛寧也沒有讓別人過去打擾。

  他在想著晚上給盛世塵和杜清若做什麽吃。

  天塌下來,人也要吃飯的。

  剛才盛世塵問杜清若那句話,似是對她很瞭解。

  一個世家女子,就算學了武功行走江湖,也和一般的草莽出身不一樣。鏢局子裏、拳門裏有時候也有女子出來,但是那些女子很粗壯,餐風露宿根本不在話下,衣服可以穿一個月不洗,頭髮蓬亂油膩也沒關係。

  可是看起來杜清若幷不能過那樣的生活。

  當年看李安的《臥虎藏龍》時記得最清楚的一個細節,就是玉嬌龍新婚當日弃家出走,可是她根本不慣行走江湖,進酒樓點菜,要「花雕蒸鱖魚,乾炸頭號裏肌肉,溜丸子,丸子小一點芡粉少一點,翅子白菜湯,二兩玫瑰露,溫過」。

  當時那個店小二的反應,估計和看電影的盛寧一樣。

  盛寧當時就想:大小姐,你走錯地兒了吧?在這麽個小鎮的小茶樓裏要這樣的高等精致菜肴。

  一個人日常過的是什麽日子,從一些細節上就可以看出來。一個嬌小姐,學武功歸學武功,出門歸出門,真的浪蕩江湖,沒幾個能吃得消的。

  第三章

  盛寧神游萬里之外,魂飛千年之後,却一點也不妨礙出活兒。

  他做的正是下午想到的那幾個菜,就是《臥虎藏龍》裏頭玉大小姐進摘星樓點的那幾道。其他幾道還不急,溜丸子那丸子却著實費了工夫。

  手下忙著,却還渾渾噩噩的分神去想盛世塵與杜清若。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夫妻不像夫妻,情侶不像情侶,又不是兄妹。

  想不明白,洗了手另擇材料,預備做杜清若點名要吃的珍珠湯餅,銀色的刃光在指間游走吞吐,魚鱗像下雨般紛紛落下。

  若是剝露複雜的心事,也能有像剔剝魚鱗這樣簡單就好了。

  盛寧幷非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但是,那太渺茫,也太不實際了。

  砂鍋裏的湯飄出一陣又一陣的香氣。他打開鍋子,將切好的材料一一倒入,反手扣住魚尾,銀刀順著魚身削上去,再過來再削一刀,勾起魚身輕抖,兩片脊肉順滑下來落在砧上。

  「別在這兒等著偷吃,叫人給杜姑娘收拾院子。我看……靠東北角的不錯,清靜。」

  盛寧頭也未擡,可是坐在小幾子上發呆的小丁來了一句:「莊主說不用,讓杜姑娘住客房得了,反正也待不了幾天。」

  「這誰說的?」

  「當然是莊主說的。」

  「當真。」

  「莊主什麽時候說過笑話?」

  盛寧不知道怎麽地,心裏就一松。「那也未必。」

  小丁眼尖手長,捏了一塊肉幹兒填嘴裏,「就是說,那也就少爺你有福聽到,我們是沒那個耳福的。對了,杜姑娘真是咱未來的莊主夫人嗎?」

  盛寧麻利的將魚肉刮成糊狀,刺一一捋去,拌上蛋清,和上肉湯和其他餡料,捏出一顆顆小拇指般大的團子。粒粒晶瑩的小團子落進沸騰的肉湯裏,轉眼間就浮了起來。

  「啊啊……真香……」

  盛寧瞥他一眼。「口水吸一吸,這個是待客的菜,不能偷吃。」

  盛世塵幷不想成親吧?或者說,他幷不想和杜清若成親。

  但是,他總得成親的。

  盛世塵不是個出家人,也不是太監。他總有成親的時候。

  盛寧這樣想著,适才一點輕鬆又不翼而飛了。

  這是怎麽了?這麽患得患失的,仿佛得了熱病。

  晚餐盛世塵在自己房中用,杜清若的飯菜是在客房吃的。

  盛寧端了菜,先送給杜清若,然後再去送給盛世塵。

  「先生。」

  「嗯?」

  「你和杜姑娘是世交吧?」

  「是。」

  「杜姑娘年紀不算大,不過十八總有了吧?」

  盛世塵掃了他一眼。「十九了。」

  盛寧哦了一聲,利索的把碗碟收進盒中,交給小丁把他遣走,再把泡好的茶斟進杯中,微有些淺綠的茶水,漾著清淺的花香茶香氣。

  「十九了啊……她家人一定很急著想把她嫁出去吧?」

  十九不出嫁,在這個時代,已經可以算是老姑娘了。

  盛世塵在庭院裏漫步,盛寧亦步亦趨。他當然知道在盛世塵面前不應該這樣,但是要讓他自己和自己打啞謎,非憋死不可,「先生,你會娶杜姑娘嗎?」

  盛世塵轉過頭來看他。夏末秋初的天,黑的晚,他的臉在一片蒼闌的天色裏,顯得有些難以捉摸。「你今天的話,多了些。」

  「我不放心啊。」盛寧理直氣壯,「先生的終身大事,怎麽能不打聽清楚?或許……明天我們就會多個莊主夫人了。」

  「不會的。」盛世塵一笑:「我不會娶親。」

  盛寧沒來得及說話,盛世塵悠然邁步向前,「你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寧的,就是在想這個?」

  「啊?啊……」盛寧心裏忽然冒出個念頭,「先生,你是說,你現在不打算娶親?」

  「以後,也不打算。」

  盛寧的心,不知道爲什麽一下子懸了起來。「先生,難道你想出家嗎?」

  「呵……」盛世塵淺笑:「出了家,許多美食都吃不得。不不,我不想出家。」

  那……

  盛寧沖口而出:「莫不是先生你有龍陽之癖?」這句話一出口就知道不妙,連忙拔脚想跑。結果一步也沒踏出去,身體就麻痹不能動彈了。

  「今晚風清月明。」盛世塵含笑說:「你多欣賞一會兒,我先回去了。」

  盛寧連嘴唇也沒法兒動,舌頭都麻了。他甚至不知道,是被點了穴,還是用了藥。

  嗚……真是禍從口出。

  看著盛世塵修長如芝蘭玉樹般的身形漸行漸遠,消失于一排柳樹蔭下。

  真該死,怎麽突然冒出那麽句話來!龍陽之癖可不是一個特別光彩榮耀的詞兒,無怪盛世塵要罰他,這也不算冤枉。

  說實話,只是罰站,還沒有罰跪呢,算是輕的。

  月亮升到了樹梢頭上,圓圓的冰輪被橫枝割成了好幾塊。

  盛寧站在園中小徑上,一動不動,似乎相當投入的在賞月。

  那,盛世塵到底是有還是沒有呢?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他今年二十好幾,當然,放在前世那個時代,根本不算什麽,三、四十才結婚的人也多的是。可這裏不是現代,這裏是不孝有三無後爲大,男子一定要成親生子接續香火的時代。

  盛世塵無疑是一個視世俗禮法于無物的人,但是,即使是這樣的人,也會愛慕异性的吧?

  或許,只是沒碰上能讓他動心的女子,那個將來可能是他妻子的人,不是杜清若這一類型的。也可能,他不想讓旁人介入他平靜安寧的生活,他一個人過的也相當好,很舒適,沒必要娶親生子來勞碌自己。

  當然……也許……或者……說不定……

  盛寧的臉慢慢紅了。

  說不定,盛世塵,他真的有……

  盛寧直站到中夜,身體慢慢有了知覺,滑坐在地上。

  小徑上圓石凉滑,天上月色如水。可是,這些都不是他更關心的事。

  他一邊揉著已經沒知覺的腿,一邊想著。盛世塵,他是不是有斷袖之好?如果是的話……這個問題他從在這裏罰站就開始想,想到現在也沒有想出個子丑寅卯來。

  「少爺,」小丁一板一眼的走過來,「莊主說你在這裏賞月亮,還真說准了。入了秋露水大,你要賞月也穿厚點兒吧。」

  盛寧苦笑著爬起來,「莊主交代你來看我還在不在這兒的嗎?」

  「莊主說,你要還想不明白,就繼續在這兒賞月好了。」

  盛寧搖搖頭,「算了,我明白,我不賞月了。」

  小丁十分好奇,「少爺,你明白了什麽?」

  盛寧看他一眼,「你想知道?那你在這兒賞會兒月吧。」

  小丁搔了搔頭,盛寧脚步不穩,走出幾步遠回頭看,小丁正擡起頭,聚精會神的看著天上月亮。

  盛家莊那一個月,夜猫子急劇增多,許多僕人白天都一副精神不濟的模樣,挂著國寶似的黑眼圈,一天到晚的打著呵欠。據說是爲了參透莊主親傳的武功秘要。

  衆人口耳相傳,此武功與月亮有關,須擇夜深人靜時分,萬籟俱寂之際,于空園無人之處獨自觀月,暗加揣摩,用心領會,方得悟道。

  莊主盛世塵一度爲此事疑惑,不曉得是誰造謠生事,騙人入穀。不過好在這也不傷天害理,旁人要信,他自然不會去一個一個的闢謠。

  那是後話。

  盛寧被罰了跪之後的事情,遠沒有那麽簡單。

  首先是,他連著七、八天做的飯都被盛世塵挑剔爲不能入口。接著是衣裳,盛世塵吩咐,時令已經是要入秋了,那麽夏天的衣裳是穿不著了,都洗淨曬乾整好入櫃。

  這個活計說起來幷不多費事,可是做起來却是要人命的勞累。

  然後,換帳子、換地席、換窗紗,甚至桌椅板凳都換了一遍。

  盛寧那大半個月裏,臉一下子瘦了一圈,本來是張湯圓樣圓滾滾的頭臉,現在瘦了些下來,變得有些像餃子般半圓不圓的。當然,這餃子的餡兒還是很足很多的。

  「先生。」盛寧硬著頭皮,端著托盤敲門,「用膳吧。」

  盛世塵頭也沒擡,「我不想吃熱菜,換成冷盤吧。」

  分明還是沒消氣。盛寧嘻嘻笑:「今天風凉,冷菜傷胃,還是吃熱菜的好。」

  盛世塵擡起頭來,淡淡然悠悠然的說:「換冷菜。」

  盛寧站住脚,停在門口,一隻脚踏在門裏,一隻脚還在屋外。過了會兒,他小聲說:「是,我這就去重做。不知道先生想吃什麽菜?」

  盛世塵恬淡的一笑:「你揀時令的做吧。」

  盛寧那個鬱悶,簡直沒法說。但也有人不鬱悶,比如小丁。撤下來的菜多半被他端了去,呼朋引伴,大家一起享用盛寧精心烹調的食物,却連半分同情心也不分給他。

  不過,小丁倒是問過,盛寧到底是做錯什麽事,把先生得罪的這麽厲害。

  盛寧當然不會被他問住,輕描淡寫,就把小丁的注意力引到旁的事情上去了。

  盛寧掩門出了院子,小丁就滿面堆笑迎了上來。「少爺好,少爺早,又送飯呢?今天做的什麽?」

  盛寧沒好氣:「松枝熏肉。」

  小丁兩眼一亮,手已經伸了過來,「莊主定是不喜歡……我替你拿走吧。」

  盛寧手上一輕,小丁已經連托盤一起接了過去,似乎是怕他反悔,退了幾大步,轉身兒就跑。

  虧得盛計調教的他輕功不錯,要不然,這樣跑法,十盤菜也都給他顛翻過來。

  盛寧再翻工,做的冷菜是烏梅豆腐。材料是已經預備好的,原來打算明天做,現在却只好先用上了。

  豆腐在盤中呈現一個八卦的圖案,白的是杏仁豆腐,紫黑的是烏梅豆腐,相濟相成,看上去趣致之極,仿佛水晶美玉,白的細膩,黑的晶瑩,相間相映,說不出的好看。聞起來一股淡淡的果香,淺淺甜香絕不膩人。

  想必盛世塵再挑剔,這道菜,也捨不得打回頭來的。

  這道美食冰冷清甜,口感軟糯滑溜,入口即化。再配了兩樣素菜,這一次他沒有自己再去送,喚了一個盛心的小僮過來,命他把飯菜端了送去。

  不知道這次會不會又給原封不動打回來。

  盛寧坐在地上削馬鈴薯的皮,心思全不在這上頭。細長的薄刃像是自己有生命一般游走。忽然窗外有人贊了一聲:「真是好刀。」

  盛寧吃了一驚,轉頭看到杜清若站在窗子外頭,忙站了起來。「杜姑娘,有什麽事麽?」

  「沒什麽事,中午那幾樣菜味道極好,我來謝謝你。」杜清若摸摸臉龐,「唉,可是這幾天我的臉圓了一圈兒呢,不知道我走的時候,是不是胖的連輕功都用不了。」

  盛寧一笑:「杜姑娘過獎了,你不嫌弃就好。其實你體態這樣輕盈,一點兒也沒有發胖。」

  杜清若笑笑,走進屋裏來,「是嗎?你哄我開心的吧。你家先生會說話,你們跟著學藝,練的也很不差嘛。」

  盛寧說:「這屋裏暗,杜姑娘請到那邊廳上去坐吧,我讓人送茶點過去。」

  「不用。」杜清若柳眉一揚,「我又不是來找你要吃的。怎麽,我這個人看上去這麽饞的麽?找你除了吃就是吃,就不能有旁的事了?」

  盛寧笑著說:「哪里。杜姑娘是貴客,我唯恐招待不周。杜姑娘有事,請儘管吩咐。」

  「好,那你現在陪我去外頭逛逛瞧瞧。我來這裏好幾天,成天悶在莊裏,一趟都還沒有出去過呢。」

  盛寧怔了一下,「杜姑娘要逛街?請……稍等,我叫人來陪你去。」

  杜清若兩眼明亮有神,「不用旁人,你陪我就好。」

  盛寧楞了一下,順手在身上擦擦手上的水,「好,我去換件衣裳,請杜姑娘稍等。」

  她笑的很得意:「哎,都認識了這麽些天,還一口一個杜姑娘的喊我,太見外了。不如這樣,你喊我杜姐姐,我喊你小寧,好不好?」

  杜?姐?姐?盛寧乾笑:「這個……杜姑娘是我們先生的貴客,喊你杜姑娘已經不恭了。再說,我……」

  「行了,我說行就行,大不了當著你先生的面不喊。」杜清若頭凑過來。

  她身材長%,而盛寧却是還未長開的少年身形,比她矮些。

  「就這麽定了。你快去換衣裳——要不要我幫忙?」

  盛寧騰一聲鬧了個大紅臉。

  沒,沒搞錯吧!

  這個女人,居然,居然在在——調!戲!他!

  盛寧捂著要冒烟的臉跑出來,速度簡直像是在逃命,身後還傳來那個女人倡狂的笑聲。

  天哪天哪,這什麽世道!這女人比現代的豪放女還可怕。

  他的小僮名叫小棗兒,遠遠的就從門裏迎出來。

  「少爺你怎麽……」

  盛寧放下手,做個深呼吸,再做個深呼吸,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我要更衣,替我準備下,我要陪杜姑娘出去逛集市。」

  小棗兒哦了一聲:「小鬍子,過來替少爺梳頭。」一面自己去打開櫃子取衣裳。

  不用懷疑,小鬍子也是盛寧給取的名字。兩個小僮起初被盛寧威嚴的假相蒙蔽,不敢對這名字有什麽异議,等到他們終于弄明白盛寧軟弱隨和的真面目,已經來不及。

  這名字已經叫開了,大家都說好。當然好,又好記又好笑,怎麽不好?

  「算了,頭別梳了,衣服就那件藍的。去把抽屜裏的錢拿來。」

  小鬍子把剛拿起的梳子又放下,「是。」去里間打開了盛寧平時放菜錢的抽屜,又回頭問:「少爺,拿多少?」

  盛寧沒有好氣:「都拿著。」

  小鬍子嚇一跳。「這可有二、三百兩呢,杜姑娘能買得了這麽多東西?怕不把整個集給搬空了啊?」

  盛寧嘆口氣。女人是種不可理喻的動物,她們對購物天生的狂熱和偏執,是男人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個所以然的。

  把銀票和碎銀,還有兩吊錢一起包好揣上,盛寧推門而出,步子邁的叫一個大,臉容叫一個肅穆,大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烈士一去不回還的悲壯勁兒。

  杜清若也換了件衣裳,竟然是給盛世塵新做還沒上過身的一件儒生袍,領襟、袖口和下擺處都用淺綠的絲綫綉出精致的連雲鎖紋,青絲在頭頂綰起,打橫別著銜月簪。簪子碧綠,髮鬢烏青,越發襯的眉眼如畫。

  她個頭原本就比南方這裏的女子高,又習武,很有瀟灑不群的氣度,竟然看不出什麽破綻來。

  盛寧楞了了下,由衷的說:「杜姑娘,你要是生成個男兒身,保准是個萬人迷的翩翩佳公子。」

  杜清若朗朗一笑,聲音也拿捏起來,啞啞的說:「你可真會逗人開心。萬人迷?呵呵。」

  盛寧一伸手,「杜姑娘請。」

  「哎?該改口了。喊我杜兄,我喊你小寧。」杜清若笑容可掬:「這下你可得聽我的了吧?」

  盛寧一笑:「是,杜兄先請。」

  兩人走在街上,午後的陽光曬得人有些懶洋洋的,這時候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已經走的慢得多,不像清晨那樣來去匆匆爲生計奔忙,小販們半眯著眼,不怎麽賣力的招徠買客。

  盛寧才走了沒幾步,忽然杜清若喊:「小寧你來看這個。」

  盛寧回頭,是賣絲縧的。

  買了十來根花樣不同的縧子,再向前走。

  「小寧你快看這個。」

  是賣扇子的。

  買了十來把扇面各不相同的扇子。

  「小寧。」

  這回是賣竹器的。

  「小寧。」

  賣綉品的。

  「小寧……」

  半條街沒有走完,盛寧發現自己考慮問題不周到,十分不周到,嚴重不周到。陪杜清若出來逛街,不但要帶足够的錢,還要拉輛車,最重要的是,體力與耐心都要無限强才够用!

  盛寧自認是脾氣是很好的一個人,山莊裏的大傢夥兒,也都一致認爲這位少爺是最好相處的。但就算是最好相處的人,到這會兒也好不起來。

  杜清若站在一所樓外,死活非要進去。

  盛寧面無表情,可是一雙手死死抱著柳樹不放。

  「進去看看嘛,看看就出來!」

  「不去。」

  「就只看看。」

  「不去。」

  「你這小孩子這麽死腦筋!我是好意,帶你來見世面啊!」

  「好意心領,杜兄,天不早了,咱們還是早些回去吧。」

  「回去也沒事做,多無聊。咱們進去聽個曲兒,不在這兒吃飯,回去吃。」

  「不去。」

  杜清若笑吟吟的:「看不出你這麽害羞啊?怕什麽?裏頭有老虎能吃了你?」

  盛寧大無畏的說:「有,有好多母老虎。」

  「啊?哈哈哈……」杜清若一楞,險些岔了氣兒,鬆開拉著他肩膀的手,捂著腰笑起來,「告訴你,不用怕。她們再凶,也凶不過我。」

  盛寧翻翻白眼。這個女人太恐怖了,這種話也說的面不改色。

  要是江湖兒女都這麽可怕,難怪先生他要獨身一個人。

  娶這種老婆,不僅要有很强的家底,很强的武功,最重要的是要有很强的心臟承受力,另外再準備一瓶萬能染發劑,以免華髮早生,有礙觀瞻。

  「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杜清若突然面色一沈,一手在他肩胛上一拍。

  盛寧只覺得兩邊膀子好像過了電一樣的發麻,一點力氣也沒有。杜清若很輕鬆就把他從柳樹上「扒」了下來,扯進了「錦雲樓」的大門。

  盛寧身不由己,一句話噎在喉嚨裏沒喊出來:都來瞧啊都來看,女人也來逛妓院!

  裏頭迎出個穿紅綢衣裳的女人,人未到香先至,一股濃烈的脂香,嗆得盛寧喉頭發癢,忍咳嗽忍得臉通紅。不知道的人還以爲他害臊呢——比如杜清若就是。

  她回過頭來看了一眼,笑著說:「別害羞啊,這個是一回生兩回熟,你師父自己就是個沒剃頭的和尚,肯定把你們都教的跟小和尚似的,放心吧,今天跟著哥哥,我叫你好好開開眼界。」

  裏頭迎出來那個女人,看身段也是半老徐娘,不過要說風韵……就好像沒存住多少了。

  「喲,好俊的兩位公子。快裏頭坐,來人來人,上好茶,出來招呼——」

  杜清若攔著她說:「別忙著,你看我臉生,就想讓我們先當冤大頭掏茶錢?告訴你,小爺可是聽說過你這裏的名聲的。你們兩個大頭牌,至少也要叫一個出來陪我們,要不然……」

  那個女人笑的臉上一抖一抖的,盛寧幾乎可以聽到她臉上的粉簌簌地向下掉的聲音。

  真是作孽啊,難道粉是不用花錢的買啊?那也不能這麽不要命似的往臉上搽啊。

  「哎喲喲,公子爺,您看,我這哪能拿次貨搪塞您啊!不過這會兒兩位姑娘都不得空。花如錦姑娘上了花舫,這會兒不在樓裏呢。瑤雲姑娘昨天晚上獻舞累著了,還沒起身哪。

  「您看,要不您二位先坐著,我去把給姑娘的花帖子排一排,也給您找個絕對不差點兒的來,您先聽曲喝酒——」

  「行了行了,別拿三流的人來應付我。」

  杜清若的手指頭快戳到她臉上去,一副老油條狀,「我還不知道你?三十多的老草稞子你都能誇成姑娘十八一朵花兒。我可告訴你,你要真這麽幹,我保證你以後的生意也別幹了。」

  乖乖。

  盛寧偷著眼看杜清若。

  這個女人真是女人嗎?簡直比流氓還流氓、比色狼還色狼!

  進這種地方跟進了自己家門似的。她……先生的未婚妻,啊,或者說,是曾經的未婚妻……怎麽會是這樣的一個人呢?

  渾渾噩噩的被拉進去,這間錦雲樓是城裏首屈一指的大妓院,但是盛寧不要說進,就是想也沒有想過會進這種地方。

  盛世塵是名如其人,人如其名,在他身上看不到半點紅塵的影子,當然……更沒有這種飲食男女的情欲渴望。連帶著山莊裏的人,盛輝、盛安、盛心……大家也都過著苦行僧似的生活。

  不是清苦……

  只是,只是,也許都是年紀尚小,所以,從來沒有人想到過這些。

  一直到有兩個姑娘進了房,盛寧才突然醒過神來,臉色一變就要起身。杜清若笑吟吟的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子又把他的力氣卸掉了大半,腿一軟,又坐回原處。

  「哎,別急嘛,人家姑娘才進來。」杜清若一抖扇子,嘿嘿笑:「你看看你,頭次來也不用這麽著……」

  盛寧的舉動被他這麽一說,馬上被曲解成另一種含意。連剛進來的兩個女子都掩口嬌笑,一面笑嗔:「哎喲,公子莫急,奴家這就過來了。」

  盛寧的臉從進了這裏就一直是滾燙熱,一個女子走到杜清若身邊坐下,另一個就坐到了他的身邊,還挨的很近。盛寧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沖上頭頂去,腦袋一跳一跳的脹得難受,恨不能就要爆開似的。

  「哎喲,小哥兒不好意思了。真是頭次來啊?」那個女子帕子一抖,一股子比殺蟲劑還沖的香粉味兒登時充滿了盛寧的呼吸。

  天啊……這肯定是古代版的殺蟲粉吧?居然、居然有這麽嗆這麽難聞的香粉,更、更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的是,居然還有女人願意把身上灑滿這種味道。

  她是打算把進來的人迷死還是嗆死?

  「來來來,喝杯酒,我們這裏啊,是找樂子的地方,包你一杯解千愁……」

  不知道杜清若是使了什麽手法,盛寧全身的力氣都像被抽掉了,那杯酒遞到了嘴邊,想伸手推開,可是竟然擡不起手來,只好側臉躲避。「我不會喝酒,我不喝。」

  「哎呀,一學不就會了嘛。」那個女子笑著,不肯放弃,一手端著杯,一手居然向盛寧脖子上繞過來,「來來來,我喂你喝。」

  杜清若笑咪咪的看著盛寧好像上刑場殺頭似的,被那個女人撬開嘴唇,硬是灌了一大杯酒下去。本來已經通紅的臉,居然還能更上一層樓,紅的跟要燒起來似的,少年人的皮膚薄嫩,像是粉色的水晶般,透出又羞又惱又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來。

  呀,真有趣,只這麽看著就讓人心情大好。盛世塵這傢夥真是太會享福了,收了一把徒弟,個個嫩的像水葱兒似的,尤其這一個,又白又嫩,活像剛出籠的小湯包,說話討人喜歡,手脚伶俐,最要得的是燒一手好菜,直能勾出人饞蟲來。

  可惜看這小傢夥的樣子沒那容易拐,對盛世塵忠心的很。

  不過,小孩子不懂事,死心眼是有的。等他心眼大了,知道的事情多了,未必就會願意死待在盛世塵那傢夥身邊。

  這天地寬廣,能去的地方有這麽多,在一個小小的院子裏,守一輩子,有什麽意思?

  杜清若又啜了口酒,得意洋洋在身邊那個姿色平平的女子臉上摸了一把。那個女子很配合,馬上嬌嗔連連,可是那塗滿脂粉的臉上半分紅暈和害臊也找不出來。

  在這種地方,是找不到純真的。

  杜清若楞了一下,再回頭看看差不多快紅成一隻燒熟蝦子似的盛寧。

  那個坐在他身邊的女人也覺得有趣,正拼命的灌他酒。

  盛寧的眼睛濕漉漉的,充滿羞惱和困苦。

  杜清若心裏「咯#」一聲,隨即寬慰自己。

  玩玩兒嘛,他一個男孩子還能出什麽事兒?

  不好意思也是正常的……

  應該,應該沒什麽關係的吧……

  第四章

  「兩位公子要不要聽曲兒?」

  杜清若眯著眼看她,一副色胚樣。「你會唱什麽曲兒?」

  那個女子抛媚眼,「奴家會的曲兒可多了,公子常常來坐,奴家一支一支唱給你聽。」

  杜清若點點頭,說:「行,唱個拿手的吧。」

  那個女子站起來,「那紅玫就獻醜了。」

  哦,原來她叫紅玫。

  盛寧的酒量原來就只是一般般,陪杜清若逛了半天街,空肚子被灌了好幾杯酒,頭一下子就昏昏沈沈起來。

  杜清若看了他一眼,對旁邊那個女人說:「行了,別灌他了,錢又沒裝他身上,你有那工夫,過去給她彈個琴應個景兒去。」

  那個女人呆了一下,馬上又堆起一臉笑,笑駡假嗔,起身扭扭捏捏的,摘下挂在壁上的琵琶。「那就給二位公子唱個相思調吧。」

  盛寧眼圈兒都紅了,靠在椅子上的樣子活像一件穿疲的舊衣——又軟又塌,骨頭都挺不起來了。

  「喂?」杜清若伸手過來拍拍他臉,「沒事兒吧……」

  盛寧說話有點大舌頭。「走,走吧……」

  能說要走,就說明人還清醒著呢。

  杜清若笑笑,這種帶著奸意的微笑,在這張清秀漂亮的臉上顯得格外的合適,看得那個女人都暗暗的心癢。這樣漂亮的公子哥兒,腰包又鼓,多久沒遇到了?

  既然盛寧還清醒著,那就代表沒事。杜清若笑著揮揮手,「行,就唱相思調吧。」

  那兩個女人咿咿呀呀的又彈又唱,調子又慢,詞又聽不太懂,盛寧只覺得好像是兩隻蟲子嗡嗡嚶嚶的,在耳邊繞個沒完,繞的頭越來越暈,人越來越困。

  「喂,喂?」

  臉頰被大力拍打,盛寧睜開眼,看見面前一張模糊的臉晃啊晃的。

  「醒醒。」

  「困……」一頭重重的又扎在桌子上,撞的棗木桌面當一聲響。

  杜清若改揪他頭髮。「喂,你想睡在這兒了?」

  「嗯嗯……」像趕蒼蠅似的揮揮手,盛寧根本沒有聽見她都說了些什麽。

  杜清若唇角彎彎,伸手將一錠足色紋銀放在桌上,對那個紅玫說:「把他抱到你房裏去吧,這個歸你。」

  紅玫有些疑惑的看她一眼,杜清若不耐煩的一擡眼。「不想賺麽?」

  她目光如電,掃在面上的感覺壓迫力十足。

  紅玫忙說:「不不,是是。」她原本巧舌善言,現在却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叫了個小丫頭進來,把盛寧半拖半抱的拖了出去。

  應該沒問題吧……杜清若自己也喝了一口酒,像是爲了鎮定,又像是爲了壯膽。

  怎麽有種脅良爲娼的感覺呢?

  可是,盛寧明明是個男孩子,帶他出來見世面,沒什麽不妥啊。要不是盛寧格外討她喜歡,她還不會特地把他帶出來……可是,爲什麽心裏還是不踏實?

  她又倒了一杯酒,幷沒有馬上喝。

  老實說她不喜歡喝酒,剛才喝兩杯是裝樣子,最後那杯,是爲了鎮定。

  酒杯口映出自己的面孔。

  嗯,雙眉挺拔……誰說這張臉是女子?

  杜清若嘻嘻一笑,忽然楞住了。

  突然想起件事——

  她沒問問,盛寧有沒有心儀的女子……

  要是有的話……

  那……那該怎麽辦?

  不行,不能這麽著。

  杜清若霍的站起身來,大踏步的追著那個紅玫離去的方向,途中攔著小丫頭問了一次路,左拐右拐進了後面一間廳,一脚踢開了厢房房門。

  房裏一股酒氣,還有說不出來什麽東西的香味兒,混在一起熏的人難受。

  杜清若以爲現在肯定已經……要箭在弦上了,畢竟那個紅玫一看就是風月場裏的老油條,這點手段不會沒有。

  可是大出她的意料之外,床上居然只躺著紅玫一個,兩眼圓睜,一臉驚駭的看著杜清若闖進來。

  「他人呢?」

  紅玫眼珠亂轉,就是不出聲,杜清若心裏一動,伸手在她肩後一拍。紅玫一翻身坐了起來,雙眉倒竪,可是說的話却有點底氣不足。

  「你、你們到底是幹麽來的?啊?來搗亂的吧?你一個女的,居然還……還來嫖院子,你是瘋子還是傻子啊……」

  杜清若二話不說,駢起手指一劃,紅木床頭頓時被切下一塊來,比刀切的還利落。

  紅玫立刻閉嘴。

  「他人呢?」

  無聲。

  「說話!」

  「他、他一進房就把我弄的不能動,然後說……」

  「說什麽?」杜清若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裏往外擠。

  「說你是……不男不女……心理有病……」

  「閉嘴!」杜清若尖叫:「他人呢?」

  「跳、跳窗戶走了。」

  你娘的盛小寧!居然給我來這手兒,裝的還挺像!

  杜清若快要氣炸了,已經忘了自己可以大大方方從門走,一提氣也從窗戶跳了出去。

  紅玫坐在床上,驚魂未定。一轉眼珠,她踢了一脚床下,「哎,出來吧。」

  盛寧的小腦袋從床下探出來。「走了?」

  「是啊。」

  盛寧有點暈暈乎乎的爬出來,又從懷裏摸了錠銀子遞給她,「多謝你了……」

  紅玫搖搖頭,「行了,你也快走吧。」

  盛寧試著走了兩步,回過頭,「麻煩你,給我叫輛車……我恐怕走不回去了……」

  那些酒的確是喝下去了,他又沒有武功,怎麽可能把酒力逼出來,再點紅玫的穴?

  不過杜清若幷不清楚他不會武功的事,總算把這個女人給哄走了。

  紅玫出去又進來,叫了一乘轎子。她是巴不得趕緊把這兩個怪物送走。

  一個女人打扮成那樣來嫖妓,一個男的却對她避若蛇蝎。

  太古怪,太嚇人了!

  一個普通的風塵女子,一天中遇到這麽兩個人,覺得簡直要老掉一歲似的。

  她幫人把盛寧扶上轎,盛寧低聲說了地址,轎子便擡起來,吱呀吱呀晃著擡走了。

  紅玫終于松了口氣,握著袖子裏的兩大錠銀子。

  進帳倒是很豐厚,可是這樣的客人,以後還是不要再遇到了。

  盛寧無力的軟癱。

  妓院的酒裏……肯定還有些別的東西吧?讓人覺得身上火燙,胸口亂跳,又沒有力氣的東西……要是盛心,一定可以分辨出來……

  也許,也許沒有別的什麽東西,只是自己不勝酒力……

  剛才上轎之前,他已經摳著喉嚨催吐過,現在只覺得身上越來越軟,人越來越倦,頭……也越來越痛。

  不知道那個瘋婆子,現在在哪里了。

  是滿街的在找他,還是已經回莊裏?

  真是太危險了,那個女人……都不像個女人。這時代的女人,哪有這麽潑辣,這麽不羈,這麽……

  她倒是很像是……現代的摩登女郎,追求男女平等,說著個性解放……

  心裏苦笑,盛寧的頭慢慢、慢慢垂了下去。朦朧間,聽到有人說話。

  有什麽東西喂進了口中,淡淡的酸澀味,刺激著味蕾。凉凉的……身體像是浸在冷冷的泉水裏一樣,知覺迅速恢復。

  盛寧忽然間記起了自己的處境,猛的睜開了眼。

  呵……

  眼前一片淡淡的青色,是細密的雲錦綢布帳子……這是,這是先生新換的帳子啊,還是自己親手挑的布料,選的款式,趕了三天的工,綉了帷帶和滾邊。

  「醒了?」溫和的聲音從一邊傳來,「身上還難受嗎?」

  盛寧吞了一口口水。不是幻覺,是先生的帳子,先生的床。

  「還、還好。」

  「酒裏有些陀羅香,還好分量不重,你又吐了大部分出來。」盛世塵伸手輕輕按在他腕上,面容沈靜,聲音淡淡如風,「好了,明早就沒事了,睡吧。」

  他的聲音裏似乎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盛寧却掙扎著想坐起來。「先生,我身上髒的很,別糟蹋了鋪蓋……我回去睡。」

  「你房裏已經讓杜清若砸的稀爛了。」盛世塵輕聲說:「別說床鋪,就是塊整木頭角兒都找不著。這個丫頭一向是這個脾氣,不過你是怎麽讓她氣成這樣的?」

  盛寧的臉上霎時又紅成了一片。「先生——」

  「行了,快睡吧。」盛世塵把他的手放回被中,「我已經請她走人了。真是想不明白,好好的一個女孩子,走了幾年江湖,變的魔頭一樣,一點禮數進退都不知道了。」

  盛世塵微笑著說:「你也是,不願意的事情,爲什麽不直接把她趕開?非要勉强自己。」

  盛寧困惑的說:「可她是先生的未婚妻……這,是莊裏的貴客……」

  「客人再重要,你也聽過一句話叫客隨主便吧?你是主人,客人再大,也不能上門來欺負使喚你。」盛世塵的手輕輕撫摸他頭頂的發心。

  盛寧的頭髮异常柔軟,剛萌長的短髮毛茸茸的,手心軟熱光滑。盛世塵輕輕撫過,在手心裏摩挲著,那舒適的觸感讓人依戀,不忍擡起手來。

  盛寧覺得一股暖暖的熱流從盛世塵手心中一直傳遞過來,慰得頭頂和心口似乎都被熱水浸泡著,軟熱,又覺得無力。

  「這……那會兒天都黑了,杜姑娘她連夜走的嗎?」

  盛世塵一笑,點了點頭。

  唔,真的太舒服了……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已經是前世記憶中的母親替他洗頭。那樣輕柔的力道,那樣溫和的呵護……

  哎哎,想哪兒去了。

  「不知道她晚上要住哪里。」盛世塵忽然說:「應該是在發愁呢。」

  「怎麽會?」

  「她身上沒有錢。」盛世塵轉頭看他一眼,目光溫柔。

  「盛計給她算了一下這幾天的食宿費,還有她打爛的你房裏的東西,把她身上能變錢的東西都扣了下來。

  「盛心看到你被抱下轎來的時候那個臉色啊,小臉氣的比紙還白呢,騙杜清若喝了一碗下了藥的茶。那是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製成的藥,好像是一用真力,就會腹痛如絞想去出恭吧……」

  盛寧張口結舌,不知道是該詫异于盛計和盛心的心眼算計,還是盛世塵說這話時候的淡然自若,又或是,盛世塵這麽一個飄然出塵的人,爲什麽可以把人家女孩子出、出恭的話,也說的這麽……

  盛世塵眼中含笑。「好了,你再不睡,我就點你道了。明天早上不要早起,早膳自然有別人打理……」

  他的聲音似乎帶著催眠的功效。盛寧雖然極力想讓自己睜著眼,不要睡過去……可是睡意依舊不可抗拒的向他襲來。

  杜清若終于走了,真好……

  先生這麽溫柔,真是百年難遇……話說,盛心、盛計、盛安哪兒去了?爲什麽讓先生親自照顧他?先生一點也不喜歡熬夜的啊……

  真是……想起來覺得不知道是氣,還是笑……杜清若當然是個女魔頭,可是自己家的兩隻,盛計和盛心,也不是省油的燈啊……

  還有,先生這麽說,肯定是他默許了他們兩個這麽做的……

  唔,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盛寧蜷了蜷身體,頭在枕上拱了幾下,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呼吸平穩沈實。

  盛世塵看著他臉龐。似乎昨天看他的時候,還帶著淡淡的童真味道,但是……也許是酒力的作用,現在的盛寧有點少年的青澀感,睫毛長長黑黑的。

  臉龐圓圓嫩嫩,像枚卵形的煮鶏蛋,實在很可愛。

  但是這樣一個乖寶寶,居然被杜魔女給拐到那種地方去……

  盛世塵端起杯茶,轉頭看著窗外的一彎明白。他以前可沒有發覺,自己原來是個很護短的人啊。

  杜清若走了之後,生活又恢復如常。

  盛寧站在竈台前,往一隻只鵪鶉上抹腌料,風從窗口吹進來,淡淡的熱,他擡頭看一眼,然後低頭繼續抹醬料。

  也有一點不一樣。

  從杜清若走了之後,盛寧比以前笑容少了一些。

  莊裏大家從前總是嘻笑無忌,現在却好像大家都長大了一點點,沒有人來問盛寧,爲什麽和以前有些不同的原因。

  大家總會長大,天真樂園不會永遠的維持下去。

  唯一沒有改變的,就是盛世塵。

  他依然如故,沈靜,安詳,微笑從容。

  真不知道,他年紀也絕不超過三十歲,哪來這麽沈澱和堆積啊?

  偷來的?騙來的?天生就有的?

  呵,真是難以捉摸。

  盛寧說不上來,從杜清若來過一趟之後,他總感覺自己看盛世塵的時候,心情……略有些不同。

  說不上來是什麽。那樣俊逸秀美的面龐,好像會折射光暈似的,越來越吸引人。

  盛寧不知道有多少次,感覺他像一團跳躍的火。而自己,好像是一隻身不由己的小蛾子。

  這是錯覺吧?還是春天的一時迷惑?

  也許都有。

  盛寧停下手,輕輕嘆口氣。

  多奇怪,自己居然會嘆氣。

  生活這麽安逸,有什麽不滿足的啊?

  真是……是不是人總是天生骨頭賤呢!得到的再多,生活的再好,也總還有不滿。

  啊啊啊,真是無病呻吟。盛寧甩了一下沾滿醬料的手,重重的抓了一大把炒香芝麻,撒在那些油亮亮紅撲撲的鵪鶉上。

  「少爺。」

  「唔?」盛寧擡起頭來。

  小鬍子一臉戒慎。「有客人來了。」

  盛家山莊裏,這麽多年都很沈寂。上個月來個杜清若,就鬧得鶏犬不寧了。聽小鬍子的口氣,對現在再上門的客人,心裏肯定是十分的忌憚。

  「什麽人?禀告過先生了嗎?」

  「先生在午睡,我沒敢去吵。來的是個……」小鬍子摸摸頭,「少爺去看看就知道了。」

  「嗯。」盛寧把鵪鶉放進瓷壇裏,倒入高湯後,拿油紙封住壇口,洗過手,「好,我去看看。」

  小鬍子百忙中還顧上問:「這做的是什麽?」

  就想著吃。盛寧在他腦殼上敲了一下,「行了,晚上少不了你的,快走吧。」

  到了小花廳外頭,忽然一樣東西打穿窗戶,朝兩人硬砸過來。小鬍子失聲驚叫,反拉著盛寧向旁邊閃了一步,那樣東西掉在地上,打個粉碎。

  盛寧回過頭來,窗戶嘩一聲敞開,一個人探出頭來,「喂,你們太笨了,怎麽不接住啊?現在打碎了,你們賠吧。」

  那個說話的人臉蛋兒圓圓,一雙眼睛烏豆似的骨碌碌轉,扎著個雙頭小辮,居然是個才七、八歲大的小男孩兒。

  盛寧站住脚,問道:「你是誰?來找誰?」

  那小孩兒一昂頭,「你算老幾?敢問我的來歷?盛世塵呢?叫他出來。」

  盛寧心中搖頭,這叫什麽事兒。盛世塵的訪客不是女子就是小人,實在令人頭痛。

  「那你又算老幾?」

  盛寧冷冷的橫他一眼,「小孩子不在家好生念書,到處亂跑什麽?沖這點你就欠教訓。你打碎的這個薄胎珍珠釉瓶,市價是三十貫錢,先把錢賠上,我再和你說話。」轉頭吩咐小鬍子:「把他看好,別讓他亂說亂走,跑了他,那錢就讓你賠。」

  小鬍子打個哆嗦,忙立正說:「是是,一定看好他……」話沒說完就覺得不對勁了,「這能行嗎?他要是……」

  盛寧說:「出什麽事,有我呢。」

  小鬍子精神一振,馬上吆喝一聲:「來人啊,把這個小子給我看起來。」

  那個小男生顯然想不到盛寧一點也不鳥他,瞪起了眼,手脚麻利從窗戶外爬了進來,像頭被紅布惹怒的小鬥牛一樣,手指著盛寧。

  「你,你好大膽!我可是盛世塵的叔叔!你敢得罪我,我要讓你、讓你……」他顯然沒怎麽放過狠話,磕巴了一下才說:「我要打你……」

  「你再不老實聽話,我就讓你媽都不認識你!」放狠話誰不會,盛寧擡擡手,「把他弄後邊兒去,給他把斧頭,看著他把柴劈了,劈完一車,再給他飯吃。」

  小鬍子馬上答應:「是。」一邊指揮人把那小子又拖又拉的拽,還是有點憂心忡忡的說:「這……不要緊吧?這小孩兒說他是……是莊主的叔叔?」

  盛寧哼一聲:「他要說是先生的侄子,我說不定還信他呢。不用手軟,也不要打他,總之是不幹活兒就不要給他飯吃,劈個十天半個月的,看他老實不老實。叫人來把這些碎瓷片兒掃了,別扎著脚。」

  小鬍子小聲嘟囔:「劈柴火?劈個一年也掙不上花瓶錢……」

  盛心遠遠的進了院門,先看到一地碎瓷片,驚訝的問:「這是誰啊?怎麽把盛安的寶貝花瓶給摔了?」

  盛寧一笑:「是個楞小子。你今天怎麽回來的這麽早?」

  「今天沒什麽人來應診。」盛心踮起脚來看看他的臉,「唔,氣色不錯,我給你的藥吃了嗎?」

  盛寧微笑說:「吃了。」

  小鬍子小聲說:「吃什麽補藥啊,吃的火氣這麽旺。」

  盛寧回過頭來:「你說什麽?」

  小鬍子十分勇敢,不懼惡勢力大膽發言:「少爺這幾天脾氣是不太好啊,肯定是火氣太旺了,應該多開點清毒敗火的藥吃吃才對。」

  盛寧皺起眉頭,「我?」

  「對,」小鬍子用力點頭,「要擱在平時,你哪會跟這種小孩子一般見識啊。再說,比他更無禮的杜姑娘你都笑臉相迎,這種不懂事的小孩子摔摔打打,少爺你以前才不會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

  盛寧想了想,問盛心:「是麽?你也覺得嗎?」

  盛心無辜的搖頭,「不會啊,我覺得師兄你挺正常的。」

  盛寧看看他,「你從來不會說人半個不字的。」又看了一眼小鬍子,「你說的也有道理,這幾天我也老覺得心裏浮躁,總想發火。好吧,你去和他們說,把那孩子帶回來,讓小松他們去照看他一下。」

  他回過頭來對盛心說:「我們去看看,也許先生已經睡醒起身了。」

  兩個人幷肩向裏走,盛心比盛寧的臉龐顯得清瘦秀朗,但是身量却比他稍矮一些。

  「師兄。」

  「嗯?」

  「勾欄院裏,究竟是什麽樣子?」

  盛寧好氣又好笑:「你也懂得想這些了?想知道的話,自己去瞧不就知道了。」

  「我……」盛心漲紅了臉,「我可沒想,我就是奇怪呢……別人一說起那些地方,都顯得挺興致高昂的。可是師兄却寧願得罪杜姑娘,也不肯沾那裏的……女子。是不是那裏的女人都長的很醜?」

  盛寧搖頭,「那倒不是。」

  「那你跑什麽呢?」盛心一雙眼裏裝滿好奇。「怕那些女人吃了你不成?」

  盛寧笑著在他頭上拍了一下。「胡說。」

  「也不是麽?」盛心嘟一下嘴。

  在外面已經名聲顯赫的小神醫,回到家中來,也還不過是個剛剛懂事的少年。

  「那是因爲什麽?你幹麽對她們避如虎狼?」

  嗯?盛寧楞了一下。

  是啊……他爲什麽對勾欄女子避如虎狼?

  他又不是女人,還怕失了清白、吃了虧不成?

  杜清若雖然胡來,可是……可是自己的反應,也著實有些奇怪。

  當時未及細想,可是被盛心一問,盛寧自己也迷惑起來。

  第五章

  盛世塵的臥房是空的,書齋門反扣著,他常流連的棋室裏也沒有人。

  「先生呢?」盛心問。

  盛寧也有些茫然,「先生沒說要出去的。」

  這在盛世塵是不常見的。他很少出門,唔,確切的說是幾乎從來不出門,即使有什麽地方要去,也會事先知會一聲。

  盛心一眼在桌上看到張短箋,拿起來看。上頭是盛世塵的字迹,挺拔清俊,寫著:

  三日即回

  塵字

  「那就不用挂心了。」盛心把箋遞給盛寧。「那現在呢?怎麽處置那小鬼?」

  盛寧想了想,「先養著吧,等先生回來,再看他是怎麽說。」

  盛心問:「那小鬼叫什麽?」

  盛寧一楞,「我問了,他倒沒有說。」

  那小子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打擊,又或是疲勞過度,有些懨懨的躺在床上,看到盛寧進來,把頭轉向床裏,拿背脊沖著他。

  「肚子不餓嗎?」盛寧把手裏的托盤放下,「小棗兒說你什麽也不吃。」

  「……」

  「菜不合胃口?」

  「……」

  還是沒人答理。盛寧一笑,真是個小孩子。呼吸聲都刻意放的很輕緩,裝睡覺麽?

  「你從哪里來?先生的故鄉好像是在京城附近,你也是那裏人嗎?我記得京城有很出名的一道名菜,叫做什麽什麽金珠燴鴿,不過吃起來却也一般,遠遠沒有我們這裏的菜有特色。喏,這個是炸鵪鶉,京城那裏就吃不到,你不想嘗嘗?」

  那小子還是一動不動。盛寧笑吟吟的捏起一隻鵪鶉,撕掉一條腿,伸手過去,在他臉前晃晃,「很香的,嘗一口?」

  那小子一擡手,啪一聲把盛寧的手打開了。

  「不吃啊?」盛寧嘖嘖有聲:「太可惜了,這麽好吃的東西在外面你是吃不到的,我可是難得做一次呢。

  「這些鵪鶉養的可不容易,平時吃的飲料裏都是放了藥材的,肉質又滑又嫩,毫無腥膻异味。養到四個月的時候可用,放淨血,拿水焯過,又用二十多種調料拌醬裏外抹遍,腌一個時辰,不能多也不能少。把花生油烹至七分熱,鵪鶉入鍋炸到八成熟,色澤金黃,外酥裏嫩,咬一口……」

  那小子突然翻身坐起來,對他怒目而視,「你怎麽這麽多話,上輩子是啞巴啊!」

  盛寧半點不惱,咬了一口鵪鶉腿兒,「我話多麽?不會吧。當然啦,我上輩子不是啞巴。

  「倒是你,下輩子可能變成餓死鬼哦,見什麽吃什麽,而且無論怎麽吃都吃不飽……要知道人要餓死,起碼得十來天呢,全身浮腫,腸胃都爛掉,疼得你哭也哭不出來,蹬腿兒都沒力氣。喂,你是不是真的想餓死?」

  小傢夥氣的臉通紅。「你才想餓死呢!」

  「我可不想餓死,」盛寧又撕了鵪鶉另一條腿下來,得意的在他面前一晃,「我正吃好吃的呢。哎呀,真好吃。」

  那小子氣的腮都鼓起來,活像只小青蛙。

  盛寧笑著把鵪鶉腿兒往他嘴角一塞,「嘗嘗,毒不死人的。」

  第一口還心不甘情不願,好像在吃毒藥,第二口就像發現新大陸,狠狠咬下再撕扯,口水飛流三千尺。

  看著小傢夥兒一手一隻吃的不亦樂乎,盛寧倒了一杯茶給他,「慢慢吃,小心別被骨頭噎著。」

  「唔……好,好吃……」

  「好吃吧?」身爲做菜的人,看著別人對自己的手藝這麽肯定捧場,心情當然會好。「慢點吃,厨房還有。」本來做的就多,而且盛世塵外出,他那份也就省了下來。

  盛寧自己對吃的倒沒有什麽偏好,他只是特別喜歡自己做菜時候的成就感,以及看到別人品嘗時候的那種滿足感。

  「你叫什麽?」

  「盛……晤晤……」

  「什麽?」

  那小子啃的不亦樂乎,十指上全是油光。「盛齊顔。」

  真的也姓盛?

  「先生出門去了,你這兩天先住下來,有什麽要緊事的話,也可以先和我說。或者你等先生回來,再當面和他講。」盛寧很誠懇的說完這番話,却發現他說話的物件,完全沒有把注意力撥給他一點點,全神貫注的在和鵪鶉厮殺搏鬥。

  「好吧,慢慢吃。」盛寧坐了下來。正在吃東西的小孩子,真顯得特別乖巧可愛,和白天那副刁鑽樣子完全是判若兩人。

  「嗯,齊顔,我這麽喊你行嗎?」

  「行,肯定行。」盛齊顔一抹嘴,「這是你做的啊?真厲害,我從小到大都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

  盛寧莞爾,「真的?呵,其實這會兒還不到吃晚飯的時候,當點心,嘗個鮮就行了。晚上我們吃面魚兒,還有青葉三燴,你留點肚子。」

  「嗯,怪不得盛世塵他不想回家呢,家裏可沒這麽好吃的東西。」盛齊顔戀戀不捨的放下最後一根啃得光光的骨頭,眼珠一轉,「你說,盛世塵一月開你多少月銀啊?要不要跟我走,我給你開雙倍,你什麽也不用做,光替我做菜吃就行。」

  盛寧笑著站起來,把碟子和托盤收起,「吃飽了?別坐著不動,起來走走轉轉,我們莊裏沒什麽小孩子,不過倒有很多有意思的東西,你可以四處看看。有什麽事情,找我也可以,找剛才你見過的盛心也可以。」

  「喂,你等等。」盛齊顔吃飽喝足,力氣又回來了,跳起身拉住他衣袖,「我不要別人,我要你陪我。」

  盛寧搖搖頭,「可我還得去準備晚飯呢。」

  「那我和你一塊兒去。」

  「竈間很嗆的。」

  「沒關係啊。」盛齊顔的下巴擡了起來,圓圓小臉兒顯得極倔,「我才不怕呢。」

  「好吧,不怕你就跟來吧。」

  兩個人穿過庭院,盛齊顔有一搭沒一搭的問:「盛世塵去哪里了?」

  「唔,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有什麽要緊的事情……」盛寧想了想,「也可能是出門訪友去了吧。」

  「訪友?是林與然嗎?」

  「嗯?」盛寧側過頭來,「誰?」

  「就是那個害他被我們族爺爺趕出來的傢夥啊。」盛齊顔嘴一撇,「一身病骨,脾氣又差,整天冷著臉不理人,對誰都是一副傲了巴嘰的樣子,我看啊,也就是盛世塵那個脂油蒙心的傢夥才覺得他有好處,當個寶貝似的……」

  「當!」

  盛齊顔一驚住了口。

  盛寧臉色有些僵硬,彎下腰慢慢去撿掉地的托盤,還有打碎的碟子。

  「哎,沒事吧?」盛齊顔有些不安的問。

  「沒事……」盛寧把大塊的盤子的碎片撿起來,小塊兒用脚尖輕輕掃到一旁。「走吧。」

  盛齊顔進了厨房,鼻子就一縮一縮的嗅個不停。「什麽味道?以前沒聞到過。」

  盛寧有些心不在焉,揭開鍋蓋,拿出一個小小的瓷瓶,「你嘗嘗。」

  裏頭盛的東西白白的,看起來像是很濃的豆漿,聞起來却帶著一股酸酸的味道。

  「這……這什麽?」

  盛寧拿筷子攪了一下,「酸奶。」

  「酸?奶?」盛齊顔有些驚异:「酸的?牛奶還是羊奶?」

  盛寧抽出筷子,點了一下頭,「牛奶。」

  「能、能喝嗎?好像是餿掉了。」

  盛寧從他手中把瓷瓶拿過來。「愛喝不喝。」

  自己喝了一口,感覺還算成功。清新爽口四個字,還當得起。

  盛齊顔唯恐吃虧一樣把瓶子搶回,「我也嘗嘗。」匆匆的喝了一大口。

  盛寧好奇的盯著他看,盛齊顔臉上的表情有些怪异,說不上來確切是什麽表情。

  「怎麽了?」

  盛齊顔咽了下去,扁了扁嘴,「酸的。」

  盛寧笑出聲來。「笨蛋,酸奶當然是酸的。」

  「我不是笨蛋!」他舉著瓶子吆喝:「你不能喊我笨蛋。」

  「好好,不喊,你別把瓶子摔了。」盛寧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頭,「吃飽了麽?洗洗手,去花園走走吧,我們這裏的花園又大又漂亮,有許多花木。莊裏也有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孩子,每天上午他們都在花園後面的小書閣裏念書。這會兒大概是散了,明天你也可以去,和他們一塊兒玩。」

  盛齊顔臉上有一目了然的、硬撑出來的老成。「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的輩分可高著呢,那些書我也不用念。」

  盛寧無言的看了他一眼。

  雖然他說的話很荒誕,但是盛寧居然發現自己在漸漸開始相信他。

  「對了,你也不大像小孩兒。」盛齊顔老气橫秋的說:「你做事挺穩當的啊,比你師兄弟都强多了。」

  盛寧哧的一聲笑:「那可多謝你誇獎了,我真不敢當。好了,剛才吃了這麽多,渴不渴?那邊有湯,自己去盛了喝吧。」

  外頭不知道何時起了風,吹得窗紙嘩啦嘩啦輕響。

  盛齊顔果然在桌上找到湯鉢,掀開蓋子就可以聞到一股醇美濃香,歡呼了一聲,拿起一邊的湯勺,舀了就往嘴裏送。灌得太急,湯汁沿著下巴向下滴,咂嘴吮舌的樣子,活像一隻沒開過腥的饞猫突然見了一大鍋鮮魚湯。

  盛寧推開窗,一股帶著泥土味兒的風吹在臉上,讓人有些煩躁。

  盛世塵究竟去了哪里?什麽時候才會回來?

  天黑的很早,因爲陰天的關係。

  盛心過來找盛寧一起吃飯——盛寧在整個莊子裏面吃飯是最晚的一個,總是差不多別人都吃過了,他收拾完了,才坐下來多少吃一點。

  盛心說過他幾次,而盛寧總是笑,說:「我一天做多少道菜?每樣嘗一口,已經飽得不得了。再說,我現在也是胖胖的,一點也沒餓到。」

  盛心却不太樂意,後來只要有空,就時時的過來,等盛寧一同用晚飯。

  「湯不錯,今天有風,正好多喝點。」

  「會下雨嗎?」

  「哎,這個我愛吃,你別和我搶。」

  盛心的筷子啪一聲敲在盛齊顔手背上。「小鬼!這個核桃酥肉是盛寧特地給我做的,你不過是沾我的光,居然還敢叫我別搶?」

  盛寧看了一眼窗外,筷子在米飯裏戳了幾下,半天也沒吃一口。

  「看樣是要下雨。」

  「下雨就下雨唄。」盛心夾了一塊笋到他碗裏,「你最近胃口好像不大好。」

  盛寧嗯了一聲,鮮嫩的笋子烹調的恰到好處,吃起來脆嫩滑爽,但是盛寧一點心情也沒有,絲毫不覺得享受。「可是看起來,像是要下大的樣。」

  「下大就下大唄。」盛心皺起眉頭,「再吃一口。」

  盛寧乾脆放下了筷子,「不餓,不吃了。」

  盛心眉毛都快竪起來了,盛齊顔却眉開眼笑,一手就將盛寧跟前那盤菜拉到自己面前,大快朵頤。「唔,正好正好,你不吃我吃。」

  盛心沒心情和他生閑氣,把碗一放,「伸手。」

  盛寧一楞,「嗯?」

  「手伸出來,我把一下脉看看。」

  「行啦,」盛寧勉强一笑:「我沒生病,今天吃了不少東西了。」

  「少來!」盛心在他單薄的肚腹間用力一按,「這麽空,哪有什麽東西?」

  盛寧一笑,拉著兩腮的肉對他扮鬼臉,「你看你看,這麽多肥肉,還用得著吃肉麽?」

  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盛齊顔連忙伸手去護著盤子碗,省得落上灰。盛心則乾脆放弃了和盛寧講理,直接一把扯過他的手,平平放在桌上,三根手指輕但是堅定的按了上去。盛寧苦笑,轉頭看窗外。

  沒生什麽病,只是沒有胃口。

  總是不由自主的去想,盛世塵現在在哪里?和誰在一起?在做什麽事?

  要下雨了,他會不會被雨淋到?

  還是,他會像之前的某一次雨天,撑著一把紙傘,在雨中漫步踏青?

  盛心把過一隻手,又換一隻手。

  盛寧說:「我沒事。」

  盛心白了他一眼,「沒事也不能老這麽饑一頓飽一頓的,看看你的臉,比上個月瘦了多少。」

  盛寧捏捏腮上的肉,「你是不是就想提醒我,我以前有多胖啊?我有瘦嗎?你看我這臉,肉趕上你兩個臉蛋兒多。」

  盛齊顔嘴角沾著飯粒,擡起頭來看看他們兩個,煞有其事的點頭,「沒錯,我看也是。」

  盛心一瞪眼,「吃你的,這麽多菜還堵不住嘴?」

  盛齊顔嘻嘻一笑,重新把頭埋進飯碗裏。

  盛寧有一下沒有下的敲筷子,外頭閃了幾下亮,響起了悶雷。

  盛齊顔說:「打雷啦,晚上會下雨吧?」

  盛寧忽然站起來。「糟,先生的屋子好像是沒關窗。」碗筷一推,轉身匆匆走了。

  盛心追了一步,「喂,讓人去關就行——你把飯吃了——」

  盛寧沒有答應,已經走遠了。

  大雨一直下了兩天兩夜,一刻都沒停。莊裏的人,難得的多了起來。

  盛計和盛心都留在了家中,還有一個半大不小的孩子盛齊顔,成天嚷嚷著自己是莊主的族叔,只可惜沒有一個人相信他,都只是當笑話聽聽。

  「我可告訴你,輩分和年紀沒多大關係,我……」

  「行了。」盛計打個呵欠,「反正你又不是我叔,我也沒你這個侄兒,你就別處坐坐吧,我看了一夜的帳,要睡了。」

  「你別對我這麽無禮,要知道算起來我高你們兩輩……」

  盛心頭也不擡,「讓開。」

  「嗯?」

  「讓開,你擋著亮了。」正在秤藥的盛心像揮蒼蠅一樣揮揮手:「哪兒好玩哪兒玩去啊,別在這兒跟個瘡似的惹我心煩。」

  說來說去,最和氣最討喜的還是盛寧。耐心十足,會做各種好吃的,對他的態度也和其他人不一樣。不管他說什麽,他都可以聽完,幷且可以回答,而不像其他人一樣,要麽是聽而不聞,要麽是根本不給他說的機會。

  「盛寧,你人真好。」小孩子也是懂得判斷鑒別的,和另幾個傢夥相比,盛寧無疑是個上佳的夥伴。

  「是麽?」盛寧攪著手裏的糖粥、薏仁、蓮子、枸杞、五穀米……翻上來又落下去。他的心情,也差不多和這粥一樣,什麽顔色、什麽雜料都有。

  盛齊顔吞一口口水,「那當然哪。」

  盛寧一笑:「你太過獎了,我沒那麽好,師兄弟們人人都有所長,我什麽也不會,就是喜歡做菜、燒飯。來,嘗嘗看米爛了沒有。」

  木勺舀的粥,冒著熱氣,香噴噴的引人垂涎。盛寧吹了吹,覺得不那麽燙了,才遞過去,盛齊顔笑的眼睛眯成一條綫,張大嘴巴,把粥吞了。

  「對了,我不是聽說,你們有五個人的嗎?」盛世塵掰著手指,「我見了那個滿身藥味兒的草頭郎中,那個一腦門兒全裝著銅錢的盛計,還有你。應該還有兩個吧?」

  盛寧點了點頭,「嗯,輝子出門去了。安子呢……基本上他是閑不住。這會兒不是在賭坊,就是在找活兒幹吧?」

  雖然盛安的活兒,和別人一般理解中的活計有點不大一樣。

  盛齊顔看看外頭,「可是雨下的很大啊。」

  盛寧問:「粥怎麽樣?」

  「挺好……蓮子還不够軟。」

  「唔,那就再燜會兒。」

  「盛世塵什麽時候回來啊?」

  一句話,盛寧一閃神,勺子敲在了砂鉢蓋上,「你應該喊他盛莊主。」盛寧囑咐他:「我雖然不計較,但是讓安子他們聽到,肯定要教訓你。」

  盛齊顔狡黠的眨眨眼,「我知道,我就在你跟前喊,他們跟前我可不這麽說。」

  再說了,就算我說,他們得肯聽啊。有些鬱悶的盛齊顔在心裏補了一句。

  盛寧真好,一手好手藝,恐怕皇宮的禦厨都比他不上,况且那些不停翻新的花樣兒也多,住了兩天了,一樣重復的菜色也沒吃到。

  「好了,別再這裏偷食。」盛寧看他又想去拿酥肉,筷子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馬上吃晚飯了。」

  「再吃一塊,就一塊!」

  「一塊也不行。」

  「真的,就一塊……」盛齊顔涎著臉,好在年紀小,耍賴這種事做來還是很自然的。「求求你啦盛寧……」

  盛寧笑著搖頭,「好吧,一小塊。」

  盛齊顔馬上抓了最大的一塊,跳下板凳,一溜烟似的跑了。

  盛寧笑著追在後面喊:「晚上沒你吃的了。」

  因爲下雨,所以晚飯吃的也早,吃飯的時候,外面已經擦黑,雨聲淅淅瀝瀝的始終不停,盛寧記挂著盛世塵書房裏的那些書。雖然是關著窗子,但是潮氣大,難免不壞了書,回來跟他們說說,房裏放些吸濕的東西。

  桌上還放著本寫花卉的書,一邊的硯臺下,壓著盛世塵走時留的字條。盛寧抹了一遍灰。其實房裏也沒有什麽灰。

  只是這麽做的時候,空懸懸的心裏覺得,會踏實一些。

  這裏處處都是盛世塵生活的痕迹,似乎呼吸間都可以嗅到他的氣息。

  盛寧打亮火折,把燈點上,再罩上紗罩。房裏一團暖融融的,雨色的光。

  仿佛這屋子的主人沒有暫離,一切還是和平時一樣,椅背上還搭著一件盛世塵家常穿的衫袍沒有收走。盛寧或許是沒有留意,也或許是覺得就讓它留在那裏,也沒有什麽。

  袍子本來是月白色,被紗罩的燈光一映,顯得有些茫然的青。

  盛寧把袍子拿了起來,握在手裏。袍子的質料極好,滑得像水一樣,握住的地方有些凉滑,然而手心裏却是暖的,衣裳上面有淡淡的,說不上來的清香。

  是茶香?花香?書香還是墨香?

  分不清楚。

  盛寧在盛世塵常坐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把那件袍子披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慢慢的合上眼,半仰著頭的樣子,臉上神情沈迷而恍惚。

  在這樣出神的陶醉中,盛寧幾乎忽略了身邊的一切,柔和的燈光,連綿的雨聲,給人一種催眠的暗示。

  平時克制的那麽好,却在這個下雨的晚上,把心事攤開來,在燈光底下,一件件的翻看。

  然後他還是聽到了響動。一時他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本能的轉頭去看。

  門不知道什麽時候打開了,有個人站在門口的暗影裏。

  盛寧眨了一下眼,突然跳起身來。

  那人邁了一步,進了屋裏。

  盛寧嗓子裏仿佛填了一大團布,嘴唇動了好幾下,才哆嗦著說:「先、先生,你回來了?」

  那站在他面前的人,儼然就是盛世塵。

  然而,盛寧却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他。

  盛世塵整個人都是濕的,頭髮、衣裳、肌膚都在向下滴水,臉色慘白,眼神呆滯,他簡直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像一條絕望的魚。

  盛寧的心幾乎不會跳動,驚恐和狐疑占據了他全部心神。「先生?」

  盛世塵依舊不發一言,腿向前邁了一步,忽然身體毫無預警的軟倒下來。盛寧怔在那裏,就這麽看著盛世塵的身體軟軟滑落,黑髮白衣,蒼白如一張淋濕的紙。

  「先生!」

  下一刻盛寧沖了過去,跪在盛世塵身側,手伸了出去却不敢碰觸他的身體。

  盛世塵毫無聲息,仿佛是在沈睡……

  可是,還有另一種可能。盛寧的手顫抖著伸過去,試了一下盛世塵的鼻息。

  啊,還好。

  「先生?先生?」急切而輕聲的呼喚,盛世塵一動也不動。要不是他還有微弱的呼吸,真的很像……

  盛寧爬起身來,撲到墻邊,拉了墻上的那個喚人的銅鈴。

  或許是雨大,或許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這時候盛世塵會回來,而且會喚鈴叫人。

  鈴響過之後,幷沒有人來。

  盛寧只覺得呼吸艱難,一步步挨回盛世塵身邊,將他慢慢扶起,讓他的頭枕在自己身上。濕透了的頭髮像是剛從水中撈出來的豐美海藻,閃著水淋淋的,帶著一點暗綠顔色。

  「先生?」

  盛世塵眼睛緊閉,長長的睫毛沾在蒼白的肌膚上,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荏弱。

  盛寧只覺得這間書房中仿若靜穀,靜的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聲又一聲,一聲更比一聲不安。手脚發軟,口幹舌燥,他發了一會兒呆,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托住盛世塵的背,將他半扶半抱起來,移到了書房的里間。

  這書房中有一張便榻,盛世塵有時候會在這裏午睡,所以旁邊的箱中有兩件替換的家常衣服,榻上也有簡單的寢具。

  就這樣將他放在榻上是不行的,他比一條魚還要濕。盛寧和他身體接觸的部位,衣衫已經全透了,凉凉的貼在身上,那種觸感讓他情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寒噤。

  可是,讓他戰栗的,難道只是冷?

  盛寧做了兩下深呼吸,試圖平復越來越脫軌的心跳,然後伸手去解盛世塵的濕衣。

  第六章

  雖然他貼身服侍盛世塵這些年,他的衣物、起居、飲食都是經他的手,從不假手旁人。但是,盛寧却從來沒有看過盛世塵的身體。

  盛世塵與他的距離是那麽近,但是,又那樣遠。

  他事事聽從他的吩咐,他奉他爲主,爲師,爲友……他是一切美好感情的象徵和寄托。

  但是他不瞭解他,他不知道他的家族,他的心思,他……他的所愛。

  濕了水的盤花鈕扣顯得特別難解,盛寧的手又抖個不停,半天才解開一個。盛世塵的肌膚隱隱透出一點青色來,盛寧明白,這個季節雖然太陽還暖,但是身子熱時澆冷雨,却最容易害病。

  他心裏一橫,手上的動作頓時快了,麻利的將外袍敞開,拉開裏衣的系帶,一手輕輕托起盛世塵的後頸,一手將濕衣快速又不失輕柔的剝了下來。

  他這一連串動作做的純熟無比,仿佛練過許多次一樣,工多藝熟,毫不遲疑。然而到了腰間的時候,却對著那同樣濕透的腰帶和下裳煩了難。

  書房的里間也有一條鈴。盛寧知道,他若是伸手去拉,總會叫來人的。

  叫小僮來繼續下面的工作,對他,對盛世塵,對……對每個人都是正確的。

  然而手伸了出去,却在指尖碰到那條鈴繩的時候,他觸電般縮了回來。

  接著牙一咬,眼一閉,伸手向下,他摸到了盛世塵的腰帶上。那裏打的是一個雙花結,幷不難解,伸手拉住繩尾的穗子輕輕向兩邊用力,感覺到那帶子一下子便鬆開了。

  然後,就是……盛寧眼睛閉的死緊,但是,他只能做到不去看。而接下來的動作,却不能一點不碰到盛世塵的身體。

  其實他的動作很輕快,沒有耽誤多少時間。可是完成了這一艱巨任務的盛寧,却一頭是汗,臉漲的通紅,仿佛剛跑完三公里越野跑一樣氣喘急促。

  把濕衣團起來抛在地下,盛寧從床頭拿過一條柔軟乾爽的大巾,從上到下替盛世塵擦拭。那被雨水澆透的身體冷的像一塊寒玉,那樣緊窒,柔滑,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

  很淺的體香……

  盛寧甩甩頭。別胡思亂想了,這是香皂的味道,還是自己寫的做法,自己調的料,自己教人提煉來的玫瑰精油,做出來的香皂上壓著很漂亮的花紋,淺淺的紫,微微的黃,還有琥珀一樣的脂色……放在白玉的小匣子裏,捧到盛世塵面前供他取用的。

  只是香皂的味道。

  別胡思亂想。

  身體擦幹了,再拿了一套乾淨柔軟的中衣替他穿好,抖開被子將他蓋住。

  做好了這一切工作,盛寧站了起來,狠狠閉了一下眼,用力之大,覺得眼睛與眼皮都一起發疼,像是被烟熏過,總有點脹脹的、想流泪的衝動。

  這個夜晚真的讓人措手不及。他咬著下唇,拉動榻邊的繩鈴。

  隔了片刻,又拉了兩下。

  回過頭來,盛世塵安靜的躺在榻上,臉色依舊蒼白,但却也可以看出,剛才那種叫人心悸的隱隱的青色,却已經消下去了。

  武功到了盛世塵這個地步,還有什麽風寒可以傷他身體?他受了傷的,只怕幷不是身體吧?

  盛寧站在榻邊,痴痴的望著他。

  若是,我能知道你在想些什麽,能讓你感覺到我心中的……

  很快的,他聽到脚步聲響,由遠而近,雨聲仍舊,可是心境却與剛才完全不同了。

  小僮推開書房門走進來,垂著頭,聲音輕快而恭敬。「莊主,有什麽吩咐?」

  「你去叫盛心來,不要驚動別人。還有,去把那張虎皮氈找了送來。」

  盛寧想了想,沒有再說別的,只說:「去吧。」

  那小僮擡起頭來看到盛寧站在里間的門口,神情有些疲倦,眼睛却顯得極晶亮,與白日和和氣氣善良略鈍的模樣大不相同,心裏有些吃驚,答應了一聲,便回身去了。

  「這是怎麽了?」

  盛寧淡淡的說:「我請你來就是想問問你,這是怎麽了?」

  「這,這脉象,看起來是感染了風寒……」盛心搖頭著,「可是,先生他不可能!」

  盛寧却像是幷不吃驚,只說:「那你開個驅寒溫表的方子抓藥,我來煎。」

  「哎,這不對頭……」

  「治好先生比什麽都要緊。」

  盛寧擡起頭來,盛心才看到他臉色也不比床上躺的盛世塵好到哪里去,蒼白蒼白的,尤顯得一雙眼睛又黑又亮,裏頭的光芒更加奇怪,乍一看讓人覺得冷,可是和那眼光對上的時候,却有種要被灼傷的錯覺。

  盛心飛快的瞄了一眼床上躺著的盛世塵,再看看盛寧,提起筆來寫了一張方子,輕輕吹一下墨迹,「照這個方子煎吧。」

  盛寧正要伸手去接,盛心却改了主意。「算了,你在這裏守著先生,我去煎。」

  小僮來敲門,送了那床號稱能憑生內火的虎皮氈進來。盛寧把盛世塵身上蓋的被子揭開,把那床虎皮氈蓋上去。屋裏的架子上有個藥盒,裏頭擺了零零碎碎的一些小瓷瓶,盛寧辨清瓶子上寫的曲曲彎彎的小篆標簽,拿了一瓶盛世塵自己配製的祛風丹。

  剛才也是急糊塗了,這藥丸就在手邊,都沒有想起來。

  盛寧倒了一杯水,然後喂盛世塵吃了一顆藥丸。

  盛世塵還可以吞咽,但是却一直沒有睜開眼。

  「先生,先生。」盛寧低聲喚了兩聲,外頭雨聲潺潺,屋裏却安靜的可以聽到極細碎的聲響。

  盛寧坐在脚踏上,頭慢慢靠在榻邊,望著盛世塵安靜的睡顔。

  有許多疑問,然而那些都可以留待以後再想。

  這一刻,這世上好像只剩下他和盛世塵兩個人。

  「先生……我一直以爲自己是敬愛你,原來不是啊……」盛寧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意,有些甜蜜,又有些苦澀,「我是在心裏喜歡你……」

  忽然盛世塵的手指微微一動,盛寧立即住口,欠起身去看,不過盛世塵幷沒有醒來,剛才那一動應該也只是睡夢中無意識的動作。

  替他把氈子又捂緊一些,盛世塵的臉色漸漸緩過來,顯出一點淡淡的粉色。

  這是難得的機會。盛世塵這人滴水不漏,平時怎麽會有機會看到他沈睡?你尚未走進他的院子,他已經可以聽出來你今天穿的是皮底鞋子還是布底。

  盛安甚至有次說,先生大概睡覺的時候,也是睜著一隻眼的。

  但是他現在安詳的像個嬰兒,面上的神情甚至是脆弱無助的。

  「先生,你生的真好。」盛寧捧著臉,呆呆的說:「好像認識這麽長時間,都沒敢正眼看過你,你這人太厲害了啊,一點毛病也沒有。

  「其實,人不該這樣,太完美的人物會遭天嫉的,而且,旁人也不敢親近你。人就該有點小壞,有點貪婪,有點膽小,再來點奸詐……其實是我自己的私心裏這麽想。因爲,要是你有縫隙,我也就有了可以見縫插針的機會了。」

  這句話說完盛寧自己就笑起來,低著頭,肩膀輕顫。

  「其實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是在痴心妄想。」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嘆息:「差的太遠了,根本不可能。」

  已經知道是不可能的了,只不過那種失落的心情,一時間却轉不過來。

  真是笨蛋啊,爲什麽會喜歡上這個人?

  他的確太出衆了,可是,出衆的太過了。

  要得是什麽樣的人,才可以站在他身邊?

  連上次走的杜清若,也差的很遠。

  先生,你莫不是謫仙下凡吧?

  盛心親自把藥端了來。「怎麽樣了?」

  盛寧回過神。「還好,睡的挺沈的,我剛才喂他服了祛風丹。」

  「吃過那個了?」盛心放下托盤,伸手過來試了一下盛世塵額上的熱度,又把了一下脉,「那就好,再服了藥就差不多了。只是……」

  盛寧最怕人說「可是」、「但是」、「只是」這種詞,尤其是由盛心這種行業的人來說,大夫一說但是,就總有麻煩。

  「只是什麽?」

  盛心想了想說:「外表的風寒沒有什麽,可是先生的心脉像是受過大的激蕩……」

  「什麽?」

  「你小聲點。」盛心竪起根手指頭,看了一眼床上。

  盛寧馬上氣焰頓消,低聲說:「你說先生受了傷?」

  「不是……」盛心白他一眼。「你個外行,我的意思是,先生肯定遇到了什麽大悲大喜的事情,相當的嚴重。以他這種修爲,居然會被風寒所趁,你不覺得奇怪?」

  盛寧抿抿嘴,怎麽不奇怪?

  「我猜度著多半是不好的事情。」盛心把藥放下,「我明天還要去林縣,你一個人行不行?」

  「沒事。」

  「那我可回去了。」盛心又想了想,「告訴他們幾個嗎?」

  盛寧馬上說:「不要。」

  盛世塵不是那種性格的人。

  「也是。」盛心打個了呵欠,「那你多受累,有事的話喊我。」

  「知道。」

  盛心細碎的脚步聲慢慢走遠,盛寧回過頭來。盛世塵睡的很沈,呼吸平穩,但是眉頭却有一點不平的結,仿佛在夢中見到了令人傷懷不忿的事情。

  「究竟是什麽事呢?」盛寧自言自語,坐在一邊肆無忌憚的打量盛世塵的睡顔。這是絕無僅有的機會,以前沒有,以後可能也不會再有。

  他能這樣無所顧忌的看著他的機會,只有他在眼睛閉起來的時候。

  「先生,你遇到了什麽事?不開心麽?」

  一邊托盤裏的藥已經凉到了可以入口的溫度,盛寧輕輕扶起盛世塵,一勺一勺輕輕將藥湯喂進他口中。盛寧別的事情不怎麽擅長,但是這麽幾年曆練下來,服侍人的精細功夫倒真可說是一時無雙,沒幾個能有他這樣的細謹溫存。

  主要不是他的功勞,而是盛世塵對完美的要求,實在是很龜毛。

  「先生?先生?」

  盛寧喂完藥,看碗裏還有一些細細的渣粒,便不再喂。托著盛世塵的背讓他靠在自己肩上,等覺得藥湯差不多該入腹,才輕輕將他放下。

  盛世塵依舊沒有醒來。盛寧把屋裏的燈燭滅掉,只留一個小小燈架,用青紗罩罩住,屋子裏有一點朦朧的、淡青的光暈。

  盛寧伏在榻邊,呼吸都放的很細微,一直睜著眼睛捨不得閉上。

  這樣似真似幻的時光,過一刻少一刻。

  盛世塵會醒過來,生活會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樣的度過。今夜這樣小小的脫軌的美好時光,或許再不會有了。

  這樣想著,就覺得酸楚。

  窗外頭風雨凄楚,盛寧却覺得心中從來沒有這樣溫暖柔軟過,外頭的雨把身外的一切都隔開了,這世上仿佛只剩下這間小小的屋子,只有他和盛世塵兩個人。

  燈罩中的燭蠟快要燃到頭,燭芯晃了幾晃,流了一灘泪。

  盛寧楞楞的盯著燭火出神,燭火跳了幾跳,眼看要滅了,才回過神。輕手輕脚的起來,從櫃中取出新蠟來,就著火點著,按在原來那堆燭泪上,再輕輕的把紗罩罩上。

  他動作已經很輕,連猫兒踏過窗欞也沒有這麽小心,但是回過頭來的時候,却看到盛世塵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與平時有些不同,霧濛濛的,像是蒙了一絲紗。原來已經顯得高不可攀的人,又被紗隔了一層,讓人看不清,摸不著。

  盛寧只覺得那雙眼裏像有無限磁力,一瞬間所有思緒都被抽的空蕩蕩的,嘴唇動了一下,喉嚨却像被噎住,沒發出聲音來。

  盛世塵看看屋子,低聲說:「我回來了?」

  這句話問的很奇怪,好像人是醒來了,魂却一時沒清醒。

  盛寧傻傻的嗯了一聲:「是。」

  「幾更了?」

  盛寧探頭看了一眼外屋的滴漏,「快四更了。」

  盛世塵沒有動,盛寧小聲說:「我給您倒杯茶吧。」

  水是一直用暖包焐著的,盛寧倒了一點茶精粉在杯裏,然後沖進熱水。這粉末兒有些像現代那些沖泡的速溶飲料,被熱水一燙一沖,一股清香直逼出來。

  盛寧吹了吹熱氣,把茶遞給盛世塵。适才盛世塵的頭髮已經讓他給解了開,想讓他舒服一些,現在散披下來,滑滿了一肩一背,青絲如水,水如霧。

  盛寧有些出神,看著那一把頭髮。盛世塵喝了兩口水,盛寧忙伸手把杯子接了過來,又拿過一個錦團墊讓他靠在床頭。

  盛世塵閉上眼睛,呼吸平穩細沈,過了半晌,輕聲說:「辛苦你了,早些去睡吧。」

  「我不困,况且明天也沒有事情做。」盛寧把虎皮向上拉一拉,「先生覺得身上怎麽樣?」

  「已經好多了,沒有什麽。」

  「先生太不小心了,這個季節的雨是很急的,出門還是帶著雨傘的好。」

  盛世塵嘴角微微一動,似乎是想微笑,但又像是很疲倦,所以盛寧猜想中的笑容,幷沒有真正的看到。

  「去睡吧。」

  「不,先生睡吧,我替你守著。」

  盛世塵睜開眼,「我沒有事。」

  盛寧低下頭,輕聲說:「那……我到外間躺椅上去睡,先生要茶要水,記得喊我一聲就行。」

  盛世塵點了一下頭,聲音很低:「我想換件衣裳。」

  他的衣裳早已經濕透,盛寧已經替他換過一件。現在聽他這樣說,注目去看時,盛世塵臉上微有水意,顯然是因爲服藥祛寒,出了汗。

  「是。」

  盛寧捧過衣裳來,輕輕放在床頭,然後退了兩步,移過屏風擋住,站在屏風外面,床榻上的情形便都瞧不清。僅能聽到細微的衣物窸窣作響的聲音,仿佛很細小的蟲子,長著許多的脚爪,在心上慢慢的爬,一行又一行,癢癢的,心中有一點衝動。

  等那聲音停了,盛世塵輕輕咳嗽了一聲。盛寧繞過屏風裏面去,把盛世塵換下的貼身衣物收起來,又仔細看一眼盛世塵身上有沒有蓋嚴,低聲說:「滅燈麽?」

  「留著吧。」

  盛寧將紗燈移到床的背邊,這樣光綫還是朦朧可見,却不會刺眼。退了一步說:「我就在外面。」

  他一步一步輕悄的退出來,走出內室的時候,再輕輕的將影簾放下。屋外的躺椅上還鋪著張椅氈,盛寧也懶得再拿東西來墊,就這麽半蜷半窩的躺下來。

  盛世塵的衣物還抱在手中,有些微微潮熱意味。盛寧覺得心跳忽然變的有些快,明知道是不對,却還是慢慢的把臉凑上去,如膜拜神只一樣,輕輕的用唇去碰觸那衣裳。

  衣裳上面帶著盛世塵身上的氣息,暖暖的,有股紙墨香,還有……一股水意。

  是窗外的雨水味?還是盛世塵身上的潮意?

  盛寧有些痴,身體蜷成一團,聽著外面凄風苦雨,纏綿不休。

  屋裏面靜悄悄的,什麽動靜也沒有。這一夜,好似已經快要過去了。

  盛寧覺得無限留戀。

  盛世塵去了哪里?見了什麽人?遇到了什麽事?

  他從來沒有這樣渴望過,渴望得知,渴望瞭解,渴望接近。

  先生,先生。

  心裏這樣不停的念叨著,但是却又知道,這一步是怎麽也邁不出去的。

  想的再多也是徒勞,無益。

  可是……可是,那人的一言一語,眉目溫柔,却怎麽能够有一時或忘?

  天快亮了嗎?他一點睡意也沒有,懷中抱著盛世塵換下的衣裳,面孔埋進那柔軟的布料裏,呼吸中全是那人的氣息。這樣,也許已經是最短的距離,最近的接觸了。

  先生。

  本以爲自己可以嘻笑無忌,游戲世間,却原來,不知道何時已經懂得了相思之苦。

  一粒種子不知道何時被風吹進心中,落地,生根,發芽,成長。

  這棵藤是相思藤,上面生滿美麗的花朵,可是汁液却是苦的、澀的、酸的……讓人想要落泪。

  先生有喜歡的人嗎?

  是不是盛齊顔所說的那位林公子林與然?

  先生是去見他嗎?

  究竟……都發生了什麽?

  多想……多想瞭解,知道……想靠近他,擁抱他……

  手心都刺痛起來,似乎全身的血液都要倒流一樣。

  如此渴望。

  如此絕望。

  古人早熟,十四、五歲的男子就要成家立業生孩子,努力做個好兒子、好父親、好丈夫,好好的擔負責任。

  和現代完全不一樣。都二十多歲的人了,還可以成天的撒嬌賣乖,責任一點不要,享受一點不少,還動不動扯上「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嘛」這種屁話,享樂的時候當自己是小孩兒,一要求什麽自由尊重的時候,馬上把自己當作成年人一樣索討利益。

  和古人一比,現代人真是要好好的汗顔反思。

  也許是上帝在造現代人的時候,少放了一些催熟劑發酵粉,所以現在的人,活到三十來歲,不但沒有而立之志,反倒頂個兒像楞頭青。

  盛寧慢慢揉搓手裏的麵團,思緒漫無邊際,胡思亂想。

  不過盛家莊是個例外。這裏沒有長輩,只有一位像長輩又像平輩的先生盛世塵。

  這位先生自己就離經叛道,追求享樂,所以不要想著他會給下面的人做個什麽好榜樣,幾個徒弟也是那種放羊吃草型的教育,大家愛做什麽做什麽,想幹什麽幹什麽,他完全不加干涉,民主自由到有點過頭。

  爐火已經極旺,盛寧把揉好的麵團揪成一團一團,然後再一一揉好,一面刷上調好的蜜水,灑上芝麻,手勢輕盈的把麵團送入爐中,貼在爐壁之上。

  手上沾了水,被火舌燎到只覺得熱,却沒有燙傷,但是肌膚上一層細軟稀疏的寒毛,却早被火舌舔的乾乾淨淨。

  盛寧只顧想心事,最後一個餅貼進爐裏時,忘了把手伸進水碗中再拿出來。雖然很快把手縮回來,但手背上已經被烤紅了一片。

  浸進凉水裏頭的手,很清晰的可以透過清水看到水泡長出來的全過程。

  剛一浸在水裏,手當然不是那麽痛。但是當手的溫度慢慢和水的溫度達到一致時,那塊皮膚又開始霍霍的跳著疼起來。

  跳著跳著,手背的血管也跟著跳,接著半邊手臂的血脉似乎都跟著那疼痛一起跳。

  簡直跟跳舞似的,越跳越瘋狂。

  盛寧看看手,認命。算了,今晚不做飯了。

  這時代雖然沒有肯德基、必勝客那等送餐上門的速食,但幸好離莊子不遠有家酒樓,飯菜一般,但是叫菜來還不成問題。

  給盛世塵煮了一點湯,配著剛烤出爐的面餅,在碟子裏擺出一個讓人賞心悅目的造型來。

  做厨子也不是混日子的,對美學還得有研究,不然刻的蘿蔔花不會好看。最起碼得對盛世塵的審美品味有研究,不然刻得再好的牡丹蘿蔔花,也討不了他歡心。

  盛世塵不喜歡一切紅花嫩蕊,他只喜歡那些長綠的、葱郁的葉子。比如竹,比如松柏,比如蔓蔓青那些。

  好了,不亂想了,再想湯上面的一層就會凝起來,那麽口感觀感都要打折。

  喚小鬍子過來,讓他去給盛世塵送飯。

  幸好天氣沒變冷,大家都吃的又少又清淡,不然就這麽凑和一餐,還真說不過去。

  至于其他人吃什麽,酒樓的水牌已經拿來了,大家不愛吃大厨房做的,可以點菜。轉著點,愛吃什麽點什麽吧,他是不管了。

  手上抹了藥,可是抹了之後絲毫沒止疼,還覺得辣辣的。

  盛世塵屋裏有很好的藥,但是他不想去拿。盛心配的藥也不錯,只是這個不錯,比那個極好,差了三、四截的距離呢。

  他拿紗布把手纏了一圈兒,又覺得焐悶,兩把扯下來。

  屋子不想收拾,飯不想吃,書不想看,娛樂?不要提了,在這個時代能有什麽娛樂?和曾經生長生活過的那個時代相比,這個時代的娛樂可憐的,只能說是沒有娛樂。

  盛寧抱著頭,在床上翻一個身再翻一個身。

  其實……其實心裏明白,就是還在裝糊塗。

  從盛世塵在那個雨夜回來之後,盛寧就曉得自己不對勁。

  那個晚上,他根本沒有一時入睡。

  盛世塵在里間,也一點動靜都沒有,似乎睡的很踏實。

  但是盛寧就是知道,別問他是怎麽知道。

  興許這就叫直覺,他就直覺著盛世塵是醒著的。

  誰遇到誰,誰愛上誰……

  誰爲誰吃苦,誰爲誰心碎……

  這些前世聽過的情歌,突然就全想起來。

  盛齊顔說過,盛世塵喜歡一個人,那人清瘦孤傲,仿佛不食人間烟火。

  誰能不食人間烟火?盛世塵看起來也像個玉觀音似的,但不照樣要吃一天三餐?那個林什麽然的,難道他上厠所拉大號,能不用厠紙善後?

  誰都是凡夫俗子,不過有的人會裝的更假一點,不像人一點。

  這樣想,難免對盛世塵也有冒犯,但是盛寧還是忍不住老要往噁心裏去編排那個林什麽然。

  自己是個很卑劣、很鄙俗的人。

  盛世塵那樣的人,原本就該站在雲裏霧裏,身邊再襯一個月裏嫦娥。

  兩個人可以相映成輝,互相鬥冷,你冷我更冷,看到底是誰最冷。

  盛寧咭的一聲笑出聲來,但是笑過之後就覺得心裏酸得難過。

  盛齊顔那小孩兒昨天也走了,他見過了盛世塵,然後悄悄的就走了。那小孩兒其實不簡單,姓盛的沒有傻子笨蛋,個個都精的沒舅舅沒姥姥。

  第七章

  外面挺安靜的,大厨房裏應該也做飯了。早上看到在拾掇鶏,十來隻,估計晚上必有一道鶏吧?盛寧閉上眼,讓自己腦子空一會兒。

  手背還在一跳一跳的。夕陽照在窗子上,然後映在眼皮上,有點熱烘烘的金紅色。

  那是血色。

  自己的血色。

  手背還是一跳跳的。忽然眼皮上的金紅和熱度消失了。

  盛寧睜開了眼。太陽沒有落山,是有人站在床前,把陽光擋住了。

  盛寧的眼睛一下子看不清,但是鼻子可是很靈。

  他一骨碌坐了起來,喊:「先生?」

  盛世塵在床前坐下,緩聲說:「聽說你手燙著了?」

  手動了一下,但是盛寧還是一下子清醒過來,打住了把手往身後藏的笨蛋舉動。

  「嗯,貼餅的時候被爐子火舔了一下,沒什麽要緊。」

  盛寧把手亮出來給盛世塵看,「都不怎麽疼了。晚飯沒辦法好好做,先生吃過了麽?等明天我手好了,把今晚的補回來。」

  「上藥了?」

  「上了,不過又洗了。」盛寧老老實實的說。

  在盛世塵面前,是什麽花樣兒虛假也玩不了的,玩了也是白玩,只能凸顯出你是個笨蛋,別的,什麽用也沒有。

  「盛心的燙傷藥還是不到家。」盛世塵就事論事的口氣,「爲什麽沒到我那裏去拿藥?」

  盛寧楞了一下,這個問題……真是不好答。

  盛世塵靜靜的看著他,那雙眼睛幷不銳利,却有種蕩滌烟污的明澈,似乎什麽心事在這樣的注視下,也是藏不住的。

  「我不想去。」這是個很糟的答案,但是是個最老實的答案。

  盛世塵居然點了點頭。

  「你今年……十四了?」

  「十四歲半。」其實兩輩子加起來,也不比盛世塵的年紀小了。

  「我十四的時候,也已經和族長鬧翻了。」盛世塵語氣淡淡的。「不過身體是你自己的,你自己不愛惜,難道指望別人替你愛惜?」

  盛寧楞了一下。

  啊,盛世塵難道是說……他到了青春叛逆期?

  呵……

  盛寧低下頭,給他來個默認。叛逆就叛逆吧,總比叛德逆倫好。

  如果盛世塵知道了自己對他抱著什麽心思,那……這樣的對坐相對,款款溫言,是再也不會有了。

  「想做什麽就去做什麽,不用憋著自己難受。」

  盛世塵的手中有一隻小小的瓶子,拔開瓶塞,用指尖挑出藥膏,塗在盛寧依然紅腫的手背上。藥膏氣味清香,塗上後就能覺得一陣舒緩鬆弛,痛楚慢慢的被消了下去。

  「明天早起再塗一次就好了。」盛世塵把瓶子放在他枕邊,「早些睡吧。」

  盛寧耷拉著腦袋,直到門被掩上,嘴角一垂,一頭扎進枕頭裏。

  想做什麽就去做什麽?

  哈哈,滑稽死了。

  盛世塵是不知道他想做什麽,知道了保准不會這麽說的。

  手背上凉凉的很舒服,一點也不覺得疼。

  其實,盛世塵不是那種假清高的人。

  他對人好,不在臉上。

  要是沒有他,盛安、盛計、盛心……他們幾個人,都不知道在哪里當小鬼兒呢。

  可是,爲什麽要對人好?

  要是盛世塵沒對他這麽好,他或許也不會……

  盛寧呻吟了一聲,半天都憋著氣兒,快憋死了。臉上發熱發脹,盛寧一手蓋住眼。

  走又走不得,留又留的難。

  不見難過,見了更難過。

  怎麽辦?

  這段心情,要怎麽放下?怎麽割捨?

  真正是剪不斷,理還亂。

  倦意濃重,盛寧的腦子却清楚起來。

  盛世法給他上藥的時候,沒覺得那種薄荷的凉意。

  裏頭是不是攙了別的藥?

  爲什麽這麽困?

  嘴角慢慢勾起一絲笑,有無奈,有嘆服,有仰慕……

  盛世塵,盛世塵……

  你的手腕也太厲害了些吧?

  軟硬齊施,槍藥齊上。

  本來盛寧也沒有打算要再去逞强使能,跟自己身體過不去。

  不過盛世塵這藥一塗,是上了雙保險。

  既治了手上的傷,又治了心裏的躁。

  這藥不知道是什麽藥……沒見過,也沒聽過。

  八成是盛世塵新配出來的吧……

  盛寧笑的淺,心裏却覺得那層愛意更深。

  這個人,這麽樣的一個人,用言語都說不出來的一個人。

  讓人……怎麽能不心動?

  但是人總是會成熟的。

  孩子是不懂事的,少年是懵懂的。但是人總會長大,長大,就得懂事,就得知道分寸,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做孩子的時候最好,再任性,不過被大人打一頓,或是打也捨不得打,只是訓訓了事,最後說不得還有一顆兩顆糖的安撫。

  但是做大人,是不一樣的。

  做大人要自己爲自己負責,答應下來的事情要儘量去做到,應該自己承擔的責任不可以推給別人。

  要審時度勢,要懂得進退。對人情世故漸漸嘗透,對鬼蜮伎倆要學會應付。

  時間湮過許多東西,但是盛家莊似乎依然如故。盛世塵玉面依舊,盛安跳脫飛揚,盛輝還是成日的與劍爲伍,不過在外面的時間越來越長,受的傷也越來越少。

  盛心比從前話少了許多,但醫術越發的精湛。

  盛寧常常有意無意和他討論現代醫學上一些簡單的外科手術,比如開闌尾。雖然他不懂,但是盛心是什麽樣的人?在醫道裏藥材裏泡大,一絲點撥對他來說已經足够。

  盛心這會兒窩在厨房,正在對盛寧買回來的野兔動刀動剪。

  「哎哎,我是要做紅燒的。」

  盛心笑一笑,「不行啦,滿是藥味兒,你換一只用吧。那邊籠子裏不是還有只灰的?」

  「那只肉不够好。」盛寧看他動作熟練的給兔子止血縫合。「你練了我幾十隻兔子了,挺熟的,下次有機會就試著給人做吧。」

  「再等等吧。」盛心終于完工,那可憐的兔子麻藥效力沒過,仍然四肢朝天的臥著,肚腹隨著細微的呼吸起伏著。

  盛寧舀了水來給他洗手,盛心一邊用皂角搓手,一邊看那兔子,「今天別吃兔子了,吃別的吧。」

  盛寧一笑:「好。」

  水細細的流下,盛心仔細的搓洗。

  外面忽然傳來小鬍子的禀報聲:「少爺,有客啊。」

  小鬍子這會兒可是真的長出鬍子來了,這小傢夥不知道是毛髮旺盛,還是自己偷偷的拔了刮了,和他同年的人,下巴還光光的,他已經冒青草了。

  盛寧自己倒屬于毛髮很細軟的那一類人,看著小鬍子那不象樣的鬍子就想笑。

  「是誰?」

  盛家莊現在也常會有客來,像盛輝,就會有人找來與他比劍。盛心更不用說,常有人找不到醫館而找到這裏來。

  「是杜姑娘。」小鬍子喊了一聲。

  盛寧楞了一下,手裏的水瓢一下子失了准,半瓢水都潑下來,濺濕了盛心的臉。

  「杜姑娘?」

  小鬍子補充:「就是那年來過的杜清若,杜姑娘。」

  盛心咬住唇,霍的站起來。「這娘們兒還敢來……」

  盛寧微笑著搖搖頭,「不要急,她來,說明她一定有要事。也許是來找那次的場子,也許是來找先生有什麽事情,我看看去。」

  「哎,去不得。」

  盛寧眨一下眼,「我會先含著解毒藥進去,手裏捏著哨子,她要打我,我就叫人。」

  盛心也笑出來:「呵,你啊。好,機靈兒點。」

  盛寧走了兩步,盛心忽然說:「喂,你剛才笑得真有幾分像先生呢。」

  杜清若坐在偏廳裏,桌上一杯清茶,齊口而滿,看得出一口沒喝過。

  「杜姑娘,一別經年,你一向可好?」盛寧笑容可掬,一面招呼人上茶點。「太沒規矩了,怎麽待客這麽簡慢,拿上好的細點茶果來。」一面走進廳裏。

  杜清若的樣子沒有大變,不過眉目間多增添了幾分風情。盛寧他們都長了個子,杜清若的時間當然也沒有花到河水裏去,總得添點什麽多些什麽。

  盛寧惡質的想,再別個一次,再見個一次,估計杜清若的臉上就該添皺紋了。

  這個女人比他老。

  「好不好?反正沒有你們好吧?」杜清若淡淡的說:「我來見盛世塵的,你們來來回回的像走馬燈,就是不通禀,難道是想多看看我現在長什麽樣子嗎?」

  「杜姑娘少安毋躁,先生他這幾日在閉關清修,我們不便打擾。」盛寧的笑容裏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少來。」杜清若一點客套不帶,「你們以爲我見不著他?」

  盛寧微微一笑。

  盛心扒著窗戶說:「杜姑娘武藝好,我們是很佩服啊,不過我們老二武功也不錯,和杜姑娘打個平手大概也不成問題。這個,杜姑娘真是挺仔細的,桌上那杯茶好像一碰也沒碰啊。」

  杜清若眉頭皺了起來,咬了一下唇,却沒有說話。

  「不過杜姑娘,這屋裏熏的香,好聞不好聞?」盛心那欠揍的笑容簡直就明目張膽的在說,我下毒啦我下毒啦,看我毒死你。

  杜清若臉色立刻就變了。

  「杜姑娘,請用茶。」圓臉兒的小厮換了杯熱茶過來。

  盛心仰頭看天,自言自語:「反正一樣死不了人,兩樣也不一定會死人……」

  杜清若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紅。

  盛寧倒覺得自己有些過分,微笑說:「杜姑娘別介意,盛心開開玩笑罷了,以前的事情總是過去了,我們把好些都忘了。我是說真的,先生他的確在閉關,說要想透一個困擾了他許久的難題,你來的的確是不巧了。」

  他口氣真誠坦率,杜清若看了他一會兒,臉色慢慢緩下來。「我……」

  「杜姑娘有什麽困難的事情,不能和先生說,和我們說說也一樣,怎麽說也是一場相識,能幫上忙的,我不會推辭。」

  盛寧覺得心中有些感慨。

  若是盛世塵沒有閉關的話,杜清若有事相求,他應該也不會不理不問吧?

  到底是曾經訂過親的女子,若是坐看她有難而不顧,不是盛世塵的作風。

  雖然冷漠一些,孤高一些,但是盛世塵對待女子還是有紳士風度的。

  杜清若楞了一會兒,說:「多謝你……」想了一想,覺得這個謝字還有待商榷,又停了一下,才說:「我這件事情……還是得當面和他說。」

  盛心和盛寧互看了一眼,盛寧說:「好吧,那杜姑娘暫且住下。盛心,你讓人替杜姑娘整理客房,好生款待。」

  出了門盛心就給他猛打眼色,兩個人轉過房角,盛心壓低了聲音說:「你幹麽留她?」

  「行了,又不是生死大仇,再說,我們整她比較狠啊。」

  「女人愛記仇,她說不定還……」

  「不會的。」

  盛寧想了想,「你有沒有注意,她這次來,什麽首飾也沒帶,而且衣裳雖然整齊,我却留意到她脚上的鞋子。」

  「什麽?」

  看人先看脚,這是現代看人的習慣。脚上的鞋子,有時候很說明問題。

  「上次杜姑娘來的時候,穿的是一雙精製的秋絲綢靴,合脚,好看,而且鞋面上有綉花,一看就知道是專門做的,而且做的人手工很好。」

  盛心撇撇嘴。

  「我哪注意這個了!那又怎麽了?」

  「這次來,穿的却是一雙市賣的青面女鞋。」

  盛心還是沒明白。

  「她身上多半是沒有錢,而且……」盛寧想了想,「可能還有什麽麻煩吧?我看她的神色不似從前那樣飛揚有神。」

  盛心唔了一聲,點點頭。「這倒是……她眼有紅絲,面有疲色……大概是遇到麻煩了。」

  「所以啊,」盛寧說:「我們大男人和她一個女子計較什麽呢?再說,先生要是知道了,未必會願意我們這樣做。到底是故人,有份香火情。」

  盛心點一下頭,「好吧,聽你的。」

  盛寧收拾了一下,兔肉自然是沒有做,炒了兩個菜,煮了一鉢好湯,讓人端去給杜清若。

  炒菜心,煎豆腐,湯是鯽魚豆瓣湯,都是普通的家常菜,但在盛寧手下却是滋味鮮美,又極是美觀。湯煲的很到位,魚香全熬了出來,湯汁都成了乳白色,上面浮著碧綠的葱葉和芫荽,旁邊的小碟子還裝著芝麻小餅。

  盛心看著人把菜端去,吞了口口水,「也不用給她吃的這麽好。」

  盛寧一笑,把籠屜掀開,「你的份在這裏。」

  盛心歡呼一聲,拿了勺便去舀湯。

  盛寧聽他喝的咂咂有聲,不停的吸吮勺子,似乎一絲鮮味也不願放過,微笑著收拾刀鏟,擦拭竈台。

  「這些讓下人收拾好了。」

  「我習慣自己收拾了。」盛寧說:「你不也都是自己收拾藥房麽?」

  盛心摸摸頭,說:「這倒是。」一面又舀湯喝。

  盛寧替他盛了一碗飯,兩個人就在竈房外面的石桌凑和著吃了飯。

  「先生那裏送了飯麽?」

  「先生關了石門,而且說了只要清水和蔬果。」盛寧夾了塊茄給盛心,「早上送一次就行了。」

  「那杜清若的事?」

  「我正在考慮,要不要明天送東西的時候,夾紙條進去?」

  但盛寧又想了想,「還是不要了吧?」

  盛心說:「我看也不用。杜清若在莊裏住著也很穩當,她的麻煩應該不會找進我們莊裏來,等先生出關再說吧。對了,你跟先生最親近,先生是要參研什麽問題啊?」

  盛寧笑笑:「你也知道我就懂一點做飯做菜,大道理我是不明白的。去年年底先生不知道在哪兒得了一本什麽秘笈,殘破不全,連個名兒也沒有,簡直是神魂顛倒,我想,八成又爲了那秘笈上的什麽疑難吧。」

  兩個人默默低頭吃飯,盛心過了半天又冒出一句:「其實……」

  「什麽?」

  盛心想了想,「算了,大概是我看錯。」

  盛寧看他一眼。「莫名其妙。」

  盛心咬著筷子,又想了想,「大概是看錯了。」

  「先生?」

  盛寧終于回過神來,這石室裏只有他和盛世塵兩個人,他既然大氣不敢出一口,那麽,只會是盛世塵了。

  「先生?」

  盛寧壯著膽子一步步挨近,眼睛逐漸適應了石室內的昏暗。盛世塵長髮披垂,眼睛緊閉,兩手捏著功訣,垂放在膝上。

  如果不是越來越急的喘息聲,盛寧絕對絕對不敢推測他可能行功出岔,情形不妥。

  「先生?」

  盛寧終于靠到了跟前,可是伸出了手,却不敢碰觸到盛世塵。

  萬一,萬一,真被他搞得走火入魔……那,那該如何是好?

  現在呢?現在又該怎麽辦?若是盛世塵真有個萬一,那、那該如何是好?

  該怎麽辦才好?

  盛寧這邊正像是百爪撓心,手足無措,盛世塵的眼睛忽然間便睜開。在昏暗之中,那一雙眼睛美麗恍若星辰。

  盛寧覺得自己大概是看到了幻覺,不過,又很真切。

  盛世塵的眼睛裏那一瞬間,映出來他自己的身影,清清楚楚,眉目分明。

  他的眼中只有自己……

  他的眼中只會看到自己。

  盛寧居然刹那間突生惡念:若盛世塵就此走火入魔,像武俠小說裏寫的那樣,武功盡失,四肢癱瘓……若是他從此什麽也做不了,哪里也去不成,只能待在這樣的一間屋子裏,誰也沒有,只有他和他兩個人。

  他的眼睛裏除了自己誰也看不到,而除了自己,也沒有任何人能看到他,將他獨占起來,禁錮起來……

  然而這想法一閃而過,盛世塵眉間輕蹙,忽然張口,一道血箭正噴出來,點滴不灑全濺在盛寧的胸口。

  「先生!」盛寧失聲呼叫,盛世塵身形晃了一晃,向前撲倒。盛寧本能的張開手臂,將盛世塵結結實實接個正著。

  「先生?先生!」盛寧又喊了兩聲,伸手探了一下盛世塵的鼻息。

  還好還好,不僅還有,而且是大大的有,極明顯的有。盛世塵內息一定很亂,雖然盛寧沒有學武,可是整天耳濡目染這些東西,也能辨識個一二。

  還吐了血……那是血不歸經?還是被什麽陰勁反震傷了內腑?

  這、這……這不是他的本行啊,他判斷不來。

  盛寧手直打哆嗦,却還是把盛世塵抱的結結實實牢牢靠靠。伸手在石榻邊摸索了兩下,握住一塊突起的圓形花紋,用力向下一扳,靠前方的青石緩緩向兩邊撑開,光綫直射進來。

  盛寧半抱半扶把盛世塵從屋裏轉移到門口,伸手在懷裏摸了一枝小竹箭,拔下栓頭,用力向空中抛去,碧綠的光點在空中疾速上升,劃出一道綠痕,同時發出了尖厲的聲響。過了片刻,前方的盛家莊裏也升起一道光綫,不過却是紫色。

  「好了,先生,盛心要過來了。沒事,你一定沒有事……」盛寧緊緊抱住懷中人。「不會有事的,一定會好的……」

  一滴滴的水珠滴在盛世塵如白瓷般的臉龐上,盛寧從沒有這樣恐慌過,即使是前世自己面對死亡的時候。

  「先生,你不要有事……」

  盛心拉著盛安匆匆趕來的時候,就看到這麽一幅駭人的情景。

  盛世塵人事不醒,死活不知,面色慘白;盛寧抱著人的架式像是溺水者撈到救命稻草,恨不能把人勒進自己身體裏去,一臉上又是泪又是汗,哭的那叫一個凄慘。

  雖然覺得不可能,盛心的第一反應就是:盛世塵死了。

  太荒唐的推斷了!

  依盛世塵的爲人來看,就算盛家莊最後一隻鶏仔和最後一隻狗狗都咽氣,他也死不了。

  禍害遺千年啊!哪有那麽容易死的。

  可是,看盛寧哭成那樣,都要噎氣了,盛心的心裏也打起鼓來了。

  不會真的,那啥了吧?

  結果等他使出吃奶的勁沖到跟前,一手搶過——不要懷疑,就是搶過了盛世塵的手把脉,一顆心怦怦亂跳,幾乎快從嘴裏跳出來。

  同時,還有一個人的心差不多止了跳——

  盛寧。

  兩隻眼睛裏矛盾至極的充滿了希冀和絕望、歡喜和恐怖的神采,泪珠子像不要錢一樣一個勁的往下掉,眼睛死死盯著盛心,唯恐從他口中聽到……聽到……

  盛心大大的松了一口氣:「先別哭了。我倒讓你嚇死了,還以爲先生怎麽了呢。」

  「沒沒事嗎?」盛寧的舌頭都不利索了。

  「沒事的,只是真氣激蕩。」盛心利索的從懷中拿出針包,攤在地下,一排開幾十根不同質料不同長短的針在陽光閃閃發亮。

  他手法極快,快到盛寧都看不清楚,數根銀針就同時沒入了盛世塵的肩臂胸口。

  「別哭了,快把鼻涕擤擤。」盛心驚魂稍定,一臉嫌惡的看著盛寧,一邊招呼盛安,「來來,把先生擡起來,這地方可不利于我施針。」

  「要回莊裏去嗎?」盛安沒頭沒腦問了一句。

  「不用。」盛心指了一下石屋,「一路顛簸不好,這裏幽靜,反而比較適合。」

  于是三個人又狼狽的把盛世塵安穩的轉移到了石室裏面。盛寧跌跌撞撞的走開去點了燈火,盛安護法,盛心施針。

  盛世塵的臉上半點血色也沒有,盛寧乖乖站在一旁等盛心準備好,一邊忍不住的伸手過去,扯著袖子替盛世塵輕輕擦了擦臉。

  燭臺沒拿穩當,輕輕晃了一晃,燭油滴在手上,盛寧却一點兒沒覺得痛。

  盛心了然的看了他一眼,輕聲說:「穩住。」

  盛寧哦了一聲,秉燭站好。

  盛心凝神靜心,拈起銀針,比了一眼方位,穩穩的刺了下去。

  約莫一頓飯的工夫,盛心終于籲口氣,將針一根根起下。

  「沒事了嗎?」盛寧聲音沙啞,兩眼通紅。

  「暫時是沒事了,真氣已經收束,行走如常。」盛心抹抹汗。

  「只是剛才可能臟腑受了衝擊,所以一時沒有醒轉,我去取些對症的藥來。先生暫時不要移動他,就在這裏靜養,你給先生喂些水,注意別受驚擾,別弄出什麽動靜。」

  他打個手勢,「安子,跟我來。」

  盛寧只覺得渾身沒有力氣,手脚都在發顫。

  只要牽扯到盛世塵的事情,他從來都沒有辦法像對待別的事一樣,保持冷靜鎮定。

  所謂平常心,就是在對平常的事情時才有用處。

  可是盛世塵……

  他不是平常一類裏面的。

  盛寧從一邊的瓷罎子裏面倒出清水來,輕輕扶起盛世塵,慢慢一點點的將水喂進他口中。他的手勢輕柔純熟,但是盛世塵却沒有吞咽的動作,喂進去的水,又沿著嘴角慢慢的溢出來,流下臉頰,盛寧急忙扯過一旁的薄絹將水拭去。

  「先生?」盛寧輕聲喊了一聲,却馬上想起剛才盛心說的,不可驚擾。

  不可驚擾,不可驚擾……

  盛寧低下頭,盛世塵的頭髮是散開的,細柔如絲的散在他的肩上、身上。

  像是一張網。

  盛寧有些出神。

  是一張網,他心甘情願的投了進來,再也不想掙脫。

  只是……

  盛寧將碗凑到嘴邊啜了一口水,然後慢慢將頭低下去。

  那樣小心翼翼,那樣用一種悲傷而憐惜的心情,將唇輕輕的貼在盛世塵的唇上。

  清水漫過口腔,注入盛世塵的口中。

  盛寧擡起頭來再喝一口,然後再低下頭去。

  毫不狎昵,也沒有半分褻瀆之心。

  身體貼的這樣近,心却離著很遠的距離。

  遠的……永遠也無法觸及。

  「先生……」

  聲音有些抖,低的似乎是怕人會聽到,盛寧輕輕的吐露,那個在心底反復吟咏的名字:「塵……」

  第八章

  忽然頸上一緊,盛寧被扯得向下俯身,然後唇上重重的傳來輾壓嚙咬的痛感。

  這?盛寧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睜的大大的,因爲太過震驚和用力,眼睛都刺痛起來。

  然而,然而,什麽也看不到。眼前一片混沌。

  這是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這是……怎麽一回事?身體被拉扯著,不由自主的倒在榻上。

  盛世塵翻身覆了上來,柔軟的身體,如玉的肌膚,然而氣息却是火熱的,噴到臉頰上,盛寧不由得瑟縮了一下。他不明白,也沒有辦法去思考一個明白。

  盛世塵呼出的氣息是那樣的灼人,似乎會把人燙傷一樣。盛寧向後躲,然後腰間一緊,被那條白綾的絹紗纏住,紗絹的另一端握在盛世塵的手裏。

  「先……先生……」

  盛寧的聲音噎在喉間,盛世塵慢慢的凑近,他被動的後仰。

  這是怎麽了?

  就算最异想天開的夢境中,也沒有夢到這樣荒謬……又這樣美好的……

  和盛世塵這樣的接近。

  「先生……唔……」

  甜美而急切的親吻,像是只會發生在幻想之中的事情,却真的……

  盛寧身上的力氣被抽的一乾二淨,連手指似乎也擡不起來。盛世塵的唇舌那樣甜美溫潤,帶著淡淡的茶香和水的氣息。他的手臂繞上來圈住了盛寧的頸項,兩個人之間緊密的沒有一絲縫隙,耳鬢厮磨,似乎可以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唔……」

  聲音破碎而軟弱,盛寧聽到這模糊的呻吟聲,眼睛微微睜開一綫……

  是他的聲音嗎?

  他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嗎?

  唇舌得到自由,可以自由的呼吸,他大口喘息,新鮮的空氣涌入胸口的速度太快,快的讓他覺得悶痛。盛世塵的唇緩緩向一邊移,潮濕的氣息,灼熱的誘惑。

  盛寧臉紅心跳,他已經沒有辦法思考。盛世塵伏在他的胸口,隔著單衣咬住了他一邊胸口的小小突起,力道或輕或重,唾液濡濕了衣裳,那紅潤的一點挺立起來,頂在因爲濕潤而半透明的衣料下面,有一種讓人說不上來的……無辜,却顯得誘惑的意味。

  盛寧仰起頭,吞下一聲驚喘,盛世塵的手移了下去,握住了他兩腿之間,已經蘇醒的欲望。

  「先、先生……等、等一……」盛寧咬了一下舌尖,身體試圖掙脫這一場突出其來的欲望旋渦。「你……」

  盛世塵的手微微用力,盛寧的下半句話,立刻變成了悸動的痙攣。少年人血氣盛旺的身體,已經開始朦朧的憧憬欲望了。

  盛寧來自現代,該懂的他都懂。

  更何况,面對著的是一直愛慕的人……

  克制二字,是想都想不起來的。

  更不要說,能够做到。

  剛才的一番慌亂中衣襟已經揉散,腰間系帶打的結也不牢固,盛世塵握住衣帶,輕輕拉扯,衣裳便鬆散開來。白晰的身體,還帶著介于孩童和少年之間、那種略輕薄虛浮的嬰兒肥,如同柔脂軟堆,摸上去仿佛沒有一根硬挺的骨頭。

  生活太優渥,很少經歷風雨,况且又終日與美食爲伍,盛寧的面龐身材看起來都更像一個大孩子。甚至比他要小的盛心都已經有了少年的瘦削身架,他還是珠圓玉潤的,如一枚剛剛出籠的、餡美多汁兒的白麵包子。

  少年細巧的乳尖紅紅的如一枚淡色珍珠,那樣剔透,因爲肌膚白,充血的珍珠看起來仿佛是透明的一樣。盛世塵埋下頭去,唇舌細細的品嘗那仿佛新鮮奶油一樣的肌膚。

  盛寧早起爲了提神而有沖凉的習慣,現在肌膚上還有皂角的清香,新鮮的水的氣息,略微帶一點甘甜的滋味。盛世塵的手滑進他的發叢,輕輕托在他的腦後,將他的臉龐更加壓近自己。盛寧意亂情迷,雙臂纏上了盛世塵的頸間。

  石室頂端有孔,天光從上面流泄下來,一縷縷的光柱淩亂的灑在榻上,也同樣灑在糾纏的兩個人身上。

  盛寧的手不知何時也探進了盛世塵的衣襟裏,那光滑如玉石般的肌膚,帶著溫潤的觸感,來回的撫摸,盛寧只覺得胸口發熱,眼眶也跟著熱起來。

  從來沒有想到過,他還能够擁有這樣一切。是真?是幻?

  有晶瑩的水滴從眼角沁出來,沿著臉龐緩緩流進鬢邊發叢裏去。

  盛世塵輕聲說:「別哭,別哭……」舌頭探出來,將那微咸的水迹緩緩舔去。

  盛寧本來幷沒有想哭,可是被他這樣輕聲一哄,竟然覺得心酸難忍,泪珠紛紛的滾落。盛世塵眼神朦朧,帶著可以溺死人的寵愛,那樣細心的把泪珠都吮淨吻去。

  盛寧抱緊了他,面頰在他的鬢邊厮磨。

  就算這一刻要死去,也沒有什麽遺憾,反而會覺得很幸福吧?

  就這樣在他的懷抱中死去,那該是一件完美無憾的事情。

  衣裳如水一樣從身上滑落,石榻陰凉,盛寧因爲背後的冷意而微微瑟縮了身體。盛世塵環抱住他,一手將白絹扯來墊在榻上,重新將盛寧放下,然後姿勢輕柔的,分開他幷在一起的雙腿。

  底衣也被解開脫去,散漫的扔在了地上。

  盛世塵溫柔的掬起少年萌芽的欲望,緩緩撫慰。盛寧覺得自己連發梢也要痙攣起來,脚趾難耐的蜷曲、伸直,然後再蜷曲,似乎這樣可以讓那快感得到緩解。

  幾乎沒有兩下,汹涌的快感讓背脊和頭皮都麻痹了,盛寧失聲驚叫,感受到决堤一樣不可阻擋的欲望,覺得崩潰,似乎整條脊椎都被電流激蕩,甚至有要失禁的感覺。

  手用力的握緊,身體扭曲拉伸成極怪异又不可控制的姿勢。然後從頂端墜落下來,輕飄飄的,如斷綫的風箏一般。

  那綫握在放風箏的人手中,要高要低,要松要緊,全不由自己。

  無力的敞開的雙腿,令盛世塵探進手來分外的容易。

  少年的骨架,却有嬰孩兒般細嫩的皮膚,摸上去滑不溜手。

  盛世塵的手上沾著剛才盛寧釋放的液體,指尖滑過幽凹的軟處,盛寧打個了哆嗦。頭腦似乎從高潮後的疲倦中清醒過來一些,盛寧本能的向後退縮。

  「先生……」

  「噓,別怕。」

  盛寧忽然恐慌起來,欲望慢慢消退之後,心中浮起來的是恐慌。

  這是先生嗎?

  這樣陌生的盛世塵……

  剛才發生的一切像一場迷離的電影,聲色惑人,魅光掠影。

  他心中驚惶起來:「先生你……」難道是練功出了岔的關係嗎?

  盛世塵他不可能,剛才那些行爲不可能是出自清醒正常的盛世塵。

  身體向後退著,盛寧反過身,手足幷用的想從床榻上離開。剛嘗試過欲望的身體還很軟弱,腿上沒有力氣,在榻邊滑了一下,身體撲倒在地上。

  那條半卷在腰間的白絹忽然一緊,盛寧沒有辦法向前移動,倉皇的回過頭來。

  盛世塵坐在榻邊,衣袍散亂,襟口露出大片玉白的肌膚,淩亂的袍擺遮不住修長的雙腿,青絲披散,看上去說不出的……誘惑。

  「先、先生……」盛寧覺得嘴巴幹幹的,一點水分也沒有,嗑巴著說:「你、你先休息下,盛心……他,馬上就過來的。」

  腰上的絹似乎纏得更緊了一些,盛寧一手抓住墻角突出來的壁架軸,試圖把身體向後移,「先生……你、你休息下……」背脊終于貼上了石壁,堅硬冰冷,極不舒服。

  盛寧的眼睛左移右移,就是不敢正視衣衫不整的盛世塵。而他自己現在的境况更加糟糕,全身上下……只有那一條纏在身上要掉不掉的薄綾。

  盛世塵緩緩站起身,然後緩步的走過來。石室不大,從榻邊到墻邊,也不過三、四步,盛寧只覺得一種不能抗拒的壓力,就這樣緩緩的迫近。

  盛世塵的目光沈靜而深邃,看不出喜怒,唇邊一抹笑意,飄忽而閃爍,盛寧覺得眼前的盛世塵,實在是像個十足的陌生人。

  盛世塵伸出手來,眼角微微挑起,盛寧看看他的臉,又看看他的手。

  盛世塵的手停在半空,幷沒有說話。盛寧的心中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

  甜蜜的疲倦和酸楚的軟弱,以及疑惑的猜測……盛寧慢慢把手伸過去,放在盛世塵掌中。盛世塵的手腕微微用力,盛寧順勢站了起來。

  忽然間,胸口所有的空氣都像是被擠了出來,驚喘的氣流堵在咽喉,盛寧的驚叫聲就沒有能够喊出來。

  天旋地轉,背部重重的撞上了墻,手被提壓在頭頂的上方,脚甚至無法站立,勉强用脚尖點在地上,盛世塵重重將他壓在了石壁上,唇舌帶著些暴烈的意味,撬開他的唇,舌尖闖了進來。

  「唔……唔……」沒有辦法說話,盛寧慌亂的掙扎,可惜這樣的姿勢沒有什麽借力,掙扎不過是增加了兩具身體間的摩擦,盛世塵的體溫很高,盛寧也開始覺得熱……

  腰間頂著那熱的出奇的物事,說很堅硬却也不是……忽然想明白了那是什麽,盛寧只覺得轟一聲,整個人像是被一把火點了起來,從頭紅到脚,血一下子涌上頭頂,勉强的別開頭躲開他的親吻,盛寧慌張的說:「先、先生……」

  他恨不能因爲羞耻而死掉。

  可是心裏除了惶恐,羞耻……還覺得……有些酸楚的甜蜜。

  能離得這麽近……

  盛世塵的手順著他的腿一直摸上去,然後極爲乾脆的,向下滑至腿彎,一把將他的腿擡了起來。

  「嗚……」

  雖然少年的身體很柔韌,但是……這種站立不穩,一條腿被壓靠到胸前的姿勢還是太考驗韌帶了。但是,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盛世塵的身體卡進了他大張的雙腿之間,那灼熱的部位隔著薄薄的一層衣裳,充滿了暗示的抵在他的兩腿之間。

  盛世塵的手指順著腿的內側一直蜿蜒劃動,那樣的力道幾乎讓盛寧哭出來。

  然後,手指探到了那個緊緊閉合的部位,微微的彎曲,用力……一下子便叩門而入,盛寧嗚咽了一聲,用力咬住了下唇。

  墻邊的光綫比榻上幽暗的多,石室中沒有燃燭,天光從孔縫中流泄進來,只灑在榻邊,墻邊一片昏暗。盛寧只覺得异樣的不適,胸腹間像是有把火在燒著,不屬于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强行進入了身體極隱密的部位。

  那種被撑開攪動的感覺,有些微的噁心,還有,更多的惶恐。

  好像皮膚被剝掉了一樣,身體沒有任何防護的,暴露在未知的傷害面前。

  痛……盛寧皺起了眉,手腕本能的掙動。

  盛世塵放脫了他手,盛寧的手臂于是就這樣垂了下來,微微擡起的手,似乎是想推開在他身上爲所欲爲的人。

  但是,只擡起了一點,就停在了空中,似乎手的主人在舉棋不定。然後,過了片刻,那手又垂了下去,無力的按住了身後的石壁,藉以支撑身體。

  從臂間垂下那條已經被揉皺的白綾,因爲兩個人的動作,胡亂的纏在他們的身上。

  指甲幷不尖利,但是石壁幷不算光滑,白綾被勾破了絲,那絲又在糾纏時勒進了指甲與甲肉之間的縫隙裏。

  微微的疼。

  越緊綳,就越覺得疼。

  盛寧却有意的將手指綳緊……因爲,這樣的一點疼,雖然不足以讓他忽略身體被侵犯撫弄的不適,但却可以分一點神。

  好像借著這一點疼,讓身體另一些地方的疼痛變的輕微……

  幷且,可以忍受。

  幽暗的地方看不清東西,所以聽到的聲音和身體的感覺,像是越發的敏銳了。

  兩個人的呼吸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喘氣聲更急切一些。

  身體很熱,很無措。

  盛寧沒有想過,會遇到這些。

  如果早一些知道,那麽他或許……

  他或許還是會選擇,到這裏來。

  遇到這些,他幷不是特別恐慌,也幷沒有那麽排斥。

  腿被拉痛的地方,漸漸習慣,幷且有種麻痹的感覺,逐漸的蔓延開來。

  盛寧很勉强才能支撑身體,手臂不得不抱住了盛世塵,以求一個平衡。

  可以離得這麽近。

  可以擁抱他,觸摸他……

  可以……

  被撑開來的部位因爲不停的撫弄穿刺而痙攣收縮著,似乎要把那异物推出去,但是那種本能的蠕動帶著向深入的絞纏的力道,盛世塵的兩根手指都越埋越深了。

  粘膜張翕之際,那種粘粘答答的感覺,和帶著一些奇怪聲響的聲音。

  像是,有水……

  然後他的手指退了出去,另一樣灼熱的物事抵了上來。

  那仿佛會跳動的,灼熱而堅硬的,屬于男人的欲望。

  盛寧知道會發生什麽,他擡起頭,用力的睜大眼睛,定定的看著盛世塵的面龐。

  那低垂的眼簾,被發絲的陰影籠罩的面頰,背著光而顯得更加深邃的輪廓……

  盛世塵緩緩的推進,幷不容易。手指與欲望的尺寸,畢竟是差的太大了。

  應該有地方被撑的綻裂開了,因爲盛寧感覺到了肌膚被撕扯到極致的痛。那裏只有柔嫩的粘膜,而沒有保護著人的皮膚的……

  盛寧緊緊抱住了盛世塵的脖頸,臉龐貼在他的肌膚上,一刻也不想離開。

  如此眷戀這個人。

  即使有這樣的痛著的時候,也想從他的身上找慰藉。

  盛寧不是不知道,現在的盛世塵,絕對不是清醒的。

  但是……

  但是他捨不得推開。

  身體仿佛不是自己的,呼吸都操縱在別人的手中。

  盛世塵掌握著他的身體,包括心跳的節奏。

  他想要他心跳的快些,他就會隨著他心跳的更快些。

  他想讓他的肌膚更熱一些,那麽他就是如他所願的更熱一些。

  盛寧可以感覺到有滑膩的液體,潤澤了被撑開的入口,令盛世塵艱澀的移動變得稍稍的容易了一些。他知道那滲出來,沿著那條站不穩的腿流下的熱液是什麽。

  但是他只是更緊的抱著盛世塵,把唇迎上去。

  吻慢慢的加深,唇舌糾纏。盛世塵的頻率漸漸的加快,力道也變重了。

  盛寧能做的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他已經無力站立,一切都交給了盛世塵。身下進出的火熱不知是不是因爲內壁的緊窒柔嫩,而變得越來越有精神,直徑似乎還在脹大。

  盛寧已經沒有出聲的力氣,上氣不接下氣的把自己挂在墻壁和盛世塵之間……說準確點,他的腿已經無法支撑身體,現在他是挂在盛世塵身上……還有他的欲望之上。

  臉龐熱的可以燒起來,胸腔因爲身體被壓在石壁上,還有持續不斷的擠迫,覺得呼吸格外的費力,好在下身那不停被侵犯的部位,已經痛的麻痹,反而沒有一開始那麽難熬。只是……越來越……熱……盛寧急促的喘息,眼睛也沒有力氣睜開。

  盛世塵仿佛要把積攢了漫長時間的欲望都發泄出來一樣,一直在蠻橫而熱切的動作著。

  不知道會要多久……一般人來說,二十或四十分鐘吧?

  當然,也有比較堅挺型的,大概會有一個多鐘頭……但那人的腰力得非常好。

  盛寧在這種時候,居然分心去想,不知道盛世塵的腰力好不好?

  內壁被反復摩擦,破損的傷處像著火一樣,而且……熱力似乎也在朝著身體的別處蔓延。盛寧的腿忽然痙攣了一下。

  很奇怪的感覺,不知道在反復的抽動中,被觸及了哪一個敏感的部位,像是被電鰻的尾巴尖掃了一下,那樣麻酥酥的又帶著毀滅感的甘美感覺直沖上頭頂。

  「唔……」忍不住脫口而出的呻吟,叫盛寧自己聽之後,臉上已經可以煎蛋的溫度瞬間又攀新高度。

  不曉得盛世塵是不是也注意到他脫口而出的聲音,接下來,那一點上就反復的被頂到。那快感不是一點一點的流淌,而是一層一層的在向上叠加。

  盛寧的身體懸著空,只覺得盛世塵擺而的幅度是越來越大,仿佛在無邊的海上,浪頭越來越大,把人越推越高。每一個新的波濤涌來,都把人催向更高更危險的地方去。

  「啊啊啊……不行……不行,停……」盛寧覺得腿脚連帶脚趾都要抽筋了,因爲那來回沖刷激蕩的快感,整個人仿佛被兩股巨大的力量撕扯,一股向著外迸裂破碎,一股却像是暗流漩渦,把人往裏吸,絞著的勁兒,快把人整個吞沒。

  盛世塵的手扶住他的腰。盛寧雖然生得圓潤,但是腰身却不肥腫,與身形相比,腰肢可說是很纖細,而且分外的修長柔軟,隨著他的進出而不自覺的扭動,銷魂處難以言述。

  不知道什麽時候流下了眼泪。盛寧因爲極度的快感而哽咽起來,珠泪飛濺,嗓子已經啞了,却還是控制不住的發出聲音。

  「嗯……」拖著長腔的聲音,有著不知所措,被迫的驚恐,初識欲望的慌亂,難以自製的放蕩……

  已經完全不感到痛楚了,人的神經在某些時候是很有一種慣性的。况且……

  其他的感覺來得太强烈凶猛,疼痛,實在是顧不得。

  高潮的到來仿佛已經被期待了一個世紀。

  一瞬間像是所有的意識都被抽離出身體,飄飄蕩蕩,毫不真實的感覺,沒有了一切,只有……那仿佛宇宙間唯一道光華的快樂。

  身體痙攣著,然後感覺到有熱流注入身體。

  內部的傷痛被熱的液體灼燒著,盛寧呻吟起來,感覺自己真的要死掉了。

  一向過著平淡日子,只抱著微小希望的平凡心,吃不消這樣强烈的悲喜和沖激。

  盛世塵抱緊了他,盛寧仍然是無力的挂著。

  意識和感覺,慢慢的恢復了。

  痛……

  酸痛的只想死掉。腿脚韌帶都從來沒有這樣的被考驗過,平庸的身體也從來沒有嘗過這樣蝕骨銷魂的極樂。

  雖然痛,却更凸顯了快樂的激切。

  這樣疲倦的時候,似乎任何冷酷的現實都遠遠的抛離。

  盛寧心無旁騖,抱緊了盛世塵。這樣的時光,多一刻是一刻。

  若這樣在他懷中死掉,盛寧也是心甘情願的。

  就算他不是清醒,就算……這只是偷來的片刻浮生,罪惡的歡娛,却仍然讓他不悔。

  兩個人的喘息慢慢平復。盛寧聲音嘶啞,大概是剛才的喊叫和急促呼吸所致,唇舌咽喉都幹的像烟熏過,一點點水分也沒有,「先生……放下我。」

  盛寧艱難的說了兩個字,雙手扶在盛世塵肩上微微用力的撑起身體,胸腔的壓力忽然减輕,氣流在肺中激蕩著他咳嗽幾聲:

  「我倒水來給你喝。」

  盛世塵的手慢慢松脫。實際上,放鬆的不是止是手臂。

  他的身體靠上了盛寧,慢慢的軟倒在地。

  盛寧這一驚幾乎走了頂魂,連摟帶抱,可是却無力扶住盛世塵,被他壓在了身下。

  「先生!先生!」嘶啞的聲音帶著哭腔,盛寧手脚胡亂的揮動,又怕傷著他,又想著要趕緊起身。

  費盡力氣,又出了一頭的汗,才把盛世塵從身上移開,盛寧翻過身來,大口喘息,身下的傷處被扯的火灼刀割般疼痛,此刻却也顧不上。

  忽然石門喀喇一聲輕響,盛寧怔了一下,本能的扯過手邊的一點布來遮掩身體。

  石門豁然洞開。

  第九章

  盛寧茫然的看著門口,門口的人也同樣驚愕的看著他。這是最糟的情形,盛寧再能幹,這種情况他從來沒有遇見過,也沒有任何現成的經驗供他參考。

  門口的人不止一個。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盛寧覺得頭暈眼花,看不清楚。下身的疼痛翻涌叫囂,大血管一跳一跳像是要爆裂一樣,眼睛好像也充血了,看出去什麽東西都有點模糊。

  門口走進一個人來,下了兩級臺階。盛寧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擡頭看。

  可以看清這人的面龐了,但是,這個人盛寧幷不認識。

  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流連了一下,然後從他身邊走過,盛寧不由自主的跟著轉過頭。那人走到盛世塵身邊停下,俯下身去。

  盛世塵的情形比他好些,衣裳雖然淩亂,但起碼還是裹在身上的。

  那人把盛世塵扶起來,半抱半拖的搬回榻上。然後盛心也走了進來,在盛寧身邊停了一下,越過他走到榻邊,「林公子,讓我看一看先生的情形。」

  還有人進來,站在一邊沒有出聲。

  所有的人,都沒有理會他。

  盛寧坐在地下,甚至沒想起來把身體掩掩好。他只是覺得很冷,還有,身體很疼。

  真奇怪,一早還什麽都是好好的,爲什麽一眨眼會變成這樣?

  盛心走過來,居高臨下的看了他一眼,冷冰冰的說:「你把衣裳穿上,當著客人的面,太難看了。」

  盛寧機械的點頭,伸手在地下胡亂摸衣裳,然後却忽然擡起頭來問:「先生怎麽樣了?」

  盛心楞了一下,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或許林公子知道。先生在練一門很古怪的功夫……我從來沒見過這種脉象。」

  盛寧有些茫然的轉過頭。

  林公子?哪來的林公子?

  他的動作慢慢吞吞的,有一下沒一下,半天了肩膀還是裸露的。

  盛心抿了一下嘴,蹲下身來,三下五除二替他把衣裳攏緊,腰間系帶扎了一下。

  然後,再拉過褲子來的時候,盛心才看到他腿上那些東西。紅的白的濁液散布在腿間,一眼就可以看出來是什麽,就算看不出,聞也聞得出。

  盛心的手僵住,然後大力的把盛寧攔腰抱起,用力的給他套上褲子。

  褲子的系帶斷掉不能用了。

  盛寧看著盛心忙碌,好像是傻掉了一樣。

  盛心的手在哆嗦。

  然後盛寧回過神來:「我自己行……」

  盛心惡狠狠的拿那條白綾來替他系褲子,可是隨即就看到那白色上面刺眼的血點,一滴一滴的,像是雪地上落了許多紅色的梅花瓣。

  盛心的臉比鍋底還要黑,咬著牙把那條白綾扔得遠遠的。

  盛寧口齒不清:「你、你先看看先生的情形……不太對。我、我是想說,情形不太好……我不清楚……」

  「你的情形才不太好!」盛心回頭看了一眼,竪著眉把臉轉過來,「死不了人的!他多厲害啊,一點內傷怎麽會有事!」

  盛寧還想再說,盛心忽然一手繞到他頸後,在後枕處輕輕按了下,「你睡一會兒吧。」

  盛寧手在空中抓了一下,然後便無力的垂了下去。

  他很累,很害怕。平時的沈穩和自信,在這時候都派不上用場。

  很累……很累……的確很累。

  能睡一覺,太好了。

  盛寧在恍惚中聞到了香味兒,挺好聞的。

  然後身爲大厨的那根神經立刻錚錚響著,把整個人吵醒了。

  鶏湯的味兒,很鮮美,帶著葱薑的暖香氣,還有……當歸、紅棗、參片……

  盛寧睜開眼,左右轉一下。

  盛心應該是一直在旁邊的,馬上就發現他已經醒了,回過手把湯碗端近。「好了,我的時間掐的還是很准的,湯好了你就該醒了,起來喝湯吧。」

  盛寧看著湯發楞,盛心嘴巴很硬,眼神却有點底氣不足。「肯定是沒有你燉的好喝,不過我天天都煎藥,這個煮東西我也會,保證毒不死人。」

  盛寧再低頭看看湯,慢慢說:「先生呢?他怎麽樣了?」

  盛心扁扁嘴。盛寧安靜的注視著他。但仔細看,也不是那麽安靜,他的表情沒什麽那是因爲他僵住了,眼睛那樣靜是因爲在屏息等待回答。

  盛心說:「還沒有醒。那個林公子在照看。」

  盛寧一下子坐了起來,「怎麽讓外人照看先生?你……還有盛安、盛計他們呢?」

  「他們當然也在啊。」盛心直起腰來,「我又沒說他們不在。」

  「他們懂得什麽?你、你過去看著吧。」盛寧說:「他們又不懂醫術。」

  「先生他又不是生病。」盛心辯解:「我又不太懂得那些行功運氣的事,反而不如他們的用處大。再說,再……」盛心的嘴有些打絆:「再說,你也受了傷……」

  受傷?盛寧怔了一下,擡眼看看窗戶外頭,「什麽時候了?」

  「半夜三更了,」盛心把湯往前凑一凑,「你快喝吧。」

  盛寧把湯接了過來,却沒有喝。

  「凉了不好喝。」

  「就這個……熱著味道也不怎麽樣。」

  盛心也不惱,在凳子上左右扭了幾下,結結巴巴的說:「我、我給你換藥吧?」

  換藥?盛寧警惕的擡起頭來。身後……身後的感覺,有些凉滑,沒有那麽火辣辣的痛……他的臉却一下子火辣辣的燒起來。

  門外忽然有人「啪啪」輕輕的敲了兩下。

  盛心回頭問:「誰?」

  「少爺,莊主醒了,叫你們過去呢。」

  盛寧從來沒覺得通往盛世塵的小院的路,有這麽難走。他走的很慢,盛心也不催他,比他走的還要慢,拖拖拉拉的兩個人,沈默的走著。

  盛安和盛計都站在門前,看到他們拖著步子走近。盛計臉上有種很奇怪的神情,盛寧看了他一眼,拿不准他到底……知道不知道剛才的事。

  剛才他看到了嗎?站在門口的人裏有沒有他?

  盛寧認真的想了一下,想不起來到底有還是沒有。

  就算是沒有看到,大概也會聽到。

  到了門口,盛安叩了一下門,說:「先生,他們來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盛寧眼睛有些發直。

  站在門口那個人他不認識,不過,剛才見過一面。盛心喊他林公子。

  他的目光冷冷的看著盛寧,像兩把冰錐似的沒有溫度:「你,進去。」

  盛寧打個楞神兒往裏走,他又說:「不管他說什麽,你都答應著。」

  那聲音很怪,像一條綫,不,像一根針扎進耳朵。

  盛寧轉頭看他,這人的聲音極怪,但是他幷不是沒有聽過,以前盛世塵給他露過一次功夫,說這叫拈音成綫,武俠小說裏叫傳音入密,就是說的話只有一個人能聽到,站在旁邊的其他人聽不到。

  這位林公子……是不是盛齊顔和他提過的林與然公子?可能不是吧?齊顔說的那個,聽說一身病骨。這一位林公子雖然瘦,但是一般人會傳音入密嗎?

  盛寧踏進門裏,林公子反手把門關上了。盛寧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盛世塵身上。

  半靠在床頭的盛世塵臉色蒼白的嚇人,眼睛似睜非睜的,關門的聲響好像驚動了他,他頭動了一下,眼睛慢慢睜開。

  一瞬間盛寧想著,這屋子爲什麽不塌?

  要不,地陷了也好。

  或者乾脆讓他人間蒸發……最不濟,讓盛世塵短暫失明了也好。

  但是這一切祈禱都沒有實現,大概是平時從來不拜神拜佛,臨時抱佛脚,只能被佛爺飛起一脚踢到天邊外。

  因爲不誠心。

  盛世塵的頭還是擡起來了,眼睛也完全睜開了。

  他看起來除了臉色蒼白一些,基本上都還挺好的。

  他的手擡起來招了一下,盛寧向前走。服從盛世塵已經是深刻在骨子裏的命令,就像現代的人用電腦一樣,不管這電腦自己會不會思考,它一般都會乖乖按你的話去服務,只是中病毒的時候有些不聽話。

  盛世塵的目光很柔和,他輕聲說:「身上怎麽樣了?」

  盛寧機械的回答:「挺好的。」

  他的手伸過來,盛寧在床前半趴下,方便盛世塵摸到他的頭髮,耳朵……還有眼睛,鼻子,嘴巴。

  他輕輕嘆氣:「小寧……」

  盛寧趴在那兒一動沒動。成串成串的眼泪從眼眶中掉下來,砸在床單上。

  「別哭……別哭。」盛世塵把他拉過來,盛寧發覺自己莫名其妙的就躺在了床沿,還莫名其妙被盛世塵抱著,頭就靠在他胸前。

  「不要哭……很疼嗎?」

  盛寧不知道,腦子亂糟糟的,但是他記的很清楚,他進來的時候,林與然那針刺一樣的話——不管盛世塵說什麽,都要答應著。盛寧吸吸鼻子:「不疼。」

  盛世塵的手指溫柔的捋過他的頭髮:「不要哭……你一哭我不知道該怎麽辦。雖然撿了這麽多的小孩子,可是一次孩子也沒有哄過。」

  他的聲音溫柔,淡然,帶著笑意:「盛心小時候哭,都是你哄著的。」

  盛寧嗯了一聲。

  這是什麽?上刑場前最後吃一頓飽飯?盛寧的頭往他懷裏又蹭了蹭。那就……多吃幾口,不吃白不吃,再衰也不能當餓死鬼。

  他的指尖在眉毛上順過去,又撫回來,再順過去,癢癢的。盛寧的眼泪掉得更凶。

  會怎麽死?一掌拍死,一劍刺死,下毒藥,淹水,五馬分尸,千刀萬剮……都行都行,怎麽都行。

  「讓我看看你。」

  看?

  盛世塵眼簾垂下,手指不知何時已經解開了盛寧腰間系帶。

  本來也沒有系太緊,但是什麽時候被拉開的,盛寧一點也沒有感覺。

  「趴過去。」

  盛寧楞楞著,老老實實轉過身趴下。盛世塵的手微微一攏,書架子上有個瓶子像是被綫牽動一樣,懸空移過來,落在他的手中。

  股間被手指滑入,清香冰凉的藥膏塗在撕裂的傷處,盛寧趴在床上,咬著手背。

  「好了,把褲子提起來。」

  盛寧側過身,把衣裳整好。盛世塵的手從背後圈過來,將他抱在懷中。

  盛寧結巴了一下:「先、先生?」

  「叫我塵。」

  盛寧不安的掙扎了一下,但是回頭幷沒有看到人。

  林公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剛才居然全然忘記了屋裏還有一個人。

  盛世塵的臉上滿是疲倦。「要記得換藥……還有,好好吃飯。」

  盛寧轉過頭,「先生?」

  一根手指點在唇上,「叫我名字。」

  盛寧猶豫了一下:「塵……」

  這個字仿佛帶著無窮的魔法,在舌尖滾過,帶著酸甜苦辣各種滋味。

  「好……」盛世塵溫柔的微笑:「不要走,在這裏……」

  盛寧點點頭,盛世塵露出一個安心的神情,眼睛慢慢合了起來。

  盛寧一驚,伸手就去探他的鼻息。還好,很平穩悠長。

  盛世塵沒有再說話,也沒有睜眼。

  他像是很疲倦,就那麽自然的陷入昏睡。

  盛寧縮回手來,定一定神,然後動作輕巧的翻身下床。他到了門前,手剛伸出來,門就無聲敞開了。那位林公子果然是站在門外的,一張俊臉上可以刮下三斤寒霜來。

  盛寧和他靜靜的對望著,或許盛齊顔說的,就是他。

  難得看到這麽冷傲的人。

  「先生他怎麽了?」

  林公子看了一眼屋內,冷漠的語氣一成不變:「我們到別處去說。」

  盛寧點點頭,看看遠遠站著的盛心他們,正朝這裏張望。

  「你和他們說什麽了嗎?」

  林公子沒有作答。

  盛寧扶住墻,低聲說:「那邊有間靜室,請隨我來。」

  「沒有茶水,真是怠慢了。」

  「不用客氣。」

  盛寧慢慢的在矮幾邊跪坐好,身後的傷處還在隱隱的痛。

  但是……呼吸間似乎都是好聞的藥膏氣味。

  「不敢請問公子貴姓尊名?」

  「我姓林,林與然。」

  呵,果然沒有猜錯。

  「林公子,請問先生他……現在是什麽情形?」

  林與然坐在他的對面,隔著矮幾,他肩背顯得非常挺秀,眉目精致秀美,雖然神情冷漠,却給人一種任是無情也動人的感覺。

  「是蝕心掌,他修煉到第三層,但是他那本書殘缺不全,第四層的心法脫行跳漏,他的情形很不好。」

  「走火入魔?」盛寧失聲說。

  林與然說:「幷不一樣。蝕心掌這門功夫……對人自身心脉的傷蝕很大,他現在真氣逆亂,心脉不整……心智,也有些不妥。」

  盛寧半張嘴說不出話來。

  「這種情形我也只是聽說過,却也是第一次見。」林與然語氣終于有些波動,似乎很是疲倦,「我的曾祖便練過這門功夫,原來是個極溫和的人,却在一夜之間性情大變,將恩愛不離的曾祖母一掌打死,又險些殺了年幼的祖父。」

  盛寧吸了一口凉氣。「後來呢?」

  「後來?後來過了一段時間,他又恢復了常性。」林與然淡然說:「我的祖父也練過這門功夫,的確威力極大,可惜後來也出了一些岔子,忽然間便失了踪影,再也沒有見過他。」

  「那先生呢?他……」

  林與然輕輕搖頭,「他還認得出我,記得身邊的事情,也沒有狂性大發的樣子。從醒過來就要找你過來,我替他把過脉……他現在心脉極亂,好像只想和你親近。我想,你大概平時就是和他很親近的人吧?」

  盛寧怔忡,然後輕輕搖頭,「不,不算太親近……」

  林與然點了一下頭,「不管你和他親近與否,現在他對你顯然是最熟識的一個。你要小心,不要令他的情緒大起大落,能保持著一個平和的狀態是最好的。」

  盛寧的手指冰凉,「先生他……他現在的記憶,是什麽樣的?他……」

  「他記得身邊的事情,也還是認得我……但是完全不一樣。」

  林與然眉間打了個結,仍然是十分動人的相貌,「他待我客套有禮,但是十分疏遠。你却不同,他一直要找你。你……」

  盛寧在那帶著質詢的目光中低下頭。

  林與然看到了,在石室裏那一幕,他是看到過的。

  但是盛寧怎麽解釋呢?他能怎麽解釋?他能够告訴林與然在石室中發生了什麽嗎?而那些事,又是爲什麽會發生的?

  盛寧自己也覺得迷惘至極。他最後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這種情形幾時可以復原,也許很快,也許……」林與然沒有再說:「我要趕回去,尋找可以讓他恢復的方法。這裏……就要靠你了。」

  盛寧擡起頭來,「我?」

  「是,他現在好像是只願意親近你。所以,他的安危只能由你來負責。」

  盛寧脫口而出:「可是我不會武功的啊。」

  「他現在武功也很弱。」

  盛寧覺得不妥之處太多,可是千頭萬緒全一起擁上來,他張了張嘴却什麽也沒說出來。

  「儘量不要讓他接觸到別人,不要讓不知內情的人,和他說一些可能會刺激到他的話,也要儘量隱瞞他差不多失去武功的事。」林與然微微冷笑:「他的仇家雖然不多,可都是難纏人物。」

  「先生他……爲什麽會練這蝕心掌?」

  林與然靜了片刻:「這你就不用管了。總之,做好你該做的……」他的眼睛眯起來,寒光一閃,「若是你趁這時候想做什麽不該做的事情,可要……」

  「你是先生的什麽人呢?朋友?兄弟?」盛寧定下心來,慢慢說:「我是先生的弟子,我也姓盛,論起來,怎麽也比你和先生要親近多了。這種話不用你來囑咐我,若你要去尋找什麽妙方良策,那我代先生先謝過,盼你早去早回。」

  林與然有些驚愕。

  這個看起來歪歪斜斜、坐都坐不穩的少年,竟然一點也不像他表面上那樣軟弱遲鈍。

  「林公子遠道而來,要你即刻就走的話,實在是失禮的很,但是事情你比我瞭解的還要清楚,那麽我也就不多挽留。」

  盛寧伸手拉了拉墻邊垂的一條繩穗,過了沒多久就有小童進來,「少爺。」

  「準備飯菜,好生款待林公子。」盛寧和和氣氣的問:「不知道您的盤纏够不够?」

  够了!林與然站起身來。

  就連盛世塵也從沒有敢如此輕慢的和他說話!這小小的少年笑容可掬,可是那種語氣對他來說,真是前所未有的侮辱。

  他深吸口氣,原本還想囑咐他的話狠狠咽了下去。

  「我會再回來的。」

  「那我靜候佳音了。」盛寧毫不失禮,起身相送,「林公子一路順風,請恕不遠送。」

  林與然起身出去,可以看出身法的確不凡,一甩袖子飛身上了層頂,一個縱躍便不見了踪影。

  盛寧跟著走出來,盛心和盛安朝他走過來,「寧子……到底怎麽回事兒?」

  盛寧揉揉額頭。這件事情,要怎麽解釋呢?新的舊的亂成一團。

  「說來話長,不過,先生現在受了內傷……這是當務之急。」

  盛安扭過頭,「老麽,這是你的拿手絕活兒。要什麽靈丹妙藥,要是買不著的,你開個單子,我去給你偷。」

  盛計遠遠說:「動不動就偷!偷!你不會別的?家裏有的是錢,多少藥不能買。」

  「藥,可能就不必了。」

  盛寧有些站不穩,「這個傷恐怕不是藥石可醫,那位林公子說的很篤定,說他下次來時就能治好。我們現在……得要好好照料先生,也要保護莊內的安全。」

  盛安抓抓頭,「這個照料人的活計你比較拿手,我嘛……嘿,可能光會添亂。不過要守家護院我倒是很在行的。」

  盛心注視著他說,「林公子還說什麽了?」

  盛寧下定决心:「還說,先生需要靜養,見的人……越少越好。」

  盛計已經走到跟前,「這好辦,本來先生就不大見什麽客人。我們大家也儘量少擾他,靜養又沒什麽難處。」

  盛寧低頭出神,盛心拉一拉他的袖子,「你過來一下。」

  「什麽事?」

  「那事,怎麽說?」盛心的大眼睛裏充滿疑惑,「先生怎麽說?」

  盛寧咬了咬嘴唇,「也沒……怎麽說。」

  「沒說?」盛心張大了嘴,「你們這、這哪能就當、就當什麽小事兒給略過去?先生沒給你一個交代嗎?」

  盛寧不自在的別過頭,「這個……不是當務之急。以後……空下來的時候再說。」

  盛心睜大了眼,「你……」

  「現在不說這個了。」盛寧覺得頭大如鬥。

  現在的境况真是……沒什麽恰當的形容詞能說得出來。

  真是詭异之極。

  盛心看他一眼,又抛了一個令盛寧措手不及的問題:「杜姑娘今天早上暈過去了。」

  「呃?」盛寧看著他。

  「我替她看過,杜姑娘有了身孕,已經三個多月。她跑到我們莊裏來想幹什麽?難道她要來通知先生一聲,她給他戴了頂未來的綠帽?我說,這事兒我們又做不了主,不得禀告先生,請他示下嗎?」

  得。

  盛寧覺得頭更疼了。

  怎麽淨遇到這樣棘手的事情?不能拍不能甩……

  「你看該怎麽處置?」

  「問我沒有用。」盛寧籲口氣:「這事兒該去問杜姑娘自己,她是想怎麽樣?反正她……她怎麽也不可能嫁給先生吧?既然我們想不明白她的來意,那麽不妨直接去問她,想怎麽樣?若是我們能幫上忙,那,就幫幫她也沒關係。」

  盛心沒說話,忽然伸過手來摸了一下他的頭,「你別太愁了,總之,我會幫你的。」

  盛寧看著他稚氣猶存的面容,曲起手指在他額角彈了一下,「行了,小大人。好,先顧眼下的事,你去找杜姑娘,我呢,到先生那裏去看看……昨天的事,盛安他們,知道嗎?」

  盛心慢慢搖了搖頭。

  「你別……別告訴他們了。」

  盛心低頭說:「我當然不會亂說,不過……你的藥,我幫你換了吧?」

  換藥?

  盛寧搖搖頭,已經糟到底的心情,却也有一點甜甜的快樂:「不用,先、先生他适才幫我換過藥了。」

  盛心擡起頭來看他,那表情好像極爲不快。

  盛寧被嚇一跳,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麽,盛心已經飛快的扭頭走了。

  盛世塵睡的很安詳,嘴角似乎還帶著笑容。

  先生……現在是什麽情形呢?

  好詭异,想不透。

  但是,但是,這種情形……似乎也不壞吧?

  盛世塵睫毛那麽濃密,又長又漂亮,看上去在上面挂根火柴也完全不是問題。

  不過……盛寧笑了一下,這時代還沒火柴呢。

  要不,改天教一下盛安火柴的作法,原料應該可以找到,做法也不難。

  那漂亮的睫毛顫動一下,盛世塵睜開了眼。清澈的眼神,叫盛寧突然心虛起來。

  「先……先生。」

  盛世塵的手擡起來,在他耳垂上撣了一下,「說過了,喊我塵。」

  盛寧兩眼發直,恍惚的喊了一聲:「塵……」

  「是了,這就對了。」盛世塵笑著摸了一下他的頭髮。

  盛寧小心翼翼的問:「先,呃,塵,杜清若姑娘……你還有印象嗎?」

  盛世塵點一下頭,「當然,我怎麽會不記得?」

  「杜姑娘……她,不知道遇到了什麽事情,前天來了莊裏,挺落魄的,那個,盛心說,她好像是身懷有孕,而且,似乎手頭很拮据。」

  「有這回事?」他眉梢一動:「沒有弄錯嗎?」

  「不會的,盛心的醫術現在也很精湛了。」

  盛世塵問:「那麽她說了要求沒有?」

  「還沒有,盛心去問她了。」

  這個年月大姑娘未婚生子,可不是件小事情。被人知道的話,可能命都保不住,整個杜家也要擡不起頭。

  「那,塵,我們怎麽辦?」

  盛世塵微笑著把他的頭攬近,在他唇邊輕輕一吻,「你看著辦吧,我無所謂的。」

  盛寧驚愕至極,僵在那裏一動也不會動。

  第十章

  那時候林與然沒有說他會去多久。或許十天八天,或許是一年半載。

  等到他再回來的時候,盛寧想了一想。

  從他離開,到他回來,一共是五百二十一天。

  五百二十一天够做很多事情。

  但是五百二十一天過去的很快,快的讓人抓也抓不住。

  那天清晨醒來,什麽都與往常一樣,或者說,與過去的五百二十天一樣。

  盛寧輕手輕脚把盛世塵的手臂從腰上拿開,赤著脚下床,一路悄沒聲息的把散落一地的衣裳撿起來穿上身,但外衫肯定是不能穿了,卡在書齋的門縫裏,一半拖在屋裏,一半垂在屋外。晚來應該是下了場雨的,衣裳已經被水和泥沾的很髒,不能再穿了。

  盛寧低頭彎腰去撿外衣,單衫已經一路撿一路穿,只是帶子沒有系嚴。

  有一隻手先伸過來,撿起那件滿是泥水的衣裳。

  「少爺起來了。」一個頭上扎兩條小辮的男孩子站在臺階下,穿著件桃紅的對襟短褂,臉蛋兒紅撲撲的,笑的仿佛一朵早開的山茶花,讓人見就想抱起來咬一口。

  盛寧擡起頭:「早,搖光。」

  「早,少爺。」搖光腮上一對酒窩特別的可愛,用稚嫩的腔調中規中矩的說:「還以爲少爺不會起這麽早呢。」

  「晚上好像下了雨。」

  搖光回答說:「下足了約莫一個半時辰,雨不算大。」

  盛寧再看看那件外衣。糟了,那不是他的,只是盛世塵昨天包著他抱回來的,是盛世塵很中意的一件衣裳。「不知道還能不能洗掉……」

  「少爺放心,一定沒問題。」搖光說:「玉衡他就算把布搓破了,也一定會給洗的點污不存。」

  「洗破了,哪還能穿啊?」盛寧哭笑不得,「好了,要是不能穿,就扔了吧。反正……玉衡的手藝也滿巧的,再綉件一樣的不成問題。」

  搖光拎著那件衣服站在檐下,「其實如果不是少爺交代,您和莊主兩人獨處時不讓我們靠近,昨天雨起的時候我就會來把衣服拾……」

  「行了行了,」盛寧趕緊著揮手讓他打住,「你去練功吧,我去做早飯。」

  「莊主還沒起身?」

  盛寧摸摸酸痛的腰,微笑著說:「不要吵,小聲些。」

  從那一天起,盛寧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迷離的夢境之中。

  若說是夢,却又如此真實。

  可若是真實……真實中又怎麽可能得到這樣的幸福快樂?

  盛世塵幾乎很少走出房門,最多不過是在庭院中消閑,他也不想見外人,只願意接觸盛寧一個。盛心一門心思在鑽研著如何能醫治好盛世塵現在的內傷,但是這種練功造成的奇怪狀况實在難以捉摸,無從下手。

  別人的大概印象,就是盛世塵在修身養性,深居簡出吧?

  盛寧有意無意間隱瞞了大部分盛世塵現在的境况,他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有的時候他甚至想,假如林與然不再回來,也沒有關係。

  這樣的生活,可以一直過下去,也不壞啊?

  這些日子以來他的快活,是沒有辦法用話語來述說的。

  盛世塵完全是一個溫柔而浪漫的情人,儒雅風流,處處妥貼。

  時日久了,有時候早上醒來,盛寧會覺得,這樣的日子,就算要用一年的壽命來抵,也是划算的很。

  「少爺,面和好了。」玉衡慢吞吞走過來,眼睛似睜非睜的,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好。」盛寧活動了一下手臂,「回來給你嘗嘗蟹黃灌湯包。」

  搖光馬上說:「我也要。」

  盛寧笑笑:「都有,反正餡預備的多。」

  少年的身形在厨間忙碌,大鍋裏的水已經燒開了,水氣騰騰的冒出來。玉衡在一邊打下手,把籠屜鋪好,包好的包子一個個精致非凡,像是一朵粉白的花朵,小巧玲瓏,整齊的擺在籠裏,然後架到大鍋上。

  「少爺。」

  「嗯?」

  「你將來會不會娶媳婦兒?」

  盛寧正在捏面折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熟練的包他的包子,「問這個做什麽?」

  「他們都說……」

  盛寧掃了他一眼,玉衡下面的話就自動又吞了下去。

  「就是奇怪……」玉衡小聲嘟囔:「這莊裏好像都是光棍……沒一個娶老婆的,奇怪,也沒有媒婆到咱家來說親。」

  盛寧拍拍手上麵粉,籠裏的包子在等待變熟。手在圍裙上蹭蹭,盛寧斜眼看他:「你別閑著,把剩下的餡兒都包出來,這個不能擱的。」

  玉衡答應著:「知道啦,少爺。」洗了手過來擀皮。

  盛寧把已經蒸好的第一籠端下來放進托盤裏,盛了粥,備了醋碟,吩咐他:「好好看著火。偷吃可以,小心燙嘴。」

  玉衡頭也不擡:「知道啦,保證出不了錯兒。」

  端著托盤的盛寧一路步子走的又輕又穩,輕輕推開房門。把托盤放在桌上,將靠後的一排窗子打開,窗子底下是一池水,波光粼粼映上墻來。

  盛寧掀起簾子,內室紗帳低垂,長長的幕穗半挑半斜,完全是一幅現成的閑逸倦起的臥雲圖。透過紗帳可以看到榻上睡的人,盛世塵側臥著,一隻手臂露在被外,長長的青絲散了一枕,呼吸細沈,薄唇如薔薇花瓣般,帶著晶瑩的微光。

  盛寧一手掀起簾子,坐在榻邊,輕輕推了下他的肩膀,「塵,起身了。我做了灌湯包呢,不趁熱吃可不好吃了。」

  盛世塵沒睜眼,懶懶的說:「你天天都不肯多睡,就爲了弄這些……我不想吃。」

  「不一樣的。」盛寧好氣又好笑,拿筷子挑破一個湯包的口,鮮香的味道頓時彌漫開來,「你聞聞,餡料完全不一樣對不對?」

  盛世塵鼻翼動了兩下,那姿態只有可愛二字可以形容。「你用什麽油調的?」

  「蚝油。」盛寧順勢把他拉起來穿衣服,「好,起來梳洗,吃了早飯,我陪你一上午,別的什麽也不做。」

  盛世塵軟軟的靠在他肩上,捏了一撮頭髮輕搔盛寧的耳朵,「昨天不是說今天吃鹿肉?」

  「那個晚上再吃。」盛寧笑著把他拉起來,腰帶圍過來,把玉扣扣好:「一大早的吃烤肉,你不覺得膩?」

  「不覺得。」

  「那也不成。」盛寧替他草草挽一把頭髮,卷起袖子,「好了,先洗臉。」

  先漱口洗臉再梳頭,最後才是吃早點。搖光站在門口看著,只要盛寧在,那麽盛世塵的一切都是他來打點,貼身的活計從來不假他人之手。

  而且盛世塵也是如此,別人靠近他,便會被冰冷的眼光刺得又縮回頭來。可是盛寧却一直讓他注意學著如何服侍,怎麽樣才更讓人妥貼舒服。

  「我學這些做什麽?」搖光曾經私下裏不滿,向盛寧抱怨:「天璣他們學的東西比我要有用多了。我也想跟著小少爺去學醫術的。這些鶏毛蒜皮似的事情,我學來做什麽用呢?少爺,難道你讓我一輩子就當個貼身小厮嗎?」

  盛寧搖搖頭,又發了一會兒呆,才跟他說:「是我想的不周到,我覺得我一心喜歡做的事,別人也會喜歡。好,等過一陣子盛心不那麽忙了,我去跟他說,你也去當他的學徒吧。」

  他臉上的神情那樣黯然,搖光一下子就慌了。「不是的少爺,我不是……我就是,你看,我的意思不是說……」

  「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盛寧說:「不說這個了。」

  那件事搖光後來沒有敢再提過。盛寧也沒有再提,不過盛心也因爲南方的一片鎮子爆發瘟疫的事情,一直沒有在府中。

  盛寧仔細的把一把頭髮刷順挽好,從盒中抽了一根玉簪打橫別好,看著鏡中的人一笑:「還行嗎?」

  「不錯啊。」盛世塵眼波流轉,臉色有些暈紅,「你手輕重正好。」

  盛寧細心的上下看一眼,捏掉落在他肩上的兩根頭髮,「好,先吃飯。」

  湯包已經放了一會兒,可挑開一個破口的時候,還是熱氣騰騰,香味一點沒跑。

  「慢點吃,小心湯滴下來。」

  盛世塵夾了一個包子放在盛寧面前的碟子裏,「你也吃。」

  「我不餓。」盛寧微笑著說:「我喜歡看你吃。」

  盛世塵丟給他一個白眼,「肉麻的很,一大早給人灌什麽迷湯?」

  「不是灌迷湯,是灌湯包。」盛寧笑著替他吹凉,「不過今天的粥是你說的配料熬的,好不好喝你都得認下,不能怪在我頭上。」

  盛世塵一笑:「不怪你頭上?那我還能怪誰頭上麽?要我說,你就乖乖……認了吧?」

  盛寧只是笑。

  看著盛世塵吃了幾個湯包,喝了半碗粥,就停箸不動,說:「飽了。」

  「再喝點粥?」

  「不要。」

  「那含口茶漱一漱。」

  盛世塵眉梢一擡:「怎麽,嫌我有氣味?看我呵氣熏你……」

  兩個人在桌邊嘻嘻哈哈,盛世塵抱住盛寧,細細密密的吻住他,良久分開,問道:「還嫌不嫌我了?」

  盛寧怪叫:「一股螃蟹味兒!腥死了。」

  兩個人低聲又說了兩句話,盛寧喚搖光進來收拾碗碟。

  「你要是還困,就再睡一會兒。我給你點上香。」

  盛世塵搖搖頭,「不睡了,衣服剛穿好,頭髮也是梳好的,一睡又都揉皺了。」

  盛寧想了想,「要我找天璇來,陪你打棋譜麽?」

  盛世塵還是搖搖頭。

  「那,你彈琴給我聽?」

  盛世塵狐疑的看他,「你聽得懂麽?前天你就聽著琴睡著了,睡的那叫一個香。」

  「沒有。」

  「有。」

  「就沒有。」

  「就有,」盛世塵咬著唇吃吃笑:「還流口水兒來著。」

  盛寧的臉有點紅,「那,是你彈的那曲調太慢太軟了,就跟催眠曲啊瞌睡蟲叫一個調。今天你彈個清亮的,我保證不睡著。」

  盛世塵揉揉他的臉,「好,那我今天彈一曲提神兒的。」

  盛寧說:「哎,且慢,我去把果脯端來。」

  「什麽?」

  「正好一邊聽曲兒一邊兒壓壓整齊,下午正好就茶。」

  盛世塵似笑非笑:「你是不是又怕睡著?」

  盛寧理直氣不壯的說:「自然……不是了!等我啊!我馬上回來。」

  盛寧轉了兩個彎子,放茶果的房裏面掏了一小格果脯,想了想,又抓了一把炒好的松子,一起裝在碟子裏捧了拿回來,兩個碟子裏裝的都是鬆散的東西,步子就慢了些,怕把手裏在的東西顛散掉落了。

  搖光在房角遇著他,問:「少爺,我幫你端?」

  盛寧搖搖頭,「不用。噯,你幫我拿根圓杖來壓果脯。」

  「塗油麽?」

  「不用。」

  搖光答應著去了,盛寧笑一笑繼續走他的路。房門掩上了,盛寧楞了下,伸手去推門沒有推開,門從裏面上了閂。

  「塵?」他勉强用一隻手扶著兩個盤子,騰出一隻手來輕輕敲了一敲。

  盛世塵是不是不滿意剛才那件衣裳,想換下來?他再敲了兩敲,「塵?你在嗎?」

  門裏有個淡然的聲音說:「你且等一等,暫不要進來。」

  盛寧怔了一下,那聲音?那聲音是?

  手再舉起來敲門時,就有些後力不繼:「……林公子?」

  「是我。」

  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力氣,盛寧手一側,碟子裏的果脯和松子嘩啦啦撒了一地。

  林與然回來了。與上一次的來去匆匆一樣,無聲無息的就來了,那樣突然,令人措手不及。腿一軟,盛寧跌坐在地上。

  搖光遠遠的拿了杖來了,剛上回廊就瞧見盛寧靠著墻坐在地上,急趕了兩步,「少爺你……」

  盛寧沖他搖了搖手,低聲說:「不要過來。」

  搖光住了脚,沒再上前來,可也沒有離開,一雙眼明澄澄的盯著盛寧看。

  「守著院門,別讓人進來。」

  「……是。」搖光忍住了沒去問原因,便聽話的轉身離去了。

  盛寧坐在門外,腦子裏一片空白。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輕輕一響,開了。

  林與然邁步出來,看了一眼盛寧,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臉色有些蒼白,額角汗意隱隱。

  盛寧扶著墻慢慢站起來,「林公子……幾時來的,都沒有讓人通報一聲,我好出去迎接你。」

  「我與他不講這些虛禮。」林與然淡然的說:「你……這一年多,看得出費了不少心思。」

  這句話的意思似乎很簡單,也似乎,很複雜。

  「塵……他怎麽樣了?」

  林與然點一下頭,「還沒有醒。」

  盛寧的聲音都發抖了:「他……他好了嗎?」

  林與然停了一下才說:「已經全然恢復了。」

  「我能進去嗎?」

  他側過身,盛寧輕輕推開門,踏進了屋裏。

  盛世塵斜躺在窗前的竹椅上,晨光照在他的臉上,令他的肌膚帶著寶石似的光澤,眼睛閉著,長長的睫毛如美麗的羽扇。

  盛寧有些恍惚,一步步的走近,然後在竹椅前蹲下身來,那麽渴望的貪婪的注視著他,看一眼,少一眼。以後……誰知道會怎麽樣呢?

  眼光一點一點的描摹他的容貌,眉毛,眼睛……粉色的嘴唇。心中那隱約的痛楚,慢慢的走近,慢慢的清晰。

  塵……

  捨不得,怎麽都捨不得。明明過去的五百二十天,都在爲著今天做預備。可是這一天真的來了,却還是如此的難受,捨不得他,捨不得那樣的時光。將來會怎麽樣?

  盛寧眼睛專注的看著他,把落在榻邊的長衣拿起來,輕輕搭在盛世塵的身上。

  一滴水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盛寧的手捂住了嘴,眼泪汹涌的流出來,沿著臉頰,手指……涔涔而落,無孔不入。

  塵,塵。好捨不得,寧可現在就死去。

  不想被遺忘,不想被厭弃。

  現在就死去……也許才是最好的結局。

  盛寧的手顫抖著放下,慢慢的俯下頭去。

  就死在這一刻……

  印象裏,這一天已經發生過無數次。每一天睜開眼之前,都惶恐,這一天,是不是最後一天。

  閉上眼之後,就會見到末日到來的一刻。莫名的惶恐,莫名的慌張。

  塵,就讓我,永遠停留在這一刻。這一刻我們在一起,這一刻我相信你對我還有愛。

  這一刻如此安靜。這一刻,會永恒。

  唇終于貼在了一起,鹹的、澀的、苦的讓人心悸。

  早晨起來的時候,還是甜蜜柔軟芬芳動人的,春天來了又去了,像一場夢一樣,沒有痕迹。盛寧的眼泪落的更凶,一滴滴落在盛世塵的臉上。

  原來人是這麽貪心,永遠不會滿足。幸福一天,就想要再一天,一個月,一年……一輩子也不會够。

  盛世塵的身體忽然間僵硬了。

  盛寧睜開眼,正對上盛世塵的視綫,那雙明亮又深邃,清冷中帶著幽暗的眼睛。盛寧的舌尖撬開盛世塵的唇,探了進去。身體翻上去壓住了他,放肆的伸出手去撫摸,唇間模糊的低語:「塵……塵……我愛你,我愛你……」

  昏沈間盛寧忽然想到,撲向燭火的飛蛾,大概就是這種心情。

  絕望,而又幸福。焚心以火,焚情以火。在這火中化成烟,化成灰。

  但是,仍然覺得很幸福。

  耳中聽到門開的聲響,聽到有人怒喝,聽到了拔劍的聲音。這一刻,就是愛情和夢想的終結。

  他早已經預見。

  盛寧恍惚的站起身。那些閃動的銀色光芒,一瞬間從一點變成無數,爆出耀眼的銀光,整個眼界裏全是寒光。那是林與然那柄名劍的劍光,叫做疾星。

  果然疾如電,明如星。

  盛寧不知道那劍尖是如何落到身上的,林與然武功真好,盛寧都沒有覺得疼痛。接著是淩厲的掌風掃過來,他的身體被重重一下擊飛了出去,撞碎了窗子,落入亭軒下的湖水裏。湖水應該是冷的,可是盛寧只覺得熱,熱而痛。

  那耀眼的、銀色的劍光,在眼前閃動著,湖水從口鼻耳孔中灌進來,很苦很腥……

  隔著湖水聽上面的動靜,像是隔著一個遠遠的世界的距離。那個有愛、有恐懼、有傷害的世界正飛快離他遠去。

  盛寧覺得自己沒有太遺憾,他憧憬的愛情,他接近了,觸摸了,雖然又失去了,可是……可是他不後悔,即使是此刻。

  真是巧啊,兩世都淹死在水裏,叫江寧的時候是,叫盛寧的時候也是。只是這一次,大概沒有再一次借尸還魂的機會了……

  耳朵裏仿佛傳來含糊的、聽不清楚的人聲,水波振蕩的聲音,所有的知覺漸漸消失,盛寧感覺到自己在下沈。

  忽然間來自各個不同方向的重力同時消去,那種陡然間的輕鬆反而讓人覺得世界在翻轉。身上濕淋淋的向下滴水,胸中被壓迫著,五臟六腑都要倒過來。

  苦水從喉頭倒涌而出,從鼻間和嘴裏一起向外嘔吐。

  有人在按他的胸,有人在捶他的背。所有的痛覺迅速的都回來了,劍傷、內傷,肋骨大概也斷了,還被這樣的擠迫,痛得像是有無數把鋸子在他的全身不停的、硬生生的磨著鋸著,把他割裂、切碎,剁成一點點的又胡亂拼凑起來!

  天,他怎麽還沒有死?

  耳邊有人呼喊,有人喝叱。盛寧聽到盛安怒喝。

  「林公子!你爲何對小寧下這樣的毒手!他不會武功的!你想要他的命嗎?」

  那個清朗的,却令盛寧覺得像死神的聲音說:「他是死有餘辜。你們先生走火入魔,心智退變如簡單的孩童。我托付他好好照料,可是他却如何照料了?這樣人品卑劣的惡徒,一劍殺了還便宜了他!」

  盛安頓時語塞。這其中的緣故如此複雜,當事人都說不清楚理不明白,他又怎麽能厘清其中的是非對錯?

  盛安回過頭來,看著氣息奄奄的盛寧,「小寧你,沒事吧……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盛寧的眼睛其實沒有焦距,他只是在看,他想看到的也只有一個人。盛世塵緩緩從屋中走出來,步子還不太穩,扶著門框站在那裏。盛寧的眼中只看到他。

  盛安惴惴不安的說:「先生……林公子傷了小寧,這事不能這麽算了……」

  他心中也是半信半疑,但是既然盛世塵在這裏,那麽盛家莊的事情,當然還是盛世塵說了算數的。

  盛世塵的目光淡淡掃過眼前的一圈混亂不堪,經過盛寧身上的時候,似乎也沒有多停留片刻。但是這種漠視,本身也說明了林與然的話沒有錯。他的眼神顯得空洞,若是盛寧還鎮定清醒,他一定可以看到那眼神裏沒有盛世塵一慣的神采和寧定。

  但是,盛安也好,盛心也好……他們看不出來。

  不然,一向護短的盛世塵,怎麽可能漠視別人在他面前這樣傷他的弟子?就算不是他的徒弟,盛家莊哪怕一個下人也不會任外人欺負。

  盛安沈默了。

  盛心緊緊抱著盛寧冰冷的、不停顫抖的身體,似乎想多給他一點保護和溫暖。

  但是……沒有用。四周的冰冷,敵意,漠視,尷尬……像是一把把有形無形的刀刃,毫不留情的逼過來,要將盛寧解剖、割裂,將他碎尸萬段令他無地容身。

  盛心低下頭想說句什麽,却發現盛寧已經合上了眼。

  他暈厥過去了嗎?也好,比他清醒的面對這一切,要好得多。

  其他的人不清楚,可是,林與然和盛心却是在那一天的石室中,看到了一切的。雖然他們去的時候,一切已經發生過了,可是盛寧明明是被動的那一個,那天他甚至受了那樣屈辱的對待,忍著自己的傷痛,却還牽挂著盛世塵的傷勢。

  這些日子雖然盛寧刻意和所有人都保持距離,和盛世塵兩個人避居起來,盛心也絕不會相信盛寧是林與然說的那樣。

  但是……盛世塵呢?他爲什麽那樣的態度?一句話也沒有?他默認林與然說的那一切?

  他也認爲盛寧現在這樣是罪有應得、咎由自取麽?

  盛心把懷中的人抱起來,一語不發就向外走。盛世塵沒有出聲,林與然臉上也是一派漠然,似乎這個卑劣小人物的生死,也與他沒有干系。

  盛安看看站的這兩人,又看看盛心越走越快的背影,跺了一下脚,「先、先生,我去看看……」拔腿去追盛心。

  這事情太詭异了!可是無論如何,盛安也不想看著從小一起長大,親厚如兄弟一樣的盛寧就這樣送命!

  盛心沈著臉忙碌,替他灌藥,包扎劍創,接續斷骨。盛寧仿佛是昏沈的,可却也像是醒著,他的眼睛一直沒有閉攏,可是從頭至尾他都沒有呻吟過。

  盛安在一邊搓手,「這可怎麽是好……怎麽會變成這樣呢?這、這真是……」

  盛心嘴唇發抖,把盛寧身上那又是水又是血迹的破衣一把扔在他臉上,「你給我滾出去!別在這裏礙事!」

  「你凶什麽凶!我,我也就是……」就是……

  盛安說不出話來,這一切實在是太亂了!他轉身跑了出去。

  混亂的白天過去,盛家莊裏充滿了騷動不安的氣氛,明顯的壓抑著,所有人都是。

  盛寧有時候睜開眼,有時候又閉上眼,他一個字也沒說,精神好像一下子垮了下來,只剩一具無用的肉體。

  「師兄,喝藥。」

  盛寧沒有反應,盛心把他的頭擡起來,掰開嘴硬灌。藥汁灌進一半灑掉一半,盛寧還是那副樣子,行尸走肉一樣。

  「師兄!」把碗重重的一頓,盛心心裏的鬱悶和狂躁都快將他逼瘋了。

  「你說話啊!」

  盛寧看著房梁,像是什麽也沒有聽到。

  盛心還想說什麽,咬咬牙却又閉上嘴,悻悻的關門離開。

  傷勢不輕又溺水,盛寧兩天的時間都在昏沈的發著熱。他看見許多景象,前世的、今生的……那些他以爲自己遺忘了的,還有,他記憶最深刻的,全都翻騰出來一一的從眼前閃過去。然而熱度退下去,人應該好轉的時候,他却顯得更加沒有精神了。

  來送衣送糧送藥的小僮也都隱約的聽說了,看著盛寧的眼光也和以前不同,躲躲閃閃的,帶著懷疑和鄙薄。但是盛寧似乎什麽都不在乎,也沒有爲自己說半句辯駁。

  「師兄!」盛心的脾氣越來越控制不住。

  他只想要一句話,一句可以讓他釋疑,讓他放心的話!可是盛寧却始終不看他。他明明是睜著眼,可是他的眼睛却沒有目標、沒有焦距一般的,望著虛空出神。

  「你是被先生强迫的?是不是?你不是林公子說的那樣?對不對?你說話啊師兄!只要你說不是,我就信你!是他們在說謊,你告訴我啊!」

  盛寧的目光閃了一下,似乎聽見了他的話。可是盛心剛剛覺得有些希望,他又恢復原狀,眼睛合了起來。

  盛心的小僮聽到屋裏踢翻風爐打碎藥罐的聲音,心驚肉跳問:「公子,沒事吧?」

  「滾滾!都滾遠點!全都滾!」

  從屋裏扔出來亂七八糟的東西,似乎是抓著什麽扔出什麽來。

  小僮嚇的急急的跑開,離這院子遠遠的。

  「師兄!你給我說話!我在你心裏就什麽也不是嗎?只有先生才能讓你看進眼裏放進心裏嗎?我對你來說,就沒有一點存在的意義?」

  盛寧身體被搖晃著,傷處似乎又痛起來。

  他能聽到……只是,他太累了,只想把自己蜷起來,不想聽,不想說,也不想看……

  領口被扯散了,盛心的目光敏銳的看到一塊淡色的瘀紅齒痕,不是劍傷也不是內傷……那是,那是……

  盛心想到了那是什麽。

  在想通的瞬間,盛心的理智也崩斷了。

  這個人,明明應該是他的!他們一直在一起,他一直對他那樣好,他怎麽可能不愛他?

  盛寧應該是他的!

  盛心手一松,盛心寧倒回榻上。盛心像發狂的、絕望的小獸,向著流血的獵物撲了上去,袖風帶倒了燭臺,屋裏頓時變成了一團沈沈的黑。

  驚慌的、短促的聲音,然後成了被堵住的嗚咽,在黑暗中發生的,侵犯與傷害,失控與絕望……

  一切的一切……

  「盛寧……我要你!給我……都給我……

  你是我的,對吧,師兄……

  是我的……」

  不。

  沒有誰是誰的。

  以爲自己可以得到的,最後常常會失去。

  盛寧聞到血腥氣,未愈合的傷處全都在疼痛叫囂……

  盛心終于清醒,可是,眼前的一切將他嚇壞了。

  像是破碎玩偶一樣的盛寧,滿床的狼籍。這是……這是怎麽了?是他做的嗎?

  不不……不是!他不會傷害盛寧的!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可是這一切,這一切……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恐懼的低喊,跳起身來,衣衫不整的沖出門去。

  盛寧沒有失去意識,他一直清醒。只是,他寧願自己不再清醒。

  他的愛戀,他的努力,他的手足一樣的兄弟……盛寧緩緩撑起身體,看著自己的破碎和醜陋。一切,似乎再也沒有什麽可以更壞,可以再失去了。

  或許一切正應該在這裏結束,曲終,人也該散了。

  請繼續觀賞更精采的《幷箸成歡》下集

  番外一 洗頭

  「盛寧,下午幫我洗頭吧?」

  「好。」盛寧把切好的材料放進小盆,「你讓人燒好水。」

  「嗯,知道。」

  盛世塵遙遙聽到隔壁院子裏這麽幾句話,唇邊露出一個微笑,繼續翻他手裏的書。

  那時候的他還沒有買下後來的盛家莊,是住在一所靠山的莊院裏,莊院雖然不大,却收拾的很乾淨雅致。美中不足的是,除了盛世塵現在坐的這間小院子,其他院子裏的花都被盛寧拔去,小花園被改成了菜畦。

  盛寧把飯菜放在桌上,「先生,請用飯。」

  盛世塵放下書,點點頭:「辛苦你了。其實已經有下人了,你不用天天做這些。」

  「我喜歡做啊。」盛寧說:「先生喜歡吃的清淡些是嗎?」

  盛世塵一笑:「我母親是中洲那裏的人,我從小吃陪嫁來的厨子做的菜,所以也就習慣了。」

  「嗯,我做了清湯魚丸還有熗菜心,材料都很新鮮的,先生嘗嘗看?」

  「好。」

  盛寧拿著托盤輕手輕脚的走開,盛安已經在外面等的不耐煩,「快來快來。」

  盛世塵嘗了一口魚湯,口感非常的鮮美清冽,魚丸滑嫩,嚼起來勁道又有彈性,都沒有放過多佐料。這個圓圓臉的少年,手藝刀工調味,都出乎人意料之外的精湛。

  真的……不像個小孩子。

  菜心一片片全是精心挑擇過的,碧綠翠生,淡淡的鹽味和鮮味,以及菜心原本的爽利甘脆……

  就算現在要標榜這個孩子爲一個名厨,也絕不爲過,更何况他還不到十歲,將來的前途……

  盛世塵聽到隔壁有嘩嘩的水響,似乎正從桶裏向盆裏倒水的動靜。

  盛寧笑著抱怨:「你輕些啊,濺我一鞋都是水。」

  盛安賴皮的聲音說:「反正你這雙鞋到晚上還是要換不是?濕就濕吧,正好回來一起按水盆裏就刷了。」

  「好了好了,你躺好吧。」盛寧這麽說,然後聽到洗手的聲音:「嗯,水燙不燙?」

  「正好。」

  盛世塵的內力精湛,聽風辨位的功夫那更是不必說。

  雖然隔了一面墻,但是那邊的動靜一一入耳,落針可聞。

  撩水的聲音,水珠落回銅盆裏的聲響,搓洗發絲的聲音。

  「唔,舒服啊……」盛安的聲音都酥了:「唉,腦袋啊腦袋,你可真有福了,不知道修了幾輩子,修來這會兒的享受。」

  盛寧忍不住笑出聲:「哪有這麽誇張,不就是頭皮按摩。」

  「舒服啊……從來沒這麽舒服過……」

  「那可是,我練過的。」

  「嗯?你以前給誰洗過嗎?」

  「給……」盛寧咽下去沒說:「反正誇的人不少。閉上眼,我要抹皂角膏了。」

  帶著點粘膩感覺的搓洗的聲音,盛安顯然享受之極,哼哼唧唧的一直叫喚個不停。

  「閉緊眼,要衝水了。」

  嘩啦啦的水流聲,盛世塵完全可以想象得出隔壁的情形,一舉一動都不會遺漏。

  「你要加鶏蛋嗎?」

  「不用不用,我又不是小丫頭。」

  「那我給你擦擦水。」

  接著就是收拾的聲音,潑水,整理桌幾椅凳,把水桶提走。

  盛世塵回過神來,發現這半晌他手裏的書,一頁也沒有翻動。

  兩個小子洗頭又有什麽可留意的?

  盛世塵失笑,接著看書。

  那是很久之前的,一個普通的午後的小事。那時候誰也不會想到以後,各人會走上什麽樣的道路。

  ——番外《洗頭》完

  番外二 黃粱一夢

  盛寧枕著一個小小的蕎麥皮口袋裝的枕頭,打橫臥在廊下。盛心坐在他身旁守著,遠遠的看到有人過來便搖手,不讓人走近。

  盛安到盛世塵跟前無意中說了一句,盛世塵有些訝异,微笑著說:「不舒服麽?」

  「不會的,一早還活蹦亂跳呢,我看多半又是挖空心思在找樂子。」盛安如是說。

  盛世塵也感到幾分趣味:「聽起來倒是滿有意思。」

  「那我再去打聽打聽。」盛安眼珠轉了一轉,「先生你且等一等,我很快回來。」

  盛心正坐在一個小小的風炭爐前,拿著小扇子扇風,不讓烟氣卷到盛寧躺的那方向去。

  盛安脚尖勾著廊柱,身體倒仰下來,輕聲喊:「喂,喂,老麽。」

  盛心左右看看,然後擡起頭來。

  盛安沖他扮個鬼臉,壓低聲音說:「你們這里弄什麽呢?煮藥呢還是做菜啊?」

  盛心對他做口型,「在煮飯。」

  「煮飯?」盛安不解的搔搔頭,「煮飯還用得著兩個人守著?」

  「不是……」盛心啼笑皆非,偏又不能高聲說話。看了一眼正自好眠的盛寧,躡手躡脚站起來往一邊走,沖著盛安比手勢,「跟我來。」

  「你們這是搞什麽呢?」盛安最關心的問題是:「好吃嗎?好玩嗎?」

  「好吃不好吃……我倒不清楚。」盛心抿著嘴笑:「好玩不好玩嘛,也要看他等下醒來之後怎麽說。」

  「嗯?」盛安臉上寫滿問號。

  「嗯,你聽說過黃粱一夢嗎?」

  「呃,什麽夢?」

  「我也不知道,是盛寧說的呀。」盛心笑著說:「早上他忽然問我,有沒有聽說過黃粱一夢的典故。」

  「真奇怪,什麽叫黃粱一夢?」

  「就是說,咳咳,」盛心清清嗓子,完全照搬了盛寧早上說話的口氣:「話說某朝某代某地有一書生,特別想當官發財娶美女,在一個客店遇見個道士。

  「道士送他一個枕頭,說可以讓他實現自己想要的,這時店主正開始做黃粱飯,盧生小睡一會,在夢中他中進士作宰相娶美妻,兒孫滿堂,生活美滿。夢醒後,主人的黃粱飯都還沒做熟……

  「唔,就是這樣啦。總之,黃粱一夢就是個比喻的意思,不過盛寧早上倒是從另一個地方想,說是不是煮著黃米飯的氣味兒有什麽特別之處,會讓人做神魂顛倒的好夢,所以就把我拉住了……本來我今天要出去采藥的呢。」

  盛心一半好笑一半認真的抱怨:「他這個人啊,就慣會异想天開。」

  「嗯,那……那和你們現在做的事……」

  盛心笑不可抑:「他現在可不就在做黃梁一夢呢。他把米淘了,然後放進鍋裏蒸,接著就在一邊聞著煮飯的味道睡覺,說要看看到底他會做個什麽樣的黃粱一夢。」

  「這樣啊,」盛安摸摸下巴,「聽起來倒是挺有意思的。」左右看看,也不管地方了,隨便就在回廊上躺下來,「那我也來做一做看好了。」

  盛心吃吃笑,拿著扇風的小蒲扇走回盛寧身邊去,「那你們慢慢做吧,我看著火,等飯熟了,我會叫你們起來的。可要記得和我說說,你們到底都夢見什麽了。」

  盛世塵等了一刻,連盛安也不回來了,真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麽鬼。

  盛心聞著鑊裏的飯漸漸熟香,臉上露出微笑,忽然間一擡眼,看到盛世塵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身前。

  「先……」他壓低聲音,迅速站起身來,「先生。」

  「你們這是做什麽?」

  爐子邊坐一個,地下又睡了兩個,這才三月天,睡在穿堂回廊裏……簡直是找病。

  「叫他們起來。」盛世塵聲音幷不高。

  「嗯……」盛心露出爲難的神色。

  飯香味兒才剛……現在就叫醒他們,不是前功盡弃了嗎?

  可是盛世塵一眼掃過來,盛心也不得不挪動脚步。「盛安,盛安……醒醒。」

  「唔?」盛安沒有醒,倒是盛寧的手脚動了,眼睛慢慢睜開。

  他先看到的是盛世塵的一雙鞋子。玉白的素紋緞面,鞋口紋著流雲連波。

  「呃……」盛寧口齒不清的伸過來手,牢牢抱住了盛世塵的足踝,「……還好吧?」

  盛世塵俯下身來,秀雅驚人的眉眼舒展著,看起來令人心曠神怡。

  「老、老婆……」盛寧嘻嘻笑,把盛世塵的腿牢牢抱住,眼睛半睜半閉。

  盛心胸口一緊,糟。

  盛世塵倒沒有怫然變色,只是挑起眉,眼中帶著疑問瞄向盛心。

  「嗯,盛寧……快醒醒,你到底做什麽夢了!還不醒!」

  盛寧嘴角亮晶晶的有疑似口水的液體流出來,「我夢見我娶了漂亮的老婆,我老婆長的很……」很像先生這四個字,他終究還是咽下來沒有說。

  盛世塵微笑著看著他發傻、發楞,發了一會呆,一骨碌爬了起來,「啊,先、先生!」

  盛世塵看著他的臉色:真的豐富而善變啊,紅,青,白,紫……熱鬧而繚亂。

  「睡的好嗎?」

  「好,挺……好……的……」盛寧剛才恍惚覺得自己還在夢中,自己當了天下第一名厨,做的菜沒有人說不好吃。還娶了一個漂亮的老婆,那老婆長的……長的……

  盛心在一旁結結巴巴:「這個,先生,我們鬧著玩來著……」

  「我知道。」盛世塵耐心的微笑:「玩什麽呢?」

  「這個,就是,白日做夢……」

  盛世塵差點笑出聲來。外表再老成穩重,他也有一顆年輕的心呵。

  「夢見什麽了?」

  「那個,夢見出名……還有發財,還有……」盛寧一句話咬了兩次半舌頭。

  盛世塵一笑:「唔,下次要做白日夢,到屋裏去,別在穿堂裏就睡。」

  「呃,是……」

  盛世塵心情極好,背著手向前踱步。

  盛寧呆呆的看著他走開,嘴角那疑似口水的液體,終于還是沿著下巴滴了下來……

  那是一個春天的午後,所發生的小事。

  也可以看做是一次厨藝嘗試,也可以說成是一次人生體會……

  或者,更重要的意義是,某人,終于在這個春天,發情了……

  ——番外《黃粱一夢》完

幷箸成歡(下部)(出書版)+ 番外 BY: 衛風無月


  幷箸成歡.下

  綠葉森林系列320

  作 者:衛風無月

  封面繪者:Valleyhu

  內頁繪者:BT公寓

  文案:

  安靜平和,日復一日,盛寧不想再受情感之累,只想把往事留在原處,努力尋找光亮。

  而一次意外燙傷,讓他憶起當年的噩夢——落到身上的劍、陌生的小師弟,還有那人波瀾不驚的神情,依舊原處糾纏。

  過去的記憶像火舌在皮膚上舔動,淩遲、煎熬著他。當盛寧决定再次離去時,盛世塵竟然出現了,甚至對他無微不至的照料著……

  生命中最幸福的時光,是否能再次復原彌合?舉案齊眉、成雙成歡?

  第十一章

  細雨,深巷,一盞在風裏搖晃的油紙燈籠。木頭招牌被那搖晃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有個男人在雨中深一脚淺一脚的走。在巷子中就可以聞到被風吹來的香味,似有若無,明明是聞到了,可是再仔細停下來去嗅,却又什麽都聞不到了。

  走到頭,那盞燈籠下的木頭招牌上,刻著四個歪歪扭扭的字:

  沈記湯麵。

  木門是虛掩的,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裏透出來。

  男人伸手拍門,裏頭有個聲音說:「請進。」

  木門一推就開,是間不大的店堂,一字排開的條桌和長凳都是粗木制的,只是刨去了樹皮粗節,刷了一層透明的熟油。

  「老闆,來三碗湯麵,」他停了一下又說:「肉醬給多擱點兒。」

  木頭櫃檯後有個人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又問:「薑醋要不要?辣油呢?」

  「都要,多多益善。」

  那人嘿嘿一笑:「那價錢也得多多益善了。」

  湯麵是二十個大錢一碗,這價格放在城外的小鎮可以吃個十碗,在城裏的麵館也可以吃個五碗。但是只要是在這裏吃過面的人,從來沒有一個覺得這老闆要價高。

  麵筋柔韌,咬嚼時可以嘗到麥粉的清香和甘味。湯汁鮮美,肉醬帶著濃濃的誘人滋味,再加些薑醋,點些辣油,熱呼呼的連面帶湯吃下去,痛痛快快出一身大汗,只覺得全身都被這香氣充滿,整個人飄飄欲仙。

  老闆端著一隻大托盤過來,把三個大碗依次放在男人面前,放下竹筷和醋碟,又慢慢的走回櫃檯裏面去。

  男人二話不說,挪了挪碗,稀裏呼嚕的吃起面來。

  外面的雨似乎緊了,嘩啦嘩啦的響起來,木門被吹得晃動。

  然後又有人推門進來,把手裏的雨傘收起,放在門邊,吆喝一聲:「老闆,一碗湯麵不要醋,多放辣。」

  老闆噯了一聲答應著,取過一團面塊,拉長,折過來,再拉。那圓圓的麵團被拉成細麵條,然後抛下鍋去。他手勢純熟,動作一板一眼毫不花俏。

  面很快熟了,被沸水頂著翻滾著浮上來。

  老闆拿笊籬將麵條撈起丟進大碗公裏,澆入高湯,依次的把芫荽、葱花、蒜苗什麽的丟進碗裏,撒上細鹽,澆上一大勺肉醬。

  調料出乎人意料的簡單,但是就這樣一碗湯麵,很少人吃過一次能够忘記。

  就像桌前先來的這個男人。他每天晚上都會過來吃面,而且肚量好的嚇人,每次都是三大碗。

  舀了兩匙辣油攪進碗裏,老闆把面碗、醬碟和一副竹筷放進托盤,慢慢的走出去,把面放在後來的那人面前。那人二話不說,立刻把頭埋進面碗裏去。

  吃了兩口,他還含糊不清的說:「唔,辣的剛剛好!」

  先前來的那個男人已經吃完兩碗,速度終于緩了下來,開始慢條斯理的品嘗第三碗。

  老闆慢慢的坐回櫃檯裏面去,把碗從盛滿清水的大木盆裏撈出來,挨個兒擦幹。

  碗是青花大瓷碗,很厚實。

  高湯在壓著火的爐子上燉著,沈鬱的香。

  店裏的人始終不多,有人來了,有人去了。銅板叮噹作響的放在桌上,還有一個老客人,總喜歡把碗扣過來放,錢就扣在碗下面。

  老闆把桌上的碗和錢都攏起來,錢叮噹響著落進竹筒裏,碗叠在一起收回來,泡進水盆裏。

  今晚看來不會有多少人來了,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湯還有半鍋。

  老闆把鍋蓋壓好,把火熄掉。

  然後他打開店門,想把那挂在屋檐下面的燈籠取下,再收起招牌。

  招牌上水淋淋的,「沈記湯麵」這幾個字現在是真的湯湯水水都有了。

  老闆看看那招牌上「沈記」兩個字,無聲的笑了笑。把招牌放在門裏面,然後踮起脚取下了燈籠。

  等他想要關門的時候,忽然間褲脚一緊。

  他嚇了一跳,手裏的燈籠晃了一下差點燒著。

  有一隻手,把他的褲子給抓住了。

  老闆僵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那個人從大雨裏爬過來,頭探進了門裏,然後就停在那裏不動了。

  這人……活著?還是死了?

  老闆慢慢的彎下腰,伸手探了下那人的鼻息。

  啊,還好,還是活著的。

  現在呢?

  把他再搬回外面下著雨的黑夜裏去?

  讓他在麻石道上淋一夜雨?

  那不行的,或許會出人命。

  可是,把他搬進屋裏來?

  那,誰知道他是什麽人?

  也許是江洋大盜,也許是得了什麽傳染病的乞丐。

  面店老闆真的很爲難,但是想了一下,他把手裏的燈籠吹滅放在一邊,拉著那個人伸進門裏的手,把他拖進屋裏來。

  老闆的身體大概不是太好,拖那個人很吃力,气喘吁吁的。

  一晃又一晃的,那人的頭重重的撞到了門框上,當的一聲響,在寂靜的屋裏聽起來很是磣人。

  老闆嚇了一跳,趕緊回過頭來查看。

  那人頭髮裏也是濕淋淋的,但是,好像沒有碰破。

  只是腫了一個包。

  那個人還是沒有醒。

  老闆把門閂好,吹熄了店堂裏的蠟燭,把那個人吃力的拖到後面。

  這間小小鋪子的後面,是住的屋子。

  裏外兩間,屋子很小,東西也不多,但是收拾的很乾淨整齊,屋裏有一種食物才會有的甜美氣味。

  老闆看著那個濕淋淋的人,只好先把他放在長凳子上,替他把濕衣服一點點往下扒掉。那人的衣服質料很好,雖然上面又

  是泥又是水,但是還可以看出來作工精良。

  這麽脫人衣服好嗎?

  可是,不脫的話,讓他裹著濕衣服,也沒辦法過夜的。

  從櫃中取出備用的被褥,鋪在地上,然後把那個被脫掉了衣服的人拉上去用被子蓋好。做好這些,老闆已經累的出了一身汗。

  拿一塊布替他擦擦頭髮,然後再抹淨臉。

  屋裏的燭光有些跳躍,照在那個人的臉上。

  這個人的年紀不大,劍眉薄唇,相貌很是英俊。

  做完了這一切,老闆上氣不接下氣,還要扶著腰,出去收拾店堂。

  「喂,醒醒,醒一醒。」

  那個人眼睛緊閉,眉頭還皺了起來,似乎被打擾到了,十分不悅。

  老闆盛了一碗熱湯,就是他用來下面的那個清湯,熱氣騰騰的。

  「喂,喝點湯,暖暖再睡吧。」

  那人頭動了一下,仍然沒有醒。

  老闆沒辦法,托著那個人的脖子,一點一點把湯喂給他。

  喂了有大半碗,托著他的那只手也被壓的吃不消,僵的發麻發疼。

  摸了一下那個人的頭,好像是沒有發燒。

  真是的。

  明明是很怕惹麻煩的,爲什麽會把這個人拖進來呢?

  老闆打了水,洗了臉、洗了脚。他很仔細,連耳朵後面和脚趾縫裏也洗的很乾淨。

  床上的被褥乾鬆柔暖,人一躺下去就不想爬起來了。

  熟悉的疲倦感,但是人却放鬆不下來。

  屋裏多了一個陌生的呼吸聲,感覺特別古怪。

  早些睡吧,等天亮了,不管外面雨停沒停,都讓這人快點走。

  還要買菜,和麵,燉肉醬……

  每天的生活都與前一天一樣,規律有序,很枯燥,但又很充實。

  雨點打在窗戶上,那葦條編的窗戶嘩啦嘩啦的輕響著。

  不知道巷口那樹花,是不是都被雨催落了?

  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胡思亂想了一陣,還是終于睡著了。

  這一覺特別香沈。每天都做那些有規律的勞作,賣面雖然不是出苦力的活,但是也絕不輕鬆:燒火,煮水,和麵,收拾材料,調味燉醬。

  所以每天晚上一沾枕就覺得困倦得很,很少有餘暇去想事情,就很快的睡著。

  但是這一天略有不同,雖然天天都是天不亮就會醒——去晚了,買不到新鮮的好菜,材料不好,自然做不出好吃的東西了。

  可是今天醒的更早一些。

  外面還在下雨,但是雨勢已經小了很多。淅淅瀝瀝的沒有停住。

  老闆說不清楚是什麽緣故,似乎是沒來由的心悸了一下,忽然便睜開了眼睛。

  床前伏了一個人,正專注的盯著他的臉看。

  店老闆嚇了一大跳,下意識的猛地向後縮一了下,驚叫聲噎在嗓子眼兒,沒有喊出聲來。

  「你……你、你看什麽?」

  那個人沒有說話,似乎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長相的人,現在非得好好的看個清楚不可。

  「真奇怪,我不認識你。」那個人說。

  沒頭又沒尾的一句話,叫人好生納悶。

  店老闆摸摸頭,自己沒發熱。

  那就是這個人發熱了。

  怎麽一覺醒來就說起胡話了。

  「我還以爲是認識的人所以才會救我呢。」他站起身來,很自覺的開始整理地上的被褥。

  店老闆發了一下楞,才徹底清醒過來。「不用不用,你放著吧,我來收。」

  「昨天晚上承蒙收留,已經感激不盡了,再說,這種活兒又不重。」

  他忽然靦腆一笑:「有吃的沒有?我兩天沒吃了,餓壞了。昨天晚上可能就是被吃的香味兒引過來的。我剛才看了一眼外頭……你是做手藝的?賣吃食的?」

  店老闆扶著床沿站了起來,「早上是沒有什麽好吃的,只好請你將就將就。」

  「不將就,什麽都行!」

  把微微有些發幹的饅頭切成片,浸一下溫鹽水,放在熱油裏煎一煎,盛出來放在碟子裏。粥也是昨天就熬好的,熱一熱就得。

  一人一碗粥,炸得金黃的饅頭片香酥宜人,還有切成細絲兒用麻油拌過的榨菜。

  「請隨便用。」

  他招呼了一句。

  那個不速之客也不必他再招呼第二句,馬上捧起粥來咕嚕喝了一大口。

  「哎,」老闆擡起頭,「小心燙。」

  「嗯,嗯,這粥熬的火候正好。」

  其實是隔夜的,不過老闆懶得說話。

  那個人的胃口果然好,大半鍋粥老闆自己只吃了一碗,剩下的被那人全包了,連鍋底鍋邊都刮乾淨了。炸的饅頭片那人左右開弓,吃的叫一個歡。

  老闆看看他。

  能吃也是好事,起碼看那人把盤子、碗刮的這麽乾淨,洗碗的時候倒省力了。

  他把鍋子和碗筷泡進木盆裏,擦擦手,穿上外出的鞋子,想了想,又拿起一把傘,回頭說:「地方窄,就不留客了。櫃裏還有把傘,你要走只管拿去,不用還了。」

  那人問了句:「這麽早,雨還沒停呢,要幹麽去?」

  老闆已經走進了細雨裏,雨傘的陰影下,顯得整個人那麽不真實。

  「買菜。」

  走到集市的時候,賣菜的小販們也都挑著擔子來了。

  這小鎮離海邊不遠,大約也就十來二十裏地。漁販們挑著新打來的魚叫賣。老闆在挑子前停下,略翻了一翻,秤了些海鮮,掏出搭褳付錢。

  他慢慢走下去,把要的材料一一買齊。

  菜販們都是每天會見到的,但是老闆很少和人寒暄,他也不大講價,如果菜够新鮮,付錢算得上很痛快的。

  菜販們差不多都認識他,可是沒有誰知道他姓什麽叫什麽。

  雨一直沒有停,老闆一手撑傘,一手提著沈重的菜籃,一步一步走的很艱難。

  小巷深而寂靜,脚步聲在雨裏面被靜靜的湮沒下去。

  他的小小院子,就在巷子盡頭。

  這是屬于他的地方,一直一直,全部的所有,都是屬于他自己的。

  他是這裏的主人,而這裏是他的全部天地。

  在這個安靜的地方,他覺得心裏很踏實。

  就這樣,一直過下去,做自己想做的飯菜,過著不被打擾的生活。

  其實很好。

  走到門前,還沒有騰出手去推門的時候,忽然門從裏面打開了。

  老闆吃了一驚,門裏的人露出大大的笑容:「你回來啦?」

  老闆一時沒反應過來,那人已經把他的傘和菜籃都接過去了,他才呐呐的問:「你……你還沒走?」

  那個人笑的很坦率:「我現在無處可去,所以希望老闆能收留我一段時日。你放心,我不會白吃白住的,這裏的粗活雜活兒我都能幹,我也會付給你住宿的錢。」

  老闆楞楞的挪步進屋,那個人翻著菜籃,「喲,買這麽多東西啊。」

  老闆才回過神來,「我這裏……沒什麽活計給你做,你也……不用給我錢。你走吧,我不喜歡有別人在屋子裏。」

  「這位大哥……」

  老闆擡起頭來,臉上是漠然的神情,「你不用說,我這裏也沒有留人的地方。這鎮上有賃屋的,你可以去找,要是身上沒有錢,我可以借給你一點。」

  「我不缺錢,真的。」那人把懷裏的銀錢摸出來往桌上用力一放,銀錠子雪白耀眼,銅錢滿桌亂滾亂響,還有碎金子,「你看,老闆,我有錢的,你留我住下來吧,我身上有是非,真的不能出去找房子。」

  老闆不爲所動,「那就更不能留你,我不想惹是非。」

  「可是……」那人突然瞪起眼來,「可是你昨天晚上已經把我搬進門了,還留我住了一夜。你……你怎麽現在馬上就翻了臉呢?你要救人,也要救到底啊。」

  老闆很奇怪的看了看他,不再說話。把買的菜從菜籃中掏出來,一樣一樣的擺在案上,然後拿了吊桶去汲井水。

  「打水啊?我來我來!」

  那人不由分說,夾手就把桶搶過去,走到細雨瀠瀠的天井。那裏有一方青石砌的小井,八寶井臺。

  那人彎腰把桶扔下井水,然後飛快的收繩,片刻間就打了一桶水上來。

  那個人把水倒進老闆常洗菜的盆裏,抹抹臉上的雨珠,笑著說:「不够吧?我再打。」

  老闆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他已經大步的又走到了雨裏去。

  剛才籃子裏的一尾鮮魚跳了出來,活蹦蹦的在打挺。

  老闆楞了一下,把魚捉起來扣在案上,順手反過菜刀在魚頭上輕輕一磕,魚頓時便老實了,平躺在案上一動不動。

  那人已經又拎了一桶水進來,倒進大盆裏面。

  老闆慢慢的說:「你叫什麽?」

  「我?」那人飛快的回過頭來:「我叫楊子。」

  「楊子?」

  「嗯,木易楊,李子的子。」他大步跳進來,一臉笑意:「老闆,我能留下來了不?」

  老闆想了良久,案上的魚又回過勁兒來繼續甩尾巴,老闆順手又磕了一下。

  「行不行老闆?」

  又過了良久,老闆終于說:「好……」

  那人笑逐顔開:「謝謝老闆,謝謝老闆!我一定勤快老實不叫你生氣。」

  老闆又嗯了一聲,換了薄刃的刀子,橫劃一刀,割開了魚腹:「打水來,洗魚。」

  「哎哎,好!就來!」

  那人拿著桶,跳著就到了井邊,看起來真是不够穩重。

  老闆殺魚的手勢純熟又好看,摳了腮清了腹,倒拎起魚來打鱗。那些半透明的鱗片紛紛落下,好像秋天的樹葉子。

  但是老闆的臉上一直沒有什麽表情。

  他像是一個沒有睡醒的人一樣,對什麽事好像都是淡淡的,慢慢的,渾不在意的。

  中午的時候老闆炒了一盤油鹽豆苗,在火上烤了幾塊饅頭。饅頭是放了幾天的,但是被火一烤,外面一層酥酥的黃殼,暖暖的燙燙的,掰開來之後,裏面雪白柔軟,緩緩的冒著熱氣。

  老闆把豆苗夾進兩塊饅頭中間,遞了給他,「吃吧。」

  楊子早就開始流口水,絕不會多說什麽客氣話,接過來大口就咬,還含糊不清的問:「老闆,你貴姓大名啊?」

  老闆楞了一下,夾在筷子上的豆苗又落回盤子裏。

  楊子兩腮鼓起,擡頭看他。

  老闆又挾了一些豆苗夾在饅頭中間,低聲說:「我都忘啦。」

  楊子楞了下,把嘴的饅頭咽下去:「老闆不是姓沈嗎?我昨天好像看到招牌上寫著沈記湯麵幾個字。」

  老闆咬了一口饅頭,還是說:「我忘啦。」

  「哦……」楊子絕對不是沒有眼色的。既然老闆都說忘了,那就忘了吧。

  繼續啃烤饅頭夾豆苗。

  這麽簡單的吃食,却吃起來這麽香。

  是因爲餓了,還是……

  麵館每天晚上的掌燈時分才開張,門板一扇扇卸下來,挂出招牌,吊上燈籠。

  老闆是個過于安靜的人,如無必要,他的嘴始終如蚌殼一樣閉的緊緊的。頭髮束的很整齊,衣裳也洗的很乾淨,舉手投足都顯得很安詳從容,但是,他太沈默。

  屋子裏很安靜,切葱薑的聲音,還有大鍋裏的麵湯沸騰的聲音。

  「老闆,我……」楊子望著高湯,還有老闆正在揉的麵團。

  和麵的時候加進了一些他認識的東西,如蛋清和一些白膩的動物油脂。還有他不認識的東西,但是想必也是令食物美味的佐料。

  麵團揉好了,放在大盆中醒著。然後老闆拿了長柄勺子,攪拌那濃香四溢的肉醬。

  他回過頭來,看了楊子一眼,目光中帶著無言的詢問。

  「我等會能不能……吃碗面?」

  老闆點點頭,手下不停的攪拌。肉醬裏面沈底的東西被翻上來,裏面有切碎的蘑菇、黃花菜、海參、魷魚、肉末、火腿、蘿蔔、花生末……

  許多許多令人垂涎的東西在大鍋裏,燉得爛爛的,攪在一起,各種各樣的香味慢慢揉和,混成了一種令人食指大動的濃郁肉香。

  楊子在一邊拼命吞口水,老闆臉上是一種漠然的神色,好像旁邊根本沒有人一樣,眼角也不擡,專注的看著肉醬的火候。

  雨還是綿綿不絕的下著,這個臨海的小鎮終于迎來了一年當中最潮濕的季節。

  「老闆,其實以你的手藝,窩在這樣的小地方太可惜了。你要是到大城裏去,肯定會賺更多的錢。」

  第十二章

  老闆仍然沒吭聲,楊子也已經習慣了。

  過了一會,老闆忽然說:「賺更多錢?做什麽用呢?」

  「誰會嫌錢多啊,賺錢多當然是好啊。可以住大房子,穿綾羅綢緞,娶漂亮的媳婦兒,不用天天這麽起早貪黑的,多辛苦啊。」

  老闆嗯了一聲,等過了一會,拿起蓋子蓋上鍋,把大鍋移到一邊的竈上。竈下面是冷灰,老闆又移了一把柴禾過去,慢慢的說:「那些我都不想要。」

  外面的門咯吱咯吱響,有人推門進來了。

  「老闆,一碗湯麵!多擱點醋。」

  老闆還沒應聲,楊子先答應著:「好!,馬上就得,請坐請坐。」

  進來的那個人有些奇怪的看看櫃檯這邊:「老闆,你請了夥計了?」

  老闆嗯了一聲,低頭揉著面塊。他的手勢起落有致,純熟好看。

  楊子在一邊看著,想著這老闆肯定是讀過書的人。

  雖然這屋裏一點文人的氣息都沒有,沒有書,沒有筆,沒有紙張什麽的,統統沒有。老闆也穿著一身短打扮,看起來和鎮上的漁民們差不多,只是整齊乾淨的多。

  但是,他身上有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沈默安靜。

  沒有讀過書顯出來的愚昧的木訥,和讀過書却沈靜的安詳,是完全不同的一種感覺。

  楊子昨天穿來的衣裳還沒有幹,到處濕答答的也沒有地方去晾,就挂在後院的天井檐下陰乾。他現在穿的是老闆找給他的一件舊衣,布已經洗的褪了色,褲子還不够長,頭髮用根綫繩扎了一下,佝僂著肩膀坐在櫃檯裏面。

  老闆把面盛出來,兌了高湯,澆上肉醬,灑好調味。楊子伶俐的把醋碟和筷子放進托盤裏,端出去給那個坐著的人。

  店裏頭很安靜,那個人在吃面,老闆坐在櫃檯裏擦竹筷。他用的那塊布有點淺淺的綠色,上面有點海藻的味道。

  楊子沒說話。

  雖然店裏這麽靜,有些悶。但是,却讓人覺得心裏踏實。

  似乎這種安靜已經持續了很久,而將來也會一直這麽的繼續下去。

  店裏的客人不多,但是始終有人來有人去,那一鍋肉醬慢慢的變少了,案上的麵團也一個個的變成了麵條,盛進了碗裏。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被雨聲濾過,顯得十分渺茫的更鼓聲,一響,兩響。

  楊子拿著塊抹布,不怎麽熟練的在洗碗,外面的人吃完的時候,他會跑出去收錢,然後跟人說,下次再來。

  老闆抱著膝坐在小凳子上,眼神恍惚,神情迷惘。

  他在想什麽?

  那樣的眼神和神情……讓人忍不住要去猜想,他在想些什麽?

  「老闆。老闆?」

  他喊了兩聲,老闆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打烊嗎?」

  老闆的眼神還沒有集中起來,要過了好一會,才點了點頭。

  楊子把門板再一扇扇裝上,取下燈籠,吹熄裏面的蠟燭。把招牌摘下來,順手抹抹上面的水珠。

  他閂上門轉過身,看到老板正彎著腰,把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湯麵放在桌上,擺上竹筷和醋碟,低聲說:「吃吧。」

  楊子楞著,一時沒反應過來。

  「爐上溫著水,等下你可以倒了洗臉洗脚。」老闆拿著空的托盤走回櫃檯裏面去,「明天不用買菜,可以多睡會兒。」

  楊子坐下來。

  面很香,熱氣升騰著,把眼睛都熏得朦朧了。

  平靜的日子過得那麽快。

  雨季綿綿薄薄,可是終于也到了盡頭。

  海邊的夏天,日頭是直直的射下來的,那陽光鋒利的能把人身上刮下一層皮肉來。

  舊屋裏還好,層頂上的瓦縫都長出草來,屋裏的橫梁高高架起,用紙糊了頂,熱氣透不下來。

  買菜是一大早去,開店又是太陽落山之後。

  楊子發現,天熱了以後,老闆改賣凉麵了,生意一樣是好,面也一樣是那麽美味。

  用曬乾的海藻切末磨粉,揉進麵團裏。那面帶著一點青綠,還有海水的氣味,吃起來却是鮮香滿口,清新別致。

  「老闆。」

  坐在竈邊的人擡起頭來。

  厨房裏是極悶熱的,而且這樣的天氣守著火爐,楊子根本不能想象這人怎麽還沒熱暈過去。而且仔細看看,老闆頭上根本一點汗意也沒有。

  太古怪了!這人真不是一般人。

  「我從海邊撿來的,咱們蒸了吃吧?」楊子把魚簍裏的貝類摸出來獻寶,「上次做的湯和蒸蛋都鮮的讓人想把自己的舌頭咬掉!」

  老闆把海貝接過來,掂掂重,又挑出兩種肉質幷不好的放在一邊,「先放到清水裏吐沙去。」

  楊子興衝衝的答應著:「哎!」

  老闆看著火,忽然問:「又去泅水了?」

  「哎,踏浪玩兒。海裏波急浪涌,我可不敢下水。」

  老闆點點頭,想說什麽似的擡起頭,但是楊子支起耳朵等了一會,老闆終究什麽也沒有說。

  這一段時日,楊子總算是摸透了些老闆的脾氣。

  實際上,這個人根本沒有脾氣。他從不高聲說話,甚至也從來不說很長的話,能把意思說的明白,一個多餘的字也沒有。

  但是人真是好的沒話說。

  被褥總是乾燥溫暖,衣裳一件件清潔整齊,飯菜永遠可口噴香。

  老闆喜歡靜,自己也是個極安靜的人。

  而且很羞澀。

  屋子就這麽大,兩個人。天氣漸漸熱起來,老闆總是把裏屋的門鎖上之後,打水擦身,洗的一身都是水氣,再打開門向外提水,楊子要幫手的,老闆沒讓。

  洗浴後的老闆還是把濕發束起來,衣裳穿的好好的,一點點多的肌膚都不露出來。

  這個人修養上佳,脾氣極好,一手厨藝無人能及,最普通的腌鹹菜頭,也可以炒炒翻翻的變成令人垂涎三尺的美味佳肴。

  若他是個女子,那楊子肯定是二話不說,拼了命也要搶回家去當老婆的。

  就算是男的……但是,老闆長的也一點不難看啊。

  鼻頭圓圓的,嘴唇有些肉肉的,臉龐却顯得很秀氣,總是半垂眼簾,睫毛把眼裏的神情都遮去了。

  至于其他……楊子喝了一口凉茶。

  却一點也形容不上來。

  老闆個頭仿佛不高,但總是彎著腰的人,當然不會顯得高。

  也看不出胖瘦。衣裳兩三層,層層都不顯山不露水,扎著腰就看見衣裳了,看不見人。

  楊子想了想,咬著根草莖,繼續洗碗。

  幷不是總不說話的。

  楊子悶極了想找人說話的時候,就會使盡渾身解數,想從老闆嘴裏多掏出那麽一言半語來。

  比如:

  「老闆,用白蘿蔔好不好?」

  「用紅蘿蔔。」

  再比如:

  「老闆,這件衣裳破了,扔了吧。」

  「撕開,擦地。」

  雖然掏出來的依舊是只字片語,但是楊子却覺得其樂無窮。

  老闆年紀幷不算大,可是看上去却是曾經滄海難爲水的人物。

  老闆看看鍋裏熬的肉醬,把竈下的柴火堆抽松架散下來,然後看著火慢慢的熄了。

  他剛才是想說,楊子一來時說是無處可去,連賃屋住店也不行,現在却好像是忘了初衷,在屋子裏待的氣悶了,時常的會在白天跑出去。

  買東西,去泅水,還跟著漁船出過兩次海。

  他就不怕遇到他一開始想躲避的人了麽?

  但是這些話只在舌尖一轉,就咽了下去。

  沈默的把肉醬盛出來放在盆子裏,然後把盆子放在凉水裏。

  夏天的夜裏,吹著海風,吃一碗凉麵。

  這樣安靜的生活,不要有什麽波瀾。

  老闆的手停了一下……

  若是楊子不再安于這樣的生活,那麽,就請他離開吧。

  自己一個人,會更平靜的生活下去。

  這是現在唯一的願望。

  就這樣安安靜靜的,每一天都與前一天相同,沒有任何變數,不要再經歷什麽心情起伏動蕩。

  凉麵是已經煮好的,放在大盆裏面。

  太陽漸漸落了下去,面鋪又打開了門做生意。

  楊子已經可以在櫃檯裏忙活,盛面,遞碗,收錢。

  老闆坐在櫃檯底下,慢慢的熬著一鍋湯。

  楊子招呼著來吃面的人,時時的低下頭去聞那湯的香氣。

  雖然是逃亡生涯,可是却過得如此安逸享受。

  這樣好吃的東西,恐怕連皇帝都吃不到!禦厨哪有這樣的心境,這樣的手藝,這樣的從容雅致呢?

  湯的香氣慢慢的飄溢出來,店裏吃面的人也有些魂不守舍。

  楊子耐著性子給一個客人端了面,彎下腰來低聲問:「行了嗎?能喝了吧?」

  老闆低頭看,一鍋湯已經熬成了乳汁一般,鮮香之極,慢慢的點了一下頭。

  楊子歡呼一聲,拿勺舀了湯就往嘴邊送。

  老闆低聲說:「燙。」

  楊子一邊唏噓,一邊還是忍不住不喝,扁嘴咂舌的嘖嘖有聲。

  老闆安靜的坐著,聽到外頭店門一響,有人進了店。

  他站了起來,然後楞了一下。

  進門的人一身白衫,風度翩翩,手持摺扇,宛然是儒雅富貴的公子模樣。

  這個小小鎮子儘管也有南來北往之人,却從來沒有這樣的人物。這樣的人夜裏來這種小店,難道是來吃面的嗎?

  那位白衣公子沒有說話,老闆也就沈默著。

  他從來沒有招呼客人的習慣,客人要求什麽自然會說。

  「請問老闆……」

  忽然櫃檯底下楊子身體一僵,也沒顧及手裏捧著湯鉢,噌的便站起身來。

  老闆奇怪的回過頭來,楊子已經看清了進來的那個人,臉上的神色難看的像是見了鬼一樣,手裏捧的湯鉢一歪,剛剛燉好的一鉢熱湯頓時都潑灑下來。

  老闆向旁邊側了一步,然而身邊也是高木的櫃檯,方寸之間退無可退,那些熱湯瞬間便潑在了他腰上腿上。

  瞬間好像腰腿上的皮膚都不是自己的,什麽感覺也沒有。

  棉布的衣裳吸飽了沸騰的熱湯,蚝油更是聚熱吸熱的一樣東西。

  剛淋上的一刹那過去之後,是仿佛剝皮一樣的劇痛。

  等楊子驚叫一聲發覺自己闖了大禍,老闆臉上已經血色全無,手指再也扶不住櫃檯,身體軟軟的向地上倒了下去。

  好像,到處都有聲音,閃光……

  那些銳利的光芒,都像是鋒利的刀尖,在全身上下游走、切割……把皮膚都剮碎了,把肉一寸寸挑開,淩遲,烤火……

  是的,烤火,火舌在每分皮膚上舔動,在那裏燃燒,煎熬……

  好多銀色的星光……在眼前亂舞,盤旋,像是夏天裏的星星。在花木扶疏的院子裏露天而眠,中夜睜開眼睛的時候,覺得滿天的星星都在向人俯衝撲下來。

  盛寧恍惚中,又回到了那一年,那一天。

  那些閃動的銀色光芒,一瞬間從一點變成無數,爆出耀眼的銀光,整個眼界裏全是寒光。

  那是林與然那柄名劍的劍光,叫做疾星。

  果然疾如電,明如星。

  盛寧不知道那劍是如何落到身上的,林與然的武功真好。

  他當時便被重重一下擊飛了出去,撞碎了窗子,落入亭軒下的湖水裏。湖水應該是冷的,可是,他那時却也只覺得熱,熱而痛。

  還有,那耀眼的、銀色的劍光,此後一直一直的出現在噩夢中。

  無數次,無數個。

  只看到那些銀光不斷的接近,但是他却一動也動不了,喊不出聲,湖水從口鼻中灌進來,熱的、苦的……

  是的,灌進嘴裏來的,是熱而苦的。

  盛寧被嗆得咳嗽起來,肺部劇痛,嗆一下痛一下,如鋸子來回的拉扯。

  他終于睜開眼,耳邊有個人叫喊:「謝天謝地,你可醒過來了!」

  一個人撲過來。「老闆!老闆!你怎麽樣?哪里疼嗎?」

  盛寧看著眼前的人,却想不起來他是誰。

  晃動的模糊的臉,面目模糊,混混沌沌的聲音……

  「老闆,我是楊子!你醒過來了嗎?」

  楊子?

  楊子……

  呃,記起來了,是那個冒失的夥計,把剛煮好的海鮮濃湯潑了他一身……

  最先恢復的意識是痛覺。

  那火燒針刺刀剮一樣的疼痛,鋪天蓋地的從全身蔓延撲上,盛寧的清醒只維持了短短的時間,又閉上了眼睛。

  楊子一急:「老闆!老闆!」

  「行了,醒過來就可以了,性命沒有危險了。」一旁的老者摘下刺在他頭頂百會穴的銀針,「讓他昏過去才好,醒著的話,能疼的把牙都咬碎,睡過去起碼不會那麽疼。」

  楊子回過頭來,「林伯,不是已經抹了藥,還給他灌了那麽多湯藥的嗎?」

  「藥醫病痛是不假,可也得看是什麽病痛啊。」老者嘆口氣:「老實說,鎮痛的藥多少對人都有毒害,像他全身傷成這樣,藥量少了根本沒什麽用,藥量大了,他可能就沒辦法吸氣,全身麻痹,不燙死、痛死,反而會憋死。」

  楊子急的團團轉:「那怎麽辦?那怎麽辦啊?還有,這麽多燎泡,皮肉都……」

  那被稱爲林伯的老者想了想:「我只有這麽多辦法了,他身體不是太好,筋骨都受過傷,內腑過寒……如果是……」

  「什麽?」

  「如果是另一個人能在這裏,或許情形會更好些。」

  「誰?」楊子迫不及待:「是哪位名醫?我這就讓人去請。」

  「這恐怕不行,六公子。」林伯擦擦手,「大公子剛吩咐過,你現在誰也不能見,哪兒也不能去。」

  「那怎麽能行!救人如救火的。要是耽誤下去,老闆可能會死的啊!」

  「大公子說了,人是你燙的,現在給他治傷的針炙湯藥花的銀子錢,都要你將來歸還的。你要想治他,我可以隨喚隨到,若是別的事情……你就自己想辦法吧。」

  「門都不讓我出!我想什麽辦法!」

  「你看你說的,大公子發過話,上次可也沒人讓你出門,你自己不是也出去了?惹了一身的亂子,還殺了海青幫的大當家,大公子一路給你收拾亂攤子都忙得焦爛額了。大公子說六公子年紀大了,本事長了,自然他不會再來教導你該怎麽做。」

  林伯收起藥箱,「六公子就請好生斟酌著辦吧,老奴告退。」

  楊子恨的咬牙,林伯要關上門時,忽然又探頭進來說:「六公子,三公子讓給你捎個信兒,讓你沒事兒的時候到他那裏坐坐。」

  「我死都不去見他!」

  「三公子說你要真要死了,他自然會過來見你的。」林伯把門帶上。

  嘩啦啦的鐵鏈聲響,外面落了重鎖。

  「你、你們……」楊子把一個茶碗狠狠的摜在墻上,打個粉碎,「別以爲鎖起來我就沒辦法了!我還會出去的!」

  身後忽然傳來低低的呻吟聲。

  楊子急忙轉過身去看,老闆躺在竹榻上,眉頭緊緊皺著,整個人已經脫了形,憔悴不堪。

  「老闆……老闆?」

  床上的人幷沒有醒來,那一聲呻吟顯然是在昏沈中也抵受不住,才發出來的聲音。

  「老闆,很疼嗎?」

  楊子端過來燭臺,仔細看著老闆的臉色。

  還好,呼吸雖然有些粗重,但是……

  楊子低下頭。

  老闆的樣子……

  雖然在一起待的時間不算短,可是楊子仔細想想,居然想不起來以前老闆到底長什麽樣兒。

  好像他總是不擡頭,眉眼從來沒有看清楚過。

  楊子把蠟燭移的更近了些。

  第十三章

  燭光搖搖,楊子撥開他臉上的碎發。

  老闆的臉龐是橢圓的,像一枚卵形的樹葉。眉淡且細,眼睛閉著,不過看得出眼睛不算大,鼻子小,嘴巴也小,不過嘴唇有些厚。

  這樣一張臉,讓人怎麽看也都覺得普通。

  很普通,而且這長相不知道爲什麽,明明正在看著,就覺得印象模糊起來。

  可能轉個臉就會忘記。

  怎麽會有這種長相呢?

  眉毛普通,鼻子嘴巴臉型都普通……組合在一起,就平淡無奇到找不出一個特點來。

  再加上老闆成天低頭彎腰,也很少走到强烈的光綫下,怪不得自己天天看,還是沒印象。

  這個人的相貌太怪了。怎麽有這樣的容貌呢?

  楊子一面擔憂,一面奇怪,一面却覺得好笑。

  這種相貌也有好處,幹了壞事就跑,旁人要抓他,恐怕也不大能想起來他長的什麽模樣呢。

  楊子把燭臺放下,伸手把了一下老闆的脉搏。雖然他不通醫術,但是習武之人對人體的脉搏還是粗略知道的。

  老闆的情形很不好,但是哥哥又氣瘋了,一點面子都不給。

  那該怎麽辦呢?

  都是自己的錯,端個湯也會滑……

  老闆身體本來就顯得很瘦弱了,林伯說他還有內傷……

  可是,可是……

  楊子左右爲難,抱著腦袋坐在床邊。

  蠟燭默默無聲的燃著,越來越短。

  楊子擡起頭來看看那快到頭的蠟燭,忽然下了决心,大步走到門口,擡腿踹了兩下門,「來人來人!我要見大哥!」

  盛寧有的時候覺得身體發熱,有的時候却又發冷。

  一時覺得身體在雲裏飄蕩,什麽感覺也沒有;一時又覺得沈重的像是被壓上了萬鈞巨石,氣也吸不進來。兩條腿像是臥在刀叢裏,處處都痛,無論如何閃避都沒有用。

  忽然胸口有一股清凉之氣透了進來,有人在耳邊輕聲呼喊:「老闆,老闆?」

  盛寧慢慢睜開了眼。

  楊子面容憔悴,勉强向他露出個微笑:「你好些了嗎?」

  盛寧隔了一會才想起來他是誰、之前又發生了什麽事情,他慢慢的點了一下頭。

  「那就好。」楊子鬆口氣:「林伯說你熱毒攻心,我好不容易求大哥給了我一瓶靈藥。你覺得疼不疼?要不要再吃一粒?」

  盛寧覺得自己的腦筋像是銹住了一樣,不會思考,怎麽也明白不了楊子說的什麽意思。

  一邊還有一個人,低下頭來看了他一眼,對楊子說:「他睡的太久,遲鈍些是正常的,我的玉波功只有四層功夫,他能醒過來已經不錯了。要治他的傷,你還是去求大哥幫忙,請那位碧居聖手來診治吧。」

  楊子嘆口氣:「我已經答應大哥兩個條件了……那位聖手不是從不出診的嗎?大哥又怎麽會同意我出門……就算我再跪三天祠堂,再抄一百遍家訓,大哥也不會同意。」

  那個男子一臉無奈。

  「是你太胡鬧了才會如此。」

  「可是,救人如救火啊……」

  「但這人是你燙傷的啊,就算他不治,你也不能怪別人。」

  楊子氣悶的又低下頭去。

  那個人笑著揉了一下他的頭髮,「好啦,我聽林伯說你膝蓋都跪腫了。這個受傷的人是誰啊?你以前死活都不服軟,現在却肯爲了他向大哥低頭。他對你,很要緊麽?」

  「也不是……」楊子搖搖頭,「我和老闆認識的時間不長,他不愛說話……我連他到底姓什麽還都糊裏糊塗呢。不過,老闆他待人很好……再說了,他受傷也是因爲我的緣故,我心裏當然不安。」

  那個人拍拍他的肩,想了半天,才說:「好了,你不要太憂心。大哥雖然生你氣,但是這件事關係旁人性命,大哥豈會用這件事情來和你鬥氣麽?

  「那位神醫和大哥也算是相識的,前幾天你們剛回來時,大哥已經寫了封信去請他前來,這幾天其實不過是爲了磨磨你的性子,看你下次還敢不敢任性胡爲!」

  楊子睜大眼,喜動顔色:「真的真的?三哥你沒騙我?」

  男子微笑:「孩子話,我騙你做什麽?那位碧居聖手已經傳回信兒來,說是在啓程趕來,估摸著明日後日就會到了。你不要心急,反正這人的傷勢也穩住了,撑到神醫到達是沒有問題的。」

  楊子嘿嘿笑起來:「三哥,還是你對我好。」

  男子好氣又好笑,踢了他一脚。

  「大哥才是真疼你呢。要不是因爲關心你,你死活關他什麽事,他爲什麽要這麽辛苦的管教你,還要時時被你氣的要命。」

  楊子回過頭來,捧著清水,「老闆,你喝……」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床上人已經又閉上了雙睛,陷入了昏睡。

  不過好在因爲林伯說過現在的情形,說是反而昏睡著才對他的情形有好處,醒著其實不算是什麽好事。

  楊子把水碗放下,問:「三哥,那神醫是什麽人?醫術很厲害麽?」

  男子搖頭,「這個我就不得而知了。江湖上關于這人的消息也不多,不過也是自然的,大凡有點本事的人,也就會有些怪脾氣。

  這人號稱醫術通神,那脾氣當然就更大些了。我只知道大哥是認識這人的,但是如何認識的,我可也不清楚。好了,你現在也不用想這麽多,等他來了,你有什麽想問,只管等神醫到了,你問他本人好了。」

  楊子想了想,笑笑說:「是。」

  男子端過粥碗,「你自己也兩天沒吃東西了。現在寬了心,也把肚子填填吧。」

  楊子摸摸肚皮,把粥接了過來,「奇怪,我竟然沒覺得餓呢。」

  吃了一口,楊子眉頭就皺了起來。

  男子奇怪的問:「不好吃?」

  楊子吐舌頭,「不……不是的……」

  只不過,吃過老闆煮的粥,再吃這種吃食,叫人直想去撞墻自盡了才好!

  且不說楊子能不能吃下他認爲是猪食的一日三餐,在他抱怨這些飯食難以下咽的時候,似乎全忘記了他是從小吃這些猪食長大的,而且在這一次逃家之前,他還都吃的津津有味。

  第二日的傍晚,楊子等了又等、盼了又盼,那位名氣只在有限範圍內叫得響的神醫,終于到了。

  江湖上一般的人,或許根本不曾聽說過他的名號,楊子也只是隱約的聽見過一次。而且在當時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被大哥如此推崇的神醫,竟然是如此年少英俊的一個人。

  在他印象中,神醫嘛,都應該鬍子一把又長又白,說話前先咳嗽一聲清清嗓子,一句三頓,而且總得自稱爲老夫才合適。

  大多的人也總會更信任有年紀的前輩,大夫要找老大夫,算命也要找老道士,就連家裏死了人要做超度,那也得找老和尚。

  「這個……神醫……」楊子覺得這話有點叫不出口。

  那一身藍布衣裳的英俊少年也幷不介意他的古怪,笑容裏帶著淡淡的倦意和儒雅。

  「林六公子不必客氣,我隨家師姓盛,單名一個心字。你我年紀相若,直接叫我名字好了。」

  身後林家三公子說:「豈敢豈敢。雖然盛公子與我家小六年紀相仿,不過小六頑劣不堪,一事無成,哪能與盛公子你相提幷論。」

  盛心勉强點了一下頭。

  其實這一趟他原本不知道是到林家來,如果可以,他永遠不想和姓林的人打交道,但是,既然已經來了,總不能弃傷者于不顧。

  「林三公子太客氣了。其實本來請來看診的不是我,是我一位忘年至交,同行好友。這一趟也是他托我過來,三公子也不用說謝我的話。請問,傷者在什麽地方?」

  楊子楞一下,怪不得年紀不大,原來他不是神醫,只是神醫的朋友?那他的醫術如何?能不能治得好傷病?會不會有什麽……

  林三公子却一笑:「在後樓上,盛公子這邊請。」

  楊子追在盛心後面上樓梯,忍不住說:「盛公子,請你多費心,務必將他治好……唉,這說起來都是我魯莽惹禍。」

  盛心說:「六公子請放寬心,貴仆來相請的時候,我已經問了一下詳情。林家的靈藥是不少的,想必這人現在已經沒有性命之憂了。」

  「是,我家林伯也是這麽說。不過,他總是在昏睡之中,而且皮肉燙壞了這麽一大片,肯定也疼……」

  盛心安慰的說:「疼是一定的,等我看過了傷者再說。」

  守在門口的小仆躬身推開了門,盛心邁步進了房中。

  房裏陳設簡單,林家大公子先前想教訓弟弟,將房中一應家具都撤掉移走,屋裏面空蕩蕩的,只餘一床、一桌、一幾。

  房間的窗子都閉的緊緊的,床帳低垂,屋裏彌漫著一股濃重刺鼻的藥氣。

  盛心走到床前,楊子先趕過來,把帳子掀起。盛心低下頭去,先看看傷者的臉色。

  盛心半天沒有動,楊子心裏發虛,顫顫的問:「這個,盛公子,怎麽、怎麽樣?」

  盛心忽然伸出手去,却在靠近那人臉頰的時候又停了下來。

  「這個……他的傷要緊嗎?」

  盛心搖了搖頭。

  楊子心裏就更虛了。這個搖頭是說要緊,還是說不要緊?是有危險,還是沒危險?

  楊子正想再問:「盛……」

  「你先出去。」

  「啊?」

  盛心回過頭來,臉上那種客套的笑容一點也沒有了,有一種茫然的無措,又重復了一遍:「你先出去。」

  林三公子拉了楊子一把,「想必盛公子自有道理,我們先出去吧。」

  楊子有些被動的向門口挪動脚步,還有些不大放心的回過頭來看。

  盛心站在床前,被燭光拉長的背影顯得有些寥落。

  一瞬間楊子覺得這個鼎鼎大名的神醫,其實只像個無助的孩子。

  門輕輕的在身後合攏,盛心全身的力氣好像都被抽空了,腿一軟,跪在了床前。

  床上躺的那人大概又被疼痛侵襲,眉頭皺了起來。

  盛心痴痴的伸出手,拭去他鬢邊和額角的冷汗。

  盛寧……

  曾經想過多少次,他現在會身處何處,他有沒有因爲成長而變了模樣……他在做什麽事,他快樂嗎?他是不是平安?他……

  還會不會再有重見的一天?

  可是,却在完全料不到的時刻,在這樣的情形下猝然相逢。

  他把額頭靠在盛寧的胸口,聽著那緩慢的心跳。

  是了!盛寧身上有傷!

  盛心突然想起來這件事,他幾乎忘了他是來做什麽的。盛寧就是那個奄奄垂危的傷者,而他是被請來診療病患的郎中!

  盛心定一定神,將盛寧的手腕擺正,兩個指頭按了上去。過了半晌,又換了一隻手。

  兩隻手都診過後,盛心打開隨身的藥箱,取出一個紙包,倒出裏面的粉末在茶杯中,沖進白水,輕輕擡起盛寧的頭,將藥水給他喂了進去。

  盛寧嘴唇幹幹的,已經脫了一層皮。盛寧按著他的胸口,可以感覺到藥水已經完全被咽下去了。

  盛寧的臉色慘白,臉頰已經都凹下去,看上去非常憔悴。

  盛心拿出針盒,把銀針一一排開,然後掀開盛寧身上蓋的薄被。盛寧身上穿著本白布的內衫,已經被冷汗浸侵,摸起來又潮又軟。

  「這算……」盛心的抱怨說了一半,又閉上了嘴。

  他臉上的神情陰鬱,但是手上動作却輕柔,把盛寧身上的內衫慢慢剝開褪下來,露出清瘦的身體。

  盛心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拈起一根銀針,擡起盛寧的手臂,穩而輕快的刺了下去。一連刺了七處穴道,盛心才松了口氣,在心中默默數著,再將銀針一一的取下來。

  盛寧的眉宇輕輕舒展開來,似乎痛楚緩解很多。

  盛心額上也隱隱見汗,伸手抹了一把,坐在床邊,忽然輕輕喊了兩聲:「師兄,師兄?」

  盛寧安靜的躺著,薄被只蓋到腰間,一動也不動。

  盛心慢慢的伸過手,把那薄被向下拉。

  盛寧腰部下面是赤裸的,什麽也沒沒有穿。

  燙的令人慘不忍睹的皮膚上塗著一層藥膏,那刺鼻的藥氣便是由此而來。

  天氣炎熱,傷處也的確不能包起來。只是……

  盛心覺得心中有百般滋味,喉頭一陣陣的發苦。

  他站起來,看著墻邊的木盆裏有大半盆清水。他取了一條雪白的布巾沾濕,慢慢的,把盛寧身上塗的那藥膏一點點的擦下來,然後拿出一個黑色的盒子,用指尖挑了裏面的藥膏,替他一點點的塗抹在傷處。

  盛心的藥,自然不是別的藥可以相比的。沾著藥膏的傷處,因爲那清凉的感覺而舒緩下來,本來被燙掉了一層皮而暴露出來的鮮紅嫩肉,似乎顔色也漸淡了許多。

  盛心的手指停了下來,然後,搖晃的燭光映照中,似乎有一滴水,滴在了盛寧的傷處。水珠裏帶的鹽分,令傷口仿佛被針刺了一樣,可以清楚看到盛寧的肌膚哆嗦了一下。

  盛心猛地擡起頭來,心中一緊。

  果然,盛寧的睫毛顫動著,睜開了眼睛。

  盛心覺得那一瞬間世上所有的一切都靜止了,包括時間,包括自己的心跳。

  盛寧的眼睛慢慢有了焦距,然後,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盛心覺得頭頂上有一把寒光閃閃的利斧,正迅疾的落下來。

  落下來……

  把自己劈開,砍碎……

  讓自己不要被他看到,就好了……

  盛寧看了好一會兒,終于明白過來,眼前這人是誰。

  他嘴唇微微一動,聲音低不可聞:「盛心?」

  盛心嘴唇發抖,連一個清晰的位元組也說不出來。

  盛寧放在床邊的手指動了一下,似乎想握住什麽,但是他沒力氣擡起手來。那些安神鎮痛的藥物麻痹了他的身體,耗去了他全部的力氣。

  盛心的手指和盛寧的指尖,隔著不到三寸遠的距離。

  但是這短短的距離,對兩個人來說,都漫長遙遠,絕望得仿佛一道天塹。

  盛心鼓起勇氣說:「師兄……是我。」

  盛寧看著盛心的面孔。

  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易衝動的莽撞少年了。盛心他……現在是個沈穩而儒雅的男子。

  盛寧還記得盛世塵帶他回來時候的情形,盛心一身上下全是泥污,當然,盛世塵是不會靠近他的。盛寧把他帶到浴房裏,一點點把他全身都洗淨,拿皂膏替他洗頭髮,用柔軟的棉布包住手指,替他掏耳朵。

  一切完成之後,替他修理鬢邊的頭髮,梳頭,扎起小辮子,剪掉過長的指甲,替他脚上打起的水泡塗藥……然後把他帶出去見人。煥然一新的孩子,仿佛年畫上的金童,只是有些瘦,臉色不太好。

  盛寧給他煮了一大鍋柔軟濃香的米粥,裏面放了許多小孩子喜歡的果乾蜜餞。

  初到盛家莊的孩子驚魂未定,晚上總是做噩夢,因此會控制不住身體的生理本能。盛寧把他的床單褥子換下來,背著人去洗。

  盛心臉紅紅的在一邊,替他舀水,然後把洗掉了罪證的床單晾在自己的院子裏。盛心會心虛的守在門口,怕有人會進來,會疑問爲什麽要洗床單,然後就會知道他尿床。

  但是,沒被人發現過,一次也沒有。

  直到後來他不再做噩夢,不再失控。盛寧之後也就不必再幫他洗床單。

  然後,大家都長大了,盛心學了醫術,仍然和盛寧最親近。其他人對他來說都多少有些隔膜,包括只可遠觀的、如遺珠謫仙一樣的師父盛世塵。

  盛寧疲倦的閉上了眼。

  長著圓圓臉龐、大大眼睛的盛心,初習醫術嘗草藥,被苦的皺起一張臉的模樣……

  黑暗中聽到啜泣聲。盛心在哭。

  爲什麽呢……

  慌亂的懇求,無奈的掙扎著……

  「師兄……對不起,對不起……」盛心慢慢的跪倒,頭抵在床邊,哭泣著說:「真的……我對不起你……」

  盛寧的意識漸漸又陷入昏沈,盛心不停的說著對不起,盛寧沒有力氣告訴他……其實,沒什麽的,人都會有一時糊塗的時候。那次……也不過是意外吧?

  可是,用意外做理由,盛寧真的連自己也無法說服。

  那時候變的那麽陌生的盛心,盛寧可以聽到血汩汩的流出身體,在黑暗中彌漫的血腥氣,一瞬間粉碎了心中極寶貴的東西。

  真摯的愛慕,還有完全的信賴。

  這碎裂之後,是無法面對的絕望。

  盛寧覺得恍惚中,那個噩夢又回來了。

  在一片茫然的黑暗中,他徒勞的尋找光亮。

  可是,哪里都沒有。他找不到。

  盛心聽不到盛寧的聲音,慢慢的擡起頭來。盛寧已經又陷入昏沈之中,眼角慢慢的,落下一滴泪。

  第十四章

  楊子在外面等的心焦如焚,好不容易,終于門吱呀一響,那位神醫緩步走了出來。

  「怎樣?怎樣了?他不要緊麽?」

  盛心擡頭看看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說:「是你燙傷他的?」

  楊子愕然,嗑巴了一下,說:「是……我不小心,把一鉢熱湯……倒在他腿上了。」

  他說起來覺得格外難爲情,也覺得特別的對不住老闆,也連累著這位少年神醫奔波勞碌,更覺得過意不去。

  盛心的注意力却沒有放在這裏,他只是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問什麽。

  林家的人,似乎和盛寧總是犯沖的。

  林與然是,林與然的小弟也是。盛寧遇到姓林的人總不會發生好事。

  看著他就要往外走,楊子却急了,伸胳臂一攔,追著問:「請問……盛公子,裏面那人他……不要緊吧?」

  「性命是無礙的,不打緊了。」

  「哎喲,真是謝天謝地。」

  楊子發覺自己說話不妥,馬上說:「真是多謝您了,您一路勞累,快歇會兒吧。」一邊說一邊招呼:「來人,來人……」

  盛心擺一擺手,「不用客氣。」

  楊子看他似乎是突然間想通了什麽事,大步向前就走,一時摸不清這位神醫到底是想幹什麽。

  他又進屋去看老闆。

  床帳已經撩起來了,窗子也開了一扇。屋裏有股好聞的藥香氣,和原來那種刺鼻的味道完全不同了。

  到底是神醫啊。這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果然不一樣。

  老闆的臉色依舊蒼白,楊子走過去,低下頭去按了一按他的脉搏。雖然藥理病理的他不大懂,不過感覺好像是好了一些。

  風吹在臉上有些凉,楊子擡手把窗扇閉了起來。

  目光落在老闆的臉上時,楊子奇怪的將身子彎的更低了,嘴裏不自覺的咦了一聲。

  老闆的相貌……怎麽、怎麽好像……變了一些。

  但是,眉毛眼睛好像還是原來那樣子,沒什麽變化。

  可是看起來就是有點不太一樣。好像是一張蓋著好些層厚紗的畫,畫上的紗不知道被誰輕輕揭去了一層,顯得比原來清晰一些。

  眉毛很淡,顯得整個人輕飄飄的沒什麽分量,但是看起來意外的顯得秀氣。

  大概是因爲傷勢好了一些,所以臉色和眉眼看起來也好看些了。

  他拿著小勺匙,給老闆喂了兩口水。可是老闆牙關咬得很緊,水一點沒有咽下去。

  楊子停下手,不敢再喂。

  外面傳來脚步聲,楊子放下水杯站起身來。

  林三公子和那神醫盛心一起走了進來,林三公子笑容滿面,進屋便說:「小六,這事啊真是無巧不成書。你這位老闆啊,原來居然是是盛公子的舊友,兩個人離別很久了,沒想到居然在咱們這裏遇到。」

  楊子覺得今天的稀奇事情真是一件接一件,原來盛心他……剛才那種恍惚的樣子,是事出有因的啊,真是巧。不過,看盛心的臉上那種漠然的神情,好像幷不是太歡喜。

  林三公子口風一改:「小六,你真是不小心,將人燙成這樣,還好盛公子來了,有他在,多重的傷勢料想也無妨。不過你得好生跟盛公子道歉,連累他辛苦奔波,可真是不該。」

  楊子回過神,連忙說:「您受累了,都是我莽撞不當心,請您別見怪。」

  盛心輕輕搖頭,「不要緊的。」

  林三公子問:「這……現在傷者這情形,能方便挪動嗎?」

  盛心低聲說:「我的車與一般的車不一樣,很平穩快捷。勞煩請幫忙收拾一下,我就帶他回去。」

  林三公子笑著答應:「是,那我這就命人收拾。」

  楊子一楞:「要、要去哪里?」

  林三公子說:「自然是回盛公子的居處哪。他們是故友至交,盛公子又是杏林聖手,照料起來比我們不知强了多少倍。」

  楊子一句「不行」卡在嘴邊,沒說得出來。

  這事情現在已經不由他作主了。

  可是,可是這個人……互不相識,看起來又不太正常,一來就要把老闆帶走……他可別是……另有居心的吧?

  「哥……」

  話剛出口就被林三公子打斷:「楊子,大哥有事叫你過去。」

  楊子不情不願:「什麽事兒,這會兒叫我做什麽?」

  林三公子笑著說:「別臭著臉,你寶貝二哥回來了,你還不快過去看看?」

  楊子又驚又喜:「當真?」

  沒等林三公子說出「自然是真的」這話,楊子已經像被火舌燎了屁股的猴子,一蹦三尺高的跳出門去。

  林三公子回過頭來,笑得從容不迫,「盛公子,我就喚下人進來整理。」

  盛心淡淡的說:「不必了。」

  他拍一下手,外面進來兩個小僮,盛心說:「伺候這位公子上車,要當心。」

  兩個小僮齊聲答應:「是。」

  兩個男孩子雖然歲數都不大,但是手脚利落,舉止有度,顯然是訓練有素的。他們張開一床單子,將床上躺的人小心翼翼擡起來用單子裹上,以免著風。

  盛心忽然上前一步說:「我來抱他。」

  小僮鬆開了手,盛心把盛寧穩穩的抱了起來,那珍重的神情仿佛是托住了生命中最珍貴的寶物。

  林三公子似乎瞧出些什麽來,但是他却一言不發。

  小六淨會招麻煩,現在這一個可以說是歷次離家惹的麻煩中之最棘手的一樁。就算盛心的言語有所隱瞞,但是能把這個燙手山芋接走,林家上下已經感激不盡,哪里還會去多探詢追問。

  輕輕的把最後一層紗布揭去,看著新生的柔嫩肌膚,盛心松一口氣,露出個大大的笑容:「好了。」

  幷不是對自己的醫術和調配的藥物沒自信,只是……關心則亂。

  盛寧微微點了下頭,沒有說話。

  盛心的手指輕輕按壓,小心的問:「還疼不疼?」

  盛寧搖搖頭。

  一旁的小僮笑著說:「公子太小心啦,這些天總是問個不停。」

  「你自己摸一下看看啊。」

  盛寧擡手蹭了一下腿上新長出的皮膚,點了一下頭。

  「疼還是不疼?」

  盛寧終于說了短短的一句話,只有兩個字:「不疼。」

  盛心露出滿意的笑容。

  反復糾纏也只不過是想讓盛寧開口說話。

  從盛寧傷勢漸漸痊愈,身體也被他調理的一天天好轉,但是整個人却沈默之極,一整天一句話也不說。要不是盛心對自己的醫術有自信,還會懷疑盛寧是不是得了什麽暗疾,又或是傷了嗓子,沒辦法開口說話。

  「師兄,你嘗嘗這個湯,我熬了半天呢。蹄膀和花生黃豆一起煮的,你以前給我煮過,你還說吃這個對皮膚有好處的,我當然沒有你手藝好……你嘗嘗看。」

  熱氣騰騰的湯舀到了嘴邊,盛寧張口喝了下去。

  「怎麽樣?怎麽樣?」

  盛寧舌頭卷了一卷,「沒放鹽。」

  「哎喲,我真忘了,光注意火候了,放明礬的時候還以爲已經放過鹽了呢。」

  其實是有意的沒放。

  鹽罐就在一邊,盛心捏了一撮鹽,轉頭問:「够不够?」

  盛寧點點頭。

  盛心把鹽撒進湯裏,攪了幾下,又捏起一撮鹽,「再放些吧?」

  盛寧說:「不用。」

  「師兄,你的傷也好了。我聽林家那小子說,你這幾年都在做湯麵,那手藝不消說一定是爐火純青了。什麽時候你覺得身上有勁兒,給我也做一回湯麵吃吧。」

  這回盛寧不作聲。

  一邊的小僮跟隨盛心已經三年,這些年中,來來往往的人也不知道見了多少。

  但是公子的這位師兄他却不曾見過。而且就現在盛心的態度來看,這位師兄的重要性顯然是不言而喻。

  湯喝了幾口,盛寧轉過頭去閉緊了嘴,示意不肯再喝了。

  「我知道我肯定煮不好,我只會煮藥,可不會煮湯。」盛心把湯碗放到一邊,端過一杯茶,「喝口水吧。」

  盛寧搖搖頭,說:「多謝你盡心盡力替我治傷……既然現在傷也好了,我也該走了。」

  盛心端茶的手在空中僵住了,「爲什麽,師兄你想去哪里?」

  盛寧疲倦的閉上眼,「去我該去的地方。」

  盛心小心翼翼的說:「你現在身體還沒完全康復呢,不要這麽急想……你這些年都沒好生調理,還吃那種對身體不好的易姿丹,七傷八癆的,這麽短短的時間怎麽可能調理好?」

  盛寧不說話。

  盛心蹲在他的身前,頭輕輕的向前低下,靠在他的腿上,「師兄,你在恨我,我知道……可是,你的身體要緊。先讓我把你治好,行嗎?什麽事,都可以留到以後再說。」

  盛寧閉上了眼,似乎已經睡著了。

  盛心不敢再說什麽,站起身來,招呼兩個小僮將躺椅擡回屋中去。

  那兩個孩子顯然武藝不錯,盛寧雖然瘦,但是連人帶椅也有百十來斤。那兩個孩子一人拎著椅子一邊,毫不費力就將椅子擡了起來,輕輕鬆松的搬進了屋裏面。

  這是一間竹制精舍,窗子敞亮,陳設精潔。

  這間房一直是盛心一個人的天下,兩個小僮也不能在這裏進出。

  但是現在却騰了出來讓給盛寧,還是生恐他住的不滿意。兩個小僮心裏不是不奇怪的,但是,他們當然不是那種看不出眉眼高低、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孩子,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他們早就明白。

  不然,也不會被盛心收在身邊貼身服侍了。

  盛寧精神似乎是不大好,呼吸平緩,顯然是已經入睡。

  盛心坐在床前一語不發,兩個小僮站在一邊,一個字也不敢說。

  從前無論是什麽情形,病患的情形再危殆的時候,盛心也沒有露出過這樣的神情。

  很沮喪……很無奈,很……後悔。

  是的,那種神情,的確是在後悔的樣子。

  這樣的情形,一日,兩日,盛寧的態度始終如一,沒有一點變化。

  不過,他的身體終于慢慢好了起來。即使他的精神再頽廢,身邊守著盛心這樣一個神醫,身體終究會好轉。

  然而盛心的精神却也一天天的垮下去了。

  盛寧眼睛裏的那種無波無瀾,令他既心驚,又沮喪。

  從一方面來說,他是成功的。但是,盛寧這樣的沈默,他却無能爲力。

  「這是……」

  「芋頭酥。」盛寧短短的說。

  「聞著真香。」盛心眼裏一下子便充滿熱氣,忙偏過頭眨一眨眼,「謝謝師兄,好久沒嘗到你的手藝了。」

  看著盛寧用心咀嚼的樣子,臉上的神情仿佛不是在吃一道普通茶點,而是在吃瑤池蟠桃的表情,那麽鄭重,那麽細緻。

  「師兄,你這手藝越發精進了,我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點心。」

  盛寧沒說話,靜了一會兒,盛心的咀嚼也慢下來了,「師兄,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說?」

  盛寧點點頭,「這些天多謝你照料。」

  「哪里……」盛心把手裏的半塊點心放下,臉上漸漸沈下來。

  「我也該告辭了。」

  果然。盛心已經猜到,他十有八九會這麽說。

  「師兄,爲什麽?」

  盛寧的目光有些迷離,遠遠望著柳樹的梢頭,「我離家很久,也該回去了。」

  「家?」盛心臉上露出微微受傷的表情,「師兄,你在外面飄泊這幾年,看你瘦成這樣子……外面暫居的地方肯定也不好,怎麽能叫家?我這裏雖然不寬敞,但是清幽安靜,休養身體最好不過。」

  盛寧搖了搖頭,什麽也沒有再說。但是他臉上的神情淡漠而堅硬,完全沒有要改變主意的意思。

  盛心的一顆心慢慢沈下去,沈進一個冰冷沒有光的黑暗角落裏去。

  盛心慢慢把剩下的半塊點心放進嘴裏。那裏面軟糯外頭香脆的芋頭酥,吃起來不知道爲什麽,竟然一股苦澀的味道,再也品不出剛才的美味。

  「再……再過幾天吧……」

  盛寧仿若沒有聽見,一直望著窗外。

  「師兄,我……我對不住你。

  你恨我吧?

  你殺了我,殺了我要能解恨的話,就把我殺了吧。」

  盛寧低聲說:「不,我不恨你。」

  盛心眼巴巴的看著他。

  「真的。」盛寧淡淡的說完,又轉開了頭。

  盛心沮喪的坐在盛寧的脚邊,低著頭一語不發。對這個人,他已經知道自己是得不到了,也早就不做這樣的妄想。

  他只是想能待在一起,就像一開始一樣,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的時候那樣,盛寧忙碌操持,他在一旁打打下手,幫幫小忙,盛寧還會給他單做好吃的東西。除了先生,莊裏只有他能得到這樣的單獨關照,其他人都沒有。熬一鉢湯,或是炸幾塊小點心。

  正在抽個兒的男孩子肚子餓得快,下午吃點心的時候,那種幸福的感覺……

  盛心很想哭,但是,流不出眼泪。

  是他的錯,他搞砸了一切。

  他傷害了盛寧,傷害了這個全心全意對他好的師兄。

  一切都回不去了。

  「師兄……你回屋去,好好歇歇吧……」

  風吹過竹林,沙沙的竹葉響著。

  屋裏安靜的很,盛寧半靠在床頭,拿著一本醫書隨手翻看。

  盛心已經長大了……

  過去的已經過去,再留戀在原處糾纏,對誰都沒好處。他一直盡力的將過去遺忘,把往事留在原處,不再回頭張望,盛心却一直站在往事裏面拔不出來,不僅自己不出來,還想把他再拖回去。

  盛寧無聲的嘆息,把書合上。

  身體這些天被盛心全心全意的調養著,好像臂上和臉上倒豐腴了不少。

  銅鏡裏的人臉龐秀麗,眉眼淡雅,比之從前那種天天吞服易姿丹的形貌,當然是全然不同。

  不過,讓盛寧自己來看,還是原來那個模樣順眼。

  人不要太與衆不同。太太平平,普普通通的,才會踏實安生。

  盛心已經是聲名鵲起的人物了,還有……當時盛家莊裏的人,哪一位也不會是省油的燈,有才能有抱負,遲早會闖出大名堂來。

  但是……那樣動蕩而易變的生活,不是盛寧想要的。

  和那些品貌如仙的人在一起,生活始終像一出戲。曲散了,人終了,他會發現,他始終是在旁人的戲中,演了一個無足輕重的配角。

  雖然他不由自主的戲假情真。

  但是,戲都是假的,真情還有誰會在意,誰會稀罕?

  盛寧慢慢的伏在枕上,呼吸細軟綿長,眼睛半睜半閉。如果盛心不放他走,那麽他也沒有辦法自己再離開。

  經過上一次的不告而別,現在盛心必定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那時候盛寧拖著破敗的身體離開,一路順水而下,最後在海邊停下來,盤下一間小面鋪,就那麽待了下來。

  安靜的陽光,帶著咸澀味兒的海風,沈默的漁民。那樣平凡人的生活,才適合他。因爲他本就是個平凡人,沒有野心,沒有抱負,沒有才學,沒有……沒有那樣堅韌的耐力,他承擔不了令心臟失速的、傷痛的那些變故。

  對他人最好,對自己也好的選擇,就是分道揚鑣。

  他們自有青雲之路,自己……就混迹紅塵,安安靜靜的過日子,才是他該做的事情。

  桌上有上好的精致的文房四寶,盛寧在桌前坐下,拿了一塊墨,兌了一些水,在硯臺裏面慢慢的研磨。磨了滿滿的一鉢墨,盛寧對著一張白紙出神。

  他從來沒有喜歡過寫字,用慣了圓珠筆、鋼筆的人,用毛筆不習慣。但是磨墨却是他的習慣,因爲……盛世塵寫得一筆好字,風骨傲然,字如其人。

  盛寧把頭低下來,把臉貼在白紙上,屋裏有一股久違濃濃的藥香和墨香,混在一起,令人熏然欲醉。

  他閉著眼,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之前。

  其實……不止盛心懷念過去,他也懷念。那段書香、墨香、藥香還有菜點的香氣……那是盛寧生命中最幸福的時光。

  然而一切真的是過去了。無論如何懷念,已經打碎的東西,是不可能再復原彌合了。

  第十五章

  背後有人走近,然後一件衣裳蓋在了背上。

  盛寧低聲說:「盛心,你不用再說了,我不恨你,是真的,我只是……覺得命運無常。你說你對不住我,其實這世上沒有誰真的對不住誰。

  一百年後,大家都變成一掊黃土,沒有什麽不一樣。我只是想安靜的生活,所以,你不要再勸我了,放開我,也放開你自己。你前程遠大……」

  忽然覺得有些不妥,盛寧猛然回過頭來,那件披在肩頭的衣裳,因爲他的動作而滑掉了下來,無聲的落在地上。

  盛寧怔怔看著站在身後的人。

  窗外的風吹得竹林嘩啦啦輕響,桌上那張被他壓皺的紙,紙角卷了起來,輕輕的扇動著。

  紙上有一兩點水迹,在雪白的宣紙上,看起來微微有些泛黃。

  那個人的手越過他,把那張紙拿了起來。那只手修長白晰,手腕修長,指甲是淡紅瑩然的,讓人很想……很想親近的一隻手。

  盛寧站在原處,所有的感覺都從身體裏被抽走了。他動不了,說不了話,甚至……剛才那些令他覺得恍惚的混合在一起的香味,也聞不到了。

  那個人的身上有一種清雅的芳香,像是池子裏才盛開的蓮花。

  盛寧模糊的記得,這個人的窗子下面是湖水,湖上從四月到十月,會開滿蓮花。

  那些蓮花很香,與一般的蓮花不同。

  遺世獨立,亭亭淨植,香遠益清,只宜遠觀。

  這個人個性實在鮮明,連他寫的字、穿的衣裳、說的話、身上帶著的香氣,都那樣鮮明,令人難以淡然閑視。

  「怎麽沒有寫字?」他問。

  盛寧低下頭,覺得說話的聲音一點也不像是自己的聲音:「字不好。」

  盛世塵的聲音淡然,但是也有些……柔軟。

  「你這些年一直不練字了嗎?」

  「不練了。」盛寧伸過手想把那張紙抽回來。

  盛世塵沒有鬆手,兩個人各握著紙的一角。

  盛寧放手也不是,用力也不是,被動的擡了起頭來,盛世塵嘴角帶著一個……在記憶中出現過無數次的微笑。

  他說:「這可不行啊,字總是要好好寫的。」

  盛寧呆呆的,聽見他說:「看來我還是得好好督促你才行。不管怎麽說,一筆字也要過得去。」

  盛寧鬆開那張紙,退了一步,「先生,爲什麽……」

  「你喊我先生啊,還用問理由?」

  可是……

  那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打破的事,不能回頭的事情了。

  那些關係,不是已經破碎,不可能再重來的嗎?

  「無論如何,你也是我的弟子。在外面這幾年,過得不好吧?」盛世塵伸出手,摸了一下盛寧的臉頰。

  那曾經帶著嬰兒肥的、柔潤豐腴的臉龐,現在清瘦的厲害。

  盛寧木然呆滯的站著,臉上那一下輕盈的觸感……

  摸過的地方仿佛塗了辣椒水,一下子熱燙起來,辣辣的燒起來。

  「回來吧,你還沒出師呢。」

  雖然話語柔和,但是語調却是直接下了這樣一個决定:「明天和我回去。」

  盛寧的嘴慢慢張開了,幾乎合不攏。

  他……他是在夢中?

  他夢見了盛世塵,兩個人站的這樣近,呼吸兩相可聞。

  盛世塵低下頭看看手裏的白紙,很仔細的把紙對折,再對折,認真的叠好,收進袖中。

  「你現在是要休息嗎?」

  「不……」盛寧傻傻的說。

  「煮點茶點來。」

  「是……」盛寧答應過後便又發起呆來。

  這是怎麽了?哪怕是最深的夢魘中,也沒有出現過如此詭异的一幕。

  「去吧。」

  盛寧一步步,拖著脚步走出了屋子。

  屋外面,也有一個臉容僵硬的人站在那裏,兩眼呆滯,說不出話。

  盛心。

  「師……兄……」

  盛寧看看他,像抹游魂似的,穿過竹林間的小路向外走。

  雖然腦子不好使,但是做茶點的手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一點錯也沒出。

  厨房裏有笋,有一點火腿、肉和一些新鮮的肉骨頭。

  盛寧做了一道湯,盛在白瓷碗裏,湯上面撒了一些切碎的碧綠的小苕菜末。

  蛋花是嫩白腴滑的,湯色是淺淺的玉色,上面撒著碧綠的菜末兒。就算沒有吃到嘴裏,光是聞香,還有看那漂亮的相互輝映的色澤,就讓人食指大動了。

  盛寧洗了手,放下卷起的袖子,把湯碗放進一隻淺的圓托盤裏。

  端著湯走回竹林中的那間精舍,盛寧的脚步不快不慢。看起來鄭重端凝,若無其事,其實……如果有人來仔細看他的眼神,會發現那眼瞳沒有焦點。

  眼睛的主人,明顯是陷在一個隻屬于自己的世界裏。

  他穿過了竹林,推開精舍的門。盛心正跪在門裏面,頭垂著,仿佛被霜打蔫的樹葉。

  「老麽?你在這裏……」

  盛世塵的聲音淡淡的從裏屋傳出來:「小寧,你進來。」

  盛寧把托盤放在幾上,掀開蓋,擺正調羹。

  盛世塵正坐在桌前翻看一本書。

  盛寧低聲說:「先生,我做了一點湯,材料不够,味道大概不太好。」

  盛世塵唔了一聲,沒有回頭,「放下吧,你過來。」

  盛寧慢慢的走過去,站在他身側靠後一些的位置。雖然中間隔了那麽久的時間,但是現在做起這些舊時的事情,却還是駕輕就熟。

  似乎……似乎中間幷沒有間斷過,一直一直都是如此,這樣在一起,很親近。在這世界上,最親近的兩個人,比其他人,比其他任何人,待在一起的時間都更長更多。

  盛世塵指在書上的其中一行字上面:「看這個,念一念。」

  盛寧低下頭,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念:「君乘車,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車揖……」

  「是什麽意思?」

  「是說……人與人情誼長存,不會因爲貧富或是變遷而改變,無論是得意,或是落魄……」

  盛世塵指尖在書頁上敲了兩敲,「說的沒有錯。不過,你現在却是一副已經變了衷腸的模樣。」

  「嗯?」盛寧有些楞楞的擡頭。

  「不聲不響的跑出去那麽遠,一封信也沒寄過。你已經打算與師門斷絕關係了嗎?」

  盛寧大睜著一雙眼,可是却沒有聽明白盛世塵說的什麽意思。

  「師兄弟也都不認了?」

  盛寧越發的糊塗起來。

  那個時候……盛寧有些迷惑。

  那個時候,那個時候,盛世塵他什麽也沒有說。可是,也不用再明說……

  盛寧瞭解他至深,他的眼神,他完全看得懂。

  「先生,」盛寧低下頭,「這都是我的錯。」

  「認錯就好。」盛世塵說:「不過,知錯也要能改。」

  盛寧擡起頭,「先生,都是我的錯,不關旁人的事。先生爲什麽讓盛心……」

  跪在門口那半句話沒說出來。

  盛世塵淡淡的把書放下。

  「盛湯來我嘗嘗。」

  盛寧勺了半碗湯在小的敞口的碗裏面,緩緩的端近。

  盛世塵接起碗來,淺淺的嘗了一口。盛寧一言不發站在一旁。在從前他會輕聲問,是鹹點兒,淡點兒?是不是煮過頭了?

  盛世塵側過頭來看看他,「再淡點就更好了。」

  盛寧有些遲鈍的擡起頭,「是,知道了。」

  「有什麽要收拾的?」

  盛寧先是說:「沒有……」然後頓時停住了。

  盛世塵又喝了一口湯,笋丁滑嫩,湯汁鮮美,其實沒有什麽可挑剔的。不過是個人口味稍微不同。

  盛寧忽然說:「先生,我不回去。」

  盛世塵轉頭看他。

  「我不回去。」盛寧慢慢的說,眼神逐漸清明起來,「我不會再回去。」

  盛世塵放下湯匙,淡淡的說:「不行。」

  「先生,我感謝先生在我危難之時相救,也謝謝先生賜姓,不過,我沒有正式拜師,和先生也不是主從關係。既不是學徒,也沒簽賣身契,盛家莊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我已經成年,我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會再回去。」

  盛世塵靜靜的打量他,似乎是第一次認識這個總是有著柔和目光、柔順性情的弟子。記憶中無論何時,盛寧從沒有一次違逆過他的意願。

  「你不願意回去?還是有什麽別的緣故?莊裏有誰得罪過你嗎?」

  「沒有。」

  盛寧清晰的說:「是我不願意回去,那裏生活呆調乏味,苦悶的要命,我又不是長工,爲什麽要一輩子待在那種地方?我有我的人生,我有我想做的事情。先生,您十來歲就已經離家了,這個,您應該是明白的。」

  盛世塵微笑著,絲毫沒有被冒犯的惱怒,「你這幾年倒是練出口才來了。怎麽,外面的生活總要與人爭執論辯嗎?」

  盛寧望著那張在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容顔。

  那樣的秀美儒雅,那種舉世無雙的氣度。

  讓人心痛又心悸。

  「好了,我知道了。」盛世塵重新拿起調羹,「去收拾東西吧,明天一早走。」

  盛寧的眼睛睜得更大了些。

  難道剛才的話都是白說的嗎?

  盛世塵慢條斯理的攪動碗裏的湯,「我們師徒一場,你對我也瞭解至深,一如我對你一樣。我可以十來歲就離家,那是因爲我做事從來都是我行我素的,我願意的話,哪怕把天翻過來我也要得到,現在,你去收拾東西吧,道理不用再講了。」

  是的……

  盛寧恍惚的想起來,這個人,在他的世界中是絕對的權威的。

  他的話就是真理,所有人都必須要遵從。

  「還有,」盛寧走到門口,盛世塵說:「數著點漏,盛心再跪一個半時辰就可以起來了。」

  「師兄,你要回去嗎?」

  盛寧在他面前慢慢的蹲了下來,有些傻傻的看著他,然後問:「你是做錯什麽了?」

  盛心看看他,轉開頭低聲說:「我頂撞了先生。」

  盛寧點點頭,「爲什麽?」

  盛心咬嘴唇,「我不願意先生這樣獨斷專行。」

  「是啊。」盛寧點點頭,「這個人的確如此。」

  「師兄,你要回去嗎?」

  盛寧搖搖頭,「不。」

  盛心訝然:「但是我聽到先生說……」

  「就當他是自說自話好了。」盛寧一臉漠然,「我不去,難道他捆我去?」

  盛心覺得荒唐好笑:「你離家太久了吧?先生是不會費力氣捆你的。但是先生除了捆人,有一百種手段讓你乖乖回去。」

  盛寧一笑,樣子像是什麽也不在乎,「捆綁了好,點穴也好,下藥也好……我的心又不會跟他走,他就算把我帶回去,有什麽意思呢?語已多,情亦了,回首猶重道……」

  盛寧站起身來,看了盛心一眼,「你起來吧。」

  「啊?」

  「別跪了,起來吧。」

  「師兄,先生說……」

  「你理他呢。」盛寧說:「不理不就完了,又不欠他錢。」

  盛心的目光越過盛寧的肩膀向後看,露出驚惶和不知所措的神情來。盛寧側過臉,毫不意外看到盛世塵站在裏屋的門口。

  且不說兩個人說話時離裏屋這麽近,就算是跑到竹林外去說,恐怕盛世塵也可以聽到,不過,就是要說給他聽,就是要讓他聽見。

  盛寧站起來,撣撣衣裳下擺,「盛公子,你也聽見了,要麽你把我捆回去,要麽,就讓我走。」

  盛世塵目光沈靜的看著他,似乎幷不覺得被他的無禮冒犯,一點也沒有要動怒的表情。他只是很專注的看著盛寧,從頭,一直到脚。

  盛寧變的很瘦,瘦的厲害。臉色是蒼白的,嘴唇薄薄的,五官依稀是舊日模樣,但是……變的很陌生。

  「真的不隨我走?」

  盛寧搖搖頭,「不。」

  盛世塵點一下頭,「好。」

  好字的餘音還在耳邊縈繞未散,盛寧只覺得雙脚一軟,整個人便朝前栽倒。

  盛世塵的身形似乎一動也未動過,只是袍袖拂出,將盛寧卷住,盛心就只看到眼前白影閃動,盛寧已經被盛世塵抱在了手中。

  「先生!」盛心焦急的站起,「師兄他不是有意頂撞先生的……」

  盛世塵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跪下。」

  盛心咬著唇,不情不願的再次跪倒,「先生……」

  「再多跪兩個時辰。」

  盛世塵轉過頭來的時候,盛寧正把頭轉開。

  他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既沒有驚嚇,也沒有惶恐,似乎盛世塵的舉動對他而言,沒有一點意義。

  盛世塵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斂去。

  盛寧與從前真的一點也不相同了,一點……也不相同。

  盛心眼巴巴的看著盛寧被盛世塵携去,那種輕飄飄的步伐仿佛只是多帶了一件長衣而不是一個人,白色的衣角在竹林邊上,只一閃,就沒入那叢碧綠之中。

  盛心痴痴望著那身影消失的方向,明明什麽也看到,風吹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

  師兄,是我送的信,把先生找來的。

  我原來想,先生或許是不會來,但是先生還是來了,而且還來得這樣快。

  師兄,其實……其實你是很戀家的人。

  在外面漂泊流浪的生活,你過的不會快樂的。

  我知道你心裏喜歡先生。其實,先生也未必對你沒有一點意。

  你不在的這些年,似乎沒有誰過的好。

  師兄,如果在先生身邊你可以快樂……

  那麽此刻的盛寧,究竟是快樂還是不快樂呢?

  如果一個人身不由己沒有憑靠,眼裏看到的是一近一遠,一下一下的屋檐、地面……還有河流……

  這種隨時會摔死的恐懼中,人要快樂是很難的吧?

  盛寧開始覺得有些慌亂,後來就覺得有些暈眩,現在根本就是氣也喘不上來。

  他一直都不知道,原來自己有恐高症。在現代的時候,他沒坐過飛機,也沒有去玩過游樂場裏那些令人癲狂失重的游樂設施,所以他沒機會知道。

  托盛世塵的福,現在他知道了。

  盛寧緊緊閉上眼,手指無力的緊緊抓住了盛世塵的袖子。

  耳畔的風聲慢慢的變緩、變低,最後隱約聽不見。盛世塵的懷抱,那種、那種久違的,似乎在夢境中才出現過的溫暖。

  第十六章

  鼻端可以嗅到盛世塵衣衫上的淡香。以前就是如此,盛寧在洗衣裳的時候,常常會加一點草汁在裏面,有時候是柏花的香,有時候是竹葉的香。

  盛世塵對這些香味似乎很偏愛,連帶著對衣裳也不再挑剔。

  那,現在洗衣的是誰?還是玉衡嗎?這孩子生性喜潔,對于琢磨怎麽洗衣裳,本來也就很有興趣。

  月亮升了起來,遠遠的挂在東山之上,盛寧不知自己什麽時候放軟了身體,靠在盛世塵的肩頭。夜風吹在臉上,盛寧有些恍惚,臉頰上柔軟的觸覺,聞到的清香氣息,還有這個散發著溫暖的懷抱。好像是中間的離亂變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一切仍如昨日。

  山野間一切都朦朧昏暗,仿佛被月色施了魔法,如夢如幻。

  盛世塵的脚步漸漸慢下來,然後將他放下,盛寧半邊身體大約是血行不暢有些僵硬,麻痹的感覺令他咬緊了牙。

  「不舒服嗎?」

  盛寧睜開眼睛,沒作聲。

  盛世塵聲音溫和:「冷嗎?」

  盛寧搖搖頭。

  「我們今晚不走了,就在這裏過一夜,明天再走。」

  盛寧看看四周。

  他們在一片山坳裏,四周群山鬱鬱如青黑的墨團,長草及膝,被風吹的沙沙作響。

  山坳裏有杜鵑花,粉白的花瓣在夜中仿佛落雪一樣,細碎無聲的飄落。

  在曠野裏露宿?

  盛寧有些懷疑的看著盛世塵。

  這樣一個清雅如謫仙的人物,要怎麽露宿野外?叫人怎麽也沒辦法想象得到。

  肩膀被盛世塵摟住,往斜裏走。脚步起落間,長草發出簌簌的聲音,搖曳起伏不定。

  樹叢後面有兩間小小的房子,松木的板壁沒有刨皮上漆,看起來古樸雅拙。

  盛寧有些疑惑,盛世塵似乎知道他不明白,淡淡的說:「我以前在這裏住過。」

  原來如此。

  還奇怪這個人什麽時候也會如此沒有算計了。

  是自己想錯了。

  這個人無論何時總是將全局掌握在手中的。看來像是偶然的露宿,其實早在他的預料之中了吧。

  他們走到近處,盛世塵吱呀一聲推開了門。

  屋子四面都有窗,裏面有些土氣悶氣,盛世塵推開窗,讓外面帶著草木清新的風吹進來。屋裏有桌椅和床榻,看起來很簡單的東西,但是別有風味。

  盛世塵一向比旁人講究。

  盛寧楞楞的站在門口,盛世塵回過頭來:「進來吧。」

  盛寧慢慢的挪步進了屋裏。

  盛世塵從床頭取出蠟燭點燃,一點光在屋裏亮起,然後整間屋子都蒙上了一層暈黃。

  「呵,險些忘了,這山裏有許多蚊蟲。」盛世塵拿了一根細細的綫香點起,把香插在桌角。盛寧聞到一股好聞的薄荷的香。

  「渴了嗎?」盛世塵問他。

  盛寧不吭聲。沈默似乎是他唯一的,也是最有力的反抗。

  和盛世塵强爭是沒有用的,爭不過,不如省省氣力。

  盛世塵走了出去。

  屋子旁邊有細微的水聲,一眼泉水被竹管引過來,就在屋後面彙成小小的一潭,水聲清亮,聽在耳朵裏,就讓人覺得渴,混著松花香和草葉味道的泉水帶著甘甜的氣息,引誘著人要去把水掬起來,飲下去。

  盛世塵用寬的草葉卷起來,裝了水,隔著窗子遞給盛寧,「嘗一口,嗯?」

  最後那一聲尾音有些綿軟,不復他平素話音的清朗,聽起來仿佛一片柔軟的綢布被風吹的漫捲過去,在肌膚上輕輕擦過,留下凉滑微癢的感覺。

  盛寧身不由己就把那片草葉接過來,小心的捏住邊緣,低頭喝了一口水。

  「甜嗎?」

  盛寧點點頭。

  盛世塵說:「出來吧,自己捧水喝,再把臉洗洗。」

  泉水凉的透骨,讓人的精神也跟著好了一些。盛寧捧了兩捧水喝了,又掬起水來在一邊洗了一把臉。

  盛世塵已經把長衣脫了下來,裏面穿的是月白的短衫。盛寧有些呆滯的看著他,盛世塵指指屋裏,「你進去坐,看我給你弄東西吃。」

  是嗎?

  盛世塵這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也會烹飪?

  就算會,這荒山野嶺,一間陋室,沒有鍋竈沒有材料,什麽也沒有的,又怎麽做得出來呢?

  盛寧坐在屋裏,聽著盛世塵的脚步聲遠去,整個人覺得虛虛浮浮的,坐也坐不穩,慢慢趴在了桌上。

  他的傷雖然好的七七八八,但是體力一直不太好。這一天精神又綳得緊緊的,况且也沒吃什麽東西,肚子餓,人也困倦,伏在桌上不知什麽時候便睡著了。

  隱約中聞到了食物的香氣,盛寧的手指動了一下。

  真的,是肉香。

  盛寧對這個味道最爲敏感,絕不會有錯。

  他先醒來的是鼻子,然後才是意識和其他知覺。

  剛才明明是趴在桌上的,但是一覺醒來,却是躺在床榻上的。身底下墊的是棕絨和蒲葦編的墊子,柔軟舒適。

  身上蓋著一件長衣,正是剛才盛世塵脫下來的。

  盛寧把衣裳拿起來,輕輕聞了一下,然後下地,把衣裳抖一抖,折起來放在枕邊。

  盛世塵站在門口,微笑著說:「睡的真香。我以前都不知道你睡覺會打鼾呢。」

  盛寧沒料到他會說這麽一句話,臉上微微一熱,忍不住說:「打的響嗎?」

  「也不算響。」盛世塵伸指在桌上抹了一下,「不過屋梁上的灰都震下來不少。」

  盛寧臉上更熱,本想斥他一句胡說八道,但終究還是沒張開這個口。

  那噴香的是烤肉。

  盛世塵做了竹筒飯和烤獐肉,米是陳米,想必是這屋子裏的舊東西,但是裏面的栗子、蝦仁、笋片、山菌這些東西都是極新鮮的,似乎還可以吃到露珠和山風的鮮味。

  可是,還是很難相信這是他做的!

  桌上那蠟燭已經燃到了頭,盛世塵又換了一支,點燃了之後,就按在剛才那一支淌的燭泪堆上。

  竟然睡了這麽久,一支蠟燭都燒完了。

  盛寧有些疑惑,盛世塵把用青竹新削的筷子遞給他,柔聲說:「可能沒有你的手藝好。我記得你當時材料放的更多,味道也更鮮美。」

  盛寧用筷子在米飯裏撥了幾下,挑起蝦仁來問:「這是哪來的?」

  「後面那泉水裏就有蝦。」

  「栗子呢?」

  「山坡上有栗子樹。」盛世塵失笑:「小寧,我幷不是山精狐怪,不會無中生有的。」

  盛寧吃了一口飯。

  味道很好。

  飯粒鬆軟,噴香鮮美,帶著竹子特有的香氣。

  盛世塵拿著一把雪亮的小刀,從那只烤好的獐子上面切了一條前腿下來,然後把肉一片片削下來,堆在盛寧的米飯上面。獐肉顔色紅亮,味道很濃,撲鼻的香。

  「別光吃飯。」

  盛世塵放下刀子,拿青竹筷子夾了片烤獐肉遞到盛寧嘴邊。

  盛寧自己的筷子沒捏牢,嗒嗒響著掉在桌上。

  這,這是盛世塵嗎?不會是旁的什麽人冒充的吧?他認識的盛世塵,幾時有這樣的低聲下氣,溫存體貼?這些、這些事情,是記憶中的盛世塵無論如何也不會做的!他永遠是那樣高貴清雅的模樣,開門七件事和他根本也沒有關係。

  「怕不好吃?」盛世塵縮回筷子,把肉咬了一小口,自言自語:「還不錯。」

  然後他筷子又轉回來,盛寧有點呆呆的張開口,把被咬了一口的烤獐肉吃了。

  獐肉很好吃,飯也很好吃。但是,關鍵不是這個。

  盛寧真是有些不明白。

  只有一個解釋。

  那……

  就是那一次林與然說的,盛世塵練的那古怪功夫,又出了岔子!

  盛世塵看他神色猛然間大變,放下筷子,伸手輕輕覆在他額上,柔聲問:「你怎麽了?」

  盛寧伸手覆在他的手上,「先生,你一向可好嗎?」

  盛世塵摸摸他的手,又替他把了一回脉。盛心的醫術大半是他教的,盛寧的脉象雖然有些虛弱,但是很平穩,幷沒有什麽不妥。

  殊不知現在盛寧最想做的却是想要探他的脉象。

  盛世塵一定是又練那倒楣功夫了!

  「先生。」他語氣輕柔之極,似乎怕一口氣大了會將面前的人吹散般的小心翼翼。

  「什麽?」

  盛寧握住他手,誠懇的說:「我們回盛心那裏去,好麽?」

  盛世塵神色不變,聲音却似乎有些不悅,只是盛寧沒聽出來,盛世塵問他:「爲什麽?」

  「我……」盛寧想著是不能跟盛世塵說他有病的。盛世塵練那功夫之時與平時可不一樣,是完全講不通道理的。

  盛寧說:「我想回去,還有些事情要辦。」

  盛世塵搖搖頭,「現在天都黑了,怎麽回去呢?」

  「不要緊的。」盛寧握著他手,語氣哀懇:「先生你本領通神,這不算什麽的。」

  盛世塵把手拿回來,淡淡的說:「不行。」

  盛寧啞了一下,聲音放的更軟:「先生,真的是很要緊的事情……」

  盛世塵看著他,只說:「把飯吃了。」

  飯是很好吃,而且是盛世塵做的飯,好吃之外還要加上「好珍貴」三個字,才能形容其價值。但是盛寧却沒有一點點贊嘆的心情。

  先生只要一出這種狀况,就好像洋娃娃壞了內芯,雖然發條照轉,可是那從頭到脚都不是正常轉動了。

  盛寧扒了兩口飯,又香又軟的栗子吃起來完全味同嚼蠟。

  「先生我……」

  盛世塵看了他一眼,那眼光幷不嚴厲,但是盛寧却覺得那眼光裏裝滿許多耐人尋味的複雜意味,令他隱隱的有些驚懼,不敢再說。

  可是,這樣也不成……

  雖然盛世塵只發過一次這樣的病,而且身體也沒有受什麽傷害,只是……

  只是自己陪著他,大夢了一場。

  夢醒了,盛世塵還是自己,而他却陷在那個夢裏面出不來了。

  對旁人,對盛世塵自己,這蝕心的功夫練的似乎也算不得危害甚大。只是,爲什麽盛世塵兩次出岔子的時候,改變的都是對他的態度呢?這到底是什麽邪門功夫?

  盛寧又扒了兩口飯,到底是吃不下去了。

  盛世塵也幾乎沒吃什麽東西。盛寧看看他的眼角,很順手的就把東西收拾起來,筷子拿到後面的水潭去洗,竹筒裏竹片上還有食物,就拿了放在一邊。

  盛世塵坐在那裏,難辨喜怒。

  兩個人的情形真是奇怪。

  來的時候,盛世塵在忙碌,盛寧不搭理。

  而現在却顛倒過來。生恐盛世塵身子不妥的盛寧,下意識的做回了那個曾經殷勤小心的自己,而換成盛世塵不搭理他。

  盛寧把桌子收拾好,站在一旁,正悄悄的盤算著,怎麽才能讓盛世塵回轉到盛心的住處去。

  盛世塵指指凳子,「你坐下。」

  盛寧不敢說什麽,就側身坐下了。

  盛世塵擡起頭來,目光幽深,語氣更讓人摸不出深淺喜怒,「我有事情問你。」

  盛寧老老實實的擡起頭來。

  盛世塵停了一停,問:「你是不是喜歡盛心?」

  不等盛寧回答,他又說:「不是那種師兄弟的友愛,是情人一般的,是嗎?」

  盛寧徹底石化,這句話他聽的一清二楚。但是,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盛世塵這話是什麽意思呢?他是想聽到肯定回答,還是否定回答?

  盛寧一雙眼直盯盯的看著盛世塵,那股子認真勁兒,仿佛想在盛世塵臉上看出來他到底想要什麽答案。

  盛世塵反而微微移開了視綫。

  月亮升了起來,盛寧忽然想著剛才天也是黑的,盛世塵是怎麽在這夜色中伐竹子、獵獐子、洗米、剝栗殼……

  明明這些事情自己是做過無數次的,可是想到盛世塵這樣爲他做了,心中止不住的一陣陣發軟發疼。他明明總是說君子遠庖厨,離那些杯碟碗筷柴米油鹽總是遠遠的一個人啊。

  在月色下,他是怎麽用那樣修長白晰的手指剝蝦仁的?那腥氣他怎麽受得了?

  他……

  盛寧覺得自己快要化成了一灘水,如此酸熱,如此無力。

  「是嗎?」遲遲得不到答案,盛世塵轉過頭來,問了一句:「你是喜歡他嗎?」

  盛寧搖了搖頭。

  有好多次他都覺得自己現在不過是劫後餘生。他其實早該死去,早早的,就去,那樣或許會比較幸福。

  在盛世塵第一次擁抱他的時候。

  在那幸福的五百二十天裏的任何一天。

  甚至是在那些之前,任何的普通日子裏,在盛世塵溫柔的笑意裏面,長睡不醒,那是多麽的幸福。

  「小寧,回答我。」

  「先生,」盛寧搖搖頭,「不是的,我和盛心只是兄弟之情,我對他沒有旁的心思。」

  這句話說出來,似乎幷不是錯覺,屋子裏坐的兩個人都松了一口氣。

  原本有些燠熱緊張的氣氛,緩了下來。

  盛寧舔舔唇,有些乾巴巴的說:「先、先生,你要歇息了嗎?」

  盛世塵搖搖頭,「我不倦。」

  不倦也要睡覺的好不好?

  這屋裏什麽也沒有,沒有書,沒有棋,沒有什麽琴譜劍譜,沒有琴啊劍啊的那些他可以消磨時間的東西。

  這樣枯坐著……

  「你想睡了?」盛世塵說:「那你先睡吧。」

  先睡……

  盛寧有些呆呆的站起身才想起來。

  這屋裏只有一張床啊?

  而且這張床幷不大,睡一個人可能還有些寬綽,但是睡兩個人是絕對不能够的。

  「不,我不困。」盛寧硬生生煞住脚,又坐回了凳子上。

  兩個人無言的對坐,隔著一張桌子。

  各懷多少心事?向誰說?有誰知?

  山裏蟲鳴蛙唱,遠遠近近的響成一片,多少填補了一些兩個人之間沈滯的空白。

  「這些年,都在做什麽?」盛世塵問。

  盛寧想了想,簡單的說:「我從旁人手裏接了一家小店,賣湯麵。」

  「生意好嗎?」

  「還好。維持生活足够了,發財的話……還差的遠。」

  「都交些什麽朋友呢?」

  盛寧說:「忙,也顧不上什麽。」

  「有沒有認識……年紀相當的姑娘?」

  盛寧楞了一下,繼續搖頭,「沒有。」

  盛世塵停了一會兒,忽然又說:「小寧,你喜歡不喜歡我?」

  盛寧低下頭,却沒有任何猶豫的說:「是。」

  風吹在身上,已經很凉。

  入夜的山裏是很冷的,盛寧早就知道,只是現在更深的體會到了。

  他輕輕的把袖口往一起攏攏緊,脚幷了起來。

  忽然身體一輕,雙脚懸空。

  等到盛寧眼前的景物不再變換的時候,盛世塵正環抱著他坐在床邊。

  盛寧眼睛睜得圓圓的,嘴巴半張,這副表情落在盛世塵的眼中却覺得親切。

  似乎又回復了過去的神采,那還是愛笑少年的他。沒有受過任何傷害的他。

  盛世塵抱住他的手緩緩收緊,頭低下去抵在盛寧的肩膀上,「對不起。」

  盛寧雖然已經在心中給自己說了數遍——

  不要緊,不要緊,他現在又是受了傷,迷了神智……

  他現在說的話,都不要當真……

  他現在說的話,都不是真心話……

  但是,此時的話,却也是此時盛世塵的真心話啊。

  無論明天怎麽樣,今夜的他,的確是真誠的。

  盛寧擡起頭來,眨了一下眼,晶瑩的水珠從眼眶滑落下來,滴在衣襟上。

  「對不起……我讓你吃了這麽多苦……」

  盛寧咬了一下唇,輕聲說:「先生,我好多次都想著,放弃吧,這條路走不通……」

  盛世塵專注的看著他。

  盛寧的眼泪掉得更凶。

  「可是我的心不聽我自己的使喚,它不聽我的,下了多少次决心,把過去忘了,再重新開始,就當自己是一個新的人,沒有過去,沒有喜歡過誰……可是,我忘不了。我只要閉上眼就會想起你,想起我們在一起的生活,想起你對我好……我怎麽也忘不了……」

  盛世塵的聲音,聽起來仿佛天籟:「不,我對你沒有什麽好。」

  「我像個沒出息的……人,」盛寧胡亂的用袖子抹眼泪,「哭哭啼啼的,太煩人了吧……」

  「想哭就哭吧。」盛世塵說:「你想用我的衣裳擦眼泪也行。」

  盛寧呸了一聲,露出一個疲倦的笑容,「我才不哭了。」

  盛世塵把他的臉捧起來,那張沾滿了泪痕的小臉,下巴尖尖的,輪廓依稀可以看出過去那秀氣的眉眼,但是早已經不復那曾經的圓潤。

  那時候他臉上還有嘟出來的嬰兒肥,終日笑臉迎人。

  但是一轉眼,他變成了一個削瘦蒼白,心事重重的少年。

  第十七章

  盛世塵的唇柔軟濕潤,吻在臉上的感覺,仿佛清風拂過。那樣輕柔,那樣珍貴。

  盛寧含糊的說:「先……」

  「叫我的名字。」

  心裏顫抖著,聲音也不穩,盛寧的手有些膽怯的伸出去,觸到盛世塵的衣襟時僵了一下,向後退了退,接著像下定决心一樣,抱了上去。

  盛世塵的舌尖帶著凉凉的氣息,像是屋子後面那甜味的山泉水,可是,凉的同時又覺得熱。

  盛寧分不清楚自己的感覺是冷還是熱,仿佛生了一場大病,所有的聲音、顔色、光綫、幻想……都交織在一起,胡亂的、亂紛紛的撲下來。

  身體像是負擔不了這些,軟軟的向後仰,躺在那張散發著乾草香氣的床墊上。

  軟軟的氣息吹在頸上,好像是柳綿那種東西蹭著,癢,因爲輕且溫熱,所以顯得更癢。

  盛寧無助的躺著,盛世塵把他整個兒抱了起來包在懷裏。盛寧望著頭頂的屋梁,眼前的一切都在晃,晃個不停……

  盛世塵發覺他有些恍惚,手指慢慢在他的眉宇間摩挲,低聲問:「怎麽了?」

  盛寧搖了搖頭,沒出聲。

  盛世塵已經清楚看到了他臉上的倦意,輕聲撫慰:「睡吧。」

  「不,我不想睡。」盛寧緊緊抓住他的袖子,「我想聽你說話。」

  「好。」

  盛世塵的手繞過來,按在他的背心,緩緩輸入真氣。

  盛寧覺得身體又有了些力氣,睜大眼說:「先生,和我說說你以前的事。」

  盛世塵縮回手,在他眉心輕輕彈了一下,「說了要你改口了。」

  盛寧微笑有些夢幻,「我喜歡這麽喊你,踏實。」

  ……而且,有種觸犯禁忌之後,那種犯罪式的快樂感覺。

  這樣喊著,好像終于把那個高不可攀的扯下雲端,拉到了自己身旁。

  那種破壞制度,偷偷做完壞事後才會有的快樂感覺。

  盛世塵笑笑:「我的事情,你不是都知道嗎?」

  「不,」盛寧固執的拉著他不放,「你小時候都是怎麽過日子的,每天要念多長時間書?吃什麽東西?有什麽人服侍你……這些我都想知道,想了很久了。」

  「嗯……盛家是個世家大族,你也知道。族規很嚴,小孩子從小就沒有什麽放縱的時候……」

  夜風穿窗而入,吹在臉上。

  「我還小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家族給每個孩子都安排好了未來。我的父親是……」

  盛寧其實幷沒在意聽他講了什麽,他只是想聽盛世塵的聲音。

  那溫柔的、平和的,對他來說好像天籟一樣的聲音。

  忽然盛世塵提到了一個名字:「那時候一起讀書的,還有別的世家子弟,因爲慕了夫子的名氣而來,林與然……」

  盛寧打個機靈,一下子睜大了眼。

  林與然?以前盛齊顔說過,先生喜歡他!是爲了他才真正和家族鬧翻了脫離關係的!

  盛世塵聲音低低的,好聽的像流水:「林與然是其中最出衆的一個,在那之前,族裏面誰也沒有我出色。但是他才來了一天,夫子常常誇獎的人就變成了他。

  雖然文無第一,可是小孩子的虛榮很强也受不了。我自己還在忍,我的堂弟們却不肯忍了,找了一個冷天,把他誑騙出來,將他在族中祠堂裏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被灑掃的人發現……人已經凍的不行了……」

  盛寧楞住了。

  倒沒想過還有這樣的事情。

  「族長大怒,我不願意堂弟們受罰,就說是我讓他們幹的。這其中還有許多其他事情……後來我遇到了我的師父,他和我投緣,所以在盛家住了下來,一直在教我習武。

  「林與然也是那個時候,向我的師父請教學習,後來,也拜了師,我和他,應該算是師兄弟……」

  盛寧的耳朵都恨不能支得跟兔耳朵一樣長!

  其實這才是他最想知道的事,只是他從來不敢,也不好意思開口向人探詢。

  只有盛齊顔那只字片語說一半留一半的話,除了讓人更猜疑更不安,屁用沒有!

  「其實師父教的東西我才更喜歡,一味死讀書,那幷不是我想要的。只是從前的我眼界不廣,不瞭解……」

  意外呀意外,想不到盛世塵也有曾經當醜小鴨的時候。

  盛世塵緩緩撫摸他的頭髮,「學藝初成的時候,我覺得我真是志得意滿,眼裏誰也裝不下。就是林與然還能讓我覺得是差不多可以說話的人。然後……越發受不了族中的那些和鐵鎖一樣的條規。後來,我就脫離了家族……」

  就這樣嗎?

  盛寧眨著眼,像是沒有捕捉到桃色新聞的娛樂記者一樣不甘心。

  就這樣就這樣?啊?這麽簡單嗎?

  看到盛世塵帶著笑意的眼神,盛寧才意識到自己不止是在心裏想想,而是已經把這話問出了聲。

  心一橫,盛寧反而很悲壯的直接問:「先生你對林公子不是……不是存有愛慕之心的嗎?」

  盛世塵一笑,摸了下他的頭。

  「要說完全沒有,那可能是騙人的。」

  咦?

  盛寧一身的汗毛都竪起來了!

  真有!

  XX的,就知道……就知道那個姓林的不是好東西,整天板個晚娘臉,好幾次想給他下馬威,最後可逮著個機會下了黑手……

  「不過,彼此都太驕傲,而且……分別的時間比見面的時間多得多,又發覺個性實在不是一路人,所以,一直也都保持在師兄弟的情誼上……」

  「假的吧,」盛寧心裏酸的實在管不住舌頭:「真這麽純潔無瑕,那上次他拿劍劈我的時候,爲什麽那麽狠呢!」

  話說出來了才發覺失言!

  現在的盛世塵可是病中,受不得刺激,跟他講那些他不記得的事情,萬一要是……

  「這件事,我會帶你去向他討個公道的。」盛世塵摸了一下他的鼻尖,很溫柔的說。

  是麽?

  盛寧捏把冷汗。

  算了,這個夜半談心太危險了,時不時就扯到很要命的話題。還是……少說少錯的好。

  沈默了一會兒,盛寧身體都僵了,因爲不敢亂動。還想忍著,但是這種事情,越忍越難受,腿麻的感覺,讓腰背都戰栗起來了。

  盛世塵輕輕拍他的背,「沒睡著?」

  盛寧吸著冷氣:「沒……」

  「怎麽了?」

  盛寧想了想,還是老實說:「腿麻了。」

  盛世塵嘆了口氣,坐起身來,擡起他一隻脚放在自己的腿上,十指輕輕按壓。

  「啊啊……」因爲麻痛酸癢的感覺而一下子叫出聲來,盛寧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閉嘴。

  可是、可是那種感覺真的是很難忍啊……忍了再忍,還是忍不住發出嗯嗯嗯啊啊啊的聲音,只是比一開始小了很多。

  那麽懶洋洋的,讓人覺得骨頭發酸的聲音,真是自己發出來的嗎?

  太、太丟人了。

  盛世塵的手指已經從脚上移到小腿,在膝彎處輕輕揉按。

  「好些了嗎?」

  「好……嗯……」盛寧捂住嘴,翻過身來,「行了,不用了……啊……」

  盛世塵的十指中施有真力,被按過的地方舒服的像要散掉一樣。

  「真的可以了……」

  盛寧滿臉通紅,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惱的,用力想把腿縮回。其實僵麻已經化開了,但是,盛世塵的手……

  盛世塵的手指在膝彎那裏,正製造著新的,類似的,嗯……另一種難以啓齒的感覺。

  全身軟的一點力氣都提不上來,盛寧結結巴巴:「先生,不、不用再……」

  盛世塵的手指停了一下,低聲問:「這裏,就是燙傷的地方?」

  盛寧嗯了一聲。

  盛世塵柔聲說:「讓我看看。」

  「不、不用……都好的差不多了……」

  可是這麽軟弱的幾句話,還有,不怎麽有力的動作,簡直半點作用也沒有。

  盛世塵的手摸上來,盛寧馬上全身發軟,舌頭罷工。

  腰間的系帶本來在床上一陣揉搓就已經揉松,現在輕輕一拉就拉開了。

  其實,因爲褲子很寬鬆,可以把褲腿卷起來看……

  但是盛寧這句話就卡在喉嚨裏了,因爲他剛動了一下嘴唇,腰帶就已經被鬆開,然後那條質料不錯的褲子,就一下子滑……

  人是坐著的,滑不到哪里去。

  幸好裏面的襯褲布料够多,料子够厚,幷不特別單薄……走光,也走的有限。

  盛世塵替他把褲子褪到膝彎,仔細審視他的兩條腿。

  盛寧臉燙的只想趕快找個地縫鑽。

  新生的皮膚是淡淡的粉色,與周圍那略有些幹白的原來的皮膚不一樣,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盛世塵的指尖輕輕觸碰,新生的肌膚特別敏感脆弱,盛寧又開始哆嗦。而且,裸露出來的肌膚上,縮起了一個一個的小疙瘩,不知道是因爲冷,還是因爲癢。

  盛世塵一點一點把那些新生的肌膚都摸索一遍,盛寧已經軟的再也坐不住,靠在床頭,呼哧呼哧的直喘氣,就跟剛跑完一萬米長跑似的。

  盛世塵問:「還疼嗎?」

  盛寧搖搖頭,連出聲的力氣也沒有。

  盛世塵的指尖正停在他腿的內側,頓了一頓,向上伸。

  盛寧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盯著盛世塵看。

  「腰也燙傷了嗎?」

  「啊,呃,就一點……」盛寧結巴,居然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又坐了起來:「只有一點,早好了。主要都是燙在腿上的……」

  可是這些話說了也是白說。

  盛世塵的手指早就伸進去了。

  「唔……」盛寧身體發顫,感覺盛世塵的指尖上帶著迷幻人神智,抽取人精力的魔力似的,腰軟的像抽掉了骨頭,背也挺不直。

  「盛心替你換過藥?」

  「呃……是……」

  「還有誰在病中照料于你?」

  「沒,沒誰……」可是擡眼看到盛世塵那雙眼睛,盛寧垂下頭招供:「還有……一個叫楊子的……」

  「這個我知道,就是他燙了你的是不是?」

  「對……」

  坦白是可以從寬的吧?盛世塵的問題,自己都很老實的回答了,應該不會惹惱他的,若是觸犯他……

  盛寧忽然想起以前很慘烈的一些事迹,有他自己的,也有旁人的……惹到盛世塵,似乎下場不是一個慘字可以盡述的。

  覺得腰上微凉,風吹在皮膚上的感覺真是……

  盛寧低下頭,一聲尖叫噎在了嗓子眼沒叫出聲來!

  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什麽時候褻褲的帶子也松了,怎麽被拉掉的他居然一點感覺也沒有!

  腰間一塊淡淡的新生肌膚發著粉紅,盛世塵拇指的指腹在上面輕輕摩挲。可是關鍵是、關鍵是……兩腿之間,那個軟軟的伏在蜷曲茸毛中的器官,也、也是可以看到啊!

  自己好像一個被剝了皮的桔子,就這麽脆弱不設防的,把內芯的桔瓣都亮給人看,亮給人摸……詭异的情景和感覺,讓盛寧嚇得都快暈過去了。

  「先……」

  盛世塵的手指動了一下,轉了個方向,盛寧立刻消音。

  那個方向可是……可是個、是個敏感方向。

  盛寧覺得自己全身燙得馬上可以變成一條石灼蝦,那可是名菜……

  桌上的蠟燭大概是放了許久,不太好使了,頻頻的結花爆響。忽然又啪的爆了一聲之後,火苗也滅了,屋裏頓時一團黑。

  蠟燭滅掉的時候總有一點奇怪的味道。

  記得上一世,他小時候家裏住的地方不好,一周停電次數不少于五次,而且多數在晚上,那時候就會點著蠟燭寫功課。

  燭焰搖搖,光暈昏黃,有種神秘感。

  然後忽然來電,房間一下子被日光燈照亮,盛寧就會在遠遠近近吆喝「來電了」的聲音裏,把蠟燭撲一聲吹滅。

  蠟燭滅掉的味道,就是來電了的味道,就是光明到來的味道,就是有了電燈、有了電視、有了玩具的味道,應該是快樂的味道。

  但是現在無論如何,也是快樂不起來的。

  盛寧腦子裏嗡嗡亂響,身體被輕輕托了起來,極敏感的地方被盛世塵溫柔的、一一來回撫摸。

  嗚,怎麽、怎麽會變成這樣的三級跳?

  不是因爲腿麻了揉腿嗎?

  然後,從揉腿變成看傷……

  又從看傷變成……

  挑逗!

  一點沒錯!

  盛世塵現在摸的地方,摸的力道,摸的手法,樣樣都是挑逗!

  盛寧不知道爲什麽,他們曾經有過一年多的好日子,那時候,歡愛頻頻,整日耳鬢厮磨。

  那時候盛世塵對他的身體了如指掌。知道他哪里裏怕痛,哪里怕癢,哪里最禁不得挑逗……而現在盛世塵的手法……

  難道他記起來那時候的事情了嗎?

  看起來……應該是……

  「唔,啊啊……」

  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月光照在床前,屋裏可以隱隱的看個大概。

  盛寧脚趾蜷了起來,雙臂環著盛世塵的頸子,仰起了頭,拼命吸氣。

  沈寂已久的身體,承受不了這像是連串閃電一樣打在身上的快感。

  和自己在一起的,是他……

  親吻自己的,是他……

  擁抱自己的,是他……

  都是他……

  是那個自己又愛又恨又怕……又覺得憐惜的人。

  明明盛世塵是這麽强,但是,還覺得他需要自己的保護……

  不知道別的人陷入情網之時,是不是也有這樣古怪情緒?

  對方明明就是很獨立的、很要强的人,却還總是忍不住自己心裏的保護欲。

  這些情緒,在那五百二十天裏,每天都纏繞心頭。

  甚至,那些日子裏,盛世塵有時候還會委身在下……

  還以爲自己可以忘記,但是,那怎麽可能辦得到?理智像一根越拉越緊、越拉越細的綫,眼看,眼看……好像聽到啪一聲響,什麽,斷了。

  黑暗中翻涌著的,那些苦苦壓抑的東西,一古腦全都爆發了出來。

  盛寧還記得自己用力扳起盛世塵的臉,深深的親吻,唇舌相濡,氣息交融;還記得自己用力的撫摸他的肌膚,就像最上等的美玉一樣的肌膚,真想把他咬碎了,吃下去,再也不讓他看到別人,再也不讓別人看到他。

  把他完完全全,變成自己的。

  乾涸了太久的,不止有渴求愛情的一顆心。

  還有,還有,還有身體……

  饑渴難耐的探求,摸索,尋覓……直至最後,直至占有。

  進入他的時候,律動的時候,難耐的發出聲音的時候……

  盛世塵的身體讓他得到的快樂,又何止是身體感官那麽簡單?

  胸口滿漲漲的,像是要炸開了一樣。

  愉悅,狂喜,驚訝,迷惑……

  直至一切結束,盛寧滿足而虛軟的抽身,理智才慢慢回籠,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相信自己真的做了……

  他驚慌茫然的只會問:「疼嗎?」

  「不,」盛世塵的手指在他的眉心輕輕劃了一下,「不疼,小寧很溫柔,一直都很溫柔。」

  盛寧在床頭摸了幾下,又找到一根蠟燭,七手八脚的點起來。

  「不是,但是,我……」盛寧有些語無倫次,且手足無措。

  粘稠的白液從盛世塵的身體裏緩緩的溢出來,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有點甜腥。

  盛寧胡亂的拿褻衣去擦拭,被强行進入過的部位微微綻開著還沒有完全閉合,可以看到鮮艶的紅色,那樣柔嫩的部位已經充血,而且已經微微的腫脹起來了。

  或許……或許還有裂傷,剛才的動作實在太魯莽,可是快感排山倒海似的不可抵禦,那時候,理智早不知道飛到什麽地方去了。

  「先生,你身上有藥嗎?嗯,就是,止疼,消炎的……」

  「有。床頭的格扇裏也有藥粉。」

  「嗯。」盛寧伸過手去在那裏翻尋。一小扎蠟燭,布衣,啊,藥箱。

  盛寧拿了藥,忽然又想起來:「得、得先洗一下吧?」

  「無所謂。」盛世塵懶洋洋的說:「你也安靜坐會兒吧。」

  「不行。」盛寧說:「這個不弄乾淨不行。」

  他把外袍胡亂披上,光著腿從床上跳下來,拿了墻角一個竹筒去舀水,又急匆匆的奔回來。

  盛世塵還維持著那個姿勢沒動,笑一笑,居然很俏皮的向他眨了一下眼。

  「先生……」盛寧手抖了一下,水潑了一點出來濺在脚上,「那個,我馬上就弄好。」

  把留在他身體裏的液體耐心細緻的一點點導出來,擦乾淨。然後把藥粉沾在濕的布巾上,輕輕的塗進去。

  「是不是難受?」

  「還好。」盛世塵擡起手來,摸了一下他的頭髮。

  盛寧的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在白晰的肌膚上,那抹暈紅顯得格外的明顯。

  再把衣裳替他拉高蓋好,連肩膀都遮嚴,盛寧才松了口氣。

  「先生,要喝水嗎,冷不冷?嗯,我、我替你揉下腰……」

  「好了,你以爲我是琉璃做的嗎?」盛世塵拉了他一把,「坐下來吧,你就不覺得腿軟嗎?」

  呃,是、是有點……

  盛寧心虛的慢慢坐下。

  自己真是……呃,不是太擅長這、這些事情。

  盛世塵俯過臉來,在他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盛寧覺得腦子裏叮一聲響,好像被針刺了一下。只要一靠近盛世塵,他的理智就特別靠不住。

  有些發暈,只是被親一下,就覺得快感汹涌。

  一沾上他就不想離開,太沈醉,太甜蜜,太渴望了……

  「困了嗎?」

  「嗯……」盛寧退開一些,做兩下深呼吸,說:「先生累了吧?床太窄了,擠在一起你休息不好的。我睡地下吧……」

  「地下又冷又硬又潮,怎麽能睡人?」盛世塵展開手臂把他攬住,「這裏禦寒的東西不多,我還好,有功夫,你沒練過武功,更抵擋不住。正好,我們兩個擠一下,才暖和。」

  盛寧有些底氣不足的伸出手,慢慢抱住了盛世塵的腰,「那,那……要是我說夢話什麽的,先生就把我踢下去吧。」

  盛世塵一笑:「不會的,你又沒有說夢話的習慣。」

  「沒有嗎?」

  「沒有,我記得。」

  盛寧拐彎抹角的問出答案。

  盛世塵記得那些日子,那些在一起的日子,那樣他扳著手指一天天數過來,數了五百二十天的日子。這樣的盛世塵,除了態度之外,其他怎麽看都像是正常的樣子。是不是這次出的岔子不大?什麽時候能恢復?

  心裏有心事,而又消耗了太多的體力。盛寧夜裏睡的很不安穩,時時的驚醒,到快天亮的時候,才沈沈的睡了過去。

  「先生……先……先生!」

  盛寧被自己的的聲音驚醒,身邊是空的,床上只有他一個人。

  盛寧心中一緊,猛然坐了起來。

  「醒了?」盛世塵清朗的聲音說:「還想讓你多睡一會兒的。我聽到你喚我了?什麽事?」

  「沒……」盛寧抹了一下頭上的汗珠,「我,做了個噩夢。」

  「什麽噩夢?」

  盛寧嘆了口氣,說:「沒什麽,我忘了。」

  盛世塵走了過來,衣衫被晨風吹的微微鼓蕩,風姿動人,難描難述。

  「夢裏有我嗎?」

  「可能有吧……我不知道。」

  他轉頭看看外面。陽光已經升的很高,透過層層綠葉,投下斑斑光影。

  「先生……起來多久了?」

  「剛一會兒。」盛世塵伸手在他額上試一試,「要是沒力氣的話,就再睡一會兒吧。」

  「不了。」盛寧摸一摸身上蓋著的盛世塵的那件長衣,在床邊找他的鞋子,「我去給先生預備吃的吧。」

  「你不用忙。」盛世塵溫言說:「來,我替你把頭髮梳一梳。」

  盛寧撥了一下散在肩膀上的頭髮。很淩亂,草草的窩成一團。

  在外面的時候他也總不仔細打理,隨便梳兩下就用布條扎起。再看盛世塵梳的整整齊齊紋絲不亂的頭髮,盛寧低下了頭,沒有說話。

  盛世塵取出一柄木梳,把他糾結的頭髮慢慢的梳順。盛寧的頭髮總是剪的半長不短,握在手中……軟而絨細,仿佛不禁一握。

  「生活很辛苦嗎?」

  「不是的。」盛寧低聲說:「我過得很好。」

  盛世塵沒有再說什麽,細心的將他的頭髮挽起,然後拔下頭上的玉簪,替他綰在發上。

  盛寧低頭坐著,眼神有些迷惘。

  「好了。」盛世塵說:「可惜這裏沒有鏡子,你到水邊照一照看看?」

  「不用看的。」盛寧這會兒終于徹底清醒。

  盛世塵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低聲說:「你不想回去,我們就不回去。你喜歡在這裏住著嗎?要是你喜歡,那我們就留在這裏,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好不好?」

  「不,」盛寧說:「先生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回去也好,留在這裏也好,都聽你的。」

  盛世塵停了一停,說:「好。既然說都聽我的,那你先好好休息,等我回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對我來說意義重大,所以,我希望你陪我一同去。」

  盛寧壓根兒沒想過要問去什麽地方,他只是點點頭:「好。」

  就算是去天涯海角,去地府黃泉。在盛世塵身畔,什麽地方,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

  他願意陪在他的身邊,去任何地方。

  他怕的,不是去處有什麽可怕。

  他只怕,盛世塵要推開他。

  他只怕,盛世塵會忘記他。

  第十八章

  在上一世的時候,出行有許多種方式。比如火車、汽車、地鐵、航船、飛機……但是在古時候,車、馬、船三樣是雷打不動的。

  當然若是有功夫在身的人,願意用輕功——勞動自己兩條腿跑路,那也隨他高興。

  只是,古時候的路况不好,交通落後,旅店稀少,食物艱難。

  所以,在古時候的人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那可是扎扎實實的艱苦。就算準備的再萬全,有些事還是不能避免的,比如,被大雨困在小客棧裏,上不了路。

  小客棧裏的飲食粗礪,因爲陰雨的關係,被褥都有了一股潮答答的發黴氣味。

  這已經是客棧裏最好的一間房,有扇窗子,盛寧趴在窗臺上向外看。

  外面是雨,無邊無際的雨。

  盛世塵安靜的坐在桌前,他手裏有一枝筆,在白紙上安靜的描畫。紙是最普通的桑紋紙,紙面很粗糙,墨也是一般的雜墨,但是筆是他隨身帶著的,他在畫窗前坐的人。

  沈默的少年,他那樣看著窗外的時候,盛世塵完全猜不到他在想什麽。

  曾經他那麽瞭解他,知道他每一個動作後面會接著什麽動作,知道他每一個笑容後面究竟是藏著什麽想法。

  但是,現在他完全不瞭解盛寧。

  盛寧離開他的那些年,不受任何約束的成長著。性情越來越像一口收斂的井,深深的,把聲音和光亮都收了起來,然後不動聲色。

  他現在希冀什麽?厭惡什麽?渴望得到和害怕失去什麽?

  盛世塵只有一個模糊不清的印象。

  盛寧的心中還是有他的。

  在初見的時候,在只有兩個人的燈下,在情欲氣焰悄悄生長的時候……但是,在這種時候,盛寧的眼光不在他的身上,他在看著一個他自己也不明白的焦點。

  盛世塵有些心亂,但是最後一筆還是穩穩的畫了下來。

  顔色不够白的紙上,是一個只有簡單筆墨綫條的男孩子。

  盛世塵的筆下,不知不覺的代入了自己濃濃的追想和懷念。

  那個男孩子的眉宇間,有著淡漠與柔和這兩種完全不同的氣質,臉龐消瘦,但是鼻頭圓挺,嘴唇豐潤。

  很矛盾的一個人。

  盛寧回過頭來,不知道剛才冥想了些什麽,臉上微微帶著一點笑意:「畫好了?」

  「嗯,」盛世塵把畫紙攤平,「過來看看。」

  紙上的人十分神似他。

  水墨畫都是這樣的,山水當然是如此。就算是人像畫,也是氣質神韵最爲緊要。

  「還喜歡嗎?」

  盛寧點了一下頭,忽然笑了一下:「你也去坐著,我來畫。」

  盛世塵有些意外,但是笑容完美:「好。」

  盛寧却沒有拿毛筆,他想了想,轉身跑了出去。盛世塵微微感覺奇怪,但是坐在那裏幷沒有起身。

  過了一會兒,盛寧跑了回來,兩手黑漆漆的不知道摸了什麽,拿著一塊不知道從哪里撿的掉下來的板凳面板,把紙放在頂上,把木板斜斜的抱著,一手開始畫。

  他手裏拿的東西幷不是盛世塵所見過的任何一種筆。筆端應該是堅硬的,因爲可以聽到筆尖接觸到木板上有明顯的聲音,還有,移動在紙面上的沙沙聲。

  他也沒有用墨。

  盛世塵越來越好奇。

  盛寧低著頭,他畫的很快,甚至不用擡頭去看盛世塵現在的模樣,他的腦海中,有一個最最深刻的影像。那影像如此清晰細緻,他想,也許閉著眼睛,也可以描繪出心中最愛的那個人面貌來。

  他畫的很快,盛世塵聽到飛快的連續的沙沙聲響。

  然後盛寧忽然停了手。這一停就是多半晌,一動也沒有動。

  盛世塵輕聲問:「怎麽了?」

  盛寧的手微微的抖。

  畫不下去了,盛世塵的眼睛……他畫不出來。

  那雙眼睛,他以前不敢直視,現在却覺得難以摸清的深沈和……真摯。

  他畫不出來。

  盛寧手指一軟,那截短短的炭條嗒一聲輕輕掉在了紙上,接著滑下去掉在了地上。他低頭去撿,盛世塵那白晰優美的手快了一步,把炭條撿了起來。

  然後,盛世塵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很少爲什麽事情動容的他,却第一次覺得……頭腦中一片空白。

  那紙上有淺淺的灰黑色,一個人的身影躍然紙上,眉眼生動無比,明與暗,挺立的鼻梁,眉如遠山青……就仿佛透過一扇小小的窗口,看著時光盡頭的,另一個自己。中間隔了一段荒蕪的時光,那是他們互相阻隔對方的距離。

  盛世塵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畫。

  這就是一個真實的人的形貌,與從前的那些簡單的墨綫或是水彩的渲染,完全不同。

  一個人的剪影,就這麽用水漂過,細細的整理好了,鋪在紙上。

  只是,這個人的眼眶裏,是空的。

  那應該是人流露心事,可以窺見靈性的眼睛,沒有畫出來。

  外面的雨聲更緊了。

  「對不起,先生,」盛寧低聲說,把畫板放下,「我畫不出來。」

  盛世塵靜了一會兒,低聲說:「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畫法,從哪里學來的?」

  盛寧笑容疲倦,「我不知道……也許是前世帶來的,也許是夢裏學到的。」他看看天色,「先生要喝茶嗎?我去煮點茶來。」

  盛世塵明明知道他是在逃避,但是……却又不得不放開手,讓他暫時逃離。

  不能逼的太緊,他……他會覺得十分不舍。

  盛寧現在已經像是一張淋過雨,又過度曝曬的紙張,那樣脆弱而疲倦。他的眉毛從來沒有神氣的揚起來過,眼簾時常低垂,總不擡頭看人。

  盛世塵常會有錯覺,那單薄的窄窄的肩膀,似乎一用力就會被捏碎。

  所以,暫時讓他逃開,讓他能稍稍的放鬆。盛世塵幷不想把他再逼急了……盛寧可以决絕的離開第一次,也就可能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那漫長的分離的歲月,盛世塵看著自己的手。

  那些無聲的,午後蒼白的陽光。

  沒有彌漫的茶香,沒有那和順的微笑,沒有那樣溫柔而坦率的眼神相伴的一天,又一天……

  盛世塵的手指無數次的握緊又張開,除了風,他什麽也沒有抓住。

  那些無微不至的照料,那溫存的言語和舉止……那些被他忽略的時光,和那些照料背後所隱藏的,一顆真摯的充滿愛意的心。

  他無論如何也無法讓自己忽略那明顯的落寞,明明只是少了一個人,却……像是失去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光亮和氣味,一切都不再美好,生活單調乏味,枯乾的仿佛過季的蒿草。

  沒有一點生機。

  他在的時候,那些溫柔都被他忽視。他走了之後,所有的空白都無法填滿。

  大段大段的空白,一片接著另一片。

  他提起筆來,却無法畫出任何圖畫。

  那時候,會想過,沒有武功的他,還帶著傷離開的他,會去什麽地方?過的好不好?應該……到哪里去尋找他的踪迹……

  盛寧不會知道,剛才那一幅簡單的肖像,是從分別之後這麽久以來,盛世塵第一次作畫。

  「先生,」盛寧將托盤輕輕放下,斟出熱茶,「沒有什麽好東西,只能將就了。」

  盛寧的臉上有淡淡的歉然,似乎不能給盛世塵最好的一切,便是他的虧欠、他的錯誤一樣。盛世塵看著這樣的他,手心微微刺痛,却終究沒有伸出去。

  盛寧拉了凳子,坐在下首,安靜的垂下頭一語不發。

  盛世塵拈起杯,輕輕啜了一口。

  盛寧擡頭說:「小心,燙。」眼光與盛世塵一觸,又低下了頭。

  雨聲接天連地,無邊無際。盛世塵小口小口的啜飲,把一壺茶喝了大半,茶葉粗劣,茶水微苦,顔色也是一種不新鮮的黃色。

  盛寧一定是使出了渾身解數,儘量讓這茶變的更適口一些。

  從很久之前就是這樣,盛寧總是會將最好的東西給他。哪怕自己再辛苦也是一樣。

  他總是很安靜的陪在身旁,一直……一直那樣安靜,讓人記不起他的存在。

  可是他是存在的。

  他存在陽光裏,茶香裏,那些溫暖流動的氣息裏,他時時處處都在。

  「搖光他們……還聽話嗎?」盛寧悶了半天之後,低聲問:「先生是不是覺得他們太蠢笨了,使喚著不順心?」

  盛世塵緩緩搖頭,「不,他們很好。」

  盛寧擡了一下眼,又垂下了眼簾,「可是先生却……幷不顯得開心。」

  盛世塵微笑不語。

  身邊那幾個侍童是盛寧一手調教出來,放在他的身邊的,的確各有所長,精細謹慎,服侍妥貼。可是,盛世塵却在失去了盛寧之後,日復一日的感覺到落寞和空寂。

  明明茶還是過去一樣的茶,用一樣的茶葉、水,用一樣的沖泡方法。

  可是,的確嘗不到過去的滋味。

  一樣的茶,一樣的水,却再也找不到曾經的滋味。

  盛世塵一天又一天的失望,表面上看,一如既往。但是心中有一塊地方,慢慢的乾涸,荒蕪,變成寂寞的沙漠。

  盛寧給予他的,是毫無保留的,無微不至的溫情,還有……愛戀。

  那一段被遺忘的時光,點點滴滴的逐漸想起,盛世塵茫然又覺得惶恐,他面對著一地的碎片,笨拙的,把一塊和一塊極小的片段拼凑起來。

  每一個片段裏,都有盛寧,還有,兩個人之間那樣不顧一切的愛情。

  說著讓人臉紅心跳的情話的兩個人,成天成夜的繾綣纏綿,如同生共長一棵藤上幷頭開出的花朵,花葉相系,血脉相連。

  但是,那些過往,在清醒過來的一瞬間,破裂成一地的碎片。

  雨聲連綿不絕,填補了兩個人之間沈默的空白。

  房間裏彌漫著那幷不很好的茶香,盛世塵取出一個小小的瓶子,盛寧擡起頭來,臉上有一抹紅暈。因爲知道那瓶子裏裝的什麽,所以……總會覺得有些不自在。

  「該換藥了。」

  盛寧覺得嗓子裏幹幹的,艱難的吞咽了一下。

  盛世塵看到他精致的,不是很明顯的喉結上下移動了一下,知道他發窘,微笑著說:「很快就好的。」

  盛寧又咽了一口,僵在那裏一動不動。

  「趴著比較方便塗藥。」盛世塵說。

  盛寧臉上的紅暈越來越深,在盛世塵目光的注視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了床邊,手機械的擡起來,鬆開腰間的系帶,褪掉衣裳,然後……解開褲子上的系帶。

  衣料是很好的,很軟很滑。系帶一松,他閉上了眼。

  盛世塵的手在溫水裏洗過,輕輕按在他的背上來回撫摩,「你害怕我?」

  盛寧的聲音悶在枕頭裏:「沒……」

  口是心非。

  盛寧害怕什麽呢?是不是他對他的心意裏,還攙雜了太多習慣性的敬畏?

  盛世塵微微沈吟,拔開瓷瓶的瓶塞,用指尖挑了帶著香氣的藥膏,輕輕塗抹在盛寧的腰上。藥膏是凉的,沾在肌膚上,盛寧忍不住輕輕一顫。

  盛世塵看的分明,或許是因爲心中有畏懼,也可能是藥膏太凉,或是腰上新生的肌膚格外敏感,盛寧腰背的那片皮膚上起了極小的、那種戰栗的小疙瘩,細細的寒毛都竪了起來。指尖下的肌膚綳的緊緊的,讓人覺得又可憐又可愛。

  藥膏塗完,盛世塵拉過薄被替他蓋住裸露的身體,輕聲說:「好了。」

  盛寧動了一下,臉還是朝著床裏的。

  在盛世塵看不到的這個角度,盛寧的手悄悄貼在臉頰上。

  好燙……

  簡直像是燒熱的鐵鏊,把一塊面餅貼上來,可能馬上就會被烙熟。

  盛世塵坐在床沿,手一下一下的,慢慢撫摸他的頭髮。散在枕頭上的頭髮不够黑,也不算長,黃黃稀稀的,但是非常柔軟細滑,有點茸茸的感覺。

  盛世塵在刹那間想起剛剛救下這個孩子的時候,他迷惘的眼神,無助的身形。

  救人的時候,不是不驕傲的。那種可以掌控他人命運的感覺,不由得人不驕傲。

  但是,是他成就了盛寧,還是盛寧成就了他?他似乎從來沒有照料過這些孩子,他只是像對待成年人一樣對待他們,讓他們選擇未來,讓他們自立自强。

  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做錯。

  只是……只是現在,覺得有些遺憾。

  沒有親手照料過他,替他穿過衣裳,梳過頭髮,教他念書……他只是曾經督促過他練字。用淡漠的口氣,和事不關己的態度。

  想起來的時候,不知道爲什麽,覺得胸口似乎被誰的手用力揪緊了,有一點痛,有一點緊,還有一點空。

  他曾經錯過了那麽多,那麽久。現在,不知道一切是不是還來得及?

  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盛寧的耳朵,連耳根都漲紅了,薄薄的耳郭外緣紅的有些半透明,仿佛晶瑩剔透的紅珊瑚,說不出的可愛。

  原來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他的一膚一發都會顯得這樣漂亮特別,珍貴難得。

  盛世塵微微笑著輕輕撫摸,盛寧柔軟的發絲從他的指間穿過。

  不要緊的,雖然虛擲了那麽多的寶貴的時光,可是,現在也不算晚。

  一切都來得及。

  雨季再漫長也會過去,西風吹在臉上,帶著秋天的乾澀。

  盛寧沒想到盛世塵帶來他的地方——是這裏。

  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來過這個地方,可是看到那幾座連綿的石制牌坊,鋪得平整的麻石道路,還有遠遠的,可以看清楚的「林府」的牌匾,本能的……身上的刺就悄悄的竪起來了。

  林府?還有哪個林府?他認識的人裏,會住在這樣的府第裏頭的,只有一個人可能。

  林與然。

  盛世塵先下車,然後握著他的手。

  盛寧都沒察覺自己眼裏的抗拒和懇求,但盛世塵却看到了。

  「別害怕。」盛世塵低聲說:「有我在。」

  可是,怎麽可能不怕?那時候所受的傷,似乎又都悄悄的復蘇,疼痛的感覺一一叫囂著提醒他——那人很危險,靠近他,會受傷疼痛的,也絕不止是身體……

  但是盛世塵握著他的手雖然好像沒用力,却是他掙脫不了的。

  「記得你以前哄盛心的時候,和他怎麽說嗎?」

  嗯?

  盛寧有些機械的轉過頭。

  「那時候他怕黑,你對他說,因爲未知才害怕的東西,就更要把它看個通透,弄個明白。知道黑暗本身幷不代表危險,以後就不會再怕了。怎麽你自己,反倒不敢面對了嗎?」

  不,不敢面對的幷不是受傷的恐懼。而是,盛寧害怕,或許又會像上一次一樣,他的美夢,總會被林與然打破,讓他認清楚殘酷現實,盛世塵不愛他、不會和他相守在一起的現實……

  那是從天堂到地獄的落差,再來一次……他,會死的……

  盛世塵從他眼中看到了滿滿的惶恐。

  他明白他惶恐的由來,所以,他更堅持此行的必要。這惶恐因爲他才扎根,所以,也應該由他親手來拔除。

  登堂,入室,盛寧一直像一隻誤入虎穴的兔子,臉色青白,惴惴不安。連僕人送茶上來,他都驚的差點跳起身打翻茶盞。

  等內堂傳來脚步聲,他緊張的手緊緊攥住木椅的扶手,樣子活像一隻落入絕境的小獸。

  盛世塵伸手過去,手輕輕蓋在他的手背上。盛寧渾身哆嗦了一下,轉過頭來看他。

  「老、老闆!」

  從內堂屏風後跌出來的人,讓盛寧大吃了一驚。

  楊子?

  「老闆你傷好了呀?我好挂心你,可是我哥不許我出門。」楊子捧著一隻脚跳出來,原來他只是聽說來了客人,瞞著二哥三哥出來瞧瞧,却怎麽也想不到來的是盛寧。

  「你,你怎麽在這裏?」

  楊子摸頭笑笑:「這是我家啊。嗯,就是那天,去你鋪子找我的人,就是我其中一位兄長。因爲他突然出聲嚇了我一跳,所以把熱湯打翻,燙傷了你。你傷好了嗎?你回來看我的?」

  盛寧搖搖頭,有些迷惑的望了盛世塵一眼,可是在他的臉上找不到什麽答案。

  「你,姓林?」

  「是啊,」楊子不大好意思:「我一直沒有說。老闆我不是有意想隱瞞你,不過我在外面的時候總是這樣的……」

  「那林與然……你們……」

  楊子說:「那是我二哥,老闆你也認識他嗎?」

  盛寧倒是情願不認識。

  但是世上事不是按你想不想要的來。

  有人從廳門走進來,脚步聲輕盈的像落葉飄落在地上。

  盛寧回過頭來,看到穿著白衣的,他噩夢中總會出現的那個人。

  他與記憶中的模樣比起來沒有什麽差別,時光在這些人的身上似乎放緩了脚步,特別優待這些天之驕子般的人物。

  盛世塵是如此,林與然也是這樣。

  「盛師兄。」

  師兄?啊,是,他和盛世塵是師兄弟。兩個人站在一起,相貌氣質一樣出衆。他們是一樣的人,是天生站在一起最合適的……

  盛寧本來就沒有挺直的腰背,往下縮的更加厲害。

  「二哥,你看,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楊子興奮的拉著盛寧。

  林與然截斷他的話,冷冷的說:「你進去。」

  楊子的興奮被澆滅了一截,露出有些討好的神色,「二哥,我朋友來探我,我……」

  「進去。」

  楊子有些呐呐的鬆開盛寧的手,還叮囑他:「等下我再來找你,你可別先走了。」

  盛寧看著他走開,盛世塵攬著他的腰,讓他轉過身來面對林與然。

  盛寧的目光有些飄忽,始終沒有正視面前的人。他有些模糊的想,楊子竟然是林與然的弟弟?這真是一點也看不出來啊,長相和性格還有氣質,一點點相像之處都找不出來……

  「前次相見的時候,我們已經約定好的事,現在該是踐約的時候了,你說是不是?」

  盛世塵的聲音很平和,不過盛寧却能聽出一點……似乎幷不是善意的,有些威脅的意味。

  林與然臉色幷不好,一點血色也不見,幾乎和他身上的白衣一樣慘淡。

  盛寧看看他,又看看盛世塵,不知道這兩個人在打什麽啞謎。

  林與然慢慢扭過頭來,動作很慢,很艱難遲鈍的樣子。

  然後盛寧聽到他說:「上次傷你的事情……是我魯莽失手,盼你見諒。」

  咦?盛寧眨了一下眼,幻聽嗎?

  林與然在他面前一直那麽驕傲冷漠敵視……這樣服軟的,道歉的話,他怎麽會說?怎麽會對自己低頭乞諒?

  盛世塵露出笑容,那種盛寧熟悉的,讓人覺得背脊發麻的笑容。他這樣笑的時候,多半是旁人不得意不舒服的時候……

  「你怎麽說?」

  「嗯?」

  盛世塵很有耐心的問他:「林師弟和你認錯呢,你怎麽說?」

  「我、我沒什麽……」盛寧有點結巴,不知道爲什麽,心裏從剛才起就緊綳的一根弦,莫名的就松了下來,懸吊著沒有底的心,也慢慢落回了原處,那種踏實、輕鬆的感覺一蔓延開,整個人都有點脫力。

  「我的傷也都好了……過去的事情,就……就過去好了,我都不太記得了。」

  盛世塵笑笑:「你也太好說話了。」他擡起頭說:「你放心,你既然踐約,我答應的事也一定不會食言。」

  他們約定了什麽?

  盛寧很疑惑,但是現在絕對不是發問的好時機。

  林與然的臉色鐵青,說出剛才那句話,似乎比當面被摑了耳朵還要讓他羞辱憤怒。但他只是那樣硬朗筆直的站著,什麽也沒有再說。

  盛世塵怎麽能讓林與然向他低頭道歉的?

  好像,前些日子盛世塵是說過,要帶他來向林與然討個公道的,但是,他以爲盛世塵不過是隨口說一說……

  林與然這個人怎麽會道歉呢?他這個人好像骨子裏更决絕剛硬,對別人對自己都顯得沒有溫情,寧折不彎的……盛世塵和他,他們……盛寧覺得好多謎團在眼前晃過來又晃過去,他一個也弄不明白。

  一直到被盛世塵挾著出了林府,盛寧還是覺得這像一場夢,很不真實的夢。

  「先生,你……你怎麽……」

  盛世塵溫柔的摸摸他的頭髮,「以後說給你聽。累嗎?」

  盛寧老實的點點頭。

  「那我們找個地方歇一晚,明天上路。」

  還要去什麽地方?盛寧不明白。

  盛世塵不等他發問,已經柔聲說:「到了你就知道了。」

  盛寧回頭看看那麻石道和石坊:「楊子……我還沒和他告別……」

  「以後若再見到的話,再說吧。」盛世塵這樣說。

  不過,爲什麽盛寧聽他話中的意味,總感覺著他似乎是在說,以後再見的機會……可能也很渺茫?

  「先生……你不喜歡……林家的人了?」他試探著問。這個林家的人,似乎是問的楊子。但是盛寧更想問的,還是林與然。

  盛世塵攬他入懷,只是唔了一聲,沒有回答。

  第十九章

  馬車停下來的時候,盛寧的頭枕在盛世塵腿上,睡的沈沈的。

  車夫在外面招呼:「客人,地方到了啊,下車吧?」

  盛世塵輕聲說:「等一等。」

  再等一等。

  盛世塵把車窗的簾帷掀起來,乾燥微凉的風吹在臉上,但是陽光照在身上,還是暖的。陽光照在了盛寧的臉上,初見時蒼白的肌膚上有了一點的紅暈,被秋日的艶陽映著,看上去豐潤而可口。

  很像昨天吃過的,那個叫做茶酥的點心。

  做法似乎很繁複,盛世塵看著盛寧把花生剝出來,炒熟,碾碎篩過,然後放在一旁讓它冷凉。這不過是那七、八種原料中的一樣,這樣費心思,不過做出來小小一盤點心,小巧可愛的可以一口吞下。

  吃起來只是張一下口的工夫,可是做的人却花了足足一個下午的時間。

  之前他幷不在意這些。

  他只是享受結果,從來沒有去關心過程。

  盛世塵擡起手來遮住日光,一抹斜斜的影子罩在盛寧的半張臉上,擋住可能驚醒他的光綫。

  再睡一會兒……只是這樣看著盛寧的臉龐,就覺得心裏安定踏實。

  沒過多長時間,盛寧長長的扇子似的睫毛抖動起來,眼珠轉動著,睜開了眼睛。

  「醒了?」盛世塵的手輕輕蓋在他的額上,「你睡的很香呢。」

  盛寧用力眨了幾下眼,似乎還沒有完全清醒,「這是什麽地方?」

  「先下車吧。」

  盛寧蜷著腿睡了半天,聽盛世塵這麽說了之後,嘴裏咕噥了兩聲想要起身,可是腰背軟的使不上力氣。

  盛世塵手托在他腰上,也沒見著怎麽動作,輕巧的抱著他便下了車。遠遠近近的都是樹,山坡上一片紅,一片黃,金燦燦的說不出的華美。

  「先生?」

  「來。」盛世塵把他放下地,却牽著他一隻手,「在半山腰。你要是累,就說一聲,走的慢也無妨。」

  盛寧有些迷惘,剛睡醒的眼睛看著滿山的秋葉,朦朦朧朧的一時回不過神來。

  「去什麽地方?」

  盛世塵低聲說:「去見我母親。」

  盛世塵的……母親?

  盛寧怔怔的,剛睡醒的腦袋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爲什麽他們要去見盛世塵的母親。而這裏……這裏不過是路途中經過的一個小地方,清北縣這麽個小縣城,還有郊外的這無名荒山,這幷不是盛世塵的家鄉……他的母親怎麽會在這呢?

  他們沿著山路慢慢的向上走,山道上鋪著單薄的青石板,可能是前些日子連綿的雨沖刷的關係,石板踩上去有些不穩,還有些已經錯了位。

  盛寧脚步不穩,盛世塵的手先是牽著他的手,然後變成扶住他的肩,最後變成攬住他的腰。

  盛寧與從前相比,高了些,但是瘦的厲害。貼在他腰間的手,清晰的感覺到肋骨就在薄薄的一層皮膚下面。

  骨頭雖然明顯的浮凸,但也不很硬,不磕手。摸上去的時候只覺得外面那層薄薄的皮肉又軟又滑,裏面的骨頭也似乎十分的柔軟,絕不會讓掌心不舒服。

  這個以美食爲志願的少年,却消瘦成了這樣。

  盛世塵的手慢慢收緊。

  他記得,以前他曾經無數次擁抱過這可愛的少年,臉頰豐嫩,還帶著嬰兒肥,腰上有一嘟嘟的肉,捏在手裏又軟又滑又彈性。

  那時候,被捏的盛寧會呀呀叫,因爲他怕癢。他越叫,盛世塵越想捏他。

  他性格沈靜內斂,那樣玩鬧捉弄過的人,只有盛寧一個。

  那段被遺忘過的時光裏,他變成了一個再不沈悶的人。

  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不顧忌盛寧是他的弟子,不顧忌那頻繁的歡愛,不在意那停滯的修爲,和慢慢沈澱不再飛揚鋒銳的心情。

  他只想得到更多,擁抱更多,占有更多。

  他們時時刻刻在一起不曾稍離。他們互相挑逗,愛撫,極盡魚水之歡。

  如夢如幻。

  那時候盛寧極盡巧思替他做各種美食,他的手指那麽靈巧。

  盛世塵在一旁看著,那瑩白脆生的白蘿蔔,在他靈活的指下刀下變成一朵綻開的蓮花,雪白晶瑩的擺在盤子邊上做裝飾的蓮花,下面襯著綠的生葉,看起來真如平湖蓮葉,美不勝收,令人不忍心對盤中的那排成一條魚狀的生魚片下箸。

  很漂亮的刀功,令人難以想象的調味。

  盛世塵是第一次知道,那樣生腥的東西可以吃出如此鮮甜的味道。

  那時候盛寧甜甜的喊他塵,然後用牙箸夾了魚片,沾了醬汁兒,送到他嘴邊,眉眼含笑,「許多人都說吃生魚片是從東瀛傳來的,其實不是。在很北很冷的一個地方,那裏有個民族從幾千年前就這麽吃東西。

  「魚肉片出來如軟玉一般,醬汁有幾十種不同的調法……你要是喜歡,我們可以自己慢慢研究,看哪種魚、哪種醬汁兒最合你的口味。」

  晶瑩半透明的魚肉片沾了醬汁,色澤形狀仿如琥珀般,聞起有一種很特別的鮮香味,帶著明顯的湖水氣息。

  嘗起來是柔嫩軟腴,魚肉毫無腥味,只有那種特有的清甜爽滑,還有醬汁的濃香微辣。

  「醬裏勾了酒是不是?」

  盛寧笑著點頭:「好吃嗎?」

  盛世塵把他的頭拉的低下來,吻上他的唇,笑語:「你自己嘗一嘗……」

  話語的尾音消沒在兩個人的唇齒間。

  盛寧的唇舌水潤柔軟,帶一點甜意,就如适才吃下的美味菜肴。

  那時候……

  他們那麽接近,那麽快活。

  盛世塵在很久一段時間,都在回憶與現實之間游走徊徘。那些美好的時光如夢如幻,所以當回到現實中來的時候,想起盛寧已經不在身邊,胸口那隱隱的痛,越來越沈重,越來越難以承受。

  那因爲練蝕心掌,而意外得來的時光。那毫不掩飾自己情緒,想笑就笑想痛就痛的人,分明就是自己……但是,自己何曾有過那樣的放縱?

  那樣的盛寧,像陽光般溫煦,像絲雨般柔和……他們那樣的愛著對方。

  他一天一天的記起那被蝕心掌的傷勢分割出記憶的時光。

  那個快活的人是他,却又不是他。

  不是完整的他。

  那個人不驕傲、不冰冷、不矜持、不作僞……

  那個人想要什麽就直接伸手去要,那個人,那個人愛著盛寧。

  那個人不是他,但也就是他。

  那個因爲心脉受傷,性情大變的盛世塵,是默默埋在他心底的另一個自己。

  是由小到大,他最想成爲的一種人。

  可是,現實中放不下的東西很多,想實現的那個自我,始終被埋的深深的,連自己都不會想起。想得到的東西,却一直欺騙著自己,說幷不想要。

  一直一直的告訴自己,幽靜的、遺世獨立的生活才是自己想要的。

  不需要人愛,不需要人陪伴,不需要……不需要俗世凡塵中的一切,愛恨嗔痴,悲苦仇恨……

  那些他都不要,那些東西都是他要割捨抛弃的。

  可是,却在練功走岔之後,完全顛倒了過來。

  他想要,發瘋一樣的渴望著那一切,那熱的、冷的,甜的或苦的,閃光的、灰暗的……他被孤單逼的無法再忍受,受傷……

  走火入魔,功行岔道,給了他一個合適的缺口,讓他終于掙脫自己設的困囚。

  或許,在他自己也不明了的心底,他是有意爲之。

  給自己一個藉口,一個機會,可以去得到,去擁有,去體味……那些在心底最深處,一直的渴望。

  而給予他一切的,是盛寧。

  在那黑暗的石室中被他粗暴占有,在那一年多的時光中傾心相伴,細心照料,柔情蜜意,兩心相許……

  這一切一切,都是盛寧給他的。

  也許是盛寧恰巧在那個時候來到他身旁,也許,他心中早就預演過,設想過或許會發生這一切。盛寧一直是最包容、最溫和、最剔透的一個人,在他的手邊,隨時可以觸及,隨時可以掌握……

  盛世塵看的很清楚,自己如此卑劣。他不是盛寧心目中仰望的那神只似的偶像。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他有著普通人的優與劣。只是,他的醜陋掩藏的比別人深沈,也掩藏的十分完美。

  他想了很久,要把盛寧找回來。但是找回來之後呢?

  他一直在想,自己要如何對待他。像從前一樣心安理得的安享福氣?像從前一樣漠視他?像從前一樣……

  不,不……

  盛寧給他的是全部的一切。而他給盛寧的呢?只有傷痛,只有背負,只有……

  盛寧擡起頭來,遠遠近近的絕不像是有人家存在。這裏只有許多的林木、蟲鳴、鳥啼,沒有人烟。

  「還沒到麽?」他小聲問。

  盛世塵指了指樹叢之後,「到了。」

  到了?

  他們繞過樹叢,盛寧看到一座隆起的墓冢。

  原來……原來他的母親已經過世了。

  墓台墓碑都是青石砌成,打理的很齊整,一點雜草也沒有。

  盛世塵走到墓前,緩緩的跪下。

  盛寧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盛世塵柔聲說話,聲音仿佛清風拂過樹林,淡然的像在與母親對坐閑話家常:「娘,我來看您了。天氣轉凉了,要是以前,您就會開始爲我縫製冬衣了吧?」他轉過頭來,向盛寧招手,「小寧,你過來。」

  盛寧慢慢的走近,盛世塵拉著他跪在一邊。

  「娘,您對我說過,人總要有個伴,不拘是什麽人,只要能與我相知、相守,在一起的時候快活平安,您就再無奢望了。

  我今天來,就是想和您說,我已經找到這個人了,您也知道的,我收養了幾個孩子,他是其中的一個。

  我向您提起過他,他是玉家的遺孤,性子和順,待人熱誠,會做一手好菜,心細也聰明,我看著他長大,一直和他在一起,將來也不想與他分開。娘,他就是我想與之共度一生的那個人。」

  盛寧眼睛睜得大大的,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帶他來讓您看看,他是個好孩子,我也很喜歡他。我想娘您也一定會喜歡他的。」

  微風吹過樹林,樹葉沙沙作響,似乎在輕聲嘉許。

  「娘以前常與我說,富貴一世也不過是過眼烟雲,功名利祿也只是鏡花水月,而且這些東西,都易得到。

  世上最難得到的是一顆真心,有一個人因你樂而樂,因你哀而哀。那個人和你生死相許,天涯相伴,無論什麽緣故也不會變心,無論你如何落魄也不會離去。

  娘,我找了很久,還傲慢的以爲世上不會有這樣一個人與我匹配……可是到後來,才發現這個人早已經在我身邊。」

  盛寧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夢。可是,就算是最美的夢裏,盛世塵也沒有和他說過這樣的話。

  盛世塵輕輕握住盛寧的手,柔聲說:「你給娘磕個頭吧。」

  盛寧怔怔的說:「磕頭?」

  盛世塵點頭:「對,磕完頭,你也要改口喊娘。」

  「娘?」

  「對。」

  「可是我……我……」盛寧兩眼發直,呐呐的說:「我爲什麽要喊?」

  盛世塵替他理了一下耳邊散下來的頭髮,柔聲說:「是不是你從幼時就跟著我,家人都早早亡故,喊不出口?」

  「不是,只是……」

  「雖然我娘沒有見過你,不過我想她若是見了你,一定會喜歡你。」盛世塵說:「給娘磕頭吧。」

  盛寧楞楞的看著他,盛世塵的手在他背上輕輕用力,他便不由自主的向前彎腰,叩下頭去。

  「娘,小寧對我很好,我也會對他很好,從前我們在一起,將來還會在一起。娘在泉下有知,當不用再爲我牽挂擔憂。」

  盛寧莫名其妙被按著叩了三個頭,盛世塵的一番話他都聽的清清楚楚,只是却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

  「起來吧,剛下過雨,石頭陰寒。」

  盛寧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你剛才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你沒有聽清楚?我再說一次。我們要在一起,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盛寧似乎反應不過來:「你再說一次。」

  「我可以再說一次,十次,百次……我們要在一起,永遠也不分開。」

  山風吹的樹葉嘩啦啦的響成一片,盛世塵的聲音在一片葉動風聲裏面,有如金玉互撞,有清脆的鏗鏘之音。

  「我們要在一起,永遠也不分開……」盛寧低聲重復。

  這一刻他完全忘了盛世塵的痼疾,忘了現在的他幷不是真正的他,他做夢也想、也盼、也渴望聽到盛世塵對他說這樣一句話。

  「先生,我也是一樣……」盛寧眼前模糊一片,伸手胡亂的抹一把,「我也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傻小子,那你哭什麽?」

  盛寧滿臉泪痕,却說:「我是太高興了。」

  「高興也不許哭。」

  「好,好。」盛寧扯著袖了亂擦一通,「我不哭。」

  身後有人走近,盛寧聞聲回頭。

  那人白髮蒼蒼,打個躬說:「少爺來啦。」

  盛世塵點點頭,聲音很和氣:「劉叔。」

  「這位小少爺是……」

  「他是我的徒弟。」

  那老人說:「地太凉了,看這位小少爺臉色不大好,就不要久跪了。少爺領他到後面小層裏去歇會兒吧。少爺是不是在這裏住兩天陪陪夫人?」

  盛世塵點頭說:「是,勞煩劉叔從山下拿兩床乾淨鋪蓋來,柴米也送一些。」

  那老人答應了一聲。他和盛世塵說話很平淡,但是兩個人的關係聽起來是很親近的。

  盛寧如在夢中,盛世塵拉起他,向山坡的後面走。在一片長草之中,有一間小院子,裏頭不過兩間房,屋上鋪著茅草,墻上刷著白堊,在秋風吹黃的長草掩映下,看起來仿佛一間童話裏才有的森林小屋。

  「劉叔平時會在這裏打掃,守墓;我來的時候也歇在這裏。」盛世塵扶著盛寧坐下,手背擦過他的臉頰,盛寧的小臉被山風吹的凉冰冰的。

  盛世塵坐在他的身邊,兩手攏在他的臉頰上,用手心去溫暖他的臉頰。盛寧目光迷離,怔怔的看著他。

  「累了嗎?」

  盛寧輕輕搖頭。

  「要不要喝水?」

  盛寧回過神來,眨了一下眼,「我……我去燒水,先生你也渴了吧?」

  「你坐一會兒,我去燒水。」

  「不不,」盛寧站起身來,「我去就好。」

  盛世塵拉著他手,「那一起去。」

  一起去燒水?

  盛寧相信自己沒有聽錯。

  的確,沒有聽錯。從他抱柴、舀水、升火,盛世塵都一直溫柔的陪伴在他身邊。

  大鐵鍋裏的水裊裊的冒著熱氣,竈裏的火苗跳躍,紅光映在人臉上,兩個人的臉都被火舌烤的有些熱,盛寧摸了一下臉。

  指尖還凉,但是臉却熱了。是火烤的,是吧?

  火很旺,乾柴在竈底劈啪的裂響著,迸出一點小小的火星來,落在盛世塵的鞋面上。盛寧生怕燒壞了他的鞋子,忙伸手過去拍打了兩下,還是燒了一個小小的黑點出來。

  「這……」盛寧有些懊惱。

  盛世塵的手伸過來,蓋在他的手背上,「手指燙著沒有?」

  盛寧有些心慌,手想向回縮。「沒有……」

  盛世塵沒有放開,把他的手翻過來看。

  幷沒有灼到,只是指尖沾了一點黑。

  盛世塵替他把那些黑灰拭去,動作輕柔無比,似乎在擦拭名貴的薄瓷花瓶。

  盛寧覺得臉更熱了。不止臉,好像從指尖開始,有火星跳跳的燒著,順著手指、手臂,一直燒到胸口,燒到全身。

  第二十章

  他模模糊糊的,他記得盛世塵把他抱了起來,離開了竈間,進了裏屋。他記得盛世塵把他溫柔的放在床上,然後,低下頭來。

  唇上一凉,盛世塵的唇溫度比他低,但是却濕潤柔軟。短暫的凉意之後是灼灼的熱,竈間的火像是蔓延了出來,一路跟著他們,從竈底直燒到了屋裏,燒到了床榻上。

  後面的事情盛寧就記得更加模糊。

  只是……他清楚的知道,盛世塵和他在一起,他們那樣親密,一直,一直沒有分開過。

  身前脆弱的地方被握住了,那力道不輕不重。盛寧起先想向後抽身的時候,那手就握得緊些,等到他情難自已的時候,那手就松了些,充滿溫存之意的撫弄著。

  已經是秋高氣爽,山風微寒的時候,但是盛寧還是出了一身汗。

  盛世塵吻住他的嘴,沾了白液的手掌向下滑。

  盛寧身體抖了一下,喉間含糊不清的「唔」了一聲,但是却微微的分開了腿。

  他這樣一個小小的動作,盛世塵立刻發覺了,心中說不出的柔情蜜意。

  指尖極盡溫存的打圈,然後緩緩的探進去,將指上的殘液塗在緊熱的內壁上,仔細的探索,溫柔的深入。

  盛寧的手無力的圈著他的頸項,牙齒咬住了嘴唇,急促的吸著氣,腰腿軟的像灘水。盛世塵將他的腿扳的開一些,扶著他腰,慢慢的挺入。

  有疼痛,但是更多的是熱。

  因爲那疼痛的存在,所以身體仿佛更熱。

  被熱度一逼,疼痛似乎變了些調子,不僅僅是痛。

  盛寧低聲呻吟,汗從身上不斷的滲出來。

  盛世塵開始移動,盛寧什麽也做不了,他覺得自己像是浸在一大桶熱水裏,水很熱很深,他被熱氣熨的沒了力氣,上不去下不了,唯一的憑藉就是身邊這人。他把他抱的更緊了一些,溺水的人,抓到稻草,或許就是這樣的緊迫。

  只有他,唯有他。

  盛寧合起眼,燙人的泪珠從眼角滑落,簌簌的落進鬢髮裏。

  盛世塵蹭著他臉上的溫意,動作停了下來,低聲問:「很疼嗎?」

  「不……」盛寧哆嗦著說:「不疼。就是……我就是想哭……」

  盛世塵沒有再說話,溫柔的吮吻他淌的泪珠,溫柔而堅定的再次深入。

  盛寧還是在落泪,身體又熱又軟,他斜過頭,泪水滴在盛世塵的手臂上。

  有種身在夢中的感覺。

  顛鸞倒鳳,胡天胡地的結果,是兩個人身上都汗濕了,一層水。

  盛世塵是個最愛潔的人,却一點也不在乎,扯過棉被來把兩個人兜頭兜腦的蓋住。

  盛寧軟軟的躺著,頭枕在盛世塵的手臂上,歡愛是件最耗體力的事情,更何况他還流了許多的泪。盛世塵拿帕子替他擦臉,盛寧的臉孔還是滾熱,不知道是因爲剛才幾乎讓他昏過的高潮,還是因爲流泪的緣故。

  「我、我自己擦……」

  盛世塵看他把巾帕扯走,微笑著在他額上輕輕一吻,「好了,現在熱水應該也變溫水了,我去舀些水來,你躺著吧。」

  熱水果然已經變了溫水。盛世塵用杯子端了水來,盛寧喝了半杯,剩的半杯盛世塵喝了。銅盆裏的水溫度正合適,盛世塵絞了巾帕替盛寧擦身,再替他把被子掖嚴。

  「山上風厲,當心著凉。」

  盛寧把頭埋進被卷裏去,臉上的紅暈一直未褪,一個字都不肯說。

  太陽很快落到了山的那一邊,天慢慢的黑了。屋裏點著油燈,有一點烟氣。

  晚上的飯是那個劉叔送來的,提在籃子裏有飯有菜,有一罐鶏湯,還有一小壺酒。盛寧沒有下床,盛世塵把桌子拉近床邊,兩個人就坐在床邊吃飯。

  盛世塵把湯倒了一碗放在盛寧手邊,湯上面一層黃澄澄的鶏油。盛寧喝了一口,臉上的表情有些怪。

  「還燙嗎?」

  「不是……」盛寧搖搖頭,「湯沒有放鹽。」

  沒有鹽味的鶏湯,油又這麽大,嘴巴上一層都是油呼呼,膩膩的很是難受。

  盛世塵嘗了一口,微笑著說:「劉叔上了年紀,大概是忘了。」

  炒豆角,煎肉餅,做的都一般,不算難吃,但也不好吃。

  盛世塵把酒溫過,倒了一盅給他,「喝一口,可以驅寒。」

  盛寧放下筷子,端起杯來小小的喝了一口。酒很醇,幷不顯得辣,一股熱氣從喉嚨一直向下滑,盛寧打個哆嗦,覺得人也精神了一些。

  屋裏燈油不算太多,劉叔拿了一把蠟燭來,盛世塵沒有點。把飯桌收拾一下,小小的屋子裏只有一盞油燈,孤光如豆,床上兩個人依偎著,盛世塵慢慢的替盛寧按揉腿部穴道,盛寧在半睡半醒之間,眼睛合著,頭靠在盛世塵肩上。

  因爲床很小,所以兩個人之間親密的多一根手指都塞不進。

  山風晚來更急,吹得窗戶輕輕的喀喀響,窗紙也嘩啦嘩啦的張合著。樹影被外面的月光映在窗戶上,一條一條的在輕輕揮舞。

  盛世塵在和他低聲說話:「我母親與我父親是媒妁之言成親,之前互相沒有見過面,我父親有心上人,但是族中不許他娶,他和母親的關係從來也不親密,但是一直很客氣,相敬如賓。母親身體不好,後來便搬出來休養。」

  盛寧像是醒著,又像是睡著,一聲不響的。但是盛世塵說的話他都聽著。

  「我離家之後,最挂心我的,大概就是母親,但是她從來也不說讓我回家去,或是讓我長陪在她身畔。她是個很淡泊很開明的女子,她說孩子就像小鷹,哪有總護在巢中的道理,因此……我也沒有多少顧慮,只是一年之中來看她兩三次。

  「母親就住在山下不遠處,那裏有個小湖,建了一所莊院,是母親娘家的田莊,她一直在那裏隱居,直至病逝……我那時得到消息,急急的趕來,只見了她最後一面。我一直覺得自己,能人所不能,淵博明智,但是……」

  盛世塵的聲音低下來,手上却沒有停:「可是我却在這件事上,追悔莫及……人說,樹欲靜而風不止……我以爲人生那樣長久,許多事都可以慢慢來,但是,有些事,是不會在原處一直等你的。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母親下葬那天,盛家也沒有來什麽人,天下著大雨,我却一滴泪也沒流,安葬了母親,我就一路向回趕……到家之後,大病一場。」

  盛寧的睫毛動了一下。大雨,生病……

  盛世塵那一次突然外出,又在雨夜歸來。那件舊事他曾經猜疑許久。

  原來,是因爲這個原因。

  盛寧的手緩緩抱緊了他的腰,臉頰貼在他的胸口。

  他幷沒有說什麽安慰的話,盛世塵的下巴靠在他的頭頂,緩緩撫摸盛寧一頭柔滑的頭髮,「我的性情像母親多些,對許多事情都看的很淡。但是,心中却是有自己最看重的東西,這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我練蝕心掌,心脉受損,走火入魔,行事顛倒失常,傷了你,也逼走了你……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時候的事情。可是,却一直到近來才想明白,小寧,幸好你還在,幸好我們又相逢……我已經錯過了母親,我不能再與你錯過。」

  盛寧的身體僵了一下。

  盛世塵說:「我們不要再虛擲時光了,世間事充滿變數,人生禁不起那麽多的波折。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心裏面對我有怨懟。可是,我們都還好好的活著,已經是萬幸的事。今天我帶你到這裏來,就是想和娘說,也是想和你說,我們以後就這樣在一起,不離不弃……」

  盛寧很想擡手去掏掏耳朵。

  盛世塵剛才說的話,他一字不漏的全聽見了。他甚至可以復述出來。

  盛世塵,他說,他……

  他說的話……

  盛寧覺得悶的很,頭暈暈的,然後才發現自己竟然忘了呼吸。

  急切的吸了一口氣,盛寧擡起頭來。

  盛世塵低下頭來,眼中的光茫柔和如星,直能醉人。

  「先生你……」盛寧有些結巴:「你這次、這次不是又練功出了岔子嗎?」

  盛世塵的微笑帶著苦澀的意味:「不是的。你一直又當我是在病中,是不是?」

  盛寧六神無主,手指扯住他的襟口,眼睛眨也不眨,「我……我只當是,可是……」

  「不是的,這次不是的。」盛世塵把他抱起來,盛寧坐在他的腿上,但是他自己却完全處在混亂狀態。

  「我想起了那時候的事,那五百余天的時光……」盛世塵說:「雖然很慢,雖然……讓你等了這麽久,但是,我現在是全都想起來了。」

  盛寧的指尖顫抖,費了偌大力氣,才觸摸到盛世塵的臉頰。

  盛世塵握住他的手,將臉頰貼在他的掌心,「我慢慢的想起來,然後開始覺得惶恐。我恐怕……你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你已經忘記了過去的事情。我用了那麽久的時間,你可能早已經不想再爲過去等待……」

  「不,不是的。」盛寧小聲說:「我……」

  「現在我知道,你還是原來的你。」盛世塵嘆息著說:「我以前從不信天命,現在却覺得上天待我著實不薄。」

  「不是的先生,」盛寧擡起頭來,「就算再過五年,十年,二十年……我的心意也不會改變。我喜歡的,只有先生一個人,我從沒喜歡過旁的人,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這幾句話他說的很輕,但是話裏的意思却是斬釘截鐵,絕沒有半分動搖。

  盛世塵捧起他的臉龐,指尖在他的眉宇間、面頰上游移,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紅潤的薄唇,低頭輕輕吻上去。

  風從窗縫中吹進來,油燈上那一點火苗跳了幾下,還是熄滅了。

  黑暗中,盛寧的聲音顫抖:「先生,我真的……從來也沒有奢望過,你會愛我,我,現在不是做夢吧?」

  盛世塵沒有回答,然後也沒有再聽到盛寧說話的聲音。

  只有低低的呻吟聲,難耐的喘息,盛世塵柔聲低語,在靜夜的山風中恍如天籟,與星月共醉。

  「先生……」

  「嗯?」

  「我可以這樣一直叫你吧?」

  盛世塵失笑,摸摸他的頭,「你想叫什麽都隨你,想叫多久也都沒關係。」

  盛寧看看他,忽然把手放到嘴邊,狠狠咬了一口。

  盛世塵吃了一驚,急忙擒住了他的手腕。

  瘦纖蒼白的手背上顯出深深的一圈齒痕,隱隱的有血絲滲出來。盛世塵臉色一沈,盛寧却像一點也不覺得疼:「不是做夢……我還以爲,又做夢了呢。」

  盛世塵只覺得又是無奈,又是心酸。

  盛寧在無望中掙扎了有多久呢?也許遠在他察覺之前,盛寧就已經對他懷抱著這樣的情感,不敢出口,只能那樣靜靜守在他身旁,細緻的、溫柔的替他做一切事情。

  盛寧舔舔傷痕,不在意的笑笑,臉上洋溢著滿滿的幸福,「先生,我好快活,從來沒有這樣開心過。」

  盛世塵無言,把他的手慢慢擡起,唇輕輕貼在那深深的齒痕上面,盛寧只能看到他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然後,一滴水落在了手背上,滾燙的仿佛要將他燙傷。

  盛寧囁囁的說:「先、先生?」

  盛世塵一聲不響,雙唇緊緊貼在他的手背上。

  因爲盛寧的傻氣、痴情,那樣柔軟的一顆心。

  因爲那些他曾經錯失的一切。

  天才濛濛亮的時候,盛寧已經悄悄起身。

  盛世塵睜開眼,盛寧沖他微微一笑,把內衣的領口攏一攏,低聲說:「我去看看有什麽吃的,先生再睡一會兒?」

  盛世塵坐起身來,替他把外衣披在肩上,「山裏早上冷,你也不用忙,劉叔今天必定會找人來幫手的。」

  盛寧一笑:「我不要別人來替你做事,我願意自己做。」

  他伸起袖子,踩著鞋子往外走,「你不要起,等我把水打來。」

  盛世塵擁被而坐,聽著盛寧在外面的動靜。提水,生火,過了不多久,端著木盆進來,可能是剛才燒火的緣故,臉龐有些紅撲撲的。

  盛世塵不急不慢的起身穿衣,盛寧過來替他理平領襟,站在他身後,拿一把木梳替他頭髮梳順,束成一個書生髻。盛世塵昨天夜裏睡時拔下來的簪子一頭壓在枕下,盛寧拿過來替他別上,只是沒有鏡子和頭油,盛寧未免覺得有些缺憾。

  盛世塵挽起袖子,洗臉,拿鹽水漱口。盛寧已經把飯端了進來。粥就是用粟米煮的,煎了兩個鶏蛋,油汪汪黃澄澄的,香氣誘人。

  「沒什麽東西,連米缸都差不多是空的,還是陳米。」盛寧不太滿意的說:「還好鶏蛋還新鮮,不然真是……」

  他說到這兒,忽然下半句硬吞回去,盛世塵一笑:「巧手難爲無米之炊是不是?」

  他改了一個字,但是盛寧聽起來意思是大大的不同了,笑著點頭:「正是哪。不過這山上肯定有菌子木耳,還有別的野味什麽的,回來我們去山上轉轉,可吃的東西多著呢。」

  盛世塵喝了一口粥,雖然盛寧抱怨米不好,又說沒有菜,但是粥煮的軟厚合宜,煎的蛋也恰到好處,蛋白脆而不焦,蛋心似凝非凝。雖然做的是最簡單的家常吃的東西,但越是這種家常吃食才越見功夫。

  曾經他覺得衆多弟子中,盛寧是最平庸的一個。

  可是現在才發覺,盛寧要的平淡,才是最真實的生活。

  他們在山裏停留的時間很長,長到盛寧已經腌了一次酸白菜,幷且曬乾了許多野木耳。

  盛世塵與他太久沒有相聚,再嘗到他的手藝,只覺得比記憶中益發的精湛巧妙,野山群菜那樣又硬又韌的東西,也可被他調拌的清爽甘脆,而調料却還只用那麽簡單的幾樣。

  他問起來的時候,盛寧笑著說:「嗯,很簡單,先用開水焯一下,斜著拉成段,扒掉外面的油皮,抽去老筋,控幹水,調的時候只加一點鹽和生薑末,倒是醋千萬不能忘,可以去掉這個菜的澀味兒。」

  他收拾動身的時候,盛寧問:「我們去哪里?」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盛世塵一笑:「你以前不是說過麽,要游遍天下,吃遍天下的。」

  是啊,那時候是這麽想過,這麽說過。

  只是隔的太久,自己都忘記了。曾經的意氣飛揚,夢想憧憬。

  盛世塵溫柔的把他攬在懷裏,「又發什麽呆?」

  盛寧擡起手來摸摸臉,嘆了口氣:「我覺得我已經很老了。」

  盛世塵笑著說:「胡扯,我還沒有老呢。你今年才多大,嗯?」

  盛寧看著他俊雅斯文的面龐,有些不甘心:「先生才不會老……這麽多年,還和當年我剛遇見你的時候一模一樣。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偷偷的幹什麽陰陽采補的勾當?不然怎麽會一條魚尾紋都不長?

  「原來我們要是站一塊兒,你比我高比我大,別人還不會弄錯。現在我們站一起已經不分軒輊,別人恐怕要覺得我們是兄弟兩人,沒準兒還覺得我是兄長。再過幾年我們要是一塊兒出去,保不齊人家就會覺得我是你長輩……唔……」

  喋喋不休的嘴巴被溫柔的堵住,盛寧的手抱住盛世塵的腰,雖然有點不甘心,但是……但是這個人他是不會鬆開手的了。

  ——全文完——

題目 : BL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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